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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神吻醒普赛克 作者: 王白先生 

文案：

一个三十来的老男人，什么都不会做，除了雕塑；
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什么都能做，除了上学。
一个离异带娃的生活残废艺术先锋，
一个家庭破灭的十项全能老成少年，
一拍即合，一触即发，一厢情愿还是一头雾水？
“有事您就敲我。”
“随便什么事都行？”
“随便什么事，随便什么时间。”
——
程翥X徐步迭，年上，15岁年龄差注意
大学客座教授X肄学大学生
——
警告：有一点类师生。文中只有人性，没有人洁。
爱情又不是圣人，我不为尊者讳 
========================= 

第1章 “有事您就敲我。”

跑起来。

呼、呼、呼——

耳畔全是自己心肺高强度运转、呼吸搏动的回声。

加快步伐。

时间要到了，需要大脑用全部的精力在规划最为简便的路线上，身体每一块肌肉的机能都运转到极限，就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别的。冲刺的时刻感觉尤其舒畅，像是某种闯关游戏，在既定时间前千钧一发地到达指定楼层，找到指定的任务NPC交货——

“您好，您的外卖——”

“哎对，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点击完成。手机图标上蹦出闪亮亮的星星，钱袋入账的脆响悦耳动听。虽然只是模拟的电子音，徐步迭却收获了极大的满足，长吁了一口气。

要是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这么简单明了地交割清楚就好了。

要是所有的付出和给予，都能这样清晰明确地收获回馈就好了。

要是人生也……

但他并没有思考人生的间隙，下一单的提示急切地弹动着，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这样也好。什么都不想……就会感觉生活没什么变化，还像以前一样。

只要跑起来……跑起来。





程翥也在跑，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跑的时候还能分个神去想，自个的身体的确没有年轻时来得给劲了。人到中年，不服不行。虽然同学会的时候，大家挨个儿都挺着油腻肚腩，就他还老骥伏枥风韵犹存，颇得了一番夸奖，但实际上自个门儿清得很：自从离婚以后，生活好像一团没头绪的麻线，将他缠在中间。他根本没法维持基本的身体锻炼，精力也在日复一日的疲于奔命中逐渐下滑。

就像现在，他逆着人流在下班潮里朝外头挤，一手还拿着电话：

“哎、哎、对，是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记错了，我实在是忙……对不住对不住。乐乐没有事吧？……抱歉我工作时不能开手机……是，一定一定，麻烦汪老师您了，我马上就到，乐乐就麻烦您照看一下。……对了，我给叫个跑腿外卖可能一会先到，他最喜欢吃麦唛鸡了……您帮我哄哄，……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吃的问题，可要是不吃问题更大，您、您谅解一下……”

跑步的时候说话简直，肺都要呕出来。程翥心想，我都这把年纪了，被电话里二十来岁的幼师尖着嗓子训得劈头盖脸，他总觉得一路上旁人都在看他，小汪老师在他心里有个诨号叫“尖叫汪”，说不定那声音已经穿透过了话筒，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不是个好父亲，你甚至不是个合格的家长。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这要是当家长需要资格证，程翥能一口气给他考十个。外面还在下雨，他也没有伞，连雨也劈头盖脸地欺负他。幼儿园人都走空了，他又忘了今天是家长开放日。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带着，也许乐乐又受了欺负。这孩子是不会说的，他也许记得今天是家长日，但是他就是不提醒程翥，好像以此惩罚他和妈妈离婚；即便在幼儿园受了欺负排挤也同样不说，唯一能看出情绪的，就是吃——化悲愤为食量，这才五岁，已经长成了个球形胖墩，从脸到胳臂哪哪都是滚圆的。

雨织成白线。程翥冲到园门口时眼已经被迷住了，懊恼自己赶得急竟然没拿把伞出来——但家里伞收在哪儿了来着？一个外卖电瓶车抢在前头别道，一个急刹停在门口，正挡住他去路，他骂了一句：“赶着投胎啊！”

外卖小哥恍若未闻，跳下来身手矫健地拿起外卖箱就往里冲；程翥也抢着时间埋头向前，铁栅栏安全门前几乎同时一左一右迈腿，嘭地一下，撞了个脑门碰脑门，雨天路滑，两个人都啊哟一声，仰倒摔在地上。

可惜，程翥是拿肉脑门撞的人家黄色安全帽，本来就跑得缺氧累得不行，这么一撞头昏脑涨天旋地转，半晌爬不起来。

“哎，你没事吧！”他听见那外卖小哥这么喊，声音还挺脆的，年纪肯定很年轻吧，劲儿就是大。眼前朦胧地晃过外卖服的黄影，昏沉得想要反呕时感觉有人将他硬拉起来架在肩上。

“我没事……没事。”程翥狼狈地说，他踉跄着被扶到园内，留在那带着乐乐等他的小汪老师立刻尖叫鸡被踩了一样尖叫起来，她嗓音尖锐，分贝极高，倒也是真情实感：“怎么搞的哟！搞成这个样子！迟都迟了一天了，这时候急又有什么用！快进来快进来！”不由分说把他拉进教师休息室里，又忙忙给他拿来毛巾。

乐乐跟在她身边，有些怯生生地望着他，不像是看着父亲，倒像是看着陌生人。

外卖小哥把程翥扶到椅子上坐好，这一通折腾下来，两人倒也顾不上生气了，程翥看他也满身泥水的，非常不好意思。刚想说两句客套话，那人突然转身出去，没一会儿提进来一个黄色的外卖箱，也被泥水浸得歪七扭八的，程翥心里咯噔一凉。

外卖小哥看着湿漉漉的单子上模糊的字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程……乐的，叫的外卖？”

躲在小汪老师背后的胖男孩微微一顿，眼睛发亮，却没开口应答。

程翥没脾气了，原来外卖员就是自己叫来的，急忙赔了笑脸去接：“是程烁，程烁。”

小汪老师横他一眼：“你叫外卖写小朋友名字，怎么想的啊？”一面帮收拾了桌面，对外卖员连声说，“谢谢啊，这大雨天的不容易吧还麻烦你帮我们家长。来，乐乐你看外卖哥哥给你送好吃的了，乐乐要不要跟哥哥说谢谢？”

明明是他撞的我，程翥心里想，算了，看样子跟个大学生似的。

那小哥把餐品拿出来，果然刚才那一跤摔的，箱子里东西都歪七扭八了，他这盒全家桶毕竟是桶倒是还好，纸盒塑料袋上沾了点油，就这也惹得那年轻人一迭声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时间也晚了一点，还好里面餐品都没事，你核对一下，希望能给个好评……”

程翥听着他声音涩涩的，似乎有点要感冒的样子，原本觉得过错在对方，这时候有点气也发不出来。乐乐看到鸡翅就流口水了，他累了一天，又郁闷又憋气，还偷偷哭了，这会儿饿得更加厉害。迫于小汪老师在旁边一脸教导殷切地看着，只好咽了咽口水，勉强挤出来小小声的两个字：“……谢谢。”

程翥心里更不平了：这外卖是我叫的钱是我付的，怎么就光谢谢他呢？

外卖小哥这才把头盔摘了下来，人长得十分精神，前额全湿漉漉的，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他朝乐乐笑了一下：“不用谢。”

程翥愣了一下，虽然听声音就觉得，可这下看清楚了。年纪真轻啊，看上去像个高中生——或者大一，不能更大了，跟自己学生差不多，程翥天天跟这个年纪的孩子打交道，很能分辨他们中细微的差别。他下意识就把毛巾递过去，“哎，你也擦擦……”

“不用，我还得送餐呢，这一耽误，要赶不及了。”那小哥回答，这一刻功夫，他手机已经叮咚响个不停了。

“这么辛苦啊，兼职？勤工俭学？”程翥缓过劲来，看着他尚显青涩的面孔心里过意不去了，探头看了眼外卖盒内，其他的几个包装不咋地的餐品都乱七八糟，有一个看上去已经完全报废了，油汤浸在保温膜上。“真对不住。你这个会不会要赔钱扣钱啊……？”

外卖小哥把外卖箱背上，急匆匆地拍了拍半边泥水的裤腿，看上去也并不懊恼，反倒安慰程翥似的笑了笑：“没事，真不用，这点事我们天天遇到。”

“哎，我说真的，要么你跟我加个微信吧，”程翥说，“要是要赔多少钱，我打给你。你是不是常跑这一片啊？我经常叫外卖和跑腿的，因为家里就我一个忙不过来。”

那小哥刚要赶时间迈腿，听他这么说倒是停住了，从内袋里摸出手机。“那您要有什么事倒是都可以找我。修门窗啦，通下水道啊，帮拿帮送东西啦，打扫卫生也行，我什么活都做的，价格绝对便宜质量包好。”

程翥愣了：“这么厉害的啊？那你忙得过来吗？”他其实想问：你不上学的吗？可觉得又可能唐突了，就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乐乐已经风卷残云地吃掉一根鸡腿，微信也加上了。

“也不是我一个人，我要是在忙能推荐别的靠谱的人给你，没中间商赚差价的，都是实在钱。”那小哥腼腆地笑了笑，“您就当我是个万能人好了。”

微信用的是个动漫头像，还是个妹子，从这似乎终于能看出本来的年纪了，昵称似乎为了方便查询，直接就叫“万能人小徐”。

“小徐……是吗？”

“哎，是我，”那孩子清棱棱笑应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程翥才注意到他皮肤黝黑泛红，但边缘的蜕皮却出卖了他做这行当的时间。小徐把黄色的头盔重新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像那身黄色的外卖服一样遮住抽枝竹条一样尚未长成的身体。“有事您就敲我。”

“随便什么事都行？”

“随便什么事，随便什么时间。”

第2章 伞到底放哪去了？

不过程翥很快就忘了这回事。

他是记不得这些生活琐事的，他的大脑有一种奇妙的排他性，能让他只专注最想专注的部分，除此以外的所有——无论人还是事，都像大光圈下的焦点以外全然虚化成大块的色斑。乐乐一口气吃了五根鸡腿，似乎终于气消了也原谅了他，但是仍然磨磨蹭蹭地不肯走。程翥又当面聆训了小汪老师的一通批评，垂着头认错态度良好，什么都先应下来说“是”，连她说“我也能体谅你的难处……家里没有个女人操持的确不行”这种话，他都唯唯诺诺地应了；脑子里却在想：不是吧，你看起来挺年轻的啊小汪老师，怎么思想比我这中年男子还古板呢？男人怎么就不能操持家务了？虽然但是，这话我程翥作为个例来说的确没有任何说服力……可这样想时眼睛却牢牢盯着她衣领上的一块图案里镶嵌的亮片，思绪又飞到自己下午还没有打完的草稿里的材料里去了。再抬头时，发现小汪老师满脸飞红，似乎完全理解岔了他的意思，几乎跳起来说：“你你你们没有伞对吧，我我我送你们回家吧！”

您这会儿倒是又挺先锋派了，程翥不置可否地想，不过他还是承了人情，反正男未娶女未嫁的，又不存在什么不方便。尽管尖叫汪完全不是他的菜……光想想都一阵发寒，但是她能收拾得了乐乐，就光这一点，在程翥心里就能加十分。

更何况，这雨这样大……他不能抱着程烁再打着伞。再说，他也没伞。

家里伞到底放哪里去了来着……？

程翥一想起这个问题就头痛。他不奢望从家里找出伞，在伞之前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结果是他撑着伞，小汪老师抱着乐乐，一路走到了旁边小区，好在不远。当时是容宛琴说这个小区学区好，特地要买的，说旁边都是最好的小学中学幼儿园，方便她接送乐乐。到现在贷款没完，倒是她先离开。

小汪老师也满怀赞叹地说，程教授你住这个小区啊？这个小区好啊，可贵了，物业也好，有钱也买不到了现在。您住哪一户啊？多大平方，按揭的吗？你们教授收入一定很高……

她的面孔在问话里逐渐模糊，程翥觉得她和容宛琴的模样像泥塑一样在揉捏过后逐渐融合。他走到单元楼道门口，把乐乐接过来，道了谢，没有丝毫请她进去坐坐的意思。等她讪讪走远了，这才进门——其实他就住在一楼，买这个是为了自带的地下室和花园，方便他工作。

不过，现在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工作室了，屋里乱得根本没法下脚，即使他真的想请人过来坐坐也不行。房间里的东西像要漫出来一样，除了乐乐的房间和玩具房还像人住的地方以外，其他所有的部分，都乱到了极致，乱到厚厚的研究资料和素描堆在餐桌上、地上、茶几上，一切能够随手够到的平面上；素坯和小模型沿着精美的地板摆放，电视机变成了张贴参考图样的告示板，连挂钟的钟摆上都贴着一张素材图。脏衣服和黄泥材料堆在一起，一个木架居然放在客厅的正中，几乎要戳到容宛琴当年非要买的那个华而不实的水晶灯架。

他把堆满了杂物的沙发扫出一个角落坐下了：“乐乐，过来，我们聊聊。”

男孩踯躅了一下，手腕交互握着，警惕地绷着身子，并不过来。

“你来啊，爸爸不是要训你……今天忘记了家长日，是爸爸的错。爸爸给你道歉。”

乐乐脚后跟相互抵了抵，垂下了头，仍旧没有说话。

“爸爸工作很忙，记性也不好。所以，如果有我忘了的事，你又记得的话，能不能不要怄气，提醒我一下？”

仍然没有答话，但过了很久，乐乐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程翥如蒙大赦地吐了口气，“乖乐乐。你要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也跟爸爸说，爸爸都给你买。……现在自己去玩好吗？爸爸必须要工作了。”他一拿起素坯，小家伙立刻逃也似的奔去自己的玩具房。

程翥不禁怀疑：这真是亲生的吗？要不是乐乐长得太像他，自己简直要起疑心了，为什么一个雕塑家的儿子会有洁癖，特别特别害怕这些雕塑材料，甚至会怕泥捏出来的坯子？

但他们也有极其相似的地方：喜欢独处。

他环顾四周。偌大的房间里灰蒙蒙的，并不是真的有灰尘，而是透着一股蒙尘的气味。乱糟糟的衣物和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还有一些容宛琴留下的物件散乱地堆满各个角落，都像变成了泥土，在将他逐渐掩埋。

这样不行……程翥想。他也就只是想想，毕竟这之后一个礼拜，他都延续着之前的生活，没有太多改善。



而除去这些不为人知的部分之外，表面上看，程翥属于很受欢迎的那类型人：头发乱糟糟的还带点自来卷，没空去理发就信手再脑门后面扎起一个小揪，额前还落下一绺，有时候胡茬没剃干净，合着他的身份，倒显得颇有艺术气质。他是A大的客座教授，一周两次，去给学生上城市雕塑设计原理。因为他自己有工作室，还兼带学生实习教学的场地，大四时也要给学校收一批实习生带着去课外实践。

此外，他还带一个对社会的小班课，比起清汤寡水的大学讲师和靠天收的政府外包，这个才比较赚钱，是收入的主要来源。两个研究生给他打下手，一起在做一个外包的城市课题。

总之，作为雕塑家的程翥，风光无限，炙手可热，在学校里也颇得没见过世面的女学生青眼，叫他男神的也不少；离了婚就更堪称钻石王老五，连酒局应酬都变多了，兄弟们都纷纷恭喜他解放了，言语中透露着一股羡慕之情，好像从此以后整片森林任他采伐，眼红得很。

但程翥不想采伐，没空采伐，也根本被采伐伤了，现在看到女人有点天然害怕，总觉得她们眼里带点图谋不轨，看谁都像容宛琴。

还是学生好啊，学生眼里没那种东西。他很喜欢被学生包围的氛围，就像被一大堆上好的原料包围得团团转时的欣喜。哪怕是看着他眼睛晶亮的女学生，他们是天然的，恣意生长的，就好像一块上好的未经雕琢的材料，有着无限的可能。他观察他们，用教学的方式发掘他们的脉络和纹理，想象他们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样子，社会的风刀霜剑会将他们雕琢成什么模样？他怀抱着好奇，有时候惊叹，有时候惋惜。

所以，他对这个年龄层的孩子还是很敏感的，能够察觉他们细微之处，就像察觉原石的层次，泥土的黏性。他并不是那种会与学生打成一片的教师，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种属于年轻人的喧闹环绕着四周，从窗台下躁动着过去。这种环境音令他感觉很舒服，很能安宁专注地做事情。

听起来也挺变态的。程翥戚戚然。但他的学生也知道：你以为程老师最爱你们吗？不！程老师最爱的是——石头和泥巴！他摸石头和泥巴的时候那神情陶醉的……跟摸自个老婆似的……

他的研究生有时候帮他代课，就替他正名：那是因为你们没见他雕人像时的劲儿！那捧着脸眼神如水仿佛看着女神……恨不得亲上去了！

于是学生们都笑起来，似乎发掘出了男神的另一面，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这胡思乱想的当会，教务处主任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程老师你在啊，就是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点名册，那个学生的名字你暂时划掉吧。”

程翥顿了顿，想起来了，这学期他带大一的课，有个学生一直没到过，他就找教务处问了问情况，说是根本没来报到，好像是家里出了点事情，教务处在和他联系。

“联系上了，前几天来办了休学。”

“这么严重啊？什么情况？”

“哎，家里出大事了，挺可怜的。我们也劝了，说可以给助学金给补助，不用担心学费，只要他来上学，讲了好久嘴皮磨破，所以拖拖拉拉搞到现在。”

“那还是劝不动啊？”

教务主任凑近了点，在程翥的名册上找着名字，一面小声说：“车祸。家里就剩他一个了，父亲当场死亡，母亲在医院，重度烧伤又植物人，说句不好听的，就剩一条命了……他不照顾谁照顾？上学，哪里有钱请护工？怎么办呢，我们几个当时了解到了以后也实在没有话说了，只能捐了点钱，先给他放一年了，一年后再看吧。”他点了点纸页，拿笔把那个名字圈掉了，“就他。”

程翥看了看，叫做“徐步迭”。这名字，怎么匆匆忙忙的。

他突然就记起那个“万能人小徐”……不会那样巧吧？姓徐的还是挺多的。那孩子看上去不像是遭遇了什么家庭不幸，还挺乐观健康。

这样想起来，又不知道要今天吃啥了。天天吃外卖，附近的全部都点过一遭，又不能当真给乐乐天天吃麦唛鸡。等他绕道去幼儿园接了孩子，又要耽搁时间，他还想晚上把草稿打完，明天还要弄模型。于是程翥从微信里把人调出来，想了想，问了一句：有什么比较推荐的外卖吗？小孩子也能吃的那种。

没半分钟回复就来了，写的十分详细；甚至按口味咸淡菜系品种分了类别，似乎经常有人问他这个问题。程翥喜欢这种专业认真的态度，于是回复回去：

/ 这么多！我是那天幼儿园和你撞在一块的那个家长。还记得吗？如果不麻烦的话，就请你随便给我顺道带一份外卖，拣方便的顺路就好。按两个成人的分量就够了。我这边就在幼儿园旁边，是天成御府18栋1号 。/

/ 当然记得，是程先生对吧。放心吧，我大约五点半到。/

还是很干脆利落的，程翥很满意这种风格。等他接了乐乐到家，果然小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乐乐看到黄袋鼠的衣服，眼睛一亮：“是外卖哥哥！”撒腿就跑去了。

程翥又酸了，儿子见他可不亲昵。“哎，你怎么在这等，耽误你工作，你放着门口就可以了，这儿没人拿。”

“我头一次来，怕弄错了，或者口味你不喜欢、分量少了之类的，还是请你看看。”小徐说，他这次等着久了，把头盔拿了下来，程翥才算头一次看清他的长相，“没关系，我还有几家接的都是你们小区的单子，刚才都一并趁手送过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拿出喷香热腾的外卖给小祖宗拎着，“乐乐喜不喜欢吃鱼头豆腐？”

“喜——欢——”

程翥慢悠悠地开门：“你别问他，问他他什么都喜欢吃。”

小徐还在逗乐乐：“那再猜猜还有什么？猜对了就给你。”乐乐跟着他玩得不亦说乎，两个孩子一大一小，看上去都挺快活。程翥眉心也松散开了，心想从这个角度看这孩子侧脸长得真好，刀削斧凿一样，颇具有艺术美感的一张“雕刻脸”，很适合给他们这行做模特。但结果却在这送外卖，也是天意弄人。

他又想到下午那个学生。顺口问道：“哎，小徐，你多大了啊？”

第3章 “好料！好料！”

晒得黝黑的男孩抬起头看他，两个眸子晶亮亮的，一瞬间程翥突然没来由地想，要怎么雕这双眼才好，该选用什么材料？

“我啊？我都二十一啦。”小徐站在门口把饭菜递给他，再给他单子，“您看看合不合适，口味分量啥的，我下次好注意。考虑到乐乐我没选辣口的，店家我都熟，特地叮嘱了小孩子吃要烧烂一点，还有什么要求，您下次跟我说，我提早去。”

“你二十一？不像啊。”

“我长得年轻啊，”小徐爽朗答道，“好多人这样说呢。”

“不上学了？”

“上了啊，高中读完了，成绩又不好，那还不出来打工。”

“看你像城市人啊，老家哪的啊？”

“店埠的，就在下面。”小徐笑着说，“钱您之后打给我微信，你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发给我，那我先走了。”又蹲下身来，“乐乐掰掰——”

“哥哥掰掰！”

程翥不好再问什么了，心想应该不是，是自个多想了；但对这个麻利的年轻人颇有好感，正好解决棘手问题：“哎，那明天也这个时间拜托你行吧？”

“没问题。”

他笑起来有种程翥最喜欢的、年轻而不可捉摸的朝气。





这种朝气持续到出了小区转过弯，到程翥看不见的地方时，徐步迭脸上的笑容就像一张面膜一样突然揭下来，神情里交由情感的部分维持在一个人类的最低限度——一直笑着太累了，他必须节省每一分精力。

母亲的医院就在旁边。他精准地划分时间，刚好可以把同区病友的生意一并做了，很多人喜欢他，因为他按时按点，分门别类，从不拖沓，带的外卖也很健康，适合病人吃。生病的人和看病的家属总有事情忙，常常昏头涨脑就忘了吃饭，他总能给你记着，连爱吃的菜和口味都记得；再说不走平台那一道收20%手续费，大家都得了便宜，能省一笔是一笔。毕竟只有你住进医院里，才能感受到世态炎凉，以及钱的重要性。

“哎，小徐！”

“小徐呀……勤快！”

“妈妈可好一点了？恢复怎么样呀……”

“哦！今天这个我爱吃啊！”

“你自己吃的准备了吗？”

一路上相熟的病友都在相互招呼他。按他们的话来说，小徐是这条“街”上最红的名人。

这感觉倒是有点像家，很多长辈看他的眼神也像看自家孩子。大家都同病相怜，互相情况有时候知道的比自家亲戚还熟稔，相互也不必瞒着。知道他家就剩他一个了，同区有些尚能活动的病友和长期陪护的家属都主动帮他照应。

徐步迭把病区的外卖和几个让他代买的跑腿都跑完了，最后前往母亲所在的病房。母亲刚结束第二次手术，植皮的过程容易反复，需要家人仔细地护理。他当然没有钱请护工，父亲那边的亲戚淡漠，母亲这边只有一个小姨肯周末来偶尔帮忙。他每天斟酌着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错过，连离开的时间段都精心计算。还好同病房的刘阿姨能在他打工时帮他看着。进入病区前，他早早就把一副讨人喜欢的孩子气又青涩无辜的表情换上了，变成了一副和在程翥面前精明能干的模样全不相同的、专门用来惹人母性大发的少年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闯进去，“哎我回来了，阿姨你的饭！”

还顺手捎一瓶汽水，把刘阿姨感动得就不行，连夸孩子懂事：“哪像我家那几个，你说养那些儿子防什么老呢，出这么大事，根本都跑得不见人！”

徐步迭一边应着，一边帮母亲翻身换药。已经第二次植皮手术了，徐步迭熟稔地帮母亲翻身、揩拭、检查流脓，看着她懵然无知的脸，心里想着，据说烧伤植皮非常的疼痛，至少母亲不用受这个罪——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感觉不到伤心，感觉不到疼痛。

这样也好，毕竟这家里剩下的，也只有伤心和疼痛了。



等到晚上，他支一张床就睡在医院的过道里。过度的劳累令身体陷入极端的疲惫，即便这样的环境也会很快睡着。不需要闹钟，次日五点的喧嚣就能直接叫他起床。医院里的食堂也很便宜，一大早就开了，适合他揣上两个馒头，先去跑早晨的第一波高峰。然后回来，差不多能赶上查房。

大脑被这些密密麻麻的事项和疲乏挤得满满当当，就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问题。不思考最好……那就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他今晚却在这短暂的睡眠中惊醒，总害怕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消息没有记录、或者忘记了什么重要的日程，又打开备忘录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并没有。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么？对了，今天有个新客户。程教授给人感觉教养很好，沉稳大方，身上有艺术家的神秘气质，甚至有一点像父亲。——

心脏突然被攥紧了似的猛地一抽，酸楚难以言喻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打住。不能往下想了。他猛地闭上眼睛，好像站在悬崖边上，底下是万丈深渊。

又过了一会，一切都平复下来，但睡意已经全没有了。徐步迭百无聊赖地刷了刷朋友圈，发现程教授这种只会转发新闻的人居然发了一条原创，上书：“好料！好料！”附图一张。这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中年男人的夜半色情发言呢，点开图片一看，居然是……一块朴实无华、硕大无比的石料。

“……噗。”徐步迭没忍住，一下子喷了。

还真是好料啊……这么实诚的……

他没有程翥的其他关注人，就看他自个在下面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回复，看数量，应该有不少人留言，他挨个回复：几点了，还不睡觉！明天点名！难道这不是好料吗，你看这个纹理，这个软硬度，这个曲线的可塑性！怎么着了，不要瞎想，师娘是没有的……看你的泷泽萝拉去吧！我已经有小泽玛利亚了！

哈，还真是个老师啊，我以为教授是个敬称呢。看这样子，学生也不怕他，还挺亲民，应该是个好老师吧。

老师……

眼前突然晃过前些天的场景，老师们找到了他……他们无力的、劝说的话语瓮在耳边，像夏日雷雨前的闷热。可脸上的神情却暴露了他们的无措，显然这些老师们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什么都会好的、都会过去的……那些神情已经替他做了放弃的决定，剩下的不过是场面话。一张张脸朦胧得像浸了水，变成一种带着毛边的扩散式的模糊。

——不，不能再想了。

他把自己躺的笔直，命令自己，停下来，删除，Delete。想象自己是动画里的机器人，拔出插栓，弹出舱室，停止机能，结束任务后安静地呆在机库里，等待充电完毕。没有波动，没有脉搏，没有思想。

等到第二天，他又是满格的万能人小徐了。



太阳升起，一切毫无变化。单纯的送餐关系又持续了几天；程翥不挑食，乐乐也不挑，没有忌口，连菜单也不看，账单也不问，该多少给多少，零头一概往上抹，五十七块给六十。没有比他们更好的客户了，徐步迭也就更加上心想要处好关系，不想让这条肥鱼给跑了，好以后还能接点别的生意。

那天他老时间赶到程翥家门口，略略迟了一点，有些急促地敲门敲了好久却没人应，难道没回来？可耳朵贴在门上听，听到里头传来好大动静，哐哐直响，好像在装修一样。徐步迭转了一圈，绕到后面的花园探头去看，看见里面灯果然亮着。他提起嗓子喊：“程先生！程教授！”仍然没有问答，房间里好像响起电锯的噪声。

突然，有个细如蚊蚋的声音怯生生从花圃底下传来：“饭哥哥……”

徐步迭一懵，我不是外卖哥哥吗怎么进阶成饭哥哥了，可来不及吐槽，急忙撑起身子低头去看，看到乐乐缩在花园的拐角里，整张脸通红的，小狗一样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徐步迭问：“你怎么在这？你爸爸在里面吗？”

乐乐点点头。

“你能不能叫他来开门？”

乐乐惊恐地睁大眼睛，拼命摇头。

徐步迭顾不得太多了，四下看了眼没有人，就把保温箱背上，找两块砖垫了脚，撑着花园的围墙，猛地一蹬便轻巧翻进院子。

乐乐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啊乐乐？爸爸在屋里？”他蹲下身子，和孩子一样的动作，两双脚尖紧紧地凑在一起，“你冷吗？”

乐乐摇了摇头。

“那……是觉得这个声音不好？”电锯的噪声戛然而止，随后是捶打钉子的重音。

小孩子犹豫地看着他，似乎不太确定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徐步迭抱了抱他，“没事，我去和你爸爸说，乐乐要不要吃点什么垫着？”他从口袋里变魔术般变出一块小面包，撕开包装递过去。

乐乐好像怕他反悔似的，急忙把面包抢在手里。

徐步迭绕过花园里的障碍，往房间走。——是的，障碍——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花园”，高档和中产的居住区他送外卖也跑了不少，哪个一楼花园不是设计过的，可这里——这不能叫个花园，只能叫杂货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在里面，像个大件垃圾展览会场。他看到了钢架的龙骨，奇形怪状的各色石头，枯死的盆景，铁丝床，木雕屏风，门口晒着甚至还有一台八十年代那种老式电视机。他走进去，纱门关着，里头透出一个人模糊的身影：程翥卷着袖子，戴着护目镜，露出作为一个教授来说极为流畅的上臂肌肉，似乎在手制某种木工和铁艺，整个房间里木屑横飞……

徐步迭又喊了几声，他全听不见。是戴了耳塞吗？小徐心想，他伸手握住门把拉开，正好看见程翥一只脚架在他客厅极为华丽的茶几上头，踩住一道铁管，手里电锯嗡地一声，火星四溅，铁管啷当落地，险些砸着徐步迭的脚尖，迫得他急忙往后跳开一步。一抬头，两人面面相觑。

程翥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头，轧得头发乱翘，整张脸都露出来，显得和平常那种艺术家的斯文全然不同，有一种伐木工一般的奇异美感。为了应付教学的衬衫领口打开，领带掀到肩后，造型居然也能够算是颓废狂野，和通常的印象全然不同，显得年轻了好几岁，英气逼人。他缓慢地注视着徐步迭，眨了眨眼，看得少年禁不住喉头耸动，咽了口吐沫，好像被一头野兽盯上，不自觉地想要往后退开，脚后跟撞到了矮柜的边缘。

“嘶——！”

程翥也终于回了神，脸色一变：“哎哎哎，小心！！”三步变两步踏过去伸手来抓，徐步迭急忙迎上，想要借力扶一把稳住重心。谁知道程翥突然中途变道，他手一下子抓了个空，这下重心全失，从往后仰改成往前扑，一头扎进沙发里；而程翥几乎同时精准地扶住矮柜，一手一把抓住上面一个摇摇晃晃的瓷摆件，拿得稳了，才长吁了一口气。

“哎……还好还好，没出大错，”他把那瓷件吹了吹灰尘，转头一看，徐步迭上半身完全栽进沙发里，从他的位置只能看见两条细直长腿和一个翘屁股挂在扶手上头，蹬着腿儿悬空，跟个小动物似的，觉得有趣又好笑，浑不知是自己的错：“你怎么进来……进那里去了？”

第4章 一会天要黑了

徐步迭一头扎进真皮沙发里面，头脑一懵，立刻被埋进去陷在里面。沙发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衣物，从干巴巴的像刚晒好的到臭烘烘的好像还没洗的，有大有小，可能有程翥的也有乐乐的。他挣扎着爬起来，带着木屑的衣服从他身上滑下去，好像某种松软的土壤。

等等……为什么有人会把晒好的衣服和脏衣服混在一块放……

不对，他为什么在客厅做木活啊，这洗好的衣服不是白洗了吗……

没洗好的也不行啊，木屑子机洗很难去掉的……小孩子要怎么穿啊！

还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已经成山了吧……这还是正常人的范畴吗……

有衣服挂在头上没掉下来，徐步迭往自己脑门上摸了一把，入手感觉硬梆梆的，他拿到眼前一看，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这好像是……一只袜子。

一只……已经发硬了的……臭袜子。

头尖甚至还有一个洞。

徐步迭与袜子面面相觑。突然嘶地一声“我去！”反应过来，同时像碰着蟑螂一样把袜子猛地扔出去了。

程翥原地一个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还算有着最后的良心，伸手把小徐拉起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

徐步迭有点想骂人，但眼前的金主是骂不得的，只好黑着脸看着程翥笑弯了腰，喘不上气，视线穿过他弓起的背脊，看到刚才让程翥着急“抢救”的斗橱上，放着的一个瓷雕的白马。

不过，那真的是白马吗……？抽象的造型，细长得过分的腿，将身子高高地架在遥远的地方。怪不得刚才他那么担心这个，看起来就非常的不稳定，好像要随时破碎一样。

程翥终于笑够了，缓过劲来：“不好意思啊小徐，我给忘了都这时候了……”

徐步迭这才闹了个红脸：“我打了您电话没接，想着是不是静音了？门也敲了也喊了，刚看到乐乐在花园里面，以为出什么事，就没打招呼就翻进来了……对不起啊。”

程翥看了看手机，果然一排都是小徐打来的电话。

“没事没事，怎么你道歉了，不关你的事。”程翥指指自己，“我就这个毛病。我一做事情投进去了，什么外界声音都听不见，时间也感觉不到。还得谢谢你。”

“乐乐是怎么回事？”

“啊？他怎么了？”

徐步迭有点来气 ：“他躲在花园里啊！”

“哦，他怕这些东西。”程翥指了指周围，“呆在房间里又吵，我就让他出去了。”

小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地上堆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料，钢筋，油泥，树脂，一大卷不知道什么东西，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和装着各色迷之粉剂的碗……更别提还有那么大一个电锯。

……是个正常人都怕好吗？更别提那么小的孩子！这座房子里的生态根本不适合幼崽生存吧！老实说乐乐没有被划到戳伤或者跌倒割伤或者误食误吞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已经很奇迹很懂事了！

归根究底，为什么要在客厅做这个啊？

徐步迭忍了忍，还是没把这些吐槽说出口；心想自己没有什么资格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我连我自己的生活在哪都还不知道呢。他走回院子，乐乐已经吃完了面包，眼巴巴地看着他外卖箱，却不敢打开，就伸手抱着。徐步迭突然对程翥无由地感到生气，懒得睬他，对乐乐说：“乐乐等急了吧！马上就能开饭了！”伸手把外卖箱提起来。程翥跟在后面，看到乐乐缩在角落，眼眶红红的，似乎终于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快步赶过来，抱起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徐步迭把饭菜从保温层里拿出来，可是往哪里放呢？那房间里根本不像是个能吃饭的地方。难道平常他们都在卧室吃饭吗？这里根本没有一个家的样子。怎么能有人明明有这么好一个家、却能把自己过成没有家的样子呢？他突然想不明白了。

“……你们……在哪吃啊？”小徐转过身，提着外卖的袋子问他。为了维持正常的发音，喉咙被噎着觉出干涩的疼痛。

程翥似乎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点。眼前的少年瞪着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总觉得那眼神里已经克制着十分谴责了。程翥心虚，也知道乐乐是不愿意回到那间对他来说现在是“恐怖”级别的屋子里去的，急忙让步：“不去屋里，今天天气好……我们就在外面吃吧。”

院子的角落居然有张石桌，程翥拿抹布揩了，把桌面上的落叶扫到一边。这院子里简直汇集了古今中外各个时代风格，匹配在一起很有一种荒谬的时代感。

徐步迭把饭菜放上去，“那我就……”程翥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那什么，今天真不好意思，给你添这么多麻烦还耽误你这么久。”程教授说，“你也还没吃饭吧？不如一起吃吧。”他又补了一句，“我看你包里也没其他的外卖了，应该没其他单没送了吧？暂时先别忙了，缺多少钱我补给你，……这菜分量也够，每次我俩都吃不完，有时候我就留着当夜宵呢。”

小徐顿了顿，他给这一耽误，没来得及接其他的单，比起回医院，应该还有个四十分钟的时间差。

程翥又扯了他一把，小声说：“就当陪陪乐乐，他挺喜欢你的……对我有意见，唉，我实在没辙，让我哄也哄不好。”

徐步迭看了看这位大教授，程翥一脸诚恳，不由分说把他摁在另一个石凳上；徐步迭嗷地一声叫起来了，“别别，我留，我陪乐乐没问题，可你这凳子没擦、没擦！”



乐乐高兴了。他本来就不喜欢和爸爸一起吃饭，更不想回屋里去吃饭。屋里是他害怕的东西、讨厌的声音和讨厌的气味。爸爸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把妈妈的东西都弄找不见了。

而新来的饭哥哥不这样。饭哥哥总带好吃的来，顾及他的口味，询问他喜不喜欢，每天都不重样。爸爸什么都不知道，只会买麦唛鸡——当然麦唛鸡也很好吃。但是他总是三两口吃完，就去工作了；有时候甚至不陪他吃，吃麦唛鸡时什么也不点，就干坐着，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那样不停看手机。总之，不对，那根本不叫吃饭。

徐步迭的箱子里还剩下之前送餐时多出来的一次性餐布和筷子，这时候拿出来铺在石台桌面上，再把菜肴挨个摆好。程翥从屋里拿出来碗筷，就看见小徐把乐乐抱上石凳，怕他凉着和矮了够不着桌子，还拿了个软垫给他垫着。石桌刚好有三个凳子，小区里一颗大梨树探过院墙舒展枝丫，正好罩在桌子上头，夕阳的光彩透过叶瓣，打下斑斓的剪影。小徐不知说了什么笑话，逗得刚才还吓得不行的孩子咯咯直笑。

程翥就在另一头坐下了，拿起碗筷，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好好在家吃饭了，尽管桌上都是外卖，可是这样好好地围着桌子坐下来，似乎有某种不同的意义，像是某种奇妙的仪式。花园里微风徐来，不冷不热的季节无比惬意，让他也意识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颇煞风景。他坐下了，外卖只有两份饭，但他通常也吃不了一整盒，这会儿往碗里拨，和乐乐的两份合在一起，重分成三份。

“你不介意吧……我也吃不了这么多，乐乐更吃不了……小孩子不喜欢吃饭，就吃那个鸡能吃特别多……”

他一边分着一边说，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暖流涌动；这真怪，他跟一个外卖小哥坐在一起亲密地同吃一盒饭，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全名。

徐步迭也呆呆地望着，一个家里用的好看的瓷碗被程翥盛满了搁在面前，“年轻人要多吃点，别客气。”程翥这样对他说，小徐也突然感觉眼眶一热——自己有多久没坐在桌前、用这种家用的瓷碗正规地吃一碗饭了？连捧起碗的感觉都突然变得熟悉又陌生。

自己已经吃了几个月的盒饭了？为了赶时间，蹲在墙角、快递站、病房的水房里像完成任务一样胡乱扒拉几口、只是为了填充能量的吃饭方式，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风吹了几片树叶落下来，两人都急忙伸手去挡，生怕飘进菜里面了；可抓了几下都不成功，被搅乱了气流的树叶打着旋儿灵巧地一让，于是两双手都扑了个空，只握住一团空气。动作完了又觉得挺好笑，秋天夕阳下的氛围太过柔软，气氛一下子松懈下来。

小徐说：“快吃吧，不然一会天要黑了。”

“……对哦！”程翥突然眼前一亮，反而放下筷子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吃慢点！等我！”

？？？徐步迭看着他三步并两步冲进屋里，心想又怎么了？这程教授应该也有30多岁了吧？他转头问乐乐：“你爸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乐乐一板一眼地说：“我们汪老师说，有的大人里面住着小孩子，有的小孩子里面住着大人。”

话音未落，程翥又跑了出来，手里抬着一个便携梯，还有一大卷电线一样的东西。

“当年过圣诞搞的，用完没用了一直收着，正好……”

他把梯子架起，卷线甩开，挂在梨树上；一通操作行云流水，不愧是擅长手工的人，做这些甚至用不到五分钟。那些细小的圣诞彩灯以梨树为中心，像鸟类长长的尾巴飞过他们头顶，落在那些钢架上、屏风上、石头上、甚至那台电视机上。程翥按下电源的开关，缤纷的色彩立刻在头顶像星星一样闪烁起来，柔和的光点模糊了所有怪奇的部分，把这个乱糟糟的花园变得像一个神秘的博物馆。

连乐乐都忍不住放下筷子：“——哇！”夜色正好暗下去，他们好像正置身于一个马戏团的帐篷穹顶之下；小徐也抬着头，那双眸子里似乎正盛满了这星光的焰火。

程翥满意地重新坐下，得意又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敲了敲碗沿：“别看了，快吃吧。”虽然这样说，可他自己却也在看对面一大一小两个娃娃，看他们脸上猝不及防地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真实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挑。

什么嘛，果然还是孩子啊。

第5章 说不定看对眼呢？

晚上在医院的时候，徐步迭收到了程翥发来的红包。

/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

红包也吉利，透着一股中年男人的生活就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的感觉，给他包了个888。

这比他一天单挣的外卖钱多多了，更何况只是陪他们吃了顿饭，徐步迭有点受之有愧。虽然仨人吃两人份的确没吃饱，他现在架着碗泡面抵饿，不过看着这888的大红包，还是给自己加了根火腿肠。

内心斗争了一会儿，再给程翥回复：

/ 这也太多了，不用给这么多的。/

/ 没关系，这不是以后还要常常麻烦你嘛。多照顾照顾我和乐乐就好。/

徐步迭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纠结了一会，原本想退回去几百，金额都输入好了，拇指悬在按键上半天，最终还是败给了金钱的诱惑。他太需要钱了。

于是他转头打字上去：

/ 那以后程教授也不要和我客气，什么都可以拜托我，绝对服务到家包您满意。/

想到这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比如您那房间……我觉得也可以打扫一下。/



不过先来的活不是保洁，而是帮忙搬运的活计。程翥问他认不认得靠谱的搬运公司或者搬运队？他在语音里说：“一定要靠谱的啊，之前找几家都给我不是弄乱七八糟，就是磕了碰了。”

“您放心，我认得很靠谱的，给您全程盯着。”徐步迭承诺，他还真有门路，他们万能人这行就像个古代的“包打听”，各自有一个联络的渠道网，底层人的活法，像程翥那样的“上面人”是想象不到的。当然，他徐步迭原本也是“上面人”，有一天突然楼板上塌出一个洞，他就掉下来了，一掉掉穿了十八层楼板。

他放心给程翥推荐这家，是因为他自己就用过。给母亲治疗的费用光是一次手术就十分惊人，足以让小康之家直接赤贫，更别提后续更是无底洞。他只能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剩下的父亲的东西和收藏在城郊租了个最便宜的毛坯存着，思索着慢慢变卖。当时就是托这些人运的货，便宜又好，不用开发票还能再折。程教授当然不差一个发票钱，但关键是在诚信实在，物有所值，最好超值，人总是放心和这样的打交道，不管是表象还是内在——这也是做万能人这行的诀窍，所以小徐也硬把自己收拾成这个模样，你看，不是成功讨到了程金主的欢心吗？

他拿出纸笔准备记录备忘：“您要运什么啊？大概位置在哪里？”





次日，一辆小货车先开到了天成御府，走货运通道到了程翥家花园外头。徐步迭这回有幸从正门进了程教授的家，也再度震撼地感觉了一下核爆般的灾难级现场。程翥叫他来帮忙搬屋子里他打好的骨架，不过一天时间，那玩意儿就已经从几根干扰吊灯的竖杆发展到像某种后现代赛博藤蔓，蔓延占据了整个客厅，看来程翥其实完全没有学到教训。

徐步迭弯着腰，从铁丝架子底下钻过去。“就搬这个？……这是什么啊？”

“这是打的骨架，做大型用的参考，就跟画画的草稿一样，”程翥说，“哎，那边，那边抬一下。”

倒也不重，就是形状诡谲，搬出门颇费了一番功夫，两个人不是搬东西的熟手，先是撞得那柄吊灯摇来晃去，接着又卡在门框上弄了半天才弄出去，搞得满头大汗，徐步迭笑他：“就搬这个，早知道我让车上那个老师傅下来也帮忙了，你还特地点名只要我来。”

两人自一起吃过饭，感觉熟稔了，也不太见怪。程翥从冰箱里拿水给他：“哎呀，你辛苦辛苦，人师傅一会还要去我工作室那边搬大件东西呢；再说，我家里这不是……这样子嘛，给别人看见，又吓着一个怎么办。”

“是哦，您也知道会吓着别人，那天还笑我笑成那样呢。”小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

“一般人我也不敢让他进门啊，我知道我这种小众的癖好，不为世俗偏见所容……”程翥讲得悲戚，恨不得能抹一把泪，小徐差点给呛着：“咳咳咳——什么癖好啊不洗衣服的癖好吗？”

两人把架子搬上车捆好，再一同前往工作室。程翥的工作室设在三环外的一片厂区，还没通地铁，是政府批给他们做艺术创新基地，成本低廉，但来回颇为费时。程翥自己没有车，一路过去不是高峰也堵得厉害，徐步迭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不去工作室做这个“大件”了：他赶去接乐乐下幼儿园之后要是再来回工作室和家里，实在是浪费时间精力。

他便随口聊两句：“程教授不会开车啊？”

“开车，是一个正常成年人的生活技能。你这小年轻就不懂了吧。”

“那怎么没见你开啊？上次去幼儿园接乐乐也是，您要是直接开车来，不就啥事都没有了吗。”

“有时候讲一个福祸相依，那天开车过去的话，那不就遇不到你了吗？那我可咋办呀？”

徐步迭听着受用。程翥这人的确不讲究，没大没小的，有时候看起来是有点精英的架势，可分分钟就原形毕露。徐步迭觉得和他相处很舒服，能让自己有一种“我也是大人”的信心和“大人也不过如此”的优越感，并且短暂地忘记自己的真实现状，觉得他们是平辈论交的。

“我也就是好奇嘛，住你们那小区的人很少有不买车的。”

“家里原先有一部车。”程翥说，他突然顿了顿，语调不知怎么地往下降了降，“后来嘛，……离婚了，老婆收拾收拾东西，也顺手把那车就开走了。”他想，我再怎么说，还能让她拿着东西自己打车走不成？可她开走了也不会给我还回来，我也没那厚脸皮去要。

徐步迭愣了愣，没想到话题往这个方向发展了，给他反倒吓了一跳，“啊，对不起……”

“嗐，对不起啥啊？又不是你跟我离婚。”程翥刚有点难过这会儿忍俊不禁，觉得这小孩儿真好玩，“再说，就她我也没觉得对不起什么的，毕竟，我这样，你也见着了，什么都不会做，人对我有 意见很正常。谁跟我过得下去日子啊？我自己都跟自己过不下去，当年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娶老婆呢。”他瞥了一眼小徐，看他认真听着，车窗外的风扬着他柔软的黑发，有种想要揉一揉的冲动。——对嘛，何必吓着孩子呢，“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肯定是那种受欢迎的类型，女孩子排队想嫁的。”

徐步迭一愣，没想到话题把自己绕住了，急忙否认：“没有，哪有啊？”

“哎哟这就急了，谦虚什么，还没有谈朋友啊？”

“每天忙得跟狗似的，哪有空谈啊……”他不好说，谁会想要排队嫁我？避之唯恐不及才对。

“那可不行，年轻人感情生活也是很重要的嘛……”

徐步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感情，生活，这两个词分开看对他来说都很荒谬了，合在一起便是荒谬的平方。太奢侈了，都不是感情本身奢侈，而是经营感情所需要而时间和精力奢侈。

程翥还在那侃侃而谈，男人讲到这些方面总是没法一下子刹住的，无论是长辈的优越感还是身为男性特有的话题性，“哎呀，你长得又好，人又不错，肯定是太挑。一会儿正好到我班里见见，都跟你差不多大的，我跟你说质量都很高的。说不定看对眼呢？”

徐步迭只好顺着他话，笑着打哈哈过去：“得了吧，你的培训班里都是大小姐吧？我哪高攀得起呢？”

“那你可就看错了。做我的学生，没有人能当大少爷大小姐的。都要泥巴堆里滚过去，石头山上爬过去，吃不了苦受不了脏的，干不了这行，也做不了我的学生。”

闲话间车拐进厂区，看到文化艺术创意园几个字，底下有着很多艺术家工作室的铭牌。虽然从程翥给他的信息和之前的种种能猜出来程翥是搞雕塑的，但是到了这儿、在抽象派和具象派的环伺下，才有切身体会这个人当真是个“艺术家”。

还真是雕塑家啊……

不可能那么巧吧……

在看到“羽者工作室”的牌子时，还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低着头跟在程翥身后走进去，两个徒弟正带学生们做翻模。说是小班，一共也就十几个人，这时候都齐齐抬头瞧他们，果然有不少是妹子，这时候全脆生生地此起彼伏热情招呼程老师，程翥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背呢就往前推，把徐步迭吓了一跳，急忙连滚带爬向后退开，用实际行动划清界限。程翥觉得好笑，觉得小年轻面皮忒薄好玩，也不去强求了，自己走过去指点作业。徐步迭靠办公室一侧的文化墙上，一扭头正好看见挂着几张名人合影。

只是扫过一眼，视线突然像黏住了似的，猛地被粘在上面。

——

‘小迭，这是爸爸这趟出差给你带的礼物，喜不喜欢？’

‘哇！这个好好看啊！……这里……这底下有字！这是什么啊？’

‘这是羽者，是工作室的名字，也是做这个工艺品的作者的名字。’

‘他名字好怪啊！’

‘哈哈哈，是吧。人也很怪的。’

‘不过他手工好好啊！做得好漂亮！像活的一样！’

‘是啊，这个人是个艺术家。小迭长大了想不想做艺术家？’

‘想！’

‘哈哈哈那你可要好好学习，不能偷懒。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见他，如果你想学雕塑，我跟他打个招呼就行，我们关系很熟的……’

——

“小徐？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徐步迭愣了愣，扭头看程翥，又看了看照片，有些恍惚着没有缓过来。

“怎么着啊，是不是看我太年轻被帅到了？”程翥全无所觉，探头来看了眼那些照片，颇有些自得，“那个时候年纪小，差不多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吧，还在玩先锋那一套，哎呀，没眼看没眼看。”

徐步迭这才仔细审视那张照片上、父亲身旁的程翥。长相胖瘦倒是没什么变化，但脸上一股稚气未脱和天不怕地不怕的臭屁神情，上身似乎为了应付套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可下身穿着甩把的牛仔裤，沾了颜料泥浆还破了洞。谁知道这摄影师居然拍了一张全身照呢。

徐步迭震惊了：“那时候你就开工作室了啊？”

“啊，当时正好拿了个奖，年轻气盛，趁着有赞助，想着把事情都办了。”他指着照片上另外几个跟他一比像是天外来客一般的政府官员，“当时区里几个领导都很看好，正好规划说要办这个产业园，就拉我当门面嘛，第一批入驻，双赢啊也不亏，又拍杂志又做采访，给他们到处宣传了一波。”

徐步迭感觉自己嘴唇有点发抖，他压抑着喉咙里的肿块，咽了口唾沫，故作无意地问：“那这照片上……其他人都是谁啊？”

“都过去好久了，十年有了吧，我哪还记得啊？总之都是一些政府的，区里分管文化的，街道办的，把我这当大熊猫天天带人参观。我也就干脆把他们照片挂这，给我镇宅。”程翥不以为意地说，“什么都不懂还喜欢附庸个风雅，哪里是来视察的，吃拿卡要，从我这顺走了好多当时的作品，有的我都没留底呢，可把我给心疼的……”

第6章 这小黑皮哪儿拐来的？

穿过教学区、办公区，后面沿着玻璃幕墙的一片是展示区，黑白的风格简明大方，在简单的架子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类工作室的代表作品，自然光通过幕墙照射到那些凝固了的线条和动态，飘扬的衣袂得摸上去才发现坚如磐石。再往后才是制作厂区，天顶极高，放着许多半成品，有的甚至要搭三层脚手架上去。

角落里摆着一堆打成模型大架的拆分体，是程翥他们团队共同完成的，正是之前城市公益雕塑的单子。送去专门的工厂制作成不锈钢雕塑之前，他们要先运到市区的场地里模拟一下确定没问题，再把最终付实景的定稿设计版给送审，要下文件敲红章的，毕竟是影响到城市形象的城雕。

附带的还有一大堆零零散散的散件，就是这些怕碰了碎了，按程翥的话说，一趟走了省事儿。当初贪便宜在这设了工作室，政府补贴又多，毗邻的都是搞平面设计、服装设计的艺术工作室，环境清幽。可后来政府又在城市另一边工厂区搞了个雕塑行业产业园，一大堆制作工厂设在那边，就离得更远了。程翥也动过心思想搬到那边，上下一条龙，可过去实地考察觉得实在太吵，乌烟瘴气，静不下心来；再者离城区太远，当时为了这事，还和容宛琴吵了一架。后来拖拖拉拉的，也有懒惰也有习惯，到底没搬。

他想，我其实是恋旧的人。



小徐忙得上蹿下跳脚不点地，比程翥两个徒弟还要上心。正好给他们做外包的销售代理蔡妍妍刚好过来，这时候瞧着打趣：“老程你哪儿骗来这么个徒弟，这是要收进来做关门弟子的吗？老大老二你俩可要长心了，你们师父给你们添小师弟了！以后就不宠着你们了！”

程翥急忙说：“瞎嚷嚷什么呢，我们不搞封建师徒那一套啊，这都是研究生，高材生，什么徒弟，以后我没饭吃了手艺不灵了，这都是我的财神爷。”

大家都笑。蔡妍妍凑过去说，“你别岔开话题，这小黑皮你从哪儿拐来的？给姐姐老实交代咯，这长相，这骨点，根骨奇绝啊，我可不信你没动歪心思！”

程翥冷汗都要下来了：“大姐，姐姐，话不能乱说，人家跟咱们不搭界的，是快递小哥，帮我介绍的这个搬货公司，这不是我请来帮忙的嘛。”

“你这话你自己讲得通吗你听听，怎么着一个快递小哥都给你拐来搬货了？”

“不是，和你解释不清楚。他们这行当叫万能人……啥都能找他的那种。”

蔡妍妍两眼冒出了光：“啥都能干，给钱就行，这不正好吗！”她一巴掌拍在程翥背上，“等什么呢！”

“你别这样啊我警告你，人是个孩子呢，你吓着孩子。”程翥一面说，一面指示自己俩懒得动的老油条徒弟，大学生吃苦还是不行，“你俩好意思吗在这当甩手干部，给我去看着帮把手！”说话间就看小黑皮抓着光轮胎就有一人高的卡车上的固定缆绳，蹭地就上去了，身段跟轻功似的，一群在旁边看着的学生妹都忘了去看模子，只顾着嗷嗷地叫。

程翥在那跟操心老母鸡似的，忙了这一圈，又赶那一圈：“小徐你小心点啊！”“凑什么热闹，还叫，给人摔着……”“你们去把你们自己作品的包装都固定好了，别让人师傅帮你们搞！”

那边蔡妍妍才不管他，已经拿了瓶水，趁机眉开眼笑地跟小黑皮搭上了话：“……小徐是吧？辛苦辛苦——”

等程翥一回头，蔡妍妍已经把他胸也摸过了手也牵过了，正两眼冒光地把他小臂肌肉来回揉搓，“……有没有兴趣来给我们当模特啊？”

徐步迭刚才还用强劳动来掩盖恍惚和避免面对程翥，这会儿什么也顾不得了，抓救命稻草似的直打眼色求救。

蔡妍妍已经开始把他往办公区拖了：“你放心，姐姐不会坑你的，咱们程老板给的价钱都是极好的，我们这样的公司绝对正规……”

听到钱，徐步迭犹豫了，没骨气地问：“能挣多少？要不要脱光啊？”

程翥一个头两个大：“你别听她胡扯，搞得我这跟不正经的营生一样……”他看着小徐貌似还挺失望，赶紧补充，“没你外卖挣得多，而且不用脱，脱什么脱，现在都要穿肉色打底衣了，再说我们小本经营哪有钱请模特，她就是觊觎你年轻的肉体，千万别上当。”还把他给拽散的衣领仔细拢了拢。

蔡妍妍双手叉腰，“程翥你听听，你这说的是搞艺术的人的话吗？大清亡了好些年了！脱了怎么就不正经了，美好的肉体怎么就不能张扬出来让大家欣赏了？你以为大卫是怎么来的？都五百年了小青都修炼成人了大卫的J儿不还给大家欣赏着吗？”她抽出一叠金灿灿的名片，要往小徐的口袋里塞，“拿着，我可不止认得一个程教授，姐给你们做代理的，什么门路认不得，钱怎么就少了，啊？咱不和满清程贝勒玩儿——他还要留辫子呢——”

于是程翥夹在中间，好像强拆牛郎织女的西王母，打掉两边试图苟合的手，三人老鹰捉小鸡似的打转。卡车那边喊了一嗓子：“都装好了！”程翥如蒙大赦，拉着徐步迭掉头就跑。“正事儿！小心我扣你工资！”

一提工资，这小孩儿就乖了，给他牵着跑，手心被汗浸得凉飕飕的。两个人冲到卡车跟前，车已经暖起来了，发动机突突地转，刚认的“大师兄”“二师兄”伸手搭把手，把他俩拽上车斗。程翥“抢亲”成功，朝着蔡妍妍得意地龇牙咧嘴做鬼脸，两人的手一时没放开。

程翥的手滚烫的，关节糙砺，里头全是厚茧子。徐步迭想抽也不敢抽开，他还偷藏着一张刚趁乱捡的名片呢；另外，之前的事心里还有个疙瘩，但是面上却不能显出来，更不能和程翥作色，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工资扣多少啊？”

程翥无语了：“你怎么只会想钱的事？年轻人要有点活法嘛——你又不谈朋友，哪来那么大花销，攒着买房子？”

徐步迭不想说自己的情况，总是潜意识里觉得那低人一等，说出来了旁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同，那连最后一丝平等的空气都消失了，只能更加压抑。便顺着话说：“是啊，房子太贵了。”

其实是活着太贵了，他已经把能丢掉的全丢掉了，可每挣扎着向上拔出一分，就还是将自己累得喘不上气来。

但是艺术家是不管这个的。房价的问题打开了话匣子，车上几个艺术家和准艺术家们都聊起来。他们大多的烦恼在徐步迭如今看来都很浅薄，其中一个还在问程翥申请高端人才落户补贴的事，程翥让他们把材料准备好，一起向区政府申请了。

那个世界离自己非常遥远。许多人瓮然的话声恍若压在背上的五指山，中间似乎隔着一道硕大的天堑。

其实我本来……也应该在那一边的。

但他如今只能低下头，把自己与“艺术家”一类清高的生物划清界限，在抵达市区广场的设计摆放点后，跑前跑后联络广场工作人员和保安，再招呼着搬运队的员工把架子搬运下来摆放在程翥指定的位置。艺术家们离得远指挥着，往这边一点，再往那边一点；两个研究生拿着尺子在地上量画位置，一会跑近，一会隔远，调整着场景融合的细节。而程翥干脆爬上去站在车顶，一边看电脑里的荷载模态分析模型图，一边拿着手机在拍。两个研究生吼叫着报一个数据给他，他输入后修改调整一个数据，再吼回去。奇怪的造型与动作惹来了路人围观，有大妈拉着徐步迭问：“小伙子，你们在搞什么啊？”

“是这里要建雕塑。”

“雕塑？雕塑好啊，这么大啊——是什么雕塑啊？”

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抽象的图形，有人说是几何组合，有人说别搞那些抽象的了，莫名其妙；又有人强调能摆在这儿，那肯定是正能量人像，俩大人带一小孩逛马路那种。还有人说能不能别老是果体女人，有伤风化，真是看烦了。

徐步迭等这些有的还裹着雨布的架子摆上了才感觉出来这城雕巨大的气派，怪不得需要这么仔细的匹配调整，程翥在这方面一丝不苟，并不因为是公家的项目就得过且过。但是老实说装了三卡车的大型，放到这么大一个广场上，其实看起来也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还觉得可怜兮兮的，就像土里刚冒出来风一吹就倒的嫩苗；而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罩子，四面的高楼广厦仿佛箕张的尖锐齿牙，要将这一点微小的生长的空间吞没下去。他从架子下面往上看，阳光有些开始偏斜，金闪闪地从直刺天空的最高一角的塔尖露出半爿，像把蓝天的假象上撕开一道口子。

等建好了，会是什么样子呢？那挣扎破土的嫩芽，到底会长成何等的模样，是抽象还是具象，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和谐还是正能量，会让那些议论平息吗，要怎么才能让大家都满意？

程翥似乎也发觉了和预想中不合适的地方，一个劲地在和城建局的领导打电话，语气激烈地挥着手反复强调，挣得脸红脖子粗，连大师兄二师兄喊他也听不见。那个在徐步迭心里被标记为“大师兄”的，一看面相有些猴里猴气，十分配得上大师兄的称号，叫做丁奇逸。他颈侧夹着手机接了个电话，听得朦朦胧胧，汗水都顺着电话边缘往下滴；手里摁着一个标尺，一边朝小徐喊：“徐师傅，你能不能叫下程老师接电话？好像是乐乐的幼儿园找他，老打不进他电话，像有什么急事，转了几道都打我这里来了。”

徐步迭心里猛一个打突，他从丁奇逸那儿拿过电话，一边向广场外侧的程翥跑去，一边想要询问情况。

他刚一接，电话那头就立刻传来小汪老师极为标志性的尖利声音，如同裂帛般在耳膜上骤地一划：

“乐乐爸爸！——乐乐找不见了！”

第7章 彩色的人

程翥头一次知道，身上冷汗能像水一样往下滚，密密麻麻地爬动着，像一万只蚂蚁啮咬得他发慌。

他似乎上一秒还在跟城建局的领导争取计划变更，因为大样配上周围环境后比他预想的效果要显得小而压抑，他想争取更多的一点场地和标高审批，再多一点修改的时间。他满心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在车顶上站起来来回走动也没有发觉。

有城管嚷他，叫他不能站在那上面，瓮瓮作响的声音令他头疼；手机里插进来电的滴滴声也令他心烦；两个学生喊他的声音也催得厉害，让他整个气息都浮躁起来。就不能一件事一件事地来吗？一样一样地来，有条不紊地来。

小徐跑了过来，对他说了什么——

世界好像一下子静了音；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倒不是失忆那样玄乎。他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像全无所谓，所有的一切都像默片一样，一切其他人的反应和声响都被撇除在外了。他忘记了和谁在打电话，忘记了自己站在车顶上，忘了那么多人还等着自己调配，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猛一矮身子，抓着车头的倒视镜一荡就跳了下来，连手机掉在地上也不知道，疯了似的拦了辆出租就往幼儿园跑。小徐急忙朝大师兄和搬运队师父喊了几句，捡起手机跟在后面追。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幼儿园，小汪老师急得直哭，整个脸半红半白，话都说不利索了，说园内都找过了没有，正在查监控，一边让程翥赶紧联系亲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再去辖区派出所报警。

他懵然不知该说什么，一摸身上手机没有，掉头就往外走。幼儿园园长和几个老师跟他撞了满怀，都连忙拦着，生怕报警把事情闹大媒体引来，说已经发动老师去找了，又说我们学校的安保一向都非常好，再者像您这样的单亲家庭，一般来说这种事都是……没有抚养权的一方想看孩子了，尤其是外公外婆，或者是孩子亲妈自己来接，怕你知道所以瞒着，报警警察也不管家务事，……还不如赶紧打电话给亲戚朋友问一问，尤其是您前妻那边……以我们的经验来看，80%都是……

周围老师和学校的领导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环绕立体声。有人说已经找过了这些地方，有人说已经派人去那些地方找了，有人催他打电话，有人让他先看监控，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家庭矛盾。

在这中间，小汪老师带着哭腔的尖声也划破一切樊笼穿透出来：“乐乐爸爸，我觉得肯定、肯定是乐乐妈妈干的……！……她一直都那样的啊！从来不管旁人说什么、做什么……”

那些繁杂的声音扭曲成一股巨大的涡流，程翥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听不见了。“不是她，”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去报警，也想要辩驳。不可能是容宛琴。也不可能是家里的老人与亲戚。他想着得报警，但是手机不在，……几个人摁着他，双腿却突然脱力了，才走几步就往下倒。

一片混乱之际，有个声音突然清棱棱地穿进来，越过密密匝匝挤着团团转的人群：“有对着滑梯的监控吗？我在滑梯后面的铁栅上发现有一个洞。”

声音忽地静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去看。一个青年人站在门口，喘着气，汗水把头发一绺绺贴在头皮上，像刚跑了五公里。他举起手里一根锈了的铁栏，“这根栏杆锈断了，一直只是靠在那，又被滑梯挡着，估计平常不碰它看不出来区别。小孩子能钻出去。”

他把铁栏递给园长，把刚才落下的手机还给程翥，屏幕被摔得蛛网似的，开得了机，划不动。“报警吧，如果是乐乐家爷爷奶奶或者乐乐妈妈来接他走的，不太可能会走这种地方吧？”

争执的声音一下子没了。警察来的时候，监控也已经调出来：果然，能看见乐乐独自一人前往室外活动场的滑梯，绕到后面的梯子里，却没有滑下来。又过了一会，两个老师从孩子口里探出了口风：原来几个小朋友比赛，他们几个在滑梯附近玩的人知道那里的栏杆松动、钻得出去；今天做游戏的时候，他们都认为乐乐没有胆量一个人去，即使去了也太胖钻不出去会卡住，于是就嘲笑他……



警察立刻拉起了三公里的搜索带，并且让程翥联系亲属，回忆小孩子认得的、会去的地方，“他虽然是自己跑掉的，但是考虑到你们家庭的情况，他还是很可能去找妈妈，对吧？你应该联系一下你前妻……”

程翥翕动嘴唇，半晌挤出来两个字：“……不会。”

“不会？不会去找妈妈？为什么？”

“……她不在国内。”

警察无语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位家长，这件事你能明白我能明白，可是你儿子才只有五岁，他就是看起来明白实际上也根本不会明白。”他循循善诱，“会不会去某个妈妈带他去过的地方？或者外公外婆家呢？”

“……外公外婆也不在这个城市……”

程翥感觉到了极大的恐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将他伪装在人前的人模狗样的皮囊一点点剖开。作为从来的优等生，他从没有如此艰难地回答过问题，好像处处彰显着在家长这一门的考试中他全然不合格。乐乐跟妈妈去过什么地方玩？有没有哪个游乐场的会员？哪里有特殊回忆？如果一个人走会去哪里？认不认得回家的路？有没有去过关系好的朋友家？有认识的、信任的其他成年长辈吗？……——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徐步迭手中的电话打得滚烫，这时候跑来跟他说：“我联系了附近的同事去你家看过了，乐乐应该没有回去。”又安抚他说，“跟小区保安都打了招呼了，如果看到乐乐回去就直接联系我们。你别担心，我已经让我同事和群里的朋友都在留意了。他是个小孩子，乐乐很聪明的，应该不会跟陌生人走，如果他自己走是走不出多远的，现在城里到处有监控。”

程翥的眼神里这才回过一丝活泛，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恐怕比他小一轮的青少年——对，他还是个青少年呢，现在却好像是个大人一样冷静镇定，在程翥看来颇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势了。而且说来好笑，他们才认识几天，现在这个他只知道叫做小徐的大男孩却成了他最亲近的人。他背井离乡，选择家人不能理解的行业、不认同的婚姻，断绝了一切关系为了自己的理想和爱情奋斗，而在这一刻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居然只有一个青茬茬的毛头小子。

“你放心，我也出去找，”小徐说，“对了，乐乐身上有钱吗？你给他钱吗，大概给多少？”

程翥一时茫然：“……有。我都直接给一张红票子……”

小徐愣住了。“你给那么多干嘛？听你这么说你给过不止一次？”

“对……因为我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总是不说，我就说先给他票子攒着……等想要买的东西有了，就用攒下的自己买……”

徐步迭嘴角微微抽搐，他原本半弯着腰，这时候猛地直起身子，似乎把什么想说的话正咽回去。

短促的沉默后，他突然站起来，闷着头就往外冲；程翥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跟着追出去。



公园的流动充气儿童乐园周围乌泱泱地都是孩子，跟一窝小蜜蜂似的，忽地奔东，忽地又转西。家长们都站在外围，恨不得长八只眼睛盯着自家疯跑的小魔王，谁也不会在意别家的孩子多了还是少了。有个胖墩儿圆滚滚地钻出树丛，顺着充气乐园的边缘往最里头走，谁也没有在意到他。

乐园里有一台充气飞机，是孩子们的最爱，驾驶舱里只能坐一个人，后面的座位也只可以坐两人。每个人都想抢上去坐，为此免不了要争夺推搡，拉帮结派。乐乐虽然也喜欢飞机，但他从来都抢不到那个位置，小朋友们结伴嘲笑他，说他上飞机飞机就飞不动了。

‘没关系，’那时候，一双温柔的手抚在他头顶柔声安慰，‘乐乐这么聪明，那妈妈考一考你，乐乐知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上飞机啊？’

乐乐眼前一亮，他想起来了，他见过妈妈买的机票，就夹在妈妈的红色本本里。他抽噎着擦干眼泪：‘要买……机票。’

‘对呀，乐乐真聪明，要买机票才能上飞机啊！其他小朋友上了飞机，飞机也不会开，去不了想去的地方。因为他们没买机票。’

在被充气乐园几站了所有空间的公园后面的隐蔽角落里，她带着他、像探险一样，拨开茂密的树丛，手指轻轻按在唇边，好像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像童话里的孩子总会打开那个神秘衣柜的门。那儿有一个废弃的邮筒。她说，乖孩子都在这里买票，在这里把钱投进去，然后排队才能上飞机。

乐乐紧紧地攥着他攒下来的钱，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他想，现在的钱应该够上飞机了。

他踮起脚尖，伸长圆圆的小胖手，使劲地往上够。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他还长得不够高，长得不够快，是因为没有好好吃饭吗？明明他按妈妈说的，每天都拼命地吃饭了呀！

他懊恼地休息了一会儿，开始奋力搬动旁边的一块石头。小胖墩儿圆滚滚地蜷着身子，小胖手在前面撑，小胖腿在后面蹬，用尽吃奶的力气把石头推到邮筒下面。只要站上去……站上去就能买到票了。不知道那小小的身躯上怎么能够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石头被他挪得轧轧作响，压在石头底下两道粗厚的尼龙绳一点点地被磨得挪到边缘，那是拽着充气城堡左右两侧保持平衡的压绳，在失去了平衡压力后嗖地向外抽起，拽脱了充气阀口的塑胶，整座城堡开始呼呼地泄气，摇摆着像巨大的蛋糕融化下去，高高的充气塔的阴影笼罩在乐乐头顶，朝他歪倒过来。

黑色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怪兽，一步步朝他逼近。乐乐吓得哭也忘了哭，背脊贴着邮筒的地方汗水透湿，想要逃跑却不敢。孩子们的尖叫声汇聚成一道洪流，许多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从地上看，像很多张单薄的剪纸，每一个妈妈和孩子总是连在一起。

突然，一双坚实又温暖的手从这些憧憧的影子当中猛地探出来，握住他的胳臂与肩膀，将孩子发抖的身子抱在怀里。

不是……爸爸。

一股尖锐的失望猛地漫上眼眶。

但是……

“乐乐！”那人喊他。城堡的皮囊罩了下来，可是并不如我想象中疼痛，反而相当柔软；那影子被他顶在头上，撑起一个人空间的狭小帐篷般的探险。游乐园的霓虹夜灯透过充气布幔照进来，衬着他年轻劲瘦的身体轮廓，映出一种恍惚的、朦胧的斑斓光彩。

彩色的人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乐乐不怕，没事了，哥哥找到你了。”

第8章 明码标价

程翥一瘸一拐地追过来时，视线所及之处是一个尖叫混乱的游乐场，充气城堡像冰淇淋蛋糕缓缓融化，几个工作人员忙着满头大汗地到处检查漏气口，小孩子们唯恐天下不乱地又叫又跳，家长们正在跟运营人员争执吵闹。他顾不上别人，在坍塌城堡的粉色皮囊里拉扯着、翻找着，猛地掀开一角——

乐乐正紧紧地抱着小徐大哭，将鼻涕眼泪全擦在人家身上。小徐抬头看他，眼睛里一闪而过也有晶亮的颜色。

心里一块大石倏然落地，他感觉脚下的地似乎在晃动，所有用意志支撑至今的力量好像从脊椎开始猛地抽离，他想伸手去拉他们，可自己反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出动了这么多人和警力找了半天，警察差一点就要发协查通告了，到头来还好是虚惊一场。总之又教育又批评——当然是都对着程翥来的，大家一看一小肉团子窝在一小帅哥怀里哭得委屈，谁也不会这时候赶上趟地批评娃娃，因而调转火力铆足了劲都冲着程翥去了，可惜他孤家寡人一个，连个可以分担火力的妻子都没有，终究是一人承受了所有。乐乐垂着头，大约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根本敢离开小徐，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盘在他身上，不管程翥怎么表态都无济于事，大概十分害怕爸爸转头等人一走就“翻脸不认人”。徐步迭根本脱不了身，于是最后三人享受了警车专送的待遇，一路鸣笛十分排场地回了家。

大概是因为乘坐警车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过于气派，连乐乐也止住了哭声，努力睁大了先前哭得黏糊住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一闪一闪的红蓝警灯映亮车窗玻璃。程翥瞧着自己儿子始终不肯正视他的小胖脸，想说什么，可对着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千言万语在嘴边都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他用拇指摁着疼得一跳一跳的额角。



回到家时恍如隔世，就连空气中弥漫的一股淡淡的木屑与泥土的气味都显得倍感亲切；连乐乐也难得没有抗拒仿佛被怪兽入侵后又被人类重新夺回领地的断瓦残垣一般的客厅，只是仍然紧紧地抓着徐步迭的衣角。

程翥把自己几乎横着扔进沙发里，就累得耗尽了最后一格电量，再也动不了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今天出门的时候，甚至整个白天，都还挺开心的；一转眼就急转直下了。“小徐，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今天太谢谢你了。总之……”他摸索着口袋，找出手机，下意识地就又要打红包，这才看到自己的手机坏的一塌糊涂，屏幕倒是亮着，就是一碰就在几个应用软件之间左右横跳。

他咳了一声，“那什么，今天也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也没有车，不如在我这凑合一下吧，我家这啥都有，反正咱仨三个大老爷们，也没什么顾忌。”

徐步迭无语地看了看也被程翥算作“大老爷们”行列的还没有半人高的乐乐……您这不是养娃，这根本就是在带兄弟，难怪搞出这些操作来。

老实说，这邀请诱惑得他怦然心动。徐步迭已经很久没有睡在正规的床上过了，他想念自家盥洗间的干净卫生，想念自住的私密自在，也想念柔软的床铺在躺上去时微微凹陷的触感。这些久违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但是……

他不能。

有一个完全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吃喝拉撒都指望着他。

“我必须得回去的，不然……”他机械地回答。不然……怎样呢？其实并没有人会责备他。母亲即便看上去很难受，她实际上并感觉不到；就像她也同样感觉不到她的儿子是多么痛苦、无助和绝望一样，否则她早就醒过来了，或者该把我一起带走；她绝对不忍心只留下她最最宝贝的儿子受这样的罪。

程翥听得出他话中的音，没有再强行挽留，点点头：“那你慢点，路上小心点吧，都累得很了……我修好手机给你打钱，今天还有拜托你同事的人情，都帮我发个红包吧，你按人头报价给我就行，这大恩不言谢，我也不说那些矫情的话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还有其他的事情，我之后再跟你聊。”他摊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抬起手都嫌费劲，“我就不送你了。”

小徐点点头，挪着步子向外走。乐乐变成了腿上挂件，哼哼唧唧地不愿放手。程翥说：“乐乐，你别老扒着哥哥，人家很累了，让他回家睡觉吧。然后我们也洗洗睡觉了。”

但他仍然没有起身。





徐步迭回到医院，整个人都是头重脚轻的；他今天原本为了程翥的单子，让同事代送了医院的外卖，又请了一位护工——当然，不是什么正经有证的护工，他也请不起那种；是他们万能人群里认识的打工妹小绵，之前被渣男骗财骗色，这会儿平常靠做洗头妹为生，白天没什么生意，正好补缺。反正其实护理徐步迭的母亲也没有任何难度，她不会提要求，也不会嫌弃你玩手机走神甚至视频声音开得过大。只是记得看着吊水的针，没了要叫护士来换；穿着纸尿裤，隔一段时间要查看一下有没有大小便，及时更换。徐步迭已经把饮水和排泄的规律摸得很清楚，原来人其实也是一种精密的机器，这边进去，那边就会出来。他把注意事项都详详细细地写成单子，交给了小绵。

原本小绵只给他代到晚上8点，之后就是她接客的高峰期了；刚才就一连电话催徐步迭怎么还没来，要耽搁她生意了，徐步迭进门时她浓妆都画好了，化妆品摊在母亲的置物柜上，一面小镜子倚在白花花的床单上面，靠着母亲的小腿，她就着镜面涂完嘴唇上艳红的最后一笔。抬起头来，刚好和进门的小徐对上视线；她嫣然一笑，睫毛卷曲，上面的亮片闪闪发亮。

“你可算来了，生意这么好啊，可差点误了我生意。”小绵半真半假朝他抱怨说，“你妈没什么事儿，一天动都没动，体温也没变，就按时大小便了，换了纸垫也擦了底下。”

“谢了谢了，我一会打给你。”

“没事，不急，你妈还蛮好看护的，不哭不闹也不尴尬，这活可省心。下次要是有这事还叫我，白天的钟只要你提前招呼，我应该都可以。”

徐步迭点点头。她扬了扬头发，把穿来的一双平底鞋塞进包里，蹬着高跟鞋走了。

徐步迭在小绵坐热乎的板凳上接力坐了一会；她的镜子忘记带走了，还倚在白色的床单上。徐步迭把它拿起来，镜子中映出自己憔悴的脸，黑眼圈简直像两个袋子垂下来，下颌也显而易见地尖得厉害。他把镜子放在床头，那儿还留着他给小绵的单子，上面挨个打了勾，写了换药换水和大小便的具体时间、一些备注。她的字还挺好看的，娟秀端正也没有错字，看不出那股风尘。

谁能相信呢？走到这步就像是一枚石子投入大海，命运的曲线全是一团乱麻。他想着自己应该算一下到底需要多少钱发红包，列个表跟程翥说一声，别落得说我坑钱；一面搬运队的人又来跟他报告，东西已经押车结束了，没有毛病，工厂那边验收没问题，程教授两个徒弟都说了满意，给签了字了，走的公账。

心里一口气才放下来，按道理那时候不该是我去追的，徐步迭后知后觉地想，他徒弟都在那呢，怎么是我去追？还好没出什么乱子，程教授和那两个研究生也不是什么看着不好说话的人，否则都不知道要怎么了结。

可那时候的所有行动都是下意识的，没有过脑子；在能思考之前，人已经追出去了。程翥即便这个父亲当得再不靠谱，他也是乐乐的父亲，对乐乐的关心也是货真价实的，居然从那么高的地方直接就跳下来……

……啊。

徐步迭突然意识到了哪儿不对劲。他倏地绷直了背，又反射性地转头去看母亲。母亲仍然半张着肿胀的嘴唇，脸部的烧伤较轻，看起来没有身上那样惨烈。她安宁地睡着，像是睡得很熟。她今天排泄过了。按这个时间推算，至少八小时之内是不会排泄的……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良心上的谴责，抓紧用翻身床将母亲翻了身，开始换敷料。这份工作已经做得极熟，再者因为病人深度植物状态，原本最为惨烈痛苦的这一环节就变得十分轻松。但他仍然十分轻盈小心，动作准确快速，尽量减少时间持续，就能减轻痛苦。连护士都赞他手指灵巧动作干脆，简直是专业的。

他笑笑：可不是专业的吗？

他低声嘟嘟叨叨，和母亲说话，可听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语：

“妈，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程教授，你还记得吗？我今天去了他工作室，……他居然真的就是那个程翥哎，就是‘羽者’，我心里好大一块男神滤镜碎了一地。真没想到啊，世界真的好小。其实想想也不奇怪，他本来就在这个城市，不然爸爸也不会认识他。”

“他其实也挺惨的，老婆跑了，家里乱得一塌糊涂，他在客厅里打模型骨架，衣服堆得到处都是……他还有个孩子，才五岁呢，明明吃穿不愁，却好像因为受了父母离婚的刺激，有点自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说出来你都不信……今天他居然把孩子都搞丢了，连警察都出动了，最后还是我帮他找到的。他不知道儿子喜欢什么，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不知道他在学校受其他同学欺负，也不知道他想见妈妈。”

“他那个儿子叫乐乐，长得胖墩墩的……很喜欢我。其实，他不会照顾孩子挺好的，那他就要依仗我。我今天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程教授，说不定以后就能抱上他这条大腿了；他在业内很出名，肯定有很多门路很有钱，随便一个雕塑都能拍出几十上百万呢……我只要把他哄好了，把他儿子也哄好了，我们接下来就不愁了。”

“所以……”他顿了顿，仍然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试探地在昏暗的罩帘当中，瞧着母亲的脸。“我得去讨他们父子喜欢……不是因为我爸的原因。他根本都不记得我爸了。爸总爱吹牛，‘能找到谁谁谁的关系，谁谁谁又和他是兄弟，只要一句话。’他总这么说，都是废话，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到头来没有一个愿意帮忙、帮得上忙，人只能靠自己。”

“……也不是因为他是‘羽者’的缘故。……关于那个，我早就无所谓了。不过，搭上他这条线，以后要卖爸爸的那些藏品，就说不定有门路。只要能多赚到钱，我什么都会做。”

徐步迭一口气说完，原地等了一会儿。

“你不回答我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结束了湿敷的处理，把患面重新包好。低声说：“明天一早我就回来。”说罢，好像害怕母亲突然张口对他说话那样，立刻站起身来，一把抓过自己的背包，胡乱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区。





程翥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昏睡了一会儿，又一个激灵几乎弹起来——给痛醒的，把正蹑手蹑脚想偷吃饼干的乐乐吓了一条，手里的饼干桶一下子摔在地上，盖子崩开，里头的小熊饼干撒了一地。

"……"程翥无语，他现在也不敢批评乐乐，但脚踝突然疼得厉害，好像有一根筋连着从脑袋到脚踝拽得一跳一跳，也许是肾上腺素下去了，把从先前积攒到现在所有疼痛都攒成一个浪头打过来。只好咬牙切齿地说：“没事没事，我不是找你，你吃你的……”

乐乐看看饼干、看了看自己留在现场的“作案工具”，又看看爸爸的表情，反倒更加不敢动，僵在原地，好像被抓了个现行。程翥之前是觉得自己对孩子有愧疚有亏欠，因此但凡是要求一概满足，无原则无底线也没常识，总觉得孩子还是胖点儿好。结果小孩儿给他养得太胖，牙齿都要蛀坏了，养成这副模样，又被迫遵医嘱，要把家里的零食给控制起来，就把零食罐放到了高处。

刚才他累得睡着了，完全忘了其实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吃晚饭这件事；但乐乐不吃是不行的，又不敢叫醒程翥跟他说，于是就架起板凳，自个站上去摸零食罐子。

程翥从沙发里挣扎起来，脚一挨地面便扎着疼。“乐乐呀，”他叫了一声，看着儿子圆墩墩的小脸战战兢兢地抬头望过来，上面还挂着皴红的泪痕；他还不到桌子高呢。从沙发到厨房也就几十步远的距离，自己难道可以依仗这个孩子往前走吗？他长得虽然圆墩墩的，可他才多大一点啊，难道支撑得住我这样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吗？

门铃突然响了。

一道叮咚划破了父子僵持又无言的静谧，好像在日复一日当中插入了一个全然的意外，惊诧几乎同时出现在程翥和程烁的眼底。

会是谁呢？谁会来找到我们？

“乐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喊，“我是饭哥哥！”

乐乐一下子蹦了起来：“是饭哥哥！”他不用程翥吩咐就冲到门口，垫着脚尖努力扭动簧锁，把门打开。

程翥也探长了身子，伸着脖子往玄关看，那个去而复返的年轻人背上多了一个背包，手里提了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还好赶在超市打烊之前进去扫了一波，我想着不能总吃外卖，凑合着能做一点……”徐步迭有些赧然地笑了笑，身上带着些夜的寒气，在程翥看来仿佛神兵天降。他从包里又掏了掏，摸出一小管药膏，三两步跨到程翥跟前，突然蹲下去，唰地掀开他的裤腿——

“果然。”

右脚踝整个肿得跟馒头似的。

徐步迭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程翥嘶了一声，倒吸一口气，抓着脚踝就往沙发上缩，“哎哎哎，您干嘛呢！半夜私闯民宅调戏良家妇男啊？”

“我要是不来，您打算明天让乐乐帮你去修手机，还是扶你去医院啊？”徐步迭一面怼他，一面拿出药膏，“我猜应该只是软组织挫伤，不过最好还是拍个片子吧？”他几乎跪在地上，捧着程翥跑了一天满是臭汗的脚，手指一点点把药膏在红肿处抹开，指尖凉凉的，指腹用力，抹得很仔细、很均匀。这个角度看过去，漂亮的年轻人低垂着眉眼，睫毛尤其地长，像两爿羽翼。程翥盯得一时恍神，对方眼睫一闪，像发觉了视线似的抬起来看他；又不知哪里心虚，急忙咳嗽了一声，把视线转开。

“你怎么知道……？”

“你从车顶上跳下来啊。后来找乐乐时，我就在想你怎么能跑得比我慢那么多，刚才你又没送我，连门都没给我开，这可不是个感激人的态度嘛。”

“年轻人观察力这么强啊，”程翥佩服了，“你说不定可以做侦探啊，干我这行也行，我们这行也很考验观察力的，你比我那几个徒弟都强。”

徐步迭的手微微一顿。“其实我主要是想来蹭住。”他岔开话题，“程老师这地段的大房子可是我的奋斗目标啊，我就想提前感受一下。”

程翥也笑了。药膏的清凉味儿散开，疼痛和烦扰也一并跟着他手指打着圈儿化了瘀。“来就来嘛，想住多久都成，还带什么东西，这么客气。”

小徐给他上完了药，把买的几样菜拎进厨房。“放心，程老师，我这都是要钱的，单子在这您看一下？”

“烧饭要钱不？”

“明码标价。”他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来，摇了摇手里的莴苣，绿茬茬的一截菜叶戳在脑袋上像冒出了兔子耳朵，“所以，烧不烧？”

“有没有那种……套餐？”程翥说，他晃了晃自个的脚丫，“你看，我这脚好之前，我需要一个全方位的，嗯，生活助理。”

第9章 那匹白马遗世独立

闹市区的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时而发出尖锐的鸣笛声、避让时的急刹声，轮胎在马路上拖曳摩擦。往前，有辆车尖啸着几乎擦着脚尖疾驰而过；急忙向后退，又有一辆车急促地摁着喇叭，飞快地从身后抢上，割裂的风灼得背脊生疼。他原地打了个转，两侧的车流好像汹涌的海潮，向他挤压过来。

他艰难地在这恐怖的车流中躲闪避让，突然看见车河中停着一辆大卡，仿佛一座同病相怜的孤岛停在水中央，流水般的车辆从他两侧分开再合拢。有一个人被困在车顶盖上，焦虑地走动着。

喂——

他朝那人喊，拼命挥手，可对方没看见也没在意到。于是他逆着车流往前，想着要去和那人汇合；这种想法一时胜过了恐惧，令他在举步维艰瞻前顾后的车流里蹚出一条路来。快要到了，他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想朝那人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打个招呼——你好呀，我们一起走吧？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可那人突然矮下身子，抓住一侧的后视镜的铁栏，翻身一跃，朝着车流里跳了下去。

！！等等——

他张口想喊，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软，变成泥泞和沼泽，拖曳着腿脚往下猛拽。他挣扎着挥舞双臂，在泥泞中划动游泳，想要去到那个跳下去的人身边，可双臂就像有千斤重，每划动一下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急得出了一身的汗，终于从那泥里猛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臂；他的手臂是滚烫的。

程——

那人闻声回头过来，可却不是程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父亲的脸。脸上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泡溃烂，一块块地连着血肉往下脱落直到见骨，剩下一道骷髅的头颅。



“——！！！”

徐步迭一个惊喘猛地惊醒，尖叫几乎脱口而出的同时被他深深地噎在喉咙底下。四周的环境很安宁、很平静；乐乐的脸近在咫尺，睡得嘴角直吐泡泡。

……是梦。好久都没有做梦了。泥泞下陷是因为床铺过于柔软，手臂难以挥动是因为这位小祖宗正将脑袋枕在上面。而乐乐的另一侧睡着程翥，他仰着脸睡得烂熟，嘴唇微张，呼吸里带着点酣然的呼噜，脸孔自然也没有变成别的什么人。

徐步迭后知后觉地缩手放开，他的手的确正抓着程翥的胳膊，手心里都是汗水。他小心翼翼地再坐起身，把乐乐的小胖腿和脑袋都从自己身上挪下去。这父子俩显然昨天都累坏了，这么折腾也没醒。徐步迭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帘被风吹起，清晨熹微的阳光透过缝隙渗进来，一点点把房间染成柔软的暖色。

我怎么……会在这里来着。

对了。……我昨天……是逃到这儿来的。

我想要找一个借口……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逃出医院。

于是我就来了这儿。



他还记得，程翥毫无芥蒂地引他去浴室，给他拿新的毛巾、找出了一套睡衣再三强调没怎么穿过很干净，并解释热水龙头有点歪的事实，请他不要介意；然后关上了磨砂玻璃的门。这一切都这样熟悉，虽然并不是自家的浴室，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暌违感。热水冲刷到身上时，他忍不住仰起脸，把眼里的酸楚花在热水当中，想着终于、终于不用在公共的浴室，或者甚至医院的共用水房里简陋粗糙争分夺秒地擦拭身体了，只是一道磨砂玻璃的门，就好像突然拾回了一点为人的尊严。

和正屋的乱糟糟不同，乐乐的房间仍然保持着相当的清洁和整齐，连玩具都分门别类放好，和程翥的地盘显然是两个世界。

本来以为最多睡个沙发就足够了，可结果乐乐想要跟他睡听他讲故事，程翥也很热情地参与进来，大概是想要弥补一下对乐乐的亏欠。乐乐的床铺充分展现了其父母——或者说其母的审美，奢华的出现在童话里的四柱床，挂设着好像王子宫殿里的床帏，宽度也足够两个成人打滚，徐步迭也记不得讲到故事的哪一截，又或许是因为床太软和，他头一歪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程翥和乐乐那时睡没睡。

不过，从灯都关上了的事实来看，程翥应该是最晚睡的。

徐步迭不免有些心虚：自己说是来照顾别人的，结果还提前睡着了，反倒让一个伤患照顾自己。但他想象了一下程翥如何跳着脚去关灯，又觉得有些好笑。现在这一大一小爷儿俩，睡得怕是有人把家给偷了他们也不知道。徐步迭这样想着，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即便是自那以后久违地做了梦、还梦见了父亲的脸，徐步迭雷打不动的生物钟仍然发挥效用，即便是顶级床垫的泥泞也没能将他拉入深渊。今日和往常每日起身的时间并没有不同，他留了张纸条在桌上出了门，去医院绕了一圈，给母亲换了纸尿裤、翻了身，再托给隔壁床的刘阿姨。刘阿姨已经习惯了，只是有点惊奇地看他：“小徐今儿出生意这么早啊？”他也没法回答什么，把心虚都藏起来，只是赧然一笑。

做完这一切回去还带了早餐，程氏父子还睡得死死的人事不知呢。徐步迭把从程翥裤袋里顺来的钥匙搁在桌上，心想我要是个坏人，你爷俩给人卖了还数钱。不过，他环视一周，这房间里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偷的，虽然顶灯看起来价值不菲，窗帘的提花似乎出自名家手笔，壁挂电视也是顶级大牌，但是再昂贵的地板上只要搁着一排盛满赤橙黄绿青蓝紫色不明液体的杯子，壁挂上贴着草稿变成了告示板，水晶吊灯的花蕊被碰缺了一个口子，并且好像肉眼可见地拆了几个拖曳下来的灯尾……看起来都十分卖不上价钱。

只有那匹白马，斗橱上摆放的摆设，小小的，不过一个手掌心那么大。在这一切的杂乱中，那匹白马遗世独立，看起来是整间屋子里最有价值的东西。



程翥睡了极其满足的一觉，或许是父子之间神秘的血缘纽带，他能很直观地感受到乐乐就在他身边，就在他的臂膊环绕当中，势力范围之内，偷偷弥补昨天发觉孩子不见了时自己难以言喻的恐惧。乐乐能在这里真好——并不是只有小孩儿才有害怕的权利啊，我也明明很害怕，可我连个可以抱着哭的人都没有呢。要是有一天，我也失踪在这茫茫人海，谁会像这样来找我？

恐怕一个人也没有吧。乐乐会不会来找我呢？他也许就会掉头找妈妈去了，还很高兴终于没有我一直拦着他。等他长大了，学会了买真正的飞机票时，一定会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的。

然而我不可以哭，不可以叫痛，这就是所谓的大人，大人像是在模具里凝固了模样的人，穿着自己用整个年少雕成的壳。

他静静地、近乎于贪婪地看着儿子胖乎乎、肉嘟嘟的小脸，心想她带走什么都没关系，还好她把你留给我了。可为什么我这么笨呢？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现在想来，她也许就是要看我做不好的样子，以此来彰显自己的重要与不可或缺——这个家是她容宛琴撑起来的，没有了她容宛琴也就没有家的意义和价值可言了。如果我当真弄丢了乐乐，譬如昨晚那样、终于无可奈何求救地给她打去电话，她就有一万种理由来欣赏我的败北以宣告她的胜利，证明她结论的正确，再以胜利者的姿态名正言顺地将乐乐带走。



程翥正想得悲壮，适合适时响起一些凄婉的音乐，突然门吱哇一响，小徐的脑袋带着一身饭香从门缝里探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乐乐突然扑地一下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直挺挺坐了起来——小脑瓜子嘭地磕住了正千年等一回近距离慈爱观察自家儿子的程翥头上；程翥也万万没想到自家儿子是这么个惊悚的起床方式，两个人都撞得结实，嗷地一叫，龇牙咧嘴，什么凄婉的二泉映月到此都急转直下，父子俩执手相看泪眼，泛起四包泪花。

站在门口的徐步迭目瞪口呆，只听乐乐满脸通红流泪：“呜呜呜……好……好……好、”

“好痛是吧？”程翥慌了手脚，“爸爸给你揉揉啊，我看看有没有肿起来……”

“好香！……呜呜呜……好饿……好香！！”

徐步迭忍俊不禁：“好香就对了，因为是早饭好了！乐乐先刷牙，好好刷牙我检查一遍，刷得合格了就能吃了！”

乐乐一阵欢呼，能刷完牙就在家吃到早饭！这样的待遇多久没有过了！瞬间也不觉得痛了，丢下他同样脑门肿包的爹，开开心心去刷牙去了。

还好徐步迭还有些良心，过来扶他下地。“今天脚感觉怎么样？”

程翥瞧着他身上穿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超市送的赠品围裙，身上果然一股香喷喷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愣了愣神。

“你这一大早的……搞这么复杂隆重啊？”

“我这荣誉上岗，昨天却不小心睡着了，这不是赶紧积极表示一下新官上任三把火，生怕工作保不住啊。”小徐看看自己，“复杂吗？这就隆重了？我打扫厨房时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买米的赠品，还没拆封呢。”

“你还打扫了厨房？吃个早饭就要打扫厨房，这还不隆重？”程翥震惊，想了想昨晚又笑了：“昨晚是乐乐先睡着的吧。一秒钟就传染了。”他把脚在地上踩实了试试，“哎，今天没那么疼了，看上去肿也消了不少，没伤到骨头就万幸，我还有一堆活要做呢。”

“那还怎么想的就从那么高地方跳下来了。”

“人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一片空白，都跟着本能在走。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跳下来的……”程翥心想，他甚至一直都没觉着疼，直到最后找到了乐乐，疼才一下子像麻药过了劲那样涌上来。

“你当时就往车流里去，差点就被撞了。”

他没察觉到小徐话里的语气：“我当时就想着得拦车呀——”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乐乐该怎么办呢？”

徐步迭话里不自觉地重了，脱口而出时已经觉得不妥，看到程翥惊讶的眼神，急忙道歉，“……对不起。”

程翥倒是没觉得生气：“……你说得对。现在想想，我啊，我不会照顾自己，也肯定不会照顾孩子。我一遇到事就钻进去了，钻牛角尖，活在自我的世界里，当艺术创作方法倒是不错，不过，当家长不能这样，家长的世界要更大，至少要能支撑和包容孩子的整个天地，对吧？”

“别问我对不对啊，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当过家长的经验。”

“可是你也是孩子啊，我就想知道孩子是怎么想的，想要怎么样的父母，乐乐又不跟我说。”

徐步迭顿了一顿。一个答案在口中翻滚，忍不住脱口而出：“孩子……当然是想要永远陪在身边的父母啊。”

第10章 大声说出来

乐乐张着嘴巴显示自己刷牙的成果，接受检验合格后立刻一蹦三跳去了客厅，然后哇地叫了出来——不只是为了丰盛的早餐，还为了收拾干净的餐桌和打扫一新的厨房。他们那厨房好久没正规使用了，原本上头都是程翥煮泡面溅的油点子，时间一长都结了痂。

程翥也看见了，瞧着徐步迭的眼神里都多了敬佩：“您一早上都能忙这么多？……”

徐步迭不好意思讲自己顺便私事都办完了，对这样的赞誉实在受之有愧，脸都涨红了：“不是，我就只是随便整理了一下，这早餐也都是买的啊，就怕粥凉了，我又给重新煲了一遍……”

“您就别谦虚了，”程翥诚恳地说，“我就担心这服务太多太周到细致我付不起钱。”他年前也曾请过家政来打扫，那时候容宛琴还在呢，跟他抱怨家务的辛苦，——他以为辛苦就是真的辛苦了，于是就花钱买个耳根清净。 可家政说扫地绝不拖地，说拖地绝不擦窗，忽悠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他买了最贵的套餐，于是地板和家具擦得铮亮，连碗筷杯子都给你重新摆了，显得窗台外头一层厚灰和窗户上黑乎乎的油腻就看得尤其明显。

于是一个深夜容宛琴突然不管不顾地开始奋力地擦拭那窗台，她说嫁给你就是我上辈子造的孽，我是来给你程家当牛做马的；你根本不是娶我，你看不见我，你只是要一个保姆，一个佣人。

程翥被吓坏了，他完全没法理解这件事：明明地板砖和厨房里的瓷砖缝隙都干净得光可鉴人了，你为什么非要扒着窗台上的油腻死命地去看呢？如果你实在是觉得这一点难以忍受，我们再叫一次家政专门擦窗就是了；实在不行，你一定要请一位保姆，佣人，那也就请吧，何必在冬日的北风里赤着双腿膝盖都冻得通红，一定要这样夸张到行为艺术程度地展示这个窗台在你心中肮脏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呢？

这件事成了他们关系彻底断裂的导火索，以至于他心里的一个结。程翥其实明白，他不是当真觉得房间乱成现在这样子是应该的，但自己似乎有一种无意识间隐隐的报复心理，通过这样的举措，似乎在强行与过去的荒谬较劲，似乎要用荒谬来战胜荒谬一样。

围着桌子坐下来吃早饭时，他看着混乱不堪的客厅，以及过分有条理的餐厅，那股子错位感又猛地出来了，令他在这过分的安宁中坐立不安。但是抬头去看，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显然都认为这才是应该的、幸福的日常，连带着乐乐吸溜米粥和吞咽包子的模样都可爱了起来——他自己的那点儿错位，似乎又不算什么了，是完全不足为人道的。

“哎，吃慢点，不急啊，乐乐，没人跟你抢。”他拿纸巾给儿子揩嘴，满脸的笑意，自个的心思就在成年人的褶皱里藏起来了。乐乐抬头看了看他，一双眼晶亮亮的，似乎有期待也有询问，可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对他说话。程翥知道，儿子本来就不太擅长说话，有些内向自闭，不过带去看了医生说也没到自闭症的地步，要他跟孩子“多沟通”。可沟通是两个人的事啊，程翥无奈地想，其实看乐乐和小徐说话就会知道，他大概也是在和亲爹较劲，拿定主意一个礼拜只分给他十个字的名额。

这点上，他们父子又很像了。

小徐替他们解了围：“乐乐是想说上幼儿园要迟到了吧。”

程翥想起昨天幼儿园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昨天我脑子急丢了还没和你们算账呢，于是撇了嘴说：“昨天搞成那样，今天还上什么幼儿园？不上了！咱们不去赶着上趟受那个气。乐乐，你不要和那些讨人厌的坏小孩一起玩。”他现在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明白儿子才这么一点儿大就遭受了校园霸凌，那几个小孩子一个个长得人模狗样的看着楚楚可怜，能上这个市直幼儿园的肯定也不会是寻常人家孩子，几个家长说不定自己还打过照面，办公室里喝过茶呢，怎么教出来的孩子这副德行！这才几岁——别的没学会，把他们官场上党同伐异的市侩学了个十成十；咱家儿子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也没被他们吓怕，就挺好的。

这么一想，他心中莫名其妙的自豪又油然而生了：你们那些蜜罐里泡大的娃娃，谁有我家这个这样的胆量吗？别看他平日不声不响的，他敢一个人溜出幼儿园呢，方位感也好，容宛琴最多只带他去过一两次那个流动乐园，他居然记得路怎么走，走过去也有一公里多呢，还真给他找着了。

亲爹毫无原则地枉顾了事实：不管怎么看，乐乐都是蜜罐里泡大的那一个，不仅泡大了，还泡发了。

乐乐一听可以不去幼儿园，眼里闪烁出了开心的光彩，又一大口几乎把手里包子全吞了来展现他的快乐。可见他是真不喜欢幼儿园，不知道平日里都怎么给那群小孩欺负，仗着他不怎么说话也不会找家长老师告状，愈发肆无忌惮。

徐步迭却说：“我倒是觉得啊，乐乐今天还是得去幼儿园，至少，我们也得去那里露个脸。”

乐乐的脸瞬间就变脸似的垮下来了，那一大口包子噎在喉咙里，险些张口要吐出来。

程翥问：“为什么？我不找他们要赔偿，都算我很讲文明了！”

“我觉得赔偿该要还得要啊。就算最后不要真的钱，也要一个赔偿的姿态，你得让人知道，是你大度原谅了他们，而不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小徐含糊不清地吸溜着早饭一边说，“他们园区里那么大一根钢筋护栏断了，这不是我们乐乐能掰断的吧？孩子们都知道了，幼儿园平常的检修都在干什么，居然不知道？另外，这几个孩子一听口吻就知道是有预谋的、而且不止一次这么欺负乐乐了，老师也居然一点都没察觉，没有及时教育和阻止，不需要担责任吗？”他放下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筷，开始收拾桌子，“还有，这几个孩子也是，不能因为是孩子，就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做了错事，就应该向乐乐道歉，不是家长，也不是老师，而就是他们几个，要当众、当面向乐乐公开道歉。”他最后郑重其事地说，“这时你让乐乐在家里呆着眼不见心不烦，小孩子们只会觉得自己胜利了，是逃避的胆小鬼的错。”

程翥一想，的确是这个理。他今天能让乐乐不去上学，打电话去质问老师，明天对方家长说不定也会上门送个礼，说两句小孩子不懂事，这件事也就算了过去了。但实际上，过去的只是大人的交易，它在每一个孩子心中，都根本没有过去，反而种下了相应的种子。

“那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打铁要趁热，卖惨要趁着真惨啊，”小徐狡黠笑道，“您这脚不是正惨着呢，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于是，他们决定一同前往幼儿园，解决了事情之后再去医院拍片。程翥一开始还想要和“废物”定义抗衡，不要小徐扶着，可是金鸡独立地跳到门口他就放弃了，瞧了瞧自个不争气的脚踝，说：“这么一来觉得没车好不方便啊，早知道叫个车了。”小徐一拍胸脯：“谁说没车？我有啊。”

背后放着外卖箱的电瓶车闪亮登场。

程翥坐在小徐的外卖车后座，乐乐坐在踏板前头，被他双腿夹紧，从仪表盘上好奇又兴奋地探着脑袋往外看，——这位从小就有专车接送的少爷还从没坐过电瓶车呢。

“坐稳了啊，抓着我。”小徐说，程翥到底没好意思去搂小年轻精瘦的腰肢，手无处安放地撑在后座两侧的架子上，徐步迭风驰电掣地飚了出去，乐乐兴奋地咯咯直笑又不敢睁眼，程翥被惯性抑得往后直倒，只能庆幸有个外卖箱挡着还飞不出去，谁料跟着就一个刹车，又把他脑袋磕在小徐肩膀上，三个身子像夹心汉堡一样紧紧黏着。

“你技术行不行啊！”

“你问一个送外卖的车技行不行？你这是在侮辱我们这行当！”

“……你平常带的是饭，这回带的是人，能一样吗！”

“饭我都没给您洒了，您我还能洒了吗！”

“……我觉得我已经洒了！”

小徐被他逗得直笑，分一只手反过来去抓程翥，攥着他的大腿捏了捏：“没洒呢，在这呢！”

又对乐乐说：“你爸爸好胆小，对吧！我们就一点都不怕！”

“对！”乐乐神气地说，骄傲里带点鄙视地瞥了程翥一眼，瞥得程翥受宠若惊的，总算从昨天到今天肯正眼看我了；转眼就到了幼儿园。

那句不怕似乎给了乐乐足够的勇气，程翥自带的背景音乐这时候也派上了用场，他一手撑着小徐，一手牵着乐乐，单脚跳进教室里的时候，至少二泉映月已经在不少人脑中循环播放了起来，小汪老师显然已经第一个承受不住了。

“哎呀，这又是怎么搞的……”她看了一眼乐乐，又低声说，“昨天出了那样的情况，今天就可以不用来了嘛……”

“我们不是来上学的，”小徐知道程翥和她熟了，恐怕拉不下颜面，干脆越殂代疱，直接冷着脸说，“乐乐需要欺负他的同学给他道歉。他们道歉了，我们就走，还得去医院看病呢。”

小汪老师红了脸，有些尴尬：“是这样，可是，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嘛，乐乐不也自己跑出去了……他们昨天也道过歉了。”

“乐乐跑出去了，是因为被他们欺负，以及你们学校硬件设施有问题。至于他们几个小孩子为什么会抱团欺负搞霸凌，你们身为老师为什么不知情，我们家长之后还要和你们老师来讲这个事。”徐步迭不让步，“但是现在，您都说了，都是小孩子，那就让小孩子对小孩子道歉，小孩子的事在小孩子这个阶段解决，然后我们再来解决大人之间的事。”

小汪老师知道碰着了刺儿头，但是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她也一样不想得罪，听这么一说，这小子还要追究她连带责任，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心想程翥平常多好讲话啊，被她怎么训怎么骂都从来不回嘴的。这从哪来的一个小孩——他自己也是小孩吧，就来学大人多管闲事？“你自己还是小孩来着吧，你又是谁家的小孩子啊，你说的算吗？乐乐妈妈乐乐爸爸我都见过的，你是他什么人啊？”

徐步迭一顿，这话像猛地一刀无声扎中，还没等他回过味来，程翥已经开口：“这是我侄子，他是乐乐的哥哥，他说了当然算的，我还在这呢。我不说是因为我还没想着转园或者把事情闹大，还顾着和汪老师你的一点交情，念着你对我们乐乐平时的照顾。要是轮到我说了，我要的可就不只是道歉了。”



园长和教导主任来了，隔壁班老师也探过头看热闹。小汪老师只得让几个孩子都上来，当面对乐乐道歉。两个男孩都规规矩矩道歉了，这时第三个女孩子突然叫起来：“我不道歉！我没有错！我就是说他胖，钻不过栏杆！可他真的胖，又不是我说了才胖的！”她一指程烁，“你们看看他，他难道不胖吗！”

孩子们哄堂大笑，原本正经的气氛哗地一下就散了。

程翥脸色唰地拉了下来，小汪老师要安静也镇不住局面。

这时，程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徐步迭鼓励他：“乐乐，你想说什么，就大声说出来。”

小胖墩儿抬起脸。“我钻得过栏杆。”他一字一句地说。

活动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开始听他说话。

“我钻出去了，然后走到了大公园。我一个人走，一点都没害怕。”

“我昨天还坐了警车回家。”

孩子们是不会掩藏的，他们眼睛逐渐睁大，脸上露出了向往和艳羡的表情。

“你不用和我道歉。但是，你应该给我爸爸道歉。”

“你明明知道我去哪了，却没告诉老师也不告诉他，害他急得把脚都摔坏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像是把憋藏至今的所有余额都用掉了那样，满脸涨红，满头大汗，但老师、家长还有小朋友们全都愣住了，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谁也不敢打断他。

乐乐挺起胸膛，几乎咬着舌头喊出声来：

“你们可以欺负我，不准欺负我爸爸！”

第11章 睡美人病

去医院挂号拍片的一系列过程中，程翥都带着一副仿佛智障般的傻笑，让医生几次怀疑他扭到了的不是脚，而是脑袋。脚只是软组织挫伤，但是脑袋看起来似乎不止挫伤这么简单。

小徐跑上跑下给他拿药排队缴费拿片子，让他带着乐乐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程翥自然是一万个答应，他现在就中了所有家长名为降智打击的滤镜，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爸爸，他儿子就是天底下最可爱最懂事最听话的小孩子。他恨不得拉住每一个路过的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宣告一遍：看！这我儿子！我儿子英俊潇洒帅气逼人，连肉嘟嘟的脸庞和藕节似的小胖胳膊都掩盖不住他的美貌，才这点儿大就会对别人说，别欺负我爸爸！你家儿子会说吗？

乐乐尴尬得脚趾抠地，不想和这么个傻白甜老爸站在一起，急忙抓住小徐的衣角，要跟着一起走。小徐无奈，程翥脚包的跟白馒头一样现在是追不上来的，乐乐真要跑丢了，医院人来人往得又多，徐步迭到底还是放不下心，只得攥住了乐乐的手。

“你要跟我一起走呀？”

乐乐使劲点了点头。

徐步迭瞥了一眼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程翥，做了个鬼脸：“不想和爸爸待在一起？”

乐乐用全身表示了一个大写的“抗拒”。

“好吧，那我们有好多事要做，我们要先帮你爸爸排队缴费，然后拿药……”他带着孩子转过一个转角，“那，乐乐要跟我走的话，这就算我们两个的秘密，我带你走秘密通道……接下来的事情，我们拉钩不告诉爸爸好不好？”

乐乐急忙点头，他虽然是这样一个内向的性格，却出乎意料地喜欢冒险和秘密之类的词语，一说到这个可就来劲了。

徐步迭领着乐乐在医院里穿梭，他对这里熟的不能再熟，医生护士很多都认得他，他也不用挤最拥挤的通道排队等电梯，从员工入口的安全梯一转，就绕了捷径。医院里的代排、号贩子很多也是病人家属兼做，早也混熟，都是相互通气给饭吃的人，他打一声招呼，王叔李伯伯这么一喊，对方就不由分说把他手里的单子接了过去，帮他排队拿号，反正一个单也是排两个单也是排，小菜一碟。旺点的医院，缴费的队有时候要排一个小时；刚才程翥能那么快看上门诊，也是小徐直接从熟人那儿拿了一个专家号的缘故。反正他只顾着傻乐，这种事想也没想。

这边交代了代排，那边他转头又走到医院的手术专用梯跟前，摁下按钮后又敲了几下电梯门。没一会，电梯降到这层开了，里头的美女导医探头看见是他，半真半假埋怨：“怎么又是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啊，你快进来，别给我们主任看到了。”

“文主任看到的话，我就朝他哭嘛，他受不了的。”徐步迭说。

“不是文主任，新调来了常主任，最近狠抓作风呢，”美女导医一面说，一面低头看乐乐，“这小弟弟是谁啊？你亲戚？”

“啊，”徐步迭敷衍过去，楼层停在15楼。这里的气氛显然与下面几层门诊的热闹匆忙不同，过分安静，似乎人人都屏息凝神、不敢高声的凝重气氛。厚重的药物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哪？”乐乐轻声问。

“也是医院啊。当你生了很特殊的病的时候，就会住在这儿。”

“哥哥你生了病吗？”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就来看看她。”徐步迭轻声说，“我很快就好，你等我一下好不好？”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还是很好奇医院的内部是怎么样，毕竟除了动画片以外从没看过，因此像小尾巴一样紧紧缀在徐步迭身后。白色的床单，一排排的床铺，床被帘子分隔开，可也有人睡在过道上。呻吟声此起彼伏。徐步迭让他站在靠近门厅的护士站里，毕竟护士长认识他，也愿意帮他分担照看一下“亲戚家的小孩”。

乐乐看到饭哥哥走近一处床铺，将帘子拉了起来。他很好奇，护士又不理他，她们忙得厉害。他矮着身子钻出护士站，沿着走廊进入病房，钻进那个拉起的帘子底下；徐步迭正在用翻身床，小心翼翼地帮床上的人翻身，更换床单，查看了一下身上的敷料。床上的人浑身裹得雪白肿大，脸却是黝黑的。乐乐探头去看，他倏然出现把徐步迭吓了一跳：“你怎么跑来了！”

乐乐有些好奇地趴在床沿，盯着她看，眼底并没有流露出恐惧，反而更多的是探询。“她怎么了？”

“你不害怕她？”

乐乐摇头，小孩子可能还没有学会什么是害怕，又或者他们害怕的往往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更多是害怕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们怕鬼魂，怕恐龙，却不怕现实里的人。乐乐还没有去学如何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如果换成那些嘲笑他胖的同学就说不定了。

“她生什么病？”

徐步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专业的医学术语，他想了想：“是……‘睡美人病’。”

“睡美人病！就是和睡美人一样，会一直睡一直睡吗？”

“对。”

“那找王子来不就行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王子的。”

“哦——”

乐乐陷入沉思。想想也是，每个人都是王子，王子也太不够用了。他程烁就肯定不是王子，班里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愿意和他玩的；像老爸那样的，也不可能是王子。那得病的其他人该怎么办呢？

“我们走吧。”

“那她要一直醒不来怎么办？”

“所以要有医生啊，要是人人都亲一下就包治百病，就不需要医生了。”

“亲一下，为什么能治病啊？”

“也不是能治病。”徐步迭耐心地给好奇宝宝解释，“爸爸妈妈也亲过乐乐，对不对？”

“那就是一种约定。王子给公主的，也是一种约定。你想啊，公主睡了好多好多年，身边的人都走了，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认识了，房间里结满了蛛网，城堡外面长满了杂草。久而久之，公主也不想醒来面对这些了。但是这时候王子来了；还给了她一个亲亲。这个亲亲的意思就是，‘睁开眼睛后也许很糟糕，将来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但是我会和你在一起。有我陪着你，你不会孤单单的，我们一起来面对。’”



程翥没有想到排队这么快，照X光也不用隔天，一会儿全办完了。他心里也没多想，看小徐跑上跑下到处都很熟悉根本不需要咨询，只当他也接过医院的单子。万能人真是万能，他在心里点了个赞。

不过，既然没啥大问题，他就不想给学校那边请假，一周就两堂大课，再请进度要跟不上，又要给那群孩子放风了。正好小徐来问他接下来行程怎么安排，要不要绕道去一趟工作室，他就说：“工作室我打个电话去就好，倒是正好我下午在A大有课，本来打算找人调了……不如你送佛送到西，把我给送去上课吧。这样中午吃食堂，饭菜都解决了，省得老麻烦你。我们学校食堂超好吃，人称‘吃在A大’，正好让你们见识见识。”他瞧了一眼乐乐，自豪之情这会儿仍然油然生个不停，正打算“日扳”儿子“环谒于诸人”，好好炫耀一番，“乐乐还没去过爸爸上课的地方吧？我们那可好玩了，带你去看看。”

徐步迭倒是一下子愣住了，他知道程翥的教授头衔，也看过程翥的工作室，但以为就是带个小班课自然大家都得叫他老师了；他声望荣誉资历在这儿摆着，人敬称他为老师教授也是天经地义。

“……你在A大教书啊？”

“也不算吧，我就一特聘的，跟A大有合同置换，这个学期不忙，课算多的。我没跟你提过？”

“……我以为……”小徐吸了吸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我以为你有工作室还有小班，已经很忙了。”

“搞雕塑的事在我看来都不算忙。”程翥说，“上课就是把自己知道的部分梳理一遍嘛。怎么？我看起来不像教大课的老师？我上课还是很认真的。你要想听，今天也可以来听听啊。”

“啊，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徐步迭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失态，心想学校里那么多学生呢，我混在里面，也不见得就能碰见那天来探望我的什么主任，就算碰见了，他也不见得认得出我。再说，谁规定我不能回去体验一下母校生活了？

“我们没上过大学的，一听见老师就犯怵，条件反射了。”

“大学没那么神秘也不恐怖的，”程翥说，“你还年轻，又勤奋，要是手头不那么紧了，也可以努努力，把学历补上来。今天就当提前参观参观学校嘛。”

徐步迭笑了下。“A大没那么容易考吧？”

当然不容易考，他还记得自己恶补文化课的痛苦，集训每天从睁眼画到闭眼的日子。他那时候也是有过梦想的，一切在眼中粲然生辉，无限可能，人生遇见过的最大的坎不过是考试失利，情侣吵架；又或者是和父母关于未来发展的意见不同，就已经是天塌下来的级别了。

那时候，他曾为了赌气不上A大，蒙着被子绝食抗议，透过门窗听见父母焦虑的低声讨论时而夹杂着争吵从客厅传来，当时觉得，这一定是自己做过的最为出格的挑战和最严肃的抗争了。少年青涩的私心被埋在被子做成的茧房里头，最终还是在父亲虚无缥缈的保证下让步，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太饿了。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他本来也是一辈子也没挨过饿的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等在前头的命运根本不是一个坎，而是一道悬崖，其实考上哪儿根本无所谓；要是知道，也不必这么拼命了。只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已经颠倒了个儿。现在掉头回看，那时候会为了这一点事就绝食抗议，简直好笑又幼稚；谁知道现在会当真吃不上饭呢？要是知道现在反正时时也吃不上饭，那时候明明有得是饭吃，应该多吃几口才对。



等到了校园才觉得自己有些想得多了，正值上午放课，密密麻麻的年轻人蝗虫一样涌向食堂，这么多同龄人当中，混入一个他根本不打眼。登记的时候徐步迭写了个假名叫“徐行”，程翥对保卫室说是他大侄子，就这么混了进来。他们仍然挤着徐步迭的小电瓶，在校园青葱的路上扭着车轮。四周是一片干净广袤的绿色，梧桐树荫从道路两侧连接到一起搭起盎然的穹顶。这一片是老校区，红砖白瓦显示着积淀的时代感，似乎有书香气息从砖瓦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走在路上的学生们有人眼尖，认出来坐电瓶的是程老师，都追着闹起来：“程老师！”“载我一截！”“程老师，你超载了！”“程老师你坐车去食堂抢饭，太鸡贼了！”“说好的不率先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呢？……”一群学生挤着抢车，“别追，别追，太危险了——”程翥连忙指挥：“快快，小徐，发挥你实力的时候来了，赶紧S型蛇皮走位甩掉他们！”

这就是学生啊，每个人脸上都青春洋溢，光彩照人，浑身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好像发泄咬线团的小老虎；不知为何，徐步迭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酸楚与轻蔑。他转动把手，轻巧加速，将那些饿得东倒西歪的乳臭未干的小鬼都甩在后面。程翥趁手掀了其中一个离得最近的学生头上戴着的帽子，在对方抗议的时候远远地回怼过去：“就你带头闹的，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下午课上答对了问题，我就还你！”

转手就将那棒球帽扣在小徐的头上。“太阳毒，你先用着挡挡光。”

徐步迭下意识地摸了摸帽檐。帽圈上镶了一圈特殊的铆钉钻，看刚才那学生打扮得挺时尚，想必是限量款。

“……你学生啊？”

“对，都一群小兔崽子……”程翥笑起来，“尤其这个戴帽子的，刺儿头。”

第12章 穷酸鬼与敬老院

大学的课堂，黄澄色的仿木条纹桌椅一排排成阶梯状包围着蔓延下去。A大也并未能免俗。

徐步迭从没来过A大，在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和母亲的手术催款单之间权衡利弊，然后十分中二地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一撕两半之后（实际证明那并没有卵用），他以为自己狠下了决心，这辈子也不会来这里了。可最后学校倒成了梦魇，当时自己哭着喊着绝食也不想上的学校，最后居然一遍遍地出现在自己梦境里。失去了才知道，原来这样在原先的自己看来天经地义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即便，可能以后……有机会能够延期重读，自己也不会再选择这个专业。去读一个就业有保证的，热门的、能立刻赚钱的专业，才是活下去的正经。学艺术……太花钱了。

乐乐吃完饭就要睡觉了，今天他说话的字数和透支的勇气显然超过了阈值，几乎是秒睡。几个女老师听了程翥版本的护爸故事，大加赞叹，怜爱之情迸发，都自告奋勇要帮忙照看。

阴差阳错，徐步迭得以来听一堂他错过了快半个学期的专业课。

虽然但是，现在听这个也根本没用了吧。

即便脑子是这样想的，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往课堂里去。徐步迭的手指抹过课桌边缘，他迈着步子数着阶梯来到最后一阶。

程翥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曲着他那条受伤的腿，像是古人常说的那种“抱膝而坐”，比平常显得更加不修边幅一些。但他身上突然散发出一种为人师的威仪，平常的那份拓宕这会儿凝做一束，与教室的沉静融为一体，仿佛一块被山风雨露天然雕刻的飞石，又像是一支枯笔勾勒出随意生长的野梅。

这样看来，还蛮帅的。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来了，像一群小狗似的绕着程翥的腿打圈，又问他为什么不打石膏，打了石膏就可以在上面画画了。程翥没有架子，作势拿书赶蚊子一样驱赶他们：“能不能想我点好？我又不是腿断了！”

叽叽喳喳的小雀儿哗地一下子散了，又蠢兮兮地咯咯笑个不停。徐步迭在远处这样看着，心想如果时间倒退几个月，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会为了这样无关紧要地调戏了一下老师就得意洋洋，还会给老师们起各种各样的外号来显示亲密。他高中的教导主任也曾追他追出两条街，因为自己被他点名罚去办公室抄书，就顺手在他的办公桌背后画了他和校长亲嘴的画，一时风靡全校，好多人慕名去看那张办公桌。

被罚扫厕所的自己仍然意气风发，拿着扫帚大言不惭，现在你罚我扫厕所，二十年后那张办公桌得裱起来，镶镜框挂在校史室里，供人瞻仰！

小屁孩真是太好笑了。

程翥的课看起来还挺受欢迎，学生们没有一窝蜂往后三排涌，反而前排位置被占得七七八八。徐步迭选了最远离讲台的角落位置坐下来，倒也没人和他抢。仿木纹的桌椅凉凉的触感令人安心，周围学生们趴在课桌上补觉的均匀的呼吸声、沙沙写字的声响，相互低声聊天的动静都令人舒畅，仿佛环绕在温水一般怡然安宁的氛围里，这个氛围与平日里喧嚣尖叫的街头、幽沉寂静的病房都是全然相反的，它像是一种温吞的保护罩，在罩子里的小鸡仔们不会受到风雨侵袭。

突然，身旁嗵地一响，像装了砖头的铆钉书包砸在旁边，一个穿着一身宽松拼接款潮牌的男生紧挨着他坐下了，他穿着白色半透明的卫衣，半截的垮裤，雪白的鞋像是这辈子只穿一次那样，蹬在前座的空挡上，身子往后仰倒。徐步迭多瞧了他几眼，那人拧脖子过来给了个白眼：“看什么看？”他人高马大的，两只胳膊无处安放地向后一架，徐步迭给他挤得整个人贴在墙角。

这浑身上下恨不得贴满了“老子叛逆”的标签啊，徐步迭心想，“你干嘛非得挤在我这里啊？”

“你坐的是我的位子。”

“这位子写你名字了吗？”

这位二大爷非常风骚地往桌上一指：“你眼瞎啊？”

徐步迭一看，无语了：“老子的位子”几个大字刻在桌角上。

这真的是大学生吗？这人智障来的吧？这教室又不是高中教室，都轮着的，你刻字有什么用？他怎么考上A大的啊？果然，那一排“老子的位子”几个字旁边全是圆珠笔油性笔写的“你傻逼吧”“哪来的智障单挑”“不许在课桌上涂抹乱画”之类的互答。

徐步迭一边腹诽一边忍着笑：“你好，老子同学。”

这位“老子”倒是甘之如饴，似乎还颇为受用，大手一伸：“帽子还我。”

哦，这就是程翥说的那个刺儿头了。

“老子”伸手要来摘，徐步迭轻巧躲开了，两只手腕上清凌凌的骨节硌在一块儿。

“程老师不是要你答问题吗？问题答了再还你。”

那人眯了眯眼，“你是今天骑车带他的那个。你不是我们班上学生吧，你跟程翥什么关系啊？”

小孩儿。老师不好好叫，非要叫名字，来显示自己和老师平起平坐的地位。徐步迭这会儿看他，觉得自己老神在在，好像拿着逗猫棒在逗弄毛都竖起来的小老虎。自己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啊……不能细想，想想就丢人。

“我是你们程老师的朋友。”

“朋友？就你？”那男生嗤之以鼻，“别给自己贴金了。你懂什么，就能当他朋友？”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才能当他朋友啊？”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想了一下。“至少得德艺双馨吧，再不济也得色艺双绝啊。我前师母，当年也是我们A大风云女神，那时候也得倒追他，嚯，闹得鸡飞狗跳人尽皆知，搞得山无棱天地合的，现在还不是想分就分，想换就换了。”

“……”徐步迭无语，心想我看你崇拜的方向完全弄错了，再说我也没觉得程翥那个状态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洒脱，反倒挺狼狈的。这能看到完全相反，你这滤镜简直厚到变形。

“这么说，你老师交朋友，还得你来掌眼了才算。”

“程翥除了搞雕塑，其他方面都是白痴。”小屁孩儿这样评价他老师，“我可得看着他别再让人给他分心了，别什么别有用心的家伙都能往上蹭。”

嚯，这还是个粉丝。

程翥这时候点名：“敬嘉年！”

他急忙站起来：“到！”顺手把帽子从徐步迭头上掀了，卡在自己脑袋上，还仔细地整了整。

臭美，徐步迭心想。

“到什么到，叫你回答问题。”程翥早瞥见了他俩在角落里说话，故意给他个下马威，“上课戴什么帽子？摘下来。”

敬嘉年只好又摘下来，一个班里人都扭头看他，徐步迭在旁边忍着笑。

叛逆男孩恼怒地朝小徐一指：“……他戴到现在你怎么不说？”

程翥面不改色：“我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敬嘉年扁着嘴，叛逆地双手插兜以示抗议。

程翥说：“你还有比帽子更宝贝的吗，一并交上来，省得你分心。”

敬嘉年动了动嘴唇，小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他提高了嗓音：“老师你跟我回宿舍吧，东西都在那放着呢，一屋子都是。”

全班哄堂大笑，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显然学生们知道些什么，程翥倒是一头雾水，以为就是小破孩儿的瞎起哄，敲了敲桌板。

“好了，景观空间的地面可以用哪些材料作为铺装？”

“石材、混凝土，陶瓷也可以吧也有用的……”

“软性一点的呢？”

“草皮、植被、花坛之类的，到处都能看到。”

“没别的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徐步迭拽了下他的袖子，他没理，甩开了。

程翥也没说对错，继续问：

“围绕景观雕塑环境的空间设计主要解决什么问题？”

“呃，比例问题……。”

“还有呢？”

“空间上的层次感和秩序感也很重要吧。”

他连教科书都没拿出来过，刚才也根本没有听课，这时候信口就来，居然也蒙的几乎全对。

可程翥仍然盯着他看。他眼窝深邃，里头藏着年轻人渴慕的那种不为外人道的沉稳和疲惫，时光积淀成层叠的纹理，像一个谜团。男孩被他盯着，立刻气息不稳起来，开始检索自己犯了什么错——他害怕在自己憧憬的对象面前展现的不够完美。一点瑕疵也不能有的，他要做他最完美的学生。他越是急促慌张，就愈发找不出到底哪儿出了问题。这时候徐步迭碰了碰他的手，他低头一看，一张纸推到面前，上面写着：水景、情趣。

也不知道是脑子里搭错了哪根弦，反正在程翥看来，他磕磕巴巴地照着念了，耳朵尖上突然蒙了一层红，双手绞着帽带攥紧。程翥心想是有人给他递了答案，可答案有什么值得脸红的？但老实说即便不算作弊的部分，他回答出这些已经很厉害了，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点点头，“你坐下吧。”可他刚坐下，手心一松，徐步迭劈手就把那宝贝帽子又抢去了，两个人四手互抢扳在一块，你揪着我衣领我撑着你下颌，又打做一团。

这什么小仓鼠互挠啊，程翥无语，课还上不上了，小徐平常挺靠谱一人啊，怎么碰着这刺儿头也变了问题少年，看上去和他们一般大。不至于吧？总之没有二十一岁。

“敬嘉年！你坐不安稳就出去站一会！”

敬嘉年老实地站起来，但他还拽着徐步迭的一只手，“这回还只罚我不罚他啊？”

程翥还没开口，小徐自己挤了挤眼睛，俩人就拽着手拉拉扯扯挨着后门站了，谁也不愿放跑了谁，像两个结伴去厕所的小学生。

刚出教室敬嘉年就爆发了：

“穷酸鬼，你干嘛非要抢我帽子？”

原本还觉得闹得有些过火的徐步迭被“穷酸鬼”仨字点炸了，他知道自己穷酸是真穷酸，可是谁说过一句呢？程翥没说过，刘阿姨没说过，教导主任没说过，那么多跟他一起当万能人在底层讨生活的真穷人也没人说过。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家伙张口就来，是，你可能这帽子就值几千块，浑身上下的潮牌加在一起小十万了，可这钱是你的吗，你看不起穷酸？

他气极反笑：“我是穷酸鬼，行。那你是敬老院，我敬老，不跟你争。刚才你那不算你自己答出来的，按规矩，帽子不能还你。”

“你还说呢！你给我的什么答案？”

“什么答案？”徐步迭奇了，“程翥也没有说答错了啊？”

“你胡说什么水什么情、情趣？你懂个毛啊？”

徐步迭脑子溜了三个弯终于追上了他的速度，目瞪口呆：

“……我去，我是说景观，景观情趣！他不是问你空间设计的主要问题吗，主要问题是景观情趣设计问题啊！水是前面一个问题的，软装铺装，我意思是你说漏了水景！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敬嘉年一下子卡住，脸上红红白白，没晒过什么太阳养尊处优的细皮嫩肉配上一身时尚的白卫衣拼接裤和小白鞋，袖子挽到小臂上一点，往白墙上一靠，连颓唐都跟拍街拍杂志似的。他回过劲来了，“操。”抓了一把头发，“穷酸鬼，帽子送你了！”

“穷酸鬼可不敢要敬老院的帽子，别转头扣我一顶不敬老的帽子。”

“你嘴瘾上来了是吧？我反正不差这一顶。”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最宝贝的已经在讲台上了’。蚊子哼哼，我可听见了。”

小霸王的脸刷地白了：“你什么意思？”

“怂什么呢？有本事大声说啊？”徐步迭拐了拐胳膊肘子顶他肺，“要不我帮你说？”

那脸又刷地红了，跟变色龙似的好玩，犟着个粗脖子嘴硬：“我要你说？我都光明正大的，全班谁不知道？发乎情止乎礼，高尚的憧憬，纯洁的革命友谊。”

“纯洁的革命友谊不能提情趣哈哈哈哈哈——”

敬嘉年脸黑成锅底：“我请你喝水行吗？这事能过去了吗？”

徐步迭骗到一瓶东方树叶。

“你……真是他朋友啊？”

“24K保真，我还去过他家呢。”

“哇——”自称老子的不良少年露出了追星少女般的艳羡表情。两人蹲在墙角自动贩卖机旁边，小白鞋往他这边鸭子步地挪了挪。“那你给我讲讲呗，要怎么才能当他朋友？”

“唷，只想当朋友啊？”

“先从朋友做起嘛。”敬嘉年啧了一声，“你懂什么？我这是想望风褱，心慕笔追。”

看这模样，情诗怕是也抄了不少。

“那你不能把自个当小孩儿，”徐步迭煞有介事地说，语重心长，“你得支棱起来。”

刺头儿这会不刺了，歪脑袋想了想。“怎么支棱？”

徐步迭递过去一个二维码。“加个微信？”

“搞什么？”

“小孩子才说缘分五百年前天注定，成年人都知道机遇要自己争取。你要看偷拍还是私人行程制造偶遇，想要用过的卫生纸还是他的亲笔签名，明码标价，我都能搞定。”

敬嘉年整个人都原地弹起来了：

“你变态吧！！！——”

余音绕梁中，下课铃声朗朗地响起。

第13章 男神的私房照

最后还是加上了微信，不过敬嘉年坚决认为徐某包藏祸心，要陷他伟光正的程教授于不义，他必须紧紧盯着，以免他的人生导师憧憬对象给这么不明不白地给霍霍了。

小鬼头换了个老大哥的头像，表明自己时刻在把你做成表的态度。

徐步迭也没啥不满，任他当一只夕阳下的酸鸡，自个去把电瓶车推出来接着程翥和乐乐，头顶着赢来的限量版棒球帽，做人生赢家状扬长而去。

程翥笑得打跌：“我说帽子怎么没还给他呢——”

“他自己没答对问题，自己输给我的，可不是我硬要来的啊。”

“这刺儿头今天遭对手了，你也太计较了吧？”

“谁让他自称‘老子’啊……”还骂我穷酸鬼。

徐步迭自己想来，也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占理。原本只想逗逗这拽得二五八万的小子，可什么时候认真起来的呢？为什么要跟一个帽子上斤斤计较？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他看着敬嘉年就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就想要跟他较劲，却不知道这股不舒服的由头。

程翥却不知道自己被人家盯在眼里当肥肉，保持着作为教师的公允，还是本着良心替学生解释：

“其实，要不是他这恨不得上天跟太阳肩并肩的性格，这小子是有天赋的。他专业第一考进来的，看不出来吧？现在才大一很多打基础的部分，大家差距不大，等到了大三大四，他绝对是同龄人中最跳脱的一个，灵气是盖不住的。有的时候你不得不信，就是有一种东西叫做天才，我不会看走眼。可能天才就要有点与众不同的臭屁毛病吧，这么想我就安心了——也许我当年在老师眼里也是这种货色呢。”

徐步迭静静地听着；敬嘉年的故事是遥远的、别人的故事，和他根本没有关系。但不知怎么地，他突然伸手掀开了帽子，晚风抚弄着他柔软的、汗湿发根的头发，随着电瓶车的风向后扬起。什么嘛，这种帽子戴着一点也不舒服，凭什么卖那么贵呢？头皮被箍得留了一道印子，还不透气。

“我也就跟他开开玩笑的，让他提前感受一下社会的毒打。”徐步迭让一步说，“还能真贪个小孩儿的帽子么？喏，给你，你之后还他吧。”

“说什么呢，他人高马大的算个屁的小孩儿，”程翥接了帽子，“你戴着就戴着，那家伙不用管他，是该让他吃点儿亏了，再说，这不是他自己要给你的吗？我看他成天自称老子，好意思从爷爷这儿要回去不。”

他把帽子在指尖上兜了个圈儿，突然伸手把他额发往后一撩，把帽子反扣在徐步迭的脑门上，还侧了脸过来瞅一瞅。

“哎，年轻人就该这样戴。这样戴好看。”

徐步迭突然感到心脏猛地一攥，酸水都从里头冒出来。手底下猛地没控住一个加速，小电驴开出脱缰野马的速度。

“别，您慢点，别惹来交警……”

“晚上吃肉吗？”

“啊？”

“晚上——吃肉——吗！”

“你问乐乐吃不吃！”

“吃——”

“好嘞，那就吃肉，”程翥毫无原则，“我们哪顿能少肉？我这脚也要补补。吃猪蹄能好快点么？”

“以形补形，那晚上炖猪蹄好了，我们绕去超市——”

是因为他说，这帽子给我了的缘故吗？还是他那双大而糙砺的手拂过头顶时过于温暖？

真是奇了，程翥又不是什么靠得住的“大人”。我又没有粉丝滤镜，对他更不抱有什么美好幻想。

只是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买了猪蹄和辅料准备出超市的时候，就看到程翥和乐乐一人一个摇摇车，跟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在那比赛骑马。刺耳的音乐粉饰着一种庸俗和平的假象。那么大个人，瘸着个腿，蜷缩在丑巴巴的满是霓虹彩灯的美羊羊身上，笑得比乐乐还像孩子。

徐步迭望着门廊玻璃里倒映出的自己。像个主妇、快递小哥、装修工、保姆和其他什么东西的混合拼装，仿佛敬嘉年身上那条拖拖沓沓的拼接版垮裤，各种毫不搭界的材料被人为地硬生生嫁接在一起。只有头顶那个反带的帽子，好像还给他挣回一点点残留的青春气息，格格不入地矗在那里。





猪蹄烧好了，鲜亮挂汁，馋得乐乐口水横流。

“没想到啊小徐，你还有这本事。”程翥也赞不绝口，“都是点儿大的孩子，怎么人和人差距这么大呢？你哪学的手艺，当什么万能人啊，我觉得你能当厨师了。”

“穷人孩子早当家嘛，”徐步迭笑笑，“我这手艺也就能勉强入口，那是你爷俩要求太低。”

他倒不是自谦，以前家里父亲应酬多，母亲也忙，他自己自学成才，至多只是胡乱能把自己糊弄饱了的份上；当时想着什么时候自己技术进步了，也弄一桌子菜，让爹妈开开眼。后来有一阵子计划着自己出国留学，暗搓搓地准备起来，又下了点菜谱来看，打算有备无患。谁知道最后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母亲如今只能吃流食了，再好的美味佳肴也没有了意义；这门新练就的手艺都落入程翥父子的肚子里。

程翥拿起一个猪蹄，仔细地看了看，比划了比划，突然叫：“小徐，小徐，快来给我照一张，你看这个角度是不是很像？”

徐步迭：“……您没事骂自己大猪蹄子干什么？”

“不是，是脚，脚！你看这形状，完美，这就是传说中的猪脚光环啊。”

徐步迭忍俊不禁，拿手机给他照了一张，猪脚和他被裹得跟粽子似的人脚，看起来是有几分相似。

程翥看了还不满意：“你这个没感受出来精髓，我换个造型，你再拍一下。”

徐步迭笑着往后退，打算给他拍张全景凸显他大猪蹄子的主角气质，往客厅挪了两步，脚下没留神一崴，撞倒了一只盛着不明调料的碗，里头的神秘液体泼洒出来，顺便带倒了好几个瓶子。

“啊！对不起！”

徐步迭急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去扶那一地瓶罐，程翥也急忙想要跳着过来帮忙：“哎那个，那个你最好别直接用手碰……这个，用抹布……直接连抹布一块儿扔了，”他也顾不得脚了，直接蹲下来上手，“得，我来吧，你不熟这些东西，别刺眼睛里，快去洗手。”

“……这东西有毒啊？”

“有毒不至于，环氧树脂有的人接触会皮肤过敏。一点点也不要紧的，哎呀我这不就是担心，你快洗手去。”

徐步迭彻底无语了：“那你还放在这里！乐乐成天都这里跑来跑去的！”

“哎呀，做完了架子就想收起来的，可这不是，脚又扭了嘛。”程翥想到架子又一阵气不顺，那之后他都还没和城建继续通电话呢，那俩不省心的徒弟可别给自己就这么报上去做了，他无论如何都想要再争取修改一下，这样想着就想要打电话给丁奇逸把日程定下来，思路也顺着岔到那一边去了。

徐步迭把那些碗罐都收拾了，瞧着沙发上有件衣裳滑下来，袖口都沾上了不明粉末，垫子也不是应季的了，不知道放了多久。他忍不住想要开窗通风，又拿来扫帚想把角落里的粉末都扫一遍，恨不得变出八只手来：“你这地上都结了印子了……我帮你把客厅都扫了吧，整个都打扫一下，这些垫子都该换了，罩布也要拆洗，茶几垫也要……”

“不用了。”

“怎么能不用了呢，这来来往往的，乐乐要是撞到了……”

程翥一边看着手机发消息，一边打断他：“他怕这些，撞不到的。不用忙了，坐下来，吃饭吧。”

“我都能撞到他怎么撞不到啊！没关系不用你烦，很快就能弄好，我先简单把地扫一遍，衣服也要好好收起来啊，明天天气不错，今晚都刷好的话，正好明天可以把垫子拿出去晒——”

“徐行。”

他念这两个字时噙在齿间，像用牙齿咬住了一样，磕着用力，陷入肉里。徐步迭愣了一下，才想明白是在叫自己——他用过“徐行”做笔名，取得“何妨吟啸且徐行”的意境，自觉很帅；这一下被人念出来，咬在嘴里，突然像自己也变成了被人噙在齿间的猎物逃脱不掉。

程翥抬眼看他。“我说不用了。”

可是……

徐步迭张了张嘴，突然发觉自己也和那个暗恋老师的毛头小子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有许多理由，每一样都冠冕堂皇，可是每一样都能被这双眼睛的主人轻飘飘地驳回去：关你什么事？你算是我的什么人？





————

微信显示，“天皇老子”给你发来一条信息。一条信息……又一条信息。

小弹窗叮个不停，红点数量飙升。

“操。”徐步迭在黑暗中把手机摁灭，在医院僵硬的板床上辗转地翻了个身。

他找了个借口，几乎是从程家逃出来的；饭也没有吃，但是这一次，程翥的确没有拦他，连乐乐也显得有些战战兢兢不敢缠他留下——孩子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家长的底线的。

我离得太近，就太自以为是了。柔和的灯光、温暖的床铺、和蔼可亲的家长和孩子，都是幻觉，像是一场无声的麻醉；我其实并不了解他们，他们也并不了解我。程翥不想我去了解他，正如我也不想程翥了解我。

了解都谈不上，何谈理解呢？

原来那些灰尘是他的逆鳞。

徐步迭朦胧地想，原来看上去衣食无忧学术大拿心无挂碍的老师，心里眼里其实也这样堆满灰尘。

人人都不一样，人人却又都一样。

——不对，说不定这白痴就不这样。

他又把手机翻出来，给“天皇老子”改了个备注“敬老院”，点开信息一看，对方发来洋洋洒洒一大长串，先是义正辞严地抨击他试图接近程翥的狼子野心，接着自说自话约法三章不准对他开启朋友圈分组屏蔽以便他随时监督，接着又发来偷拍的上课做泥模的程翥，“嘿嘿我男神帅吧”。

正在气头上的徐步迭冷笑三声，回以“我有你男神的私房照你要吗”。心想，我治不了程（金）翥（主），我还治不了你？

果然，对方一连问号加感叹号加质问接踵而来，你什么意思！你干了什么！你怎么能这样！你偷拍他！你侵犯隐私！

……同学，你在课堂上干的就不叫偷拍吗。

放心，我这绝对蒸煮首肯，授权拍摄。你看到视角就知道了。就说你要不要吧，不要我发朋友圈了，绝不分组，让所有人共赏你蒸煮的美貌（的猪蹄子）。

对方的气泡犹豫再三，终于豪气顿生，大腿一拍牙根一咬，猛地浮上来：

/ 说吧，多少钱，我买！/



这货还真买。

一个敢买，没道理一个不敢卖。徐步迭心想也许程翥已经把自己拉黑了呢，这几天钱还没算，要是这傻瓜上当，就当是个贴补了。他毫无愧疚地把程翥的猪蹄子照发了过去，实在不行人要退款，至少可以让这位亟待拯救的青少年洗清滤镜，认清偶像本质就是个大猪蹄子嘛。

/ ……我靠，还真特么是私房照。/

/ 没骗你吧？够不够私？有没有房？/

对方发来一个牛皮的表情。

/ 还有没有了，求更多高清无码原片直出。/

/ ……我去不是吧，这种大猪蹄子照也可以？你醒醒啊？/

/ ？为什么不可以？多特别多少见多值得珍藏啊？你发公众平台有损他品牌形象，这个我个人收藏就可以了！/

徐步迭懒得跟他讲话了，早知道多拍几张了，他心想，这比打扫卫生好赚多了，我何必赶上趟地自讨没趣呢？就是不知道以后还拍不拍得到了啊，可亏大了，该多要几个钱。

但下手打下的字，却是“我把帽子还你吧。”

他悬着手指摁在发送上，不知为何点不下去。

第14章 快把我的灵魂发给我

过了几天，谁也料不到，他居然先和敬嘉年约出来吃了个饭。

有饭不吃是傻子，再说金主又没了，那还不轧冤大头吗？徐步迭说：我要吃自助。

行，什么自助都行，来最贵的！那家海鲜自助就不错。敬嘉年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手一挥，徐步迭立刻拿了两大盘子肉，堆得小山一样，敬嘉年坐在他对面都看不见他的脸。一店里服务员都瞪着他俩，故意把浪费可耻超过10%就收费的播音又播了两遍。

敬嘉年主要是表示感谢，也主要是沾沾欧气，他相信玄学，觉得自从认识了徐步迭之后就脱非入欧了，“我跟你说，真的神啊，自从我把那张照片设为手机桌面——”

徐步迭嚼了满腮帮子的肉，鼓囊囊的像只仓鼠，听了这话喷又喷出来咽又咽不下去，梗在喉咙口：“什么……你把那猪蹄子设为桌面……”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象，怎么能做到每天打开看着还能正常工作的，那整张图片上占据90%的都是程翥的猪蹄子和一个真的猪蹄子，程翥的脸夹在俩猪蹄子之间，十分模糊，尽显大猪蹄子本色。

“猪蹄子是重点吗？再说不是很可爱吗？”敬嘉年不以为意，“你听我说完！关键是，我刚设完桌面第二天！程翥就特地给我打了电话，哇，他居然亲自给我打电话！他到哪去找的我电话号码？”

“老师都肯定有联络簿的吧……”

敬嘉年沉浸在喜悦中，顾不上这等微小的吐槽：“你知道他打电话跟我嗦了什么吗？”

徐步迭顾着自己翻滚的海鲜小锅，香气扑鼻，白雾氤氲，一切都在滚烫的白色泡泡里不真实起来：“……你终于修成正果，他要跟你表白了？”

“我跟你说，比那更直接！”

徐步迭嘴里的鱿鱼差点从鼻孔出来：“孩子，醒醒，梦里啥都有。”

敬嘉年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指头：“他说有个学术会，在外地开，他能带两个学生去。结果他就找了我！四舍五入这不就是约会吗？”

“两个，这按排列组合就有3种不同的组合。……你怎么不想想还有一个人是谁，也有可能是给您和另一位创造机遇呢？”

“他明明有研究生的！可是他都不带他们，却要带我！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说不定他早就想借机接近我。原本他都没我电话呢！那天跟我聊了好一会儿，哇！他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沙哑，这叫什么来着，磁性。听起来很不一样，也有可能夜晚他有另一种身份，就像蝙蝠侠那样。”

……那是因为你这个老师是位好老师，他看中你天赋不错，想要你收收心，把你往正道上带一带。

多好啊，有位好老师。

只可惜人家考虑的是你的未来发展，你却只看上了人家的美色。

徐步迭也只能在心里吐槽。说到底，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些天程翥甚至都没联系他；倒是自己下意识总想着这事，隔三差五看手机，想看着某个联系人是不是又发了信息来，需不需要叫个外卖。到最后自己都受不了了，干脆把那人拉黑了事。

但是脑海里却也忍不住地想：

……他要去外地出差啊。他的脚好了吗？那这几天乐乐又该怎么办呢？

徐步迭拿刀反复地割盘子里的小牛排，一边模糊地问：“那……他打电话的时候，听起来像不像在生气？”

“生气？生什么气？我倒是怕他生气，”敬嘉年完全没GET到关键，自顾自说，“因为他突然搞这一出我实在没有一点点防备，简直不敢相信啊对不对，换你你敢相信吗？好像明朝人一下子穿越到二十一世纪，买彩票十年突然开出一个大奖，我一个激动，还没答应，手机就摔洗脸池里了。”

从这开始的剧情徐步迭是知道的：因为敬嘉年之前疯狂发信息给他，问他还有没有那张猪蹄照再发一遍，顺便问知不知道哪里有最快速修手机的地方。

徐步迭当时无语：你手机坏了，是用什么给我发消息的？

敬老院：我有重要的事不能耽搁，所以立刻买了个新的。

万能人小徐：……那你还修什么？

敬老院：新手机里没有灵魂啊！快把我的灵魂发给我！

……你的灵魂就是猪蹄吗。

徐步迭找出那张猪蹄照又发了一遍：这就不用修手机了吧？

敬老院：不行，还是得修，那里面有我男神好多私房，还有录音，都是绝版啊。至少要把存储内容导出来。我问了原厂，返厂居然踏马要俩礼拜，还不保证能好。而且我都有新的了，给他返厂这么久总觉得亏大了。拿去学校旁边两个维修点，都说不能修。

说着发来了一张图片，那手机屏幕都碎成蛛网，似乎也的确没啥挽救的必要了。

徐步迭想了想，只是读取存储芯片，他倒是认得这种私人维修点。

万能人小徐：也许可以抢救一下，如果存储芯片没坏的话，我认得有个维修点能修，给你拿去看看吧。

徐步迭就顺道去拿了手机，替他送去维修点，没有俩小时就弄好了；也正是如此，敬嘉年胸脯一拍，自然大包大放地表示要请客。——他也是憋坏了，这么大一件事实在没有人可以炫耀，抓住徐步迭，正好可以借个不相干的人大谈八卦，大诉衷肠。

“你多吃点，啊，要不要再来两盘墨鱼仔？正好嘛，你看我这不是隔两天就要出门，就没空请你吃饭了。咱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这次你够义气解了我燃眉之急，以后有什么我也罩着你。”

……你的燃眉之急就是手机里不能没有偷拍程翥的照片吗。

“你们要去哪开学术会啊？”

“也不远，就S市，那段时间正好有一个国际巡展在上海，应该也要一起去看。但是你想啊，三天两夜，都和他在一起，江上夜风一吹……”

“……你们是去研讨学术的吧，你老师好容易给你争取这个机会，你能不能不要满脑子涩情思想？”

“我想什么又不犯法，”敬嘉年无所畏惧，又像一只翻肚皮的小狗，“我还小呢，我才大一，我要好好浪一浪。”

“那还有一个名额带谁去啊？”

“谁知道，看他什么意思咯，一般来说他肯定会带丁奇逸吧，就是他那个研二的研究生，”敬嘉年拿手指敲着桌面，坐没坐相，故作潇洒地用膝盖抵着桌角，一脸嫌弃，“那家伙不行，做东西一股子匠气，俗得要命，白当他徒弟了。”

“那你去当他徒弟啊？说不定他就是想收了你呢，才特地带你参会。”

“那不行，我当他徒弟，我俩不成杨过小龙女了，有违世俗礼法。”

徐步迭噎着噎着都噎习惯了：“唷，不容易，您还知道世俗礼法……？”另外，天底下哪有程翥那样长猪蹄子的小龙女啊？您的滤镜已经偏去太平洋了吧？

“我当他学生，就比他矮一头。我可不要比他矮一头，我要跟他平起平坐，以后颁奖时主持人念起来，连名字都摆在一块儿。他程翥能做到的，我将来也能做到。”敬嘉年讲了这一气豪言，手里头的妙脆角磨成粉末，他拍了拍手，“或者比他还好，那时候他就不得不看着我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我过家家一样，到处透着敷衍，逗我玩呢。养儿子，他已经有乐乐了，我没兴趣给人做第二个儿子。我要做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徐步迭突然觉得嘴里的烤虾没了味道，咬起来白蜡似的。他吃得太多，这时候撑得厉害，甚至有点反胃。他想站起来散步消消食，顺道把后备箱里放着的帽子还给这位被梦想撑得满满的骄傲大少爷，然后把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删除干净最好，他们本来就该是平行道上的人，不该互相打扰，相互聊天表面上平和，其实便如鸡同鸭讲，水中捞月，每一句都是折磨。

听多了，见多了，就会错觉地以为自己也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了。

“对了，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也是干我们这行的呢，那天上课你讲起来头头是道的。”

“程翥很少和不干我们这行的人打交道，他大脑内存低，就不具有社交这种功能。所以有限的存储空间都给了业内人。”

“对了，你知道他答应我什么吗？他说要我带一件我的独立作品去参会，如果得到好评的话，他就买顶新帽子给我。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程翥要给我买帽子！要不是你拿走了我的帽子，他也不会在意到。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为这事我也得敬你一杯。”

徐步迭像猛地被打了一拳那样，弓着身子下去。面色煞白。倒是把正在侃侃而谈的敬嘉年吓了一跳：“……怎么了？”

“……吃多了，想吐。”他踉踉跄跄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吃了这么多，这么多好肉和海鲜啊，全吐了，真浪费。

徐步迭一边反呕胃酸，一边居然能撇开这一切，冷静地想。

好久没吃这些了，好像胃已经忘记了它们的感觉，背叛了奢华，背叛了优裕，变得庸俗不堪，斤斤计较，贪得无厌，美味佳肴丧失了一切美的意义，只成为了支撑身体的卡路里，而胃只不过是处理它们提供能量的加工厂，在无限的反刍与分解当中，身体成了支撑生命的机器，一点容纳梦想的地方都没有了。

徐步迭突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讨厌敬嘉年：他和我好像啊，就像是几个月前的我，好像隔着镜子穿越时空了相互照见。可他存在在那里，就把我所有的位置、所有的生存空间都给挤占了，似乎能听见命运无声的嘲笑：有无数人可以代替你的位子，你一点也不特别。



这顿饭吃得算是不欢而散。原本想赚一笔吃个够本，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卡路里也没赚到，只能揉着反酸的胃沿着街心慢慢走，说是咎由自取也不为过。不知不觉走到了街心公园，有一波人在外围跳广场舞，为了不扰民，每个人都戴着蓝牙耳机，在一片漆黑的静默中戴着某种诡异的微笑，翩翩起舞。徐步迭从他们手臂的枝桠中穿过去。喷水池广场的后方有一大片空地——他突然想起，这就是那天他们丈量测算过的地方，将来要摆上程翥工作室做的大型雕塑。

那怎么没人在这里跳广场舞呢？明明这边地方更大。

他定睛一看，石板地中央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人，像一个大字，恨不得把全身的四肢延展，占满所有的地盘。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酸臭的气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那气息徐步迭很熟悉，因为现在还盘桓在自个的嘴巴里。

一个流浪汉吧，他警惕地想。

可转而又想：那我们身上有同样的味道，我不也是流浪汉吗？只是他躺着而我在行走，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他又能从我这儿抢走什么呢？

于是他走过去。熙攘的街头在此处划出一块空白，人变成了原始的动物，气味不同的人不能进来。

一束昏暗闪烁的照明光像舞台聚光灯般罩在地上，映出那人的脸。

不知为何，徐步迭倒是不觉得惊讶，反倒很好笑，很想打个电话把敬嘉年叫来，或者至少也要拍张照片给他；让他心里的幻想坍塌，让他的胃部也如我这般倒空，又或者给他提供一次和男神亲密接触救风尘的不可多得的机会。他幻想的男神不在高端的酒会上，不周旋在名流之间，不清风淡雅也不高山仰止，不像顽石亦不似野梅，只是一副臭皮囊，浑身酒臭地躺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他也想听听梦想碎裂的声音，那绝对很有报复的快感。

但徐步迭到底也没这么做。他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居然没有去关怀，也没有搀扶，更没有大惊小怪；只是走过去，自己的长腿跨过他腐臭的身体，坐在他旁边的长凳上，挥手赶开了几只蚊蝇；发现程翥并没有真的睡着，他醉醺醺地罅着一丝眼隙，似乎发觉了有人看他，又似乎认出了徐步迭的模样，居然还笑起来。

“是小徐呀。”

“……嗯。”徐步迭冷冷地应了声，“程老师。你在干什么？”

躺在地上的男人像海豹似的拍了拍两边的手。突然嘿嘿地笑起来。

“从那边，到这边。这么大——都是我的了。高度加了三点五。说到四五也可以。但我只要三五。他们不明白，多一分，少一毫，都不对……不对！不对就错过了……那一切流动的……就没法凝固了……像这只蛾子！……他们不懂！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

“……我赢了。”他的老师在呕吐物里餍足地说。

第15章 一颗汗珠停在这里

那蛾子在灯光下拍着翅膀，人眼是看不见翅膀的，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白雾。

徐步迭想拦车，带着程翥拦不到，都不愿意载他；徐步迭只好把他背着，从公园环保处的阿姨那借了一辆运树叶和笤帚的三轮，反正也不远，骑着带他回去。

程教授丧失了一切正常的思考能力，他坐在三轮车上十分开心，迎着夜风开始唱歌。

是呀，现在的时代，哪里还有坐着三轮车的时光呢？夜风徐徐，月光从行道树的缝隙中穿插洒下。醉酒的人坐这样的车最好了，四面通风，天地为廓；唯一的一堵墙是前方少年耸动的背脊，在这样的天气里，汗水顺着他脊柱中央的凹陷滚下来，衣衫紧紧地贴在上面，像突然在眼前蒸腾出了一小爿失落的夏天。

白色的衬衫里头隐约透出一点皮肤的颜色，水珠突然无限地放大，上坡时他几乎站了起来蹬动，从脖颈蔓延下来的线条像一匹年轻的小马，夯吃夯吃地喷着粗粗的鼻息，那鼻息是滚烫的。

好像某种奇妙的启示，一切都倒转过来了，变得新奇有趣。程翥伸手去摸那被洇湿的背脊，指腹追着那颗滚落的、巨大的汗珠，一直没入腰椎。

徐步迭险些从车座上弹起来。“你干嘛啦！”

他应该生气的，但程翥满脸通红，他根本就是晕的，像是如来佛祖飘在一朵云上：“你的背轴长得真好。应该有一颗汗珠停在这里。”

秋日突然就如盛夏那样绽开焖燥的气团，一切都不能呼吸了。

三轮车沿着坡子往下倒滑，夜风向上吹；他突然想放开把子就这么算了，那么拼命干什么呢？车会呼呼地往下落，上来艰难，下去却是容易的。后面有一个池塘，他们会起跌进臭水沟里。那又怎样呢？他们在呕吐物里躺过，全世界也没法让他们变得更臭一点。

但徐步迭还是抓紧跳下来，把车推稳了，他骑不动了，就闷着头推着走，像三套车的车夫。

“小徐，你是不是生气啦？”始作俑者享受着人力车夫的服务，全然无觉，咕咕囔囔地，倒像是他受了委屈，“你把我微信拉黑了。我都没法叫外卖！”

徐步迭本想解释，可转念一想，我跟酒鬼解释，他记得什么？他又饿又累，耐心殆尽，再也不想管这位前金主了：

“是你先赶我走的吧！恶人还先告状了！”

“我没有赶你走呀……”醉鬼莫名，挥舞着手臂，“你走了，我单脚，跳着去上洗手间，金鸡独立！”

“你就想让我当保姆。没有保姆很不好使吧？你雇一个保姆就是了！高薪，现在还能有硕士学位的呢！”

“那不一样的。”他笑眼弯弯，扳着手指。“保姆不会拉黑我。保姆听说我不让他干活好开心呢。保姆也不会带我骑车呀。”

“有钱你想要什么不行？给我钱啊，我见天拉黑你一百次，满足你的——需求！”

“那我……我给，给你钱，你能不能原谅我啊？”

程翥从兜里掏钱，可这年头谁在兜里装钱呢？他掏出了邀请函，掏出了皱巴巴的不知道擤没擤过鼻子的餐巾纸，掏出了不知道哪里的会员卡，还掏出了随手画来打发时间的草稿，里头夹着一片金黄的树叶，一股脑地都往徐步迭身上塞。

徐步迭没话可说了，程翥的手滚烫的，试图找到他身上每一处口袋，一个不停地摸，一个到处躲，推来推去反倒欲拒还迎，零星路过的人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并且绕行。“你到底怎么喝这么多……”

“他说，我，一口闷了，他就批。不喝，不给他……面子。”

“……”徐步迭顿了顿，这酒桌上的套路如此熟悉，“谁说的啊？”

“城规局的张局……他签字……老是为难我！”程翥又得意起来，“我给他面子！我喝了一盅！一口闷了，底都不剩！面子一次性——给够！”

就为了多加几米的用地红线和标高，真够拼的。但徐步迭清楚这样诡异又毫无用处的制度，他才17岁时，跟随父亲见那些“关系”，也一样被这样的酒局逼迫过。为了不让他喝，父亲也不得不大包大揽，红膛着脸说着一口闷的话，频频亮出杯底；但饶是如此，他还是被灌了一杯，美其名曰“教你学学做男人”。昂贵的酒液熨过喉咙，像被火烧燎过一样，疼痛，灼辣，混合着无数人强迫式的语言，彰显着明晃晃的控制欲。

徐步迭轻叹了一声。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连这也是美好的回忆了。

“……那乐乐呢？”

“……我让，小汪老师，帮忙……照顾一晚。”程翥颇有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然，“我知道……城规，环建，都不放过我。视死如归。”

“你也不带个研究生去。”他记得他爸过去出门应酬，最爱带刚派来的实习生、刚入职的晚辈之类，绝佳挡酒人肉沙包。

“小孩子嘛……奇逸，还有广若，哪个不是爹妈手心里捧大的哦，会喝个啥酒，会喝可乐呢……那地儿有啥好玩的，不带他们。”

真好啊。这话说的毛茸茸的，虽然不是对他，但徐步迭心里的那一点儿疙瘩被一点点消磨下去。



三轮到小区门口就不能进去了，还好因为之前的警车事件，保安都认得了他俩，破例给放了进来。程翥下了车也踉踉跄跄的，可见脚没有好全，徐步迭搀了半天，根本扶不出个正形，蹲下身子，朝他示意：“算了，我背你吧。”

要是正常的程翥，肯定会推辞或者硬撑；可现在是酒醉的程翥，问他什么答什么，再也没有成年人的皮囊枷锁，只剩一副赤子之心。

要是人喝醉了都这样，那臭一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徐步迭把他背进家门，背进主卧，扒掉沾了秽物和尘土的外套裤子，人昏昏沉沉地睡了，像只剩下一滩烂肉。徐步迭是伺候昏迷的人做惯了的，什么脱换衣服、翻身擦身都极有经验，又轻又快，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身子，发觉他手肘的地方都被地上的砂石刮伤了，心想找件睡衣，可有前车之鉴在，又不好开旁人的衣柜，干脆一口气把程翥扒了干净，只剩一条内裤，把他像一条鱼一样翻来覆去处置遍了，塞进被子里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又去弄了些糖水，拿了乐乐的吸管喂给程翥喝。这时候才有空四下打量这间主卧，程翥的房间他先前顾虑隐私，再加上程翥也总是带上门，他是从没有进来过的。床头有个挂画的印子，也许是印前挂结婚照的地方。但除此之外，似乎其他的部分都保留原样，床头柜两边都有夜灯，两头的桌上都各有不同款型并不通用的充电器。

这间屋子的时间显得比外面还要停滞。徐步迭的视线逡巡到远处的书架，上面有一个被盖倒在桌面上的相框。徐步迭甚至相信，打开衣柜的话，他应该还能看到女人的衣服，这间屋子大概乐乐都不常过来，像是程翥的茧，似乎有一个盘踞的灵魂正冷冷地盯着他。

徐步迭一个激灵，觉得程翥活在这种空间里实在幽怨，他也不像是情深不寿的类型啊，真有那么喜欢前妻吗，怎么搞成这样呢？那是一个值得爱的女人吗？可如果她真有那么好，为什么会把乐乐留下？程翥一看就不像是对儿子传宗接代有什么特殊执念的人，他大概对除了雕塑泥人以外的部分都没啥执念，那通常情况不都是女方会把孩子争取过去吗？

当然，这种事徐步迭也无从过问，他把窗子和门都打开透风，程翥身上的酒味太重了。别看他刚才又发疯又唱歌又坦诚相待还调戏人，这会儿劲缓过来了，有得是不好受在后头。果然，没一会就开始呕酸水，身子跟熟虾一样涨红，可一摸浑身都是冷汗。徐步迭拿了个盆给他放在床头以备不时之需，走去厨房看看，还有他上次采购买剩下的材料，找了些绿豆加糖炖汤，这时候也顾不上程翥介意不介意隐私了，从客厅翻出一瓶花露水，再烧热水拧了热毛巾，把花露水撒上，替他一遍遍揉搓擦拭胸背、手肘和太阳穴，几次下来，脸色和冷汗就好了很多。这个土方子还是徐步迭记得自己小时候接着酒醉的爸爸时看见妈妈给他用的，没想到这会儿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徐步迭也不怕他吐——照顾植物人烧伤病人那么脏的活计他都做下来了，程翥的这点儿小毛病轻飘飘不算事，他身体稍微一动，徐步迭就能知道他是要吐还是要水，一夜断断续续把熬好的绿豆汤都给喂了。

程翥倒也不算完全失去意识，途中似乎醒过那么一段时间，说话语调正常，喝着绿豆汤的时候，神情也不算完全混沌，定定看着小徐，似乎和平常没两样：“你怎么在这里呀？”

徐步迭有一瞬局促：“我一会就走。”

“不，别走啊……”他低声咕哝，下意识伸手抓住徐步迭的手，“怎么谁都要走呢？”

徐步迭有点尴尬，心想别是把我弄错人了，于是硬着头皮解释：“我得去还车。”

程翥深情款款：“你别生气了，我请了保洁……房间一定打扫干净。”

徐步迭一下子被戳中心事，闹了个大红脸，一时间语无伦次，受宠若惊：“我不生气……不用请保洁了，那钱还不如给我呢？”

程翥继续深情款款，执手相看泪眼，看得他背脊发毛：“你过来一点…………”

“不、不行，程教授，你放开我……”

这个病弱娇柔满脸通红浑身赤裸（被扒的）的汉子双手跟铁箍一般，徐步迭竟然挣不开他——教授不都该是弱不禁风的吗，可搞雕塑的拿刀的手上全是茧子，磨得人痒痒的，也像被酒液燎烧过喉咙一样，又辣又痛。

一厘米，又一厘米，再一厘米……酒气扑鼻，红唇微启，然后……

“呕——”

我就知道。徐步迭生无可恋地想。





天光大放，两个裸男坐在紫色蕾丝花边床上相顾无言。

程翥：“……”满地衣衫凌乱，面前的男孩气息不稳，面红耳赤。

徐步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翥：“我犯了什么错误还可以挽回吗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徐步迭：“……不是，没有那么严重，你放心，我保证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程翥：“……你这样说我更加心里没底了啊？”

他有些心虚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全裸的躯体，嗯，内裤还在。

徐步迭欲言又止：“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主要就是你坚持要给我钱。”

……这话听着更有问题了好吗。程翥又心虚地打量了一下小徐的裸体，啧，年轻就是好啊，皮肤跟缎子似的。再一看，一双手腕细棱棱的，上头两道五指印鲜红惨然，惨烈地昭示着某种强制……PLAY。

又做贼地赶紧把视线挪开。

“程老师，我们都是成年人，这点小事，互帮互助，也没什么。”小徐说。他眨眨眼睛，“钱我也不要你的。”

程翥内心警钟长鸣：“……我是老师我为人师表我教书育人我是不能犯原则性错误的。”一顿情怀给自己灌输的高大上了，看小徐在面前欲言又止有点委屈的小眼神，那副表情就瞬间脑补出了八百种不同的释义。怎么看也是个孩子啊，你看这身子骨还在拔条呢，一抻开看得见两排肋骨，底下一个凹陷进去的紧巴巴的窄腰。

他眼神一凛，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那你想要什么？”

第16章 包吃包住

程翥好歹也年过三十，儿子都这样大了，年轻时也风流过万人迷过男神过，啥做了啥没做，心里头一本清账，不是那些阅片无数没有实操容易被仙人跳的年轻雏儿。

他当然知道其实啥也没有，不过当时气氛微妙，尴尬中透着暧昧，暧昧中透着僵持，僵持中透着谨慎，谨慎中透着冷场，冷场中透着尴尬，他觉得自己作为成年人十分有必要承担一下责任化解一下危机。

空气中一股酸臭味，当然不是恋爱的酸臭，而是呕吐的，细想也知道为啥会裸着。

只是他不记得为什么小徐会在这，再说前几天俩人不欢而散，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语气不好戳了对方爆点，搞得都把自己拉黑了，这下乍见本来就尴尬不知该从何说起，又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更何况还是个裸着的造型。

成年人也是有尊严的。他程翥能为酒醉吐人一身道歉，却不会为那天小徐想要越俎代庖打扫客厅道歉；但他又想做个姿态出来，表明自己重修旧好的态度，和小徐相处还是很愉快的，他真的很喜欢这个活力四射又勤奋肯干的年轻人，再说乐乐也喜欢他——能让乐乐喜欢的人没几个。如果可以，他才不想把乐乐放去尖叫汪跟前呢，还不知道这短短一夜，小汪老师心中是不是已经拍完他俩为主角的四十集电视连续剧了。

这么处理不就顺水推舟就坡下驴了嘛，顺带赔礼也给了，程翥还有点得意。只是他没有想到，小徐的要求，倒是大大出于意料之外。

他问：“……那个学会，能不能带我也去？……”

因为实在太意料之外了，程翥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什么学会？

徐步迭满脸通红，几乎惊跳起来，一双小鹿似的长腿蹬着下床，把一地的脏衣服全收拾了：“我乱说的！我啥都不要！你酒醒了没事就好！”

程翥看他光着身子抱着衣服从床上落荒而逃，跟迪士尼落跑公主似的，背脊一道漂亮的轴线，画面太美不敢想象，只能在脑中不停删除，因此宕机了几分钟。

！他想起“学会”是什么了！这个学会，其实当然大名不叫学会，叫做城市博览会，下辖的常规活动里有一个雕塑界的高峰学会论坛，简称城博会高峰论坛。

这个名字，犯了三个忌讳。首先，他们目前的协会主席，就叫高峰。

其次，城博会……听起来怎么念怎么怪怪的，尤其和高峰连在一起，令人浮想联翩。

再次，高峰，这么孔武有力英姿飒爽的名字，它的主人，居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事业有成的超级成功人士知性大美女，虽然年届四十而风韵不减，单身未婚香饽饽，一直潜心浸淫行业当中，是无数雕塑宅男的梦中女神。

于是“城博会高峰论坛”被这群没本事就会意淫美女的家伙断句为“晨勃（时）/（如何约）会/高峰/论坛”，意为本论坛专门用来讨论如何晨勃，以及晨勃时如何约会高峰，言谈中常常难免有一些污糟调侃，令人不齿。

所以久而久之，为了回避误会和表示对高主席的尊重，这名字正经人就不用了，都简称为“学会”。

他前几天接到催问他交与会名单才想起来，正好碰着敬嘉年又在闹腾，心想带他出去见见世面，这块璞玉可不能给雕歪了，这小子也的确不适合用普通方式来按部就班教学，不如越早入行越好。

至于另一个名额……老实说他没想。丁奇逸这几天学校里要带队参赛，本来就忙；他们也不能都走，他手底下另一个研究生广若还要帮他代课。给他两个名额，又不是两个名额都得占满，程翥是不喜欢身边人多的，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呗。

小徐知道这事，想必是敬嘉年在他跟前嘚瑟出去的。那小子跟孔雀一样见人开屏，更何况自己还答应要给他买帽子，作为拿走他帽子的罪魁祸首，肯定忍不住要去小徐面前显摆一番。

问题是，……小徐为什么会想要去这么个行业会？是想看展览吗？还是想顺道去S市玩一玩？可他平常钱都挣不过来啊？忙得团团转的，怎么想起来要去我们这成年人的无聊学会？

他脑海中灵光一现，福至心灵：难道是因为敬嘉年？





程翥背着双手，半歪着瘸腿踱步出房，果然这回这小子也没地方跑，毕竟衣服都完蛋了，总不能光着出门吧，这会儿只能蹲在洗手间手搓衣裳。

程翥：“直接用洗衣机洗不就好了嘛。”

徐步迭无语：“都是呕吐物啊不洗了怎么放洗衣机里，那不是连洗衣机一起呕吐了。我先把脏东西洗掉了再放进去。”

程翥恍然大悟：“对哦。”看到自己的衣服已经洗好了堆在一边，瞬间又十分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那个啊，对了，刚才你说的那个学会啊。”

小徐跟点了炮仗一样炸起来：“我我随便乱说的！你就当没听见吧！”

“是不是敬嘉年跟你讲的啊？”

徐步迭连脖子都红出一道来，赶紧顺着他的话拐弯：“对，他在那显摆个不停，我就一时赌气嘛，其实想想，我又看不懂……”一边说着，也不敢抬头看程翥，手里头下意识还搓着他衬衫领口，白花花的泡沫不断地向上涌起来。

程翥听话听音，拐过弯来了，这会儿都还没说不想去，也不说想挣钱了，那不就是真真地想去吗？想想也是，敬嘉年这小子别的不说，长得还可以，再说人靠衣装嘛，几千几万的名牌砸在身上，头发都精心做过保养，班里的小女孩见到他都嗷嗷地叫唤，偶尔吸引个男孩子这不也正常。

程翥：“哎哟。”

程翥：“哎呀呀。”

他举止夸张地撑着门廊，一脸矫揉造作：“你看我脚，脚疼，站不直了。”

徐步迭：“……”

程翥：“嗷，胃，胃也疼。不行了，我要躺下。我头昏。”

徐步迭：……您到底是脚疼还是胃疼还是头昏？

但到底还是站起来，关切配合：“没事吧？要不，再去睡会儿？你昨天吃的肯定都吐了胃肯定不舒服，我给你熬点粥你一会记得喝……”

程翥气若游丝：“我觉得我快要不行了。”

徐步迭天天在医院打交道，见过太多真正要不行了的人，程翥的演技他只能说是“看破不说破”，但是金主要演，你硬着头皮也要陪他演：“别啊，再坚持一会儿，我锅里一直煨的粥还没开呢，好歹等开了吃饱了再上路……”

程翥：“……”

程翥苦口婆心：“总之你看我身体这么不好，风一吹我就要倒了，去S市还得带着乐乐，总不能一直把他放在小汪老师家吧。可我也没法照顾他啊，你看敬嘉年像是会照顾人的人吗？”

所以关键难道不是你为啥非要带敬嘉年去吗。

程翥循循善诱：“我需要一个助理跟我一起去，你觉得怎么样。”

徐步迭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

程翥趁热打铁，继续娇*连连：“我都这样了，你还不答应吗？”他像葛朗台般伸出两根手指头，“包吃包住，一天这个数。”

徐步迭：……卧槽。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金主。

程翥还在那说个不停：“来嘛，不然我还要单脚蹦去S市啊？到那边肯定还得有应酬，是敬嘉年会喝酒呢还是他能帮我带乐乐，你都不担心的吗——”

他话音未落，扑地一下，怀里扎进来一个人。天不热，但徐步迭身上滚烫的，光溜溜的，皮肤相互接触时体温毫无保留地席卷而来。

像怀中突然扎进来一个太阳。

程翥下意识把他抱住了，后脚跟不敢踩实，还是有些隐隐地疼；但看他这么开心，自己也感到一种饱胀的满足，在少年光滑的背脊上拍了拍。“先说好啊，也不用激动，就是工作嘛。工作就要好好做啊，出了问题我也找你。”

徐步迭用力点头，下巴磕在他肩头生疼，啄木鸟似的一戳一戳。要不要这么兴奋啊，年轻真好……一个恋爱可把人给催的，程翥心里突然没来由酸溜溜地，心想也许是胃里泛酸水还没好，也不去管它，只是这小年轻生猛，力道越来越大，他渐渐要真的站不住了：“……哎哟，我不行了，真不行了，撑不住了……”

徐步迭当他还在演戏，力道丝毫不减，程翥却终于撑不住这么大这么沉一个年轻的小太阳，两个人向后一倒，一起又滚进紫色的蕾丝边床罩里头。



在徐步迭眼中，这充满了恶趣味的紫色蕾丝花边床罩也变得美好了起来，上面绣着的所有的紫色蝴蝶在他们跌进去的同时都一并往上飞。好像身体里所有累积至今的负面情绪一下子都发泄出来，一夜未睡和同样吃了全吐只剩下的疲惫都像水一样带着他往下沉。他还抱着程翥的肩头，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一晚上坚持至今的电量耗尽，扑地一下，小徐玩偶没电了，直接进入休眠模式。

程翥：“……”

两个人皮肉相贴，头颈交错，手脚相缠。程翥一下子也给按了暂停键，动也不敢动，手也不敢乱放了，小心翼翼地从那缎子似的光滑皮肤上挪开，僵直了一会儿，又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去拽旁边的被子。可盖上了后好像感觉环境更加旖旎，气氛更加微妙，少年滚烫的呼吸吹在耳畔，烧得他面红耳赤，心猿意马。

你放开我啊我想去吃粥啊我真的饿……

第17章 男神心，海底针

敬嘉年目空一切，打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上来就给可疑的第三者一个下马威，从气势到灯光特效全方位碾压，因此给自己凹出了一个自认为帅到上天的造型，一身搭配从脑袋到脚趾都是细细考量过的，站在火车站大厅里斜倚着服务台手里拿一杯咖啡，路人不知多少频频侧目，帅倒是的确也帅，毕竟正常人没这么赶火车的，倒像是什么偶像明星特意装扮了要在火车站拍VLOG。

所以他看到程翥身后跟着徐步迭时，一口咖啡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徐步迭还一手拉着乐乐，一手挽着程翥（至少在敬嘉年眼中是挽着程翥），一马当先取票验证，连程翥身份证都被他掌管了，状态恍若一家之主。

敬嘉年脑补中自己替老师取票的场景完全没出现不说，他也没想到程翥会把乐乐带来。虽然他知道自家老师离异带崽，但谁还没个保姆什么的嘛，哪个男人会在出门开会这样可以放飞自我的时候带着孩子？

原本一场成年人说走就走的旅行，男人的浪漫就是一个商务公文包英姿飒爽，现在带着乐乐就要带一大堆东西，拖家带口出门旅游的感觉油然而生。程翥一边拖着他自己的行李箱，一手还拿着乐乐的五彩斑斓小蜜蜂行李箱，徐步迭为了方便背着一个双肩包，连乐乐也背着彩虹小马双肩包，整一个全家出游的状态。

隔着五百米敬嘉年都能感觉出自己的格格不入。

程翥倒是对自己学生穿什么全无所谓，毕竟已经习惯了这孩子张扬跋扈，他打扮100%模式和200%模式对程翥都是俏眼做给瞎子看，反而亲切地招呼了他：“来这么早啊。”

敬嘉年一个激动，自然主动上去帮忙拿东西，但程翥肯定不会让他拿自己行李箱的，思来想去，把乐乐那个五彩小蜜蜂递了过去：“我不用你拿，你实在手空，那帮我家乐乐拿一下吧。”

敬嘉年看着自己一身时尚大牌，居然要配上这个丑拒的小蜜蜂旅行箱，还那么矮……一时无语凝噎，又不能当真拒绝。程翥毕竟是搞艺术的，明明各项审美都挺好的啊！为什么他儿子用的旅行箱这么奇葩，挑战人类认知极限！但他不敢明说不给自己老师面子，只能旁敲侧击：“……乐乐这个旅行箱……真的很……特别。”

程翥得意了：“我跟你说这个旅行箱还能发光，还会唱歌呢。”说着把手上的手柄一按，果然一道绚烂的七彩神光环绕箱体伴随着儿歌喷薄而出。

敬嘉年瞳孔地震，再也顾不得合不合适，飞快抢去了旅行箱把炫彩幻灯模式关上了；心中关于程翥的神格也默不作声地崩塌了一小块。

这就是所谓不能和偶像离得太近吗……

给小蜜蜂这么一震撼开场打了岔，连徐步迭的存在似乎都没有那么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程翥还是做了解释：“我这不是腿脚还没好全，再说还得带上乐乐，多一个人好帮我照看，我就想到了小徐。”他已经不动神色地观察了一会，果然这小子一看到小徐眼睛都黏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看来有戏。

程翥也反省了一下自己，不要年过三十就开始有一种年长生物惯有的着急，动不动就生出给人拉郎配的包办婚姻想法，但是架不住俩小年轻站在一起还挺养眼。

连带着自家那个大胖儿子也一起养眼起来。

哎，我也没啥过多要求，我这个家长很佛系的，就将来乐乐长得和他俩差不多我就很满意了，程翥内心谦虚地想。

他又忍不住对着车站的玻璃幕墙照了照，自己这把年纪了也仍然算得上潇洒吧，不给俩小年轻丢份儿，乐乐继承自己这份基因，不会差到哪去的，嗯。



上了火车，票被分了一行隔开坐，那自然程翥要带乐乐坐在一起——乐乐那胖身板是绝不可能畅享1.2米以下免票政策、亲亲蜜蜜和别家娃一样坐自家爹地大腿上的，否则程翥和他总得死一个，于是都是不心疼钱给他单独买儿童票。剩下只得徐步迭和敬嘉年坐在一块，一时间相顾无言，气氛尴尬。

敬嘉年用口形无声控诉：你故意的！你明知道！还是不是兄弟了！

徐步迭有点心虚，的确是他自己私心，却无端当了巨大的电灯泡，于是也口型回去：你随意，就当我不存在。

敬嘉年：随意毛线啊！还有小拖油瓶怎么也来了啊！

徐步迭：……你完全没有要当后妈的觉悟啊。

敬嘉年：我连甜头都没尝到就要先忆苦思甜吗？

徐步迭：我的我的。

敬嘉年眯起眼睛：什么你的？

徐步迭保证：路线我查，孩子我带，后勤我管，行程我包，你只管二人世界，增进感情，把握机会，追求男神，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





徐步迭于心有愧，于公有私，全程果然没有食言，一路扮演透明人工具人，二话不说忙前忙后，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乐乐的各项需求全被包圆，吃饭、上厕所、换衣服、跟随陪玩等等根本不用程翥操心，他们一路上各种约车、查线路、对接主办等等到酒店办入住，俨然成为了程翥的助理，忙着没停，几次程翥有些过意不去想找他讲话，可不是对方根本没空理他，就是敬嘉年缠着他给忽悠过去，居然一路上话都没捞到几句。酒店开房的时候，徐步迭踌躇了一下对程翥说：“你们明天要出席开幕式吧，不好好休息可不行，再说你们行业内人来来往往肯定要有交流，不然这样，乐乐还是跟我住吧，不打扰你们讨论事情。”

程翥无语，他本意带他们出来，除了让俩小年轻好好“处处”，也想让一直神经绷紧高强度运转的小徐放松放松，结果他出来了还这样那算什么放松，都用来给自己当保姆了，那怎么行：“有什么好讨论的，不就是个开幕式吗？上去站一会，鼓鼓掌就结了，然后一群人相互吹捧吹捧，这有什么累的，还是我来带乐乐吧，你们年轻人难得出来一趟，这里灯红酒绿的，抓紧出去玩玩，闹个夜市泡个吧什么的，跟我一带娃老头混在一起做什么。”

敬嘉年自然也要抓紧机会，急忙表忠心：“也不是啊，老程你下午不是还要做演讲吗？也要准备准备吧。再说，S市我常来，都逛烂了，我是来这学习的，谁要来这泡吧耽误学习进步啊，对吧。”

程翥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学习你妹啊学习，课堂上你都不好好学习，这会儿表什么忠心呢，注孤生吗？

敬嘉年：……？？？

他非常茫然，心想我做错了什么？难道程翥很想和自家儿子一起住，把我俩闹心的派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那也不对啊，他找小徐过来不就是为了方便照顾乐乐吗？请人来了又不让人干活，这是什么道理？

果然是男神心，海底针。

徐步迭却笑了笑：“程教授你就别推辞了，刚才在火车上你就没法工作也没睡好吧。”

程翥愣了愣，没想到他发现了。

乐乐性格内向，在公共场合会很紧张，一开始是绝不敢睡觉的。他不睡，程翥自然也不能睡，但是火车上嘈吵，他看书也不能集中精神，带乐乐看了一会儿动画片，观察他逐渐适应了，才哄着到怀里靠一会。乐乐是不会拒绝的，即使睡不着也不会说，会乖巧地装睡，幼儿园里也常常如此，导致因为睡眠不足更加神经衰弱，也就更加情绪敏感。程翥是明白的，因此小心查看他状态，确保他是真睡着了，一直不敢放松。

到了酒店房间也是陌生地方，又换了枕头，乐乐一开始肯定也不习惯。不过那好歹是密闭空间，没有外人，程翥心想挤出点自己的时间总是有的。换徐步迭带着算怎么回事，人家小年轻给自己带娃，恋爱还谈不谈了！

别看程翥孩子都这么大了，又一副风流倜傥到处留情万花丛中过的模样，其实当年一心扑在艺术上，又叛逆，并没有怎么好好地享受过恋爱的过程；他的爱就像他的作品那样，冷硬而抽象，令人望而却步。如今看着年轻人们满腔热忱，仿佛身体里抱着一个随时就要引爆的炮弹，他也幸有荣焉，也想旁证一下炸成烟花的时刻——总比他那枚埋得太深最后哑火的哑炮要好。

程翥还在想怎么推脱才好给俩孩子制造机会，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程翥。”

几人循声抬头，俩小子立刻都愣住了，因为迎面走来的是一位美女，超级大美女，超级霹雳无敌顶级大美女，一双眼微微弯起，正朝着他们笑，笑得人脑海中只浮现出几个大字：“六宫粉黛无颜色”。但凡身子里还有一丝直男的意识，这会儿就要石化了。就连奉他老师为男神日日膜拜天天开脸弯成蚊香的敬嘉年，一时也看得错不开眼睛。

但凡搞艺术的，哪有不追去美的人！严格意义上说，他们都认为自己不应该属于X性恋这么肤浅的分类，能够唤起淤望、涤荡灵魂的只有美！

这位美女，显然是站在美学金字塔顶端的人，她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特意穿着打扮，浑身上下落落大方，脸上也并非没有一些岁月的痕迹，却显得她更加具有成熟的杀伤力。

敬嘉年倒也不傻，恋爱中的人某种第六感无比灵敏：他陶醉了一霎，脑海中倏然警铃大作，反应过来这样一个大美女散发出如此全方位无死角诱人的成熟女性魅力，其实自己和徐步迭完全只是在她辐射圈里被波及到而已，她的主要正对目标只有一个人。

程翥全无所觉，扛起职业化微笑就伸手迎上去：“高主席！你已经来了啊！”

女人朝他伸手看了看，也十分有礼地向徐步迭和敬嘉年打了招呼：“你学生？”就只这一下，饶是做了心理准备的两人也被她笑的晕晕乎乎，颇有从此君王不早朝之感。

“对，”程翥却仿佛全无所觉，全方位免疫，拉过自己的大胖儿子给她认识，“这是我家乐乐。乐乐，叫高阿姨好。”他也懒得详细解释小徐不是他学生，反正是占了一个与会名额的，好让主办包（蹭）吃包（蹭）住还包送纪念品，因此干脆全都当做自己学生，这会儿都拉到美女跟前向他们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城雕协的主席，高峰高主席，你们以后要多多向高主席学习请教啊。”

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高峰……她居然已经四十多岁了！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业界死宅不要脸地开她的荤段子了。这太不科学了……尤其在臭男人扎堆女性凤毛麟角的雕塑界，这何止是一股清风，一阵暖流，万绿丛中一点红，这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高峰微微一笑，说：“我看你还带着乐乐来了，又有两个学生，这么一大堆人，住标间不方便吧？”

程翥刚想推辞：“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高峰已经继续说道：“他们给我准备了一个顶层套间，太大了，我就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也不舒服。你带着孩子，还是照顾的人多些比较好，不如跟我换换吧。”

程翥愣住了，反应过来急忙一迭声推让：“不行不行，那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只是房间而已，这样大家都方便嘛。”高峰说话并不像一般女强人那样强势，温温柔柔的，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果决，虽然嘴上是在和程翥商量，人已经走到前台，把房卡调换过了，塞进他手里。

程翥这下才闹了红脸，只能摁着儿子道谢。高峰心情颇佳，还蹲下来捏了捏乐乐的小脸，她名声很大，地位超然，自然应酬众多，就这短短的一会，许多人已经接连上来跟她打招呼，又有人小跑着来找，会期临近，各种各样的安排都要问她意见。

她又从人群中拧身过来，柔柔一笑：“回见。”



徐步迭转头看敬嘉年，他打过发胶的头顶都分分钟炸毛了，颇有怒发冲冠的架势，几乎肉眼可见蒸腾冒烟。“我靠，”他摁着胸口，脸色半红半白，“好险，我还以为她要蛊惑老程带乐乐单去她屋住呢，我可不打女人的！”可转头想想又得意了，揽着徐步迭肩膀，贴着他耳朵吐槽：“哇，老程真牛逼，这种级别的都搞得定，我眼光真不错。”

徐步迭无语：“你不觉得竞争有点激烈吗？”心里却不以为然，可能见过太多程翥丢人现眼的场景，反倒觉得两人不甚登对；再说一个输出太高，另一个全然无感，两个人鸡同鸭讲，每一句话都对得上，可偏偏最后发现串线了。

“不是最好的我还不要呢！”敬嘉年得意洋洋，“你不懂，老程值得。你别看他现在怂怂的其貌不扬啊……这位主席大人才是识货的人。”

“你们到底图他什么啊？”徐步迭忍不住吐槽，图他不打扫？还是图他不洗澡？

敬嘉年却神神秘秘地看过来，伸出一根指头。“明天，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18章 许个愿吧

看到豪华的顶层客房后，敬嘉年对“情敌”的不满瞬间抛去了九霄云外。

“——有钱有势真好！”他大喝一声，扑向了豪华观景房的隔间，三个套间各自独立，自带盥洗室；一个会客厅，一个娱乐厅，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健身房，和足够他们分开住；连乐乐也小心地爬上观景窗台朝外看，整个S市繁华街景一览无余，阳台外面附带一个空中花园，尽头还奢侈地顶配了一个无边泳池，可以坐在吊篮椅里远眺海景。

连敬嘉年这样的有钱人家阔少都这样感慨，更别提徐步迭了。

这种豪华套房，即便是以前家里条件尚可时，也是鲜有机会能住的。

躺在柔软的床垫上，针脚细腻的织物像雪白入口的棉花糖轻如梦幻，巨大的撕裂感横亘其间。他不由得想起混乱的医院里难以磨灭的消毒水气味，楼下的小巷里污水横流，居民楼的一层搭着雨棚伸出一截，架着两口大锅供病患家属自助烧菜，交个一块钱租赁费就行。病房里住的人也有三六九等，能够买外卖的都还算不是最困难的，徐步迭就自己一个孤寡司令，有时候叫外卖也心疼，又不能老吃泡面，和几个病友家庭租了锅搭伙做饭，锅里结着油痂，炒出来的菜有百家味。

搭伙的几家病友不少都是年纪大的老人家，他还自告奋勇主动揽下做饭的活计。毕竟有时候大热天或者下雨都得站在那串风的过道里，油烟呛人，年纪大的人真受不住，别再病倒一个。

虽然徐步迭自己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一分钱掰三份花，但他从来都和搭伙家庭对半分钱，也不会因为自己帮忙烧了菜就少算点之类，有时候还自己贴补进去。那些得吃搭伙的病友也的确困难，但每每看到他一个孩子孤身一人来搭伙吃饭，死活都不愿意要他钱。“不过就加你一张嘴的事！你才这么小的娃娃，受了这么多罪，帮了烧饭，我们还要你钱，当我们是什么人了……”徐步迭心里暖暖的，实在推脱不掉时，就自掏腰包买肉和油偷偷加进去。

那样低矮在城市尽头的陋巷里的块儿八毛的节省，和如今高耸云端俯瞰城市的人如一粒尘埃般的奢靡，居然存在在同一个时空，同一个人身上，令他感到恍惚，以至于程翥和敬嘉年轮着喊他也没听见。

“……”

“……小徐……”

“……徐行！”

徐步迭猛地回神，发觉程翥忧虑地看着他。敬嘉年想说什么，可又转了转眼珠，程翥似乎给了他一个眼色，他便也不说了。

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于是先道歉：“啊，对不起，我走神了。”

“……你帮我下去买包烟吧，”程翥说，“再带杯星爸爸上来，我晚上看看稿子。”

虽然这间套房的水吧台甚至有咖啡机，也有烟，不过看了牌子也不是程翥喜欢抽的，再说这里的肯定巨贵，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徐步迭也没觉得有什么毛病，应了声就出门，一边还给敬嘉年一个“加油”的眼神。可这次敬老院只是对他翻了个白眼，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程翥等他刚出门就站起来，“……那什么，我也出去一下。”

敬嘉年也难得地没刨根究底撒泼打滚，和程翥心照不宣。毕竟，刚才徐步迭自己不知道，但其他人都看见了：他们吃套房赠送的牛排套餐，程翥知道乐乐无肉不欢，也给他切了两块，可这西式餐点肉烧得生，小娃娃正在换牙，没咬动就扔在盘子一边，跟他不吃的西兰花放在一起；结果小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居然无比自然地就捡起乐乐吃剩下的还蘸着口水带着牙印的剩菜，一口一口吃了干净。



徐步迭还有些恍惚，下楼时天色将暗，霓虹次第亮起，映着薄垂的天幕，在视野的余光中闪烁着朦胧的色斑。像是小时候万花筒里的彩片，有一片蓝的，叠着一片柠檬黄，挂在睫毛上头，惹得他不自觉地抬手去揉。拐进便利店里，别人问他要什么，他张张嘴，居然突然说不出来，我是来买什么的来着？烟？烟好费钱啊……

身边突然站了个人，往他头上揉了一把，然后对收银员说：“给我拿个鸡排，还有关东煮。”

徐步迭倏然抬头，看见程翥站在他身边，挽着袖口，比他高半个头。

“！你怎么自己下来了？……”他顿了顿，发现自己刚才神游天外，这会儿根本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时间，“……是我太慢了对吧？你等急了？”

“不是，突然不想买烟了，想到乐乐和小敬都在，我窝房里抽烟不大好。”程翥说，“又坐了半天的车，头晕，也下来散散步。”

徐步迭看着他。

“这里沿海的步道你走过吗？风景超好的。尽头那里有家海景星爸爸，落地窗正对着大海。”他望向徐步迭，“今天夕阳不错，我们要是赶得及的话，也许能看到落日。想不想看看？”

小徐看看天色，太阳快要沉下去了。来不来得及啊？他虽然没查地图，但从这里到海边……之前在顶楼套房从上往下看，不算远但也肯定不近。

“试试看嘛，别还没做就放弃啊。说不定我们赶得上呢，赶上的话我请你喝咖啡。”

这话像一粒火星迸进徐步迭的心里。——试试看，他很多时候已经根本没有试试看的选项了，命运如潮推着他走。

这时收银员把一块大鸡排连着一桶关东煮都递了过来。

程翥顺手一推将鸡排推给他：“所以，快吃！”

……徐步迭哭笑不得：你干嘛买这么多，是刚才没吃饱吗！

“我不喜欢吃牛排，西餐都搞得那么含蓄……一点都不实在。”程翥拿出一根串儿张嘴一捋到底，嘴里塞满了还囫囵着催促徐步迭，“快快快！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小徐只得咬了一大口爆浆鸡排，三两口吞下，挂丝儿还留在嘴边，胃里全是大写的满足，好像身子突然发动起来了。

“走吧走吧，”程翥养儿子惯了，下意识给他嘴角抹了一下，“街那头变绿灯了，这里灯时间超长，错过要等两分多钟呢，我们冲过去！”

徐步迭一懵，手已经被他拖起，两个人逆着晚高峰的人流穿过摩肩接踵的缝隙，横跨宽阔熙攘的人行横道。

天色沉沉地又往下坠，瓦蓝的颜色开始像海水的颜料倒灌上天那样打翻弥漫，只剩下交界处留着一道金边。他们沿着滨海大道向前，被这天地的压迫催得一路小跑。远远地也沿着路线的尽头看见了目的地，但那过去似乎有一公里的距离。

真能追得上吗？要不还是算了吧？如果赶到了天都黑了呢？到处都黑漆漆地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候该觉得失望了。

况且完全没有必要啊，街角的拐角就有一家星爸爸，能看到海又有什么不同呢？跑这样一路，你也不可能如后羿射日般追上夕阳，该落下的还是会落下去。

他脚下踟蹰：“要不……”

“听说在那个岬角上对夕阳许愿，特别灵。”程翥走在前面，像突然看破他心事那样，头也没回地说。

徐步迭愣了一下：“……程老师你……”

“我怎么？”

“你也会许愿啊？”

“你这叫什么话，”程翥失笑，“我怎么都不能许愿啦？”

在徐步迭的认知里，许愿太过于孩子气了，是小孩子才相信的童话。他也曾拼命许愿，发下重愿，事实证明都一点用也没有。当初，他无论怎么许愿，父亲也没有允许他去国外留学；后来，无论他怎么许愿，父亲也没有再睁开眼睛。

那一夜过去，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揠苗助长，一下子就飞过了还会许愿的年龄。

但程翥豪气地大手一挥：“我要许愿明天会上演讲不卡壳！”

他自己拿起一串竹轮，一口塞了，迈开长腿就跑。

徐步迭只得跟在后面追他。程教授天赋异禀，和所有的教授都不一样，长期户外作业和体力劳动使得肌肉结实，四肢颀长。但徐步迭本身更加年轻，运动神经也发达，更有送外卖锻炼出的障碍跑能力，居然在这种时刻得以发挥。

他有一瞬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没有金钱的奖励，没有任务的推动，连目标都不是那么明确。但是海岸线绵延，与所有人的方向逆向而行，跑起来时大脑便放空了，只有海风带来的凉意和舒展四肢的畅快。徐步迭在所有万能人的工作中，最喜欢的就是送外卖的工作——什么都不必想，身体极度疲惫下大脑腾开思绪只剩下本能，只是为了奔跑而奔跑，奔跑本身就很有意义。

可现在又略有不同，他不再是一个麻木地执行某种命令式的程序机器，一个孤单吃蘑菇的工具人，有一个人和他并肩而行，像在拼命追逐童话里人鱼化作的海中泡沫；程翥仰着头，侧脸被夕阳的余晖映亮，在他看过来时回以一个明亮坦荡的笑容。

他好像在说：那泡沫也是童话的一部分。有人化作了泡沫也是美的，有人失去了生命也是饱含生机的，有人无法抗拒命运的失败也是残酷而绚烂的，他会关注它随波逐流的去向；它的结局并非毫无意义。





跑到海边时天已经快黑了，天空沉沉的，最后一丝光线被建筑挡住。徐步迭跑得大汗淋漓，心跳得极快，几乎噎着嗓子眼；脚下却放缓了，涌上一股理所应当的酸涩怅然：你瞧，果然是这样吧——

但程翥哗地推开了店面玻璃门，朝他伸出手：“快来！”

他被一下子拖进去，像纳尼亚的衣橱里卷起风雪，那一双汗湿而布满茧子的手带他穿越了魔法的密道，突然，金色粲然的最后一线辉光猛地映入眼帘——夕阳的最后一线挣扎在海平面上，在全透明的一大片落地玻璃幕墙前铺开画卷，如一道锋利的刀尖割开天与海的帷幕，张扬又不屈，像对抗着即将沉没的不公那样，令人不敢直视。

程翥爬上观景平台的最高处，整个平台都被这夕阳照的金灿灿的，他伸手拢在眼前；徐步迭赶上几步，却只看见他的身形被余晖勾勒出一道剪影，严丝合缝地融入这寥廓天地之间，像裁开那天海画卷的巨人。

然而这爆发般的金光也只有一瞬，很快，浪与云再度卷起，天色陡然一降，金光终于被吞没了，只剩下暗蓝的一些痕迹。四周像是灵犀一般，在这一刻亮起柔和的晚灯。

徐步迭一怔，这一切太快，风起云涌若电光火石，他们的确赶上了，却也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像看见流星手忙脚乱贪心不足，一句长长的愿望清单尚未念完，承载的对象已经不堪重负地飞过了头顶。

但程翥突然转过来，两只手紧紧叠在一起，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贝那样捂着，朝他神秘莫测地一笑。“手给我。”

徐步迭不明所以地伸出手，程翥将拢起的双手叠在年轻人晒得黝黑蜕皮的双手上面。

“我抓住它了。许个愿吧？”

年轻人着着实实地愣住了。抓住……什么？夕阳吗？那最后一缕粲然的金光？那是可以抓住的东西吗？

——骗人。

大人们都会这样，把人都当小孩子耍，信口胡诌骗人的把戏。

但程翥看上去很坦然，就像这件事天经地义，就像他的确是能够抓住一样。如若他是剪裁画卷的巨人，那一束小小的光也正如他手中的雕刀，任他在指间收纳把玩而已。

不知何处砰地一响。

徐步迭突然不敢看他，躲闪着目光嗫嚅：“我才不相信呢。你把手打开啊。”

“打开不就跑了嘛！”程翥义正辞严，“光速，你追得上吗？”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居然无法反驳。

“许个愿吧。”程翥轻声说，“你看，还来得及。”

他手掌澳热，就像真有一缕光注入其中，交握的地方滚烫灼人。

第19章 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夜幕下来后，突然就是一场急雨。

敬嘉年有点犹豫着要不要拿伞去接两人，但按说他们只是下去买杯咖啡，也不会走很远。这种时候自己雨中送伞岂不是类同于雪中送炭，同撑一把伞，一段浪漫的佳话自此展开——漫画里言情剧里不都这么演吗？

敬嘉年想入非非。

但这么大一间套间，还有一个在全情关注玩具乐高的小孩——敬嘉年也同样不知道要怎么和“神兽”相处，不过这个“神兽”也太安静了吧，和网传神兽全然不同；乐乐不说话，也不来惹他，一个人在娱乐室里玩乐高玩了一个小时。

敬嘉年：“咳，要不要哥哥给你讲故事。”

乐乐一言不发，连头也不抬一下。不过敬嘉年自己思索半天，也想不出有啥故事可以讲。卖火柴的小女孩？他们住在这种套房里讲也不合适啊。他拿起酒店里派发的这次会议的宣传册，翻了两页突然眼前一亮：“乐乐你看这个，是你爸爸的采访哎！”他拿着宣传册挤过去，“你看，还有他的作品——”

小家伙立刻转了个身子，拿屁股对着他。

“我跟你说啊乐乐，你爸特别厉害的，这个作品拿了大奖呢，我给你讲讲——”

乐乐原地转身，掉头就走，状若鹌鹑。

敬嘉年也是无语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程老师，连那种级别的美女都可以搞定，怎么就搞不定自家儿子呢？

乐乐钻到房间里蒙上被子还把门给关了，浑身大写的抗拒，给敬嘉年吃了闭门羹。

但饶是如此，敬嘉年也不敢放着一个小孩子在这么大一间屋子里独自呆着。倒不是他心细，听说之前那这娃还跑丢过一次，万一没人看着再来一次，自己怎么对老程交代？

就这犹豫的一会儿，也不用他再纠结，人已经回来了：两个人淋得落汤鸡似的，却一路大笑着进门，还给敬嘉年带了手信——一杯热腾腾的星爸爸交到他手里。

敬嘉年一脸嫌弃：“这什么奶咖啊我不爱喝热的。”

徐步迭喜滋滋的，也不知道在高兴个啥，跟之前出去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放凉一点再喝嘛。这个很特别的，特地给你带的！”

“怎么个特别法啊？”

“这是新品啊，叫‘日暮里’！这个奶泡特别好看……就像夕阳的颜色。”

敬嘉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好看在哪，娘们唧唧的，“什么东西搞那么复杂，这不就是馥芮白吗？”

徐步迭一把抢了回来：“你不喝就算了，我喝。”

敬嘉年愣了愣，他好像觉得徐步迭哪里似乎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程翥却过来提溜着把小徐拽走了：“快点把头发擦干，去洗澡换件衣服再来跟小敬玩，别弄感冒了。”

敬嘉年狐疑地盯着程翥，虽然这语气是把他们都当孩子哄了，但他老师其实心很细的，这么看来居然也会照顾人，为什么又哄不好自己儿子呢？

哦，也不是哄不好，他也没忘了买杯奶茶带着甜甜圈去哄儿子，乐乐也十分受用地收下了，脸色瞬间霁开了许多——看得连敬嘉年都牙齿一酸：您把我俩当儿子带，可却把亲生儿子当祖宗供着啊！这能不胖才怪吧！

敬嘉年又看了看那杯馥芮白，心里知道肯定也是程翥买的，徐行那个吝啬鬼才舍不得呢！可是到底堵那一口气，放在那儿愣是没喝——再说他也的确不喜欢喝热的、奶制品。于是最后还是便宜了徐步迭，唯一的后果就是这货喝多了咖啡，晚上怎么着也睡不着了，拉着敬嘉年打游戏。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偷瞄，知道程翥房间的灯也一直没暗下去。

徐步迭问他：“明天开幕式都有什么流程啊？”

“还能有什么流程，就一群人讲话，鼓掌，讲话。你又不用上台，去看就是了。”

“我要带乐乐，能去看吗？”

“有什么不能的，我们都有参展证，至于乐乐，说一声老程的大名，谁敢拦他。”敬嘉年顿了顿，“就是开会无聊，小孩子肯定坐不住吧，不过别的展馆会有那种人机互动的游戏和3D体验馆什么的，带他去玩呗。”

“好歹要看程老师上完台演讲嘛，”徐步迭游戏玩得天菜，却好像连赢二十把那样不知道在傻乐什么，“我要听他卡不卡壳。你猜他现在是不是在连夜赶发言稿。”

敬嘉年哼了一声：“等明天你就知道。”他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该告诉他的，让他带着乐乐去别的地方玩，这样明天的程翥就是只属于自己的了。

徐步迭却说：“其实不用明天，我已经知道了。”

敬嘉年手一抖，丢了一波兵；他难以置信地朝徐步迭望过来，看见他脸上洋溢着一种健康鲜活的笑意，原本那种模式而安全的适配感消失了，好像游戏机里的马赛克NPC突然走进了现实，变得真实而饱满；不知哪儿倏地一痛，又不出血，只是一根刺扎进心里。

徐步迭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别人眼里看起来什么样子，他只是笃信：程翥肯定不会卡壳的，我就是知道。





次日开幕式，城博会的会场已经装饰一新，宽阔的会场里全用上了最新式的声光电设备，一大早就有人排队，尤其是智慧城市的展区最为吸引人。开幕式这边的主厅是需要专业人士证件才能进入的，偌大的会场里每桌还配备了同声传译机，与会者一个个衣冠楚楚，也有不少海外来参会的国际友人。唯独徐步迭领着乐乐坐在后排，大胖小子手里还拿着一大袋薯片吃得嘎嘣脆，惹得来往人都多看几眼。

第一排的嘉宾也陆续进场。与其他不少与会发言人的正装打扮不同，程翥只套了一件半正式的休闲装。由于这次的会议也有新闻报道要出镜，所以也给作为演讲嘉宾的程翥少许侍弄了发型，略微修饰了五官，搭配了一些小饰物。程翥与一天到晚坐班的学者教授不一样，只是这么简单打扮了一下，果然透出与众不同的气质出来：领口闲闲敞开，袖口挽至肘前，他是天生的蜷发，艺术家不修边幅，在脑后扎做一绺；五官本就明晰深邃，这时候被化妆师稍一倒腾，更显得有一种异域风流。

敬嘉年从后台帮忙（蹭看）回来，啧啧咂嘴：“老程这待遇跟别人不同，化妆师别人都是公用的，他是单独的。”想也知道，肯定是高峰女士的手笔。

果然高峰一袭素雅淡装，就在程翥身边坐了，他俩的水平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截，搞得金童玉女似的，并肩而立，时而交首低语，十分养眼。

敬嘉年酸得不行，可想和徐步迭吐槽，一看到他坐得笔直还一本正经戴着同声翻译机记笔记的那专注听讲的眼神又顿住了，至于吗？你表现给谁看呢？这一个领导们把酒言欢的业内会，讲的不都是陈词滥调的套话，记啥笔记啊你？你又不是我们这行的……是吸引谁注意？

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想生气了，莫名不想和他搭茬，只好从衣服里摸出一个练手的木料，一把刮刀，百无聊赖地像苹果削皮那样删删减减。

城博会范围很大，雕塑行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省市领导要先主持开幕式的剪彩致辞，紧接着各地分管行业领导讲话指导确定方针，然后才是行业会。也亏得是乐乐这种性格，这么点大就能屁股不离板凳也不说话，给一个填色本子就能呆一整天，对台上形形色色人等你方唱罢我登场全然置身物外，这才五岁就有这种静功，看上去将来很有做学问的架势。

敬嘉年随手刻的东西多了去了，多数时候只是为了练个手感。他这时候遥遥望着坐在第一排的程翥，感觉这距离虽然不远，却又似乎是一道长长的、难以逾越的堑沟。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追到他那里去呢？

这样想着，手里就自然而然地雕刻了眼中的背影。满座的会厅在他手中刀下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朝圣的阶梯，尽头是那一个人的背影。把领导们的讲话左耳进右耳出当做伴奏，草草刻了一个大型出来，完全是兴随意致，等自己定睛一看，效果有些意想不到，自己觉得挺满意，回去加工打磨一下，说不定能在程翥面前显摆一回。一抬头，看乐乐也盯着看，就伸过去给他瞧：“你猜猜我刻的这是谁？”可等徐步迭伸头过来，他又一把捂住，“不给你看，没什么好看的。”

“行吧，”徐步迭耸耸肩，他其实已经瞥到了那幅新派《背影》，“你和乐乐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待为父买几个橘子去。”

“说人话。”

“……我去上个洗手间。”





就这一会功夫，外馆已经人山人海。他看了一眼厕所排队的盛况，吐了吐舌头，转而绕道内馆。那里现在被划归做后台，因为有很多外国来的与会嘉宾，所以有保安看着，以免游客误入。徐步迭如今挂着专业工作证，说一声是程翥的学生，后台就放他进了。

专业工作证啊……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牌牌，心里盘算着，结束了之后应该可以带走吧？这是他参加的第一场行业会，也不知道以后要花多久才能再次以“专业人士”身份参加，想要留作纪念。

不过，已经很好了，在这之前，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个专业再有交集。

那天鼓起勇气（头脑发热）向程翥开口要这个名额，回想起来脸膛都烧得慌。但现在，看到全球顶尖的行业专家济济一堂，探讨着新的流派和发展，尽管一开始要听领导说套话，不过随后专家上台，带来的都是最新的观点和流派交锋了。

也许在敬嘉年、程翥看来都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新鲜，但对他来说，却像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或许等过一段时间，等母亲第三次手术做完，如果恢复得好，陪护和医药的负累没有那么重了，他也可以抽一点时间，哪怕自学也好，攒着一点点零碎的间隙，把已经生疏了的功课捡回来，再摸索回当初的门道。

或许，他也能攒够钱，重新上学。或者哪怕全日制的很难了，他也至少可以上成人，还可以去上程翥的小班。不过，程翥的课一看就不便宜，想到这不免偷偷笑起来，我要是去上他的课，能不能打个半折啊？

这种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哪怕一个礼拜前，他都不敢往这个方面想，害怕给自己太多的希望，实现不了时更加难过；而昨天，那个愿望许过之后，似乎切切实实地有效，一切都运转起来了。

就这么想东想西，厕所上得也不专心。不过比起外面人山人海排队摩肩接踵并排嘘嘘的状态，这里面的洗手间可谓贵宾级服务，私密空间享受了，赶着大部队都在开会，一个人也没有。

徐步迭就嘘得比较放松。

正愉快地遛鸟哼歌呢，突然迎面撞见一个人夺命冲进厕所，两人撞了个对脸，面面相觑，突然都按了暂停键。

徐步迭朦胧又不着边际地想，啊，这锁骨下面胸轴线露出来还撒了点点金粉，给汗水一映会发光，这胸肌有料啊。

程翥像个落跑王子遭遇了强暴，衣襟给拉歪了一大片，但这时候顾不得自己了，也怔怔地盯着对面某个……部位：小子年纪不大，本钱还可以。

两人视线一对，徐步迭脸腾地红透了，似乎才意识到面前这位帅哥是谁，虽然先前已经远远看过一眼，可这下突然凑这么近，这个冲击力一下子呈倍数增长…………不过这么说也不太对，归根究底是自己之前都没怎么特别在意过程翥长得到底是个什么级别，就算敬嘉年成天男神男神地叫着，也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借着今天“淡扫蛾眉朝至尊”的范儿，突然似乎哪根筋疏通了，哪个关窍点开了，不知为什么视线总是离不开程翥的脸。

原来……居然有这么帅的吗？

所以说人靠衣装……男人也该修眉化妆做发型造福社会……当然肌肉也很重要……适当的裸露更……

——裸露！

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忘了啥，一时汗如雨下，浑身立刻变成了一只红通通的熟虾，猛地弓腰缩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手脚并用地拉上拉链。

程翥却面不改色，目光沉沉如水，双臂一撑把他圈住，不让他在变成蒸汽之前逃跑。

……这状态倒是颇为霸道总裁让人小鹿乱撞的，要是后背不硌着小便池就更好了呢。

徐步迭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这心是跳好还是不跳好。

却见这位帅哥嘴角一垮，眉毛一弯，瞬间原形毕露：“小徐，救我！”

第20章 成年人的烦恼

滤镜脱落碎了一地，徐步迭自己把自己欢脱的小心脏放回去，还有点坦然：果然，程翥还是那个程翥，就知道不可能那么帅嘛，这种感觉安全多了。

突然外面一个娇滴滴女声唤：“程教授~好了没有啊~我们快去前面吧~要到你了哦~”

徐步迭：“……”

怪不得程翥一副被强暴的样子，要跑到男厕所来呢。

徐步迭：“是不是要到你演讲了啊，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能因为外面有个比较热情的妹子，就装尿遁吧……”

程翥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不关她的事，她就是个司仪。”

“那你躲什么啊？”

“我……”程翥欲言又止，一脸难言之隐，把衣服领子小媳妇似的掩好了，“唉，……成年人的烦恼。”



不远处的休息室里，绝世大美女高峰侧身孤坐，一脸忧郁，看上去好像随时都准备从窗台跳下去。

徐步迭和程翥躲在门边，像汤姆和杰瑞那样扒着门缝往里看。

连徐步迭都看不下去了，怜香惜玉之情谁没有啊：“……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负心薄幸的事了把人家欺负成这样？”

程翥指了指自己被扒开的领口，用口形大喊冤屈：“受害人是我，是我好吧？”

徐步迭倒吸了一口气：“……那难不成竟然是美女想要对你霸王硬上弓……”

“……那倒也不至于，但她……好歹也算我领导，”程翥难以言喻地用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你明白吧？”

“……不明白。”

程教授吐了口气，用手在徐步迭脑袋上兜了一下：“也是，我跟个没谈过恋爱的小毛孩说什么呢。”

“我怎么就没谈过恋爱了？”小徐不服气了。

“嗯？你上次不是说没谈朋友吗？”

“没谈是现在没谈啊，又不是没恋爱过。”徐步迭小声反抗。

“看不出来啊，经验丰富。”程翥调侃他一句，“总之，她搞了好大一个中外合作的名头，想要跟我搞个合作项目，要不是我好说歹说连色相都牺牲了阻拦她（嘤），一会她就要在会上宣布了！……我不能答应下来的，等她宣布了我就跑不掉了，我总不能当那么多人面给她下不来台吧？那我还不给她那些吊癌粉丝团手撕了？所以就得赶紧扯皮已经有了其他重点项目。”

徐步迭愣了愣，听起来是好事啊，“为什么不能答应？”

“……男女授受不亲。”

“噗。”

“你还笑！”程翥一脸悲戚，“这送我远嫁西域和亲有什么区别？婚姻自由啊！”

……问题原来是和亲吗。

“那现在怎么办？”

“我一会进去就解说一下我的新项目，你给我兜一兜。”

“……怎么……兜？”

“就是做个捧哏。”

小徐好歹也是做万能人出身的，知道这行当里其实给人当托也是个来钱快的活计，倒不算全然陌生。他油然而生一种服务职责，拍胸脯道：“都包在我身上。”



程翥其实内心早就热锅上的蚂蚁了，根本没表面上看来的这么坦然。

高峰的意思，他又不是傻子，又不是性无能，还是比较明白。但是毕竟不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了，一个美女笑一笑，就像昨天刚见到她的敬嘉年和小徐那样，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多吃这十几年的米还是发挥功效，对这种情况已经免疫了。

当年容宛琴也是这样对他笑的，笑一笑，再笑一笑，年轻气盛的自己就顺着上钩了，根本没给其他选择的机会。后来你给绑定了，再想后悔？没门。

更何况，高峰的情况要更复杂，她拥趸更多，又一直以高岭之花身份存在，满足雕塑界宅男们的女神需求，要是她哪天下凡了愿意“请君多采撷”了，那个人就算自己没这个心思，她的粉丝也能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程翥现在的确……有些恐女。对容宛琴类的女人敬谢不敏，当然，事实上他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是他前妻，高主席各项口碑都很好，给十个男人十个半都会毫不犹豫趁机增进感情，毕竟这么漂亮一美人，买不到吃亏买不到上当。可是心理上自己就是过不去那一关，毕竟高主席看似柔弱，实际上能够驾驭上至八十岁老叟下至二十岁愣头青的雕协，那只有美貌是绝对不行的，统御力一定超强。

他现在就怕控制欲强的女强人。说句不正确不规范的，如果只凭美貌，二十岁青春洋溢的女学生在大学里遍地都是，养眼还是足够的。

高峰要和他合作项目，其实并不是跟他商量，而是半命令半强迫的，在这种即将上台演讲的时候状若无意地知会一声，就好像接受是天经地义的，从根本上就杜绝了你拒绝的可能性。等她当着全球行业专家的面宣布，你还能怎么说，一哭二闹三上吊？还不就生米煮成熟饭了，旁人也会劝你，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不如名节重要……

程翥苦笑，再严重一点，这简直就可以说是职场性骚扰了，只不过被高峰骚扰，他有理都没处说，多说一句别人只会觉得你这男人不行……这种级别的美女在旁都能坐怀不乱，那是人吗？兄台莫不是身怀某种痼疾，怪不得前妻愿意留下独子，含恨而去……

为了避免这种无语的八卦，程翥只能浑身解数，想办法推掉，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程翥刚才已经委婉拒绝过一次了，奈何BOSS不听，微笑地叫女司仪来对付他，打算把他提前赶去前台，才逼得程翥躲进洗手间，正好撞上小徐。

他这次有了底气，拉着徐步迭回休息室，一边走一边装作打电话的模样：“……嗯，我明白……已经有进展了吗？对，报立项了。嗯……我就是确认一下。……你放心，……”

对高峰说：“高主席，你看，我刚刚特地打电话确认了一遍，之前省文化局的项目，和我们学校合作的，我要带一个学生组，报今年的比赛，有政治任务的，实在是推不掉……”他把电话一伸，“你瞧，真不是骗你，我回去就得带队了。”

徐步迭急忙捧哏：“是的是的，我们程老师有很多项目，还要给我们几百个学生上课呢，不是拂您的面子，实在是精力不足。”

程翥满意地看了徐步迭一眼，这时候就感受到小徐的好处了，他要是现在带着的是敬嘉年，绝对没有这么会说话，恐怕还会说错话。

高峰幽怨地望着他：“我当然知道你身上好几个项目，我们谁身上没有啊，这又没什么耽误的。查尔斯那边我都谈好了，这是国家级的合作项目呢，……”

程翥有点翻白眼，耐心用尽。高峰拿到的合作说是国家级，是拿文字游戏来给他扣帽子了，毕竟又不是公对公的国家项目，只不过是想要做一个参加国际赛事的联合作品而已，还要和外国的工作室联名。

不过我国在雕塑行业无论是理论、艺术突破还是实际技术上面，的确落后人家一大茬，所以这也有镀金的意思，只要联合作品获奖，以后拿出手他程翥就是国际大师，可以靠金字招牌接活，生活档次能再飞跃一下。

但程翥对生活档次没有任何需求，能够足够他买材料、保证工作室运营就好。这一点凭他自己的本事就足够了。他并不太渴望立刻成为国际级的大师，自身水准的确还有再提升的空间，再者离婚以后他也的确有些空乏，手感不好。这个时候出活，空有名头其实难符，自己也看不过眼，别给外国友人看笑话。

“不需要你忙什么的，这不是还有我在吗？”高峰微笑不失风度地说，“我们一起商量。正好我那里有几个草稿挺不错的，可以结合一下，事半功倍。”

程翥的眉尾不为人知地轻耸了一下。高峰是行业主席，也主管着行业杂志。她手里很多草稿，都是底下交上来的，比如就像这次城博会这样的大会肯定有展出区，很多人都会送稿件过来。

还没等他说什么，小徐已经抢在程翥前面开口了：“高主席，这样的联名，对程老师没什么意义吧。”

美女的视线，刷地扫到了他身上。

徐步迭一下子就感觉自己被蛇叼中了脖颈，突然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做“蛇蝎美人”；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程翥不适合和她硬杠，其他人也不会顶风得罪这位高主席，正是自己派上用场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担心，心想我将来还不见得做你们这行呢，我又不是实际上程翥的弟子，自然也不属你这个“主席”的派系管辖，不用遵循你们的规矩，得罪你就得罪了。再加上，他也看不惯这位美女的言行。

“那种联名都是给我们这种年轻人混资历的吧，”小徐一派天真、故意口无遮拦地说，“就跟论文署名在二作、三作一样，不是一个意思吗？那不能算是作品吧，只是一种工具而已。等到到了我们程教授这种水平，已经不需要用镀金证明自己了吧，这活倒是也可以接下来，就是接下来也是让我们做。”他眨眨眼，有些装作讨好的模样对程翥说，“大师兄要带比赛，二师兄要代课，我看不如交给我，搞波普风的新现实主义泛雕塑，好忽悠，我拿手的。”

他这么说，也是从宣传册上看到查尔斯·查德维克所在的CI工作室擅长装置雕塑属于新现实主义风格，简单来说，就是看起来极其抽象，不像雕塑，其实也是如今高校雕塑里年轻学生作品最爱模仿的风格。毕竟，大量生活材料会降低传统雕塑对基本功的要求，而怪诞、讽刺和夸张的题材，又是年轻人所喜欢和追捧的。——一言以蔽之，就是形式大于内容。

程翥有时候也做泛雕塑，但他基础都是扎实的，也不喜欢过分哗众取宠的风格。他做城雕，也做架上，但要说在业内到了顶尖级别，自认也还差得远。年轻时的那一股艺术冲动的闯劲，似乎不知不觉给磨平了，变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椴木，也被生活的风刀霜剑严相逼。可要说老，三十来的年纪却似乎又不老，还可以闯，还可以拼，却又少那么一些灵感，一些动力，一些契机。就仿佛你的人生奔着“蜡炬成灰泪始干”而去，可惜自己这根蜡烛一厢情愿地烧到中段，不新不旧，不上不下，后继乏力，火苗渐渐熄了，你又全无办法，只能看着那剩下一大段的蜡油和烛芯，心有余而力不足。

现在，他看着徐步迭小狮子似的气势汹汹地挡在自己面前，奶凶奶凶的，觉得有点热腾腾地烧手，毛茸茸的可爱。一时间竟然不想阻止他朝着高峰张牙舞爪了。

高峰看了看徐步迭，再转头看他，微微一笑：“是收了新徒弟？”她也是知道程翥那两个研究生的。程翥嫌麻烦，带的研究生很少，随便也就记住了。这次虽说程翥带了两个学生过来，但是能叫上手代做的，那肯定是入师门级别的了。

程翥抱着胳膊笑，并不戳破：“对，这个是刚入门的小师弟。”

“我要是就非要推给你，你真让他做呀？”

“那可不只能这样嘛，再说，我俩风格也不相同，之前也没合作过，这不是让我拖高主席的后腿嘛。”程翥装着牙酸的样子，“我又不波普，又不装置，国内也跟不上新人文主义的风潮，你让我和老外沟通，还不是得交给年轻人。我带大队去打今年的高校赛，正好高主席有想法，你就和她多沟通多交流，多学学。”最后几句是故意跟徐步迭说的。

小徐也心领神会，十分配合地捧哏：“那是，交给我绝对没问题。高主席，您多带带我。”

高峰故意绕这么大一个弯，就是为了制造机会和程翥多接触，然后发现程翥也绕了一个大弯，把她丢给实习生，心里自然十分不爽。更何况，人家话说到这个份上，虽然处处都是好脸色，可又句句都是软钉子，颇有点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

她冷下脸来：“那既然你这么忙，又没有新作品的想法，今年大概是不会参加中日韩邀请展的角逐了？”

这个展没有CI工作室朝他们伸出橄榄枝的缪斯奖荣誉高，却是亚洲比较著名的雕塑类大展，反而是中国艺术家参与得比较多的展览。虽说是邀请展，但国内都是有一个预评审的，高峰手里自然实质上是攥着名额。她这么说有赌气的成分在，但是也是在宣告自己的权威。

程翥看了看她，知道这是在软威胁了；再加上自己这两年像是日子过安逸了，又要代课，感觉台前转幕后，在奖项上的突破的确不大。当然，自己名气也不是白来的，当年也辉煌过，会议宣传册上展示的还是几年前的作品，只是放在宾馆里给敬嘉年拿着到处炫耀，搞得他老脸一红。

他没有说话否认。老实说，即使高峰不给他下这颗软钉子，他能不能送选作品参加、以及参加了能不能拿到资格，和日韩的名家摆在一起掉不掉链子，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正在这时，刚才的司仪又敲了敲门，探头进来，嗲声说道：“程教授，请准备一下吧，下一个就轮到您了。”

程翥暗暗松了口气，顺势点点头站起来，低头跟着她要走出去。和高峰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话已经婉转地说到，她再逼的话相互也知道没意思，就不是成年人那种心照不宣的平衡。自己让一步，低个头，等于在高峰面前认个怂，自认自己不再是国内一线顶尖，也不可能一点损失都不受。做到这样份上的女强人，他自认为简直不要太明白——容宛琴也是这样的。即便要找男人，也必须是行业顶尖的，否则她那傲人的自尊心也看不上，会叫人笑话。

哎，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谁还没念过《不生气歌》嘛，“那我就……”

“——参加！”

徐步迭却像个炮仗一样，抢着在他前头炸了，轰地一声，从面皮到脖颈都是膛红色的。

炸得程翥本人都愣了愣，想着他真容易脸红啊，这还是小黑皮不是很容易显出来呢，刚刚在厕所里也是……

正想着发愣，他就被徐步迭拉着走了，这小子还不忘猛地把门关上：“高主席，再、见！”

嘭地一声，震得音控室几个人都伸头来看；徐步迭气冲冲地拉着他去候台区：“她这下从窗台跳下去我也不可怜她了！”

程翥忍俊不禁：“这里是会场，一楼，跳下去也没事。”

“哦，那就让她跳吧！多稀罕似的！长得漂亮就能欺负人啊！”徐步迭变成了一只河豚，“就参加，拿大奖，也不用和外国的谁谁合作看人脸色，气死她！”

“你觉得我能啊？”

“能啊！怎么不能？凭啥不能？你就是能！”

程翥笑了，他好久没有收到这样单纯不做作的支持了。自己算年少成名，还在读书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后来再怎么做也都做的不错，一路到处也都顺风顺水，可是就似乎再没有当初那种炸裂天地的绚烂才气纵横，总觉得差一些什么。

徐步迭一股劲头过了，突然回过味来，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对啊，我在想什么啊我，就突然一时嘴快说了……也没问你的意思……”

“没事，”程翥揉了把面前的圆脑袋，“你就在这等我一下。”



他迎着掌声走上台去。会场灯光辉映，照在人身上光鲜亮丽，又何尝不是一次镀金呢？他讲述的题目并不新颖，内容也很平常，展示的案例更是自己好几年前的作品，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说辞。一走上去，背景屏幕就已经配合地放出PPT画面，他甚至自己也没有怎么用心，拿之前的改了改。

这样的状态，可配不上夕阳下的一个愿望啊。

他看了看映在身后的一行大字标题，不由得笑了：“这什么啊，完全不行。”

全场哑然，都不知道他在葫芦里卖什么药。许多外国友人都纷纷按住同声传译机器，以为翻译错了。

程翥拨弄手里的翻页笔，飞快地拉到案例图集上。“这些作品，用当下的眼光看，也都老生常谈了，没什么交流价值吧。嗯，我自己看着也是这样，虽然算不上差，但也不够好，没什么突破，又有些空洞。思路上一直投机取巧，技法上也没有太大提升。”

刚才，对上高峰的邀约时，他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找了那么多借口，并不是仅仅因为风格不同就不想和国外知名的工作室合作，即便有个高峰夹在里面，毕竟机会也很难得；但归根结底不想承认的是——艺术是靠作品说话的。自己这几年就是没有特别好的作品，这是事实。

但男人嘛，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可现在，他当着所有的人面，对自己的作品毫不留情地批判了一通，居然也觉得好爽。早就该骂了，就这，还交流呢，被自己骂，总比被别人腹诽来得好吧？

“对不起，这些都没什么好看的，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他直接就在台上，把自己带来宣讲的作品全都删除了。

只是这么轻轻点了几个键，屏幕上便只剩下一片粲然的空白，他沐浴在这大片的白光中，也突然感到一身轻松。

“下次带更好的作品来。”他朝着愕然的众人一颔首，无比坦然地离开了光怪陆离的舞台。

第21章 采风

敬嘉年揉着乐乐的脸，把小圆脸上连着肥肉一起挤出一个鸭子嘴的形状：“你爸牛逼！”

乐乐：？？？

敬嘉年也懒得坐在原地了，拉着乐乐起身：“走走走，我们去后台接你爹地。”他才懒得考虑别的呢，从刚才的角度来说，程翥这个演讲才叫帅炸了好吗？你看周围那些人瞠目结舌惊掉下巴的样子！直到程翥离开讲台，底下人还晕晕乎乎没反应过来，还有人在议论这是不是一场行为艺术表演。

老实说，他也觉得怪行为艺术的。行为艺术有的时候也会被列入泛雕塑的行列，有很多现代雕塑艺术作品都是行为艺术和装置艺术相结合。

小敬挺起胸脯，就跟自己胜利了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乐乐去迎接他的英雄凯旋归来了。



鱼。烟。毒。加。

而在后台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主持人冷着脸上去救场，司仪冷着脸去和下一位通融，音控冷着脸抓紧调试，现场会控直接傻眼了、媒体记者都闻着味儿往里头钻……

程翥急忙拉了小徐，继续脚底抹油，解释是解释不了的，越解释越乱，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自己闷头就跑，刚好高峰闻声从休息室出来，被他们扑个正着，吸引了大规模火力。

程翥拽着徐步迭，抓紧时间冲到外场，立刻被汹涌而来的热情参会群众淹没了，两人被人潮一裹冲到了对面的展台区域，泯然众人矣。

“噗。”徐步迭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程翥也跟着笑，瞧着他弯着眼睛，“刺激不刺激？”

“说删就删了啊——”

“那PPT还是我去年学校年终总结上改的，删了也该。”程翥吐出一口浊气，“删了好爽啊，不该这么混的，我真差劲。难怪这几年怎么做也做不出样子来。”

徐步迭心里小小地咯噔了一下，“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在高主席跟前夸了海口？”

程翥睨了他一眼，故意说道：“是啊，所以你要负责起来，我要是弄不出新作，参不了展可就丢大面子了。”他扯了扯自个的脸皮。

小徐急了：“我都是乱说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反正都不是干这行的，我去给高女士道歉去。”

程翥赶忙拉住他：“别别别，我好容易虎口脱生，你再回去，她还不顺着味儿就把你叼走了……”又故作失望地说，“怎么，原来你只是给我打掩护的，不是真的觉得我行啊？”

“当然不是！”徐步迭连忙辩解，一双眼睁得闪亮亮的，给他比了个拇指，“你行的！”

程翥满意了，感觉在高峰那儿丢掉的男人的不行这会儿都找回了场子：“我听你刚才说得也挺专业的啊。”

徐步迭心里打了个突，连忙说：“不是，这不是要来开会吗，我之前就略微了解了一些基础知识……”

程翥也没往心里去：“这样啊，是不是觉得我们这行也挺有意思的。”

“……是啊。”

“那你给我揽下来这个活计，就这么让我一个人独自承担也说不过去吧。”程翥眨眨眼，“你还是得负起责任来。”

小徐哭笑不得：“你要我怎么负责啊？我给你打下手？”他怀了点小心思地试探，“那你还得费工夫教我啊？”

“教你有什么不行，你不都是我徒弟了吗？”程翥想也没想地一口应下来，“我觉得你天赋蛮好的，干我们这行很吃天赋。不然就凭敬嘉年那德行，早就教他做人了好吗。”

徐步迭高兴了：“对了，你今天真的没卡壳。”

“没卡壳，没螺丝，反而一气呵成呢。”程翥十分快乐，“我平常上课都没这么顺。”

远远地看见敬嘉年带着乐乐跑了过来，因为人太多，他把乐乐抱在胸前，好像拎着一只胖米老鼠那样，一路坦克似的平推过来；一来就给了程翥一个大大的拥抱。“老程！太帅啦！”

乐乐被他们夹在中间一撞，触感十分Q弹，自己还觉得挺好玩，叫着：“再来一次！”

于是敬嘉年也拉着小徐来了个三角熊抱，三个人呈三角状把乐乐夹在中间再撞了一次。明明是个大脱逃术，给这一撞撞得像是足球场上庆功一样，开心得热腾腾。小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叫了乐乐这个名字就乐点跟别人不一样了，反正这个居然对他胃口，乐呵呵地笑个不住。

“翘班吧，”程翥当机立断，把一直嗡嗡震动到现在的手机一关，“我们去逛吃逛吃！”

“额，老程，你明天还有示教课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谁说我要躲？”程翥横过一眼，“我这叫……采风！”





……都说了是采风，那自然也不好太偏离主题。好在S市毕竟也是高发达地区，城市无比繁荣，城建考虑得也更周到。——属于有条件要搞，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搞的范畴。他们沿小吃街一路走，逛吃的过程中就能遇见好多大的城雕，有做得不错的，也有一看就是满足政治任务的、或者某某领导喜好的，不少作品程翥都叫得上来作者名字，也有一些是他的同期，一路上程翥就顺手给他们做说明指点。虽然他笑到说不下去的时候占大多数……

“哈哈哈哈哎哟，老李堕落了，他说他绝对不接这关公的，还是做了……”

“这个晷是政府一定要搞的，当时宁大头赌咒发誓说他要接这活，他就把自己戳那针上……这活也太糙了，做得跟飞饼似的，你好歹也用点心啊，一点灵魂都没，小徐给我拍个照，我要发朋友圈……”

“这个群像小景肯定是二狗硬要上的，他干啥都要群像，不过二狗就是狗，你看这狗的细节做得就很好，比旁边的人好……”

“这个大型火炬你们看着是不是很像没有做完……这里头有个故事，当时其实的确没有做完，但是领导要来检查了，他们就觉得先糊弄过去，给还露着骨架那边随便做了点装饰，结果领导觉得这个缺口的创意很不错，还让报社就这个裸露的骨架代表的意义发了一篇通稿，结果就只能裸着了……”

敬嘉年和徐步迭跟着程翥的单口相声几乎快笑不动了，一个个抱着肚子走，从没觉得随处可见的街景雕塑里有这么多名堂。乐乐一脸茫然，目光搜寻着周围一切想吃的东西，手里还抱着一个猪肘子。

当然，程翥还是存了份教学的心思在的，也讲述历史和环境因素，碰到老一辈雕刻家的作品，也带他们了解历史溯源。敬嘉年这趟来本来就是带他出来实践学习的，小徐呢看起来也很感兴趣的样子，他自己也希望乐乐能继承衣钵……虽然看上去不太可能……但哪有老子不希望子承父业的……于是就多讲了一会。这一路逛吃逛吃，消化和进食完美结合，好像开发出了一条专门的城市雕塑/小吃同步专业参观路线。

直到走到商业街尾部，一个个银色的不规则圆球散落在街道底端，明明用金属打造的球身，却显得异常轻盈，好像一个气球那样轻薄，马上就能飞起来。走到这里的游客都觉得很疲累，纷纷在金属气球的雕塑下歇息。这种雕塑给人带来轻盈感非常适合续航充电，感觉又能逛上二万五千里。

比起前面那些千奇百怪的城市任务型雕塑，这个显然应该是旁边两家大的综合商超要求一起统一做的，色泽环境风格都是统一的，档次也明显高了很多，技术和融合性也好。程翥叹道：“一路过来终于看到顺眼的了，姜念的作品灵气一直非常重，我没槽可吐。她最近又精进了，应该是可以独立开展了吧。”

敬嘉年现在也算从入门到精通的阶段，看得出点门道，就接着他的话讨论起来。几个人边走边说，正好在雕塑旁边看到旁边的牌子上竖着名为“心跳”的姜念个展的宣传。一看日期，还就在这周，正好撞上城博会、一个雕塑大师展和一个国外巡回的美术展，也是很惨淡了。

“不会又是一美女吧。”敬嘉年十分警惕。

“？还行吧？头发短短的，一个鼻子俩眼。算是你学姐啊，我带的第一批研究生。”程翥说，“那时候我自己还跟个学生似的，她就死不服我，当年天天跟我吵架的，拗死了。毕业这么多年，也不说请我吃个饭啥的，开展了也不通知我……”看了看地址，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哦，在艺术区那片，来都来了，我们去看看吧，正好叫她请吃晚饭。”



姜念个子矮矮的，长得不算漂亮，但很精神。她有些无聊地坐在自己的展厅当中，看着正当中一个像蜡烛般流淌的丰腴的女人身体塑像，觉得自己也要像她一样融化在这座城市当中了。自己名气不是很大，再加上不是高峰那一派的，在S市本来就受排挤。最近又要开各种大型会议，行业内的人就更不会来她这里捧场了，就算来也就是走个过场。

果然不应该现在就开个展吗？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别人都是有老师在背后当背书靠山的。

而她那位老师……最近也应该在S市。可是找他有什么用？她嘴一撇，就听到一声熟悉的：

“——姜念呀！”

程翥一行人就跟开了任意门凭空出现一样，大摇大摆就走进来了。

姜念瞪大了眼睛：你是什么召唤兽吗？



纯白色的展厅，做了很多分隔和吊顶，依照姜念的风格，很多展品是悬挂式的，用几何线条和图形切分空间，营造出不同区域的不同主题，两个小年轻看到就被吸引住了，连乐乐也觉得好奇，不断地伸手去够悬挂在屋中央的一朵白云和月亮船。

展厅里本来也没别人，程翥漫步在里头，姜念跟着就有点忐忑了，感觉像是给老师在审查自己的作业。平常她怼天怼地不待见程翥，可这时候又好像突然近乡情怯似的，忐忑地不知道该不该问老师意见，只好迂回地尴尬解释了一下：“我知道你来了，可听说你在开会，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我也不知道你都开个展了啊，连个花篮都没送。”程翥抖索了一下口袋，非常自然，“所以我是买票进来的。”

姜念整个脸都涨红了：“那怎么好意思还让你买票……”

“没事没事，还是亲子票呢，”程翥丝毫不介意这些，反倒有点开心，他很少能和乐乐买上亲子票，感觉自己和儿子关系又进了一层，“我就是带乐乐来玩，另外俩是我学生，也向你学习学习，争取将来都到你这水平。”

“我这水平有什么好的，”姜念苦笑，“你看，开展几天了，都没什么人来。”

“你才刚刚做嘛，又正好碰到大展。”程翥笑了，这是做小众艺术展常见病，必须要耐得住寂寞，“再说，你拜的我这个山头也不咋地，不能给你镀金拉人气。”他又看了看这些展品，“做我们这行，大部分时间都是寂寞的。人气归根结底是浮云，作品才是实实在在的。”

姜念撇撇嘴，突然看到房间里角落的月亮云装置在摇晃，急忙过去一看，发现乐乐不知什么时候趁人不注意，居然窝进月亮船填塞的棉花堆里，显然十分中意这个造型，十分满足地睡着了。

程翥尴尬地咳嗽一声：“……额，他吃饱了就想睡的，不过他一般不在不认识的地方睡觉……我叫他起来——”姜念急忙把他拦住了：“不用，让他睡吧，反正我这里也没别的人，而且……”她看着棉花堆里的小脸，自己这个雕塑的主题就是‘安眠’，创作思路就是自己自从单打独斗以来一宿一宿地睡不好掉头发，如今只觉得一颗心放下，“原本我还担心呢……能够把那份安宁的心情传达出去，那再好不过了。”

程翥揉揉鼻子，凑过来，发觉乐乐真的很快就睡着了，老实说他睡着了自己抱的话会很艰难……还很可能失手。于是急忙顺水推舟：“我家乐乐真的很挑的，不是什么地方都睡得着。他平常都不敢碰我做的雕塑，也不喜欢看。”

“因为我们风格不一样啊，”姜念笑了，“你的风格拒人于千里之外，很冷峻疏离，小孩子肯定还是喜欢规则和不规则的图形之类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我不是说你的风格不好的意思。”

“你还是说吧，”程翥翻白眼，“现在一点也不像你，搞得我战战兢兢。你当年不是挥舞着刻刀跟我打架吗？”

姜念哧地笑了出来，感觉轻松多了；她的确不太把程翥看做老师，又看看另外两个男生，“这次是带徒弟？”

“其实是我跟高峰吵翻了，罢工以示抗议。在街上游行示威，结果就走到你这里来了。”

“这么可怜啊，”姜念跟高峰不对付的，否则两人会期也不会撞，听说他和高主席吵了，顿时心情大好，“那晚上请你吃饭。”

“这就很上道了嘛。”程翥表示满意，“你作为学姐，去替我教教那俩，做个优良示范啊。”

姜念就跟着两个小年轻满场乱转。敬嘉年有意要在程翥面前表现，故意每个都要点评一番，张口就扯什么艺术概念闭口就是技术指针，三两下姜念就不愿意伺候他了，心想，小崽子你有点斤两就上秤，给你混两年你敢把师父压趴下。

当然，她不知道小崽子是真想把师父压趴下，各种意义上的。

她搜寻着另一个年轻男孩的身影，找了一圈不见，最后发现他仍然站在主厅里那尊融化了的女性躯壳的展品前，像也变成了一尊雕像那样，一动不动。

第22章 黄金螺旋

姜念走近了几步，却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不适宜上前打扰；俊秀的少年沉默地伫立在她的作品面前，他的眼神孤独而沉寂，眼下略微地红肿，两道泪痕尚未干透，完全读懂了她想要传达的意义。

姜念一下子就得到了满足，她所有想要的表达，所有想要的赞誉，都在这无声中传达出来了；她很明白，是因为自己的作品里的灵魂打动了眼前的人，使他深深陷入了某种共情当中，因此也不愿意轻易上前，破坏这种艺术交流的平衡。

程翥也发现了。他原以为出了什么事，赶了两步上前，刚好看到徐步迭垂着头，在照明射灯的映照下，脸部的轮廓更加分明，眼角下方直至下颌有一道亮色的水痕。

他脚下便站住了，和姜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心照不宣，没有上前打扰。

展厅里没有其他的参观者，音响在最低度地播放着一首姜念精挑细选过的迎合主题的轻音乐，这使得人有时候不容易从艺术品所带来的幻境中清醒过来。

程翥静静地看着这个平常总是拿出十万分热忱来生活的年轻人，终于进入自我世界的样子。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徐：在他面前的小徐，始终是年轻蓬勃而有朝气的，热情坦诚的，事事为他人优先考虑，很少有展现出自我的模样，又或者说，他总是藏起现在的这一个自己，给程翥看到那个光鲜热情又漂亮的年轻人。

而现在，站在单射灯底下，被光鲜勾勒得半明半暗的少年，身上有一股颓然又锋利的气息，好像无数次被践踏的野草，尽管顺着被蹂躏的方向柔顺地倒下，却又在无人关注的地方桀骜地站起。但他又是柔软的，无助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还能不能再拼命站起，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哪一刻，也没有人会为他怜惜，那如蜡般融化了的一半的女性雕像在他面前敞开了浑白而柔韧的身体，好像要连他一起包覆进去。

程翥这才发觉，其实自己并不了解他。为什么他会对这样一个宣示着生命主题的沉重的雕塑如此共情呢？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会有多少通感的，这只有经历过人生中许多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有了自己的沉淀之后，才能对它的融化、以及融化中自我的无能为力感到共鸣。你看敬嘉年，他只关注了这个作品的技法，就立刻兴趣缺缺了；像乐乐，根本会对这种看也不看，完全没有兴趣。有些东西，在不同的年龄会显出不同的意义。

程翥觉得心脏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他想起少年在无意识中吞咽着乐乐吃剩的肉块的模样。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他遭遇过什么呢？那些掩埋在笑容下面的，从未宣之于口的，那眼泪的痕迹毫无准备地猛地暴露出来，可如果自己这时候上去的话，那银亮的湿痕便会立刻消失，像春雪融化在风里，被他不着痕迹地掩藏起来。

其实我应该想到的。他应该没有他所说的那样年纪，应该更加年轻。小鹿似的抽着个条，从很多习惯上看得出并不太像是一直生长在农村的孩子。而这个年纪不可能只想着赚钱……他对金钱的渴望，似乎不太像正常的需求。

但程翥又想不下去了；徐步迭微微半弓着身子的姿态，像一只受惊而警戒的野兽，少年勃发的生命却顺从着被命运压低的脖颈，既渴望又抵触，既思念又无奈地逐渐向那白色的女性的躯壳靠拢。他突然觉得，这个作品似乎比刚才更有生命，那雕像在从他这里绵延地汲取生的力量，他的手臂撑在栏杆阶前，可手臂上贲起的经络却显示着抗拒的力量；两个人似乎被融合成一个人，又从融合中挣脱为两个人。姜念也发觉了这一点：似乎这个年轻的人站在这里，脖颈弯曲，腿弓将转不转，一只脚离开又黏合，在灯光的角力下，和女人横陈融化的躯体构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唯有他抗拒又不舍，顺从又挣扎地站在这里，这幅作品才变得突然饱满又深邃起来。

她忍不住看向程翥，程翥也正看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忍不住从怀中掏出纸笔，潦草地勾勒下大型。姜念也一瞬间明白过来，她很熟悉程翥的行事风格，并没有多问，直接走到展台后方，给曾经的老师拿来画架，夹上纸张。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程翥就将这一幕拓在雪白的纸上……



敬嘉年也看见了——他先看见的是那张画——简单的勾勒线条上里头，明暗的面容，尖锐的棱角，阴鸷与明媚同时在浑白的世界当中浮出人间。程翥也沉浸了进去，看着画中的作品与原型的眼神闪烁着专注而热诚的光，根本不知道有人站在他身后。在他旁边，像不服输那样，姜念也架起了画架，她注重于构图的描摹，迅速地就勾勒出一个岌岌可危又恰好稳固的平衡，似乎给她的作品延展增添了新的灵感。

他们与所描摹对象之间的位置，通过视线观察的黏连，又构成了一个封闭恒定的斐波那契螺旋。一层层稳固的架构叠加了空间与时间，像一副黄金分割比的图画，有着牢不可破的完整的灵魂与逻辑。而自己——就像是不小心用颜料在画框外的部分抹上去的一块多余的色斑，碍手碍脚地无处安放，好像眼前的无数个螺旋之间有结界，而他只是一只被遗忘在灯泡外的蛾子，只能绕着光源的外围打转。

曾经程翥一直是他向往的光源，纵然有些飞蛾扑火的意像，他也心甘情愿。毕竟，那可是程翥啊，少年成名，叱咤风云，留下传说无数后无心名利，就带着如花美眷退隐江湖闲暇任教——仿佛人活就活一出笑傲江湖。当然，即便这出“笑傲江湖”的续集越来越有狗尾续貂的趋势，原来如花美眷也抵不住似水流年，爱情誓言不见得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英雄豪杰也有更年气短，一个儿子就能搞得他焦头烂额。但是至少他的作品是不会变质的，他在创作中眼里闪烁的那种披靡的光华，曾经深、深吸引了前来试听观摩课时，那个吊儿郎当袖着双手、不把老师放眼里的天才少年。

现在，程翥的眼里闪烁的就是那种曾令他深深沉迷而无可自拔的光芒，那光芒犹如火焰，甚至饱含着曾经未见的高温色泽；但他眼里注视着的、倒影着的、令他目眩神驰的却是另一个人——一个不过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毫无特殊之处的普通男生。

酸楚像针扎似的从刺破的心脏里流出来，他漫无目的地在剩余的空旷的展厅里打转，却觉得自己才是逼仄的那一个。他被无视了、孤立了、遗忘了，这对于天之骄子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遭遇。他重视的、珍爱的人，将全部的热忱与精力，把他所期盼的、等待的目光，都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为什么，凭什么呢？！他有什么特别？有什么是我不能达到的吗？



“哐当”一声厉响，在静谧得连呼吸都恍若潮水般规律涌动的空间里，仿佛一声炸雷，猛地将酣睡的人从梦中惊醒。

徐步迭的身体轻微地一悚，那一切犀利的、厌憎的、柔婉的、卑弱的、桀骜的、逆顺的、无助的、嫉恨的一切混淆着的感情迅速地从他脸上如潮水般地褪去。只眨眼的一瞬，他又是那个乐观向上、热爱生活、朝气蓬勃、浑身有使不完劲儿的万能人小徐了。

他恍然地左右四顾，似乎刚才的一切时间是静止的，于他不过一瞬。还来不及惊诧怎么凭空就突然在一侧远处多出了两个画架，几个人就都被刚才的破碎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敬嘉年站在展厅后廊的体验区里，敞着双手，脸上没什么歉然地呶呶嘴：“抱歉，手滑了。”他面前的地板上，有一个巴掌大的陶雕似乎从架子上掉下来摔碎了。

姜念啊地叫了一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似乎是碍着程翥的面子，没有好当场说出别的什么话来。

“抱歉，一不小心。”敬嘉年无所谓地说，他自己心里还别着一根筋、沤着一口气，虽说是道歉，却颇有股语气不善夹枪带棒的感觉，“值多少钱，当我买了，我照价全赔给你。”他是有钱人家公子哥，别说姜念根本不算出名卖不上价，他自己也能看出来这个陶雕的价值和艺术难度都不高；就算这东西挂程翥的价随便卖上几十万，他也赔得起。

先开口的反而是程翥：“敬嘉年，你在干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咬的清楚，像是上课时点名他回答问题那样，听不出什么情绪，略带沙哑的嗓音印进敬嘉年的耳朵里，这一次连他也不敢生出什么幻想了，只是觉得浑身一凛，浑身冷汗都下来了，像是被什么野兽叼住了后颈。

“我问你话。”程翥说，周围气压似乎都跟着低了一度。

“我不是……故意的，”敬嘉年底气愈发不足，刚才张扬的刺这会儿都往里缩，却仍然梗着脖子，“它放在这，又没标志！我以为这里是休息区了……我说了可以照价赔偿。”

“如果是个普通游客，我认为这种说法没问题。”程翥盯着他，直看得他垂头下去，“——即便是故意的也没有问题。但是你不是，你虽然今年才入学，但是我知道你家学渊源，你入学时你的叔叔就来跟我打过招呼，还有你外祖父也特地关照过。你跟同期生的起点是不一样的吧？我给你的待遇也和其他人不一样吧？你已经算半入行了，结果，你告诉我是‘不小心’对吗——”他环顾了一下偌大的空间，“普通人可能不理解我们的创作的价值和其中的心血，你也不理解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要跟谁学习四年，以及将来从事什么行业。”

敬嘉年像当头被打了一闷棍似的，不敢置信地望着程翥。

反倒是姜念非常了解程翥的脾气，这时候倒是出来解围：“好了、好了，的确不是值钱的作品，而且只是试作，和我构想中差距有点大，不是很满意，的确也就没有正式展出。所以才放在这里没管，也没个警示标识，也是我考虑不周全……他是小孩子才不懂；……”

程翥打断她，眼睛却仍然盯着敬嘉年说：“我看他是太懂了。他很清楚这个是什么价值，毕竟他叔叔就是一个艺术品拍卖行的大老板。”

敬嘉年一下被戳中了痛处叫起来：“说我的错就是我的错，你说他做什么？我叔叔是个商人，我就也是吗？”

“我希望你不是。”程翥颔首，“可你要用你叔叔的钱替你闯下的祸买单，就很没有说服力。”

敬嘉年一下就闭嘴了：这是实情。他这么横着走，说到底也是靠着叔叔的钱；而叔叔如此支持他，也是看准了他的潜力长期投资，希望以后可以为自己的拍卖事业添砖加瓦。

但一路过来都横着走的小少爷哪怕在老师面前，也没吃过这种亏；更何况这位老师是程翥——他涨红了脸，再也在程翥的视线下待不下去，硬赌一口气梗着脖子就闷头往外冲：“我去打工！我现在就去打工挣钱还她行了吧？！”

程翥倒是没见他这么倔的，不由得失笑：“人生地不熟的，你往哪儿打工去？”

“你管我去死呢！我就站街上拉客也有人买！”

姜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都什么事，逼得学生真站街去了，闹出去程翥还要不要当老师了？！急忙就要追，程翥又给堵得脸色不善，一把拦住她：“你个苦主倒追什么？随他去，我看看这位大少爷懂不懂得人间疾苦，真能放低身段拉到客也算他有长进了！”

徐步迭根本没闹清楚出了什么事，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前后，第一时间就追出去把九头牛都犟不回来的人截住了，“你等等——敬嘉年！”

敬嘉年怒气冲冲地回头：“怎么，你也要来管我，教训我？！”他一转身，徐步迭又冲得厉害，两人一下子凑得极近，近得脸上尚未拭干的泪痕都清晰可见；可这人却朝他露出一副安抚安慰的笑容，丝毫不见先前令人动容的悲伤；这一切令他如鲠在喉，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到底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我才想哭呢！

徐步迭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把拖住敬嘉年，转身对程翥和姜念说：“既然是要打工赔偿，那按照惯例，不如就在姜师姐的个展这里打工怎么样？”

姜念失笑：“我这里……”

程翥也不用给姜念面子，已经截了话头：“你姜师姐哪里用得着请人打工？她不开除人保本就算是人道主义了。”

姜念默默点头，她这里门可罗雀，就雇了一个员工，平常靠朋友帮忙也就足够了。

但做万能人的小徐太清楚赚钱的门道，微微一笑：“姜师姐什么也不用做，我们去给你‘拉客’上门，一单抽成20%，都记在账里直到平账，你看怎么样？”

“咦……？”姜念愣住，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还有这等好事？

第23章 “都会过去的。”

艺术区里自带的肯爷爷人满为患，三人只得挤在儿童区旁边，姜念把一个全家桶放在他们面前。

“来，吃吧。敞开吃，姐请客。”

敬嘉年郁闷不已，却又无处发作，瞥了一眼安之若素的小徐，他正隔着肯爷爷的儿童区栏杆逗在里面玩的乐乐，两人相互抛掷一块心型玩具泡沫，玩得不亦乐乎，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使不完的高兴劲儿。

生闷气的小子心想：他怎么能做到一会儿那样悲伤，一会儿又这么快活的？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又或者全是假的？

以他螃蟹般横行十八年畅通无阻的经历来看，这实在是太难以理解。

姜念瞧着他，抱着双臂。“怎么，不好吃？小孩子不都喜欢吃肯爷爷什么的嘛？”

“谁特码是小孩子，”敬嘉年底气不足地反驳，“你能别看着我吗？搞得跟吃断头饭似的。”

“那可不是吗，你明天可是要上街拉客，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大少爷以前上过街吗，哪怕派派传单的活？”

敬嘉年只有在自己上街别人递来传单时冷漠地翻白眼插着手不愿纡尊降贵破坏自己造型的经验，想想自己明天的遭遇，只能朝着鸡块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们不派传单，”徐步迭抱着那个心型泡沫转过来，衬得他脸小了一圈，下巴红彤彤的，替敬嘉年解了围，又朝姜念笑，“师姐，我想了个主意啊，跟您商量看看行不行。”

这一声师姐叫得熨帖，配上小年轻漂亮的脸蛋和手里的红心，连姜念那种女汉子都眉开眼笑，平常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程翥门下，这会儿倒是应得爽快：“行吧，你说，我看我这两个小师弟给我怎么接客。”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老鸨，看看这俩小子的皮相，突然似乎眼前见到了金山银山，满心得色，有些明白为什么影视剧里的老鸨大喝一声“姑娘们出来接客了”时总是那么欢喜。

“到底关你什么事了？”敬嘉年咕哝着抱怨。“是老程看不上我，非要给我小鞋穿。”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你老师哎，你想想，你跟他硬沤什么钱，什么打工，他能不生气吗。你放心吧，我又不会放你一个人，肯定来帮你的。我可会赚钱了。”

姜念以过来人的模样不住点头，摆出师姐的架子，对敬嘉年恨铁不成钢地点评：“都是同龄人，你看看人家。”

“操。”敬嘉年抵不过，举手投降，但他也好歹见过叔父的营销手段，“要我说，就步行街上两个大幕广告，又正对着你这里的艺术区，直接拿下来，还用派什么传单？瞬间你这里人满爆炸。”

另外两个人都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姜念：“不是我说……大少爷……还两块曲屏……一块的价格都够我开这个展的所有费用了。”

“投放广告的话，那也不是你的本事啊。”徐步迭好脾气地对他说，“程老师不就是气你这个吗？如果你敬嘉年和普通人一样要靠卖体力、卖色相来挣钱，又何必辛辛苦苦学这一行？你要证明给他看啊，你可以用你从他那儿学到的东西挣钱。”

敬嘉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你是说……”

小徐又转向姜念：“我想师姐这里肯定有石膏和硅胶固化剂之类的全套工具……”

姜念有些明白了，她笑起来：“还有烘干箱呢。”





石膏翻模，是雕塑系学生的基础功课。做些摆件对他们来说就像玩儿一样，没有丝毫难度，但关键是从设计样式开始。要符合姜念的创作主题，要精巧构思，光是草稿他们画了一个通宵，程翥故意为显示公平绝不插手，赌气似的带乐乐吃完饭就回去了，连照面都不给他们打，简直恨不得把“我在生气”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只剩下姜念在旁边替他们看着，突然一拍脑门醒悟过来：老程这是在让我给他带学生呢！

敬嘉年的手法十分熟稔，各项技术都很熟练，但给出创意，提出各种古灵精怪的修改意见的，反而是在一旁打下手的徐步迭。

她是行家了，一眼就看出来敬嘉年能被程翥带来见世面，还故意借着自己的由头劈头盖脸把他一顿骂挫锐气的原因，是因为这小子傲是真傲，犟是真犟，才也是真才。

相比之下，相比之下，小徐就普通一点，但她突然想起适才看见的那在雕像前面的另一个人，自己反倒觉得看不透彻，这么年轻的孩子藏拙吗？为什么呢？

“小徐，你也上手做呀。”

“我不行的，”徐步迭笑笑，接过她手里的活帮着打孔，上色，“他是学霸，我是学渣。”

“你们才大一呢，没有定数的。”

她半晌没_Fableの听到回音，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自己困得不行，正打算靠倒眯一会儿，就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有的。”

她挣扎了一下，可身上突然被盖上毯子，软软的珊瑚绒很温暖，让人不想从黑甜乡中睁开眼。她迷蒙蒙地想着，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一不注意就这么丧，可是平常看上去那么乐观，这不太好，这是病，得治。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可我在这个年纪，遇到天大的事就是恋爱分手，要么就是家里人不支持，认为学艺术费钱又不赚钱，成天搞泥巴没有男人要，才导致了恋爱的失败。可后来看开了，泥巴雕的男人才是最好的，她可以让他想多帅就多帅，想要他多含情脉脉就多含情脉脉，那巨大的满足感任何一个活的男人也给不了。再说，她又不是没有见过帅哥——就算帅成程翥那样又怎样呢？又不能不食五谷，不饮风露；人与人连心跳的频率也不相同。你以为是剖心掏肺的付出，也许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如白日燃蜡般的自我感动罢了。

她渐渐就平和了，淡然了，再回头去看，当年那些刻骨铭心如今都成了一层厚厚的尘埃，住地下室凿壁偷光的日子过来了，一个人去医院看病哭得昏天黑地的日子过来了，为了开个展筹资金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也过来了，原来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都会过去的。”她说出声来，突然一惊，急忙坐起身来；眼前已然一片炫然的白光——天已经大亮了，而面前的工作室里空荡荡的，两个小师弟和桌上的密密麻麻熬了一晚的成品一起，都不见了。



敬嘉年紧张地搓手，四下张望。

“会不会有城管……”

“会。”徐步迭打断了他的妄想。

“那怎么办？”

“就你这样，你还想拉客呢？”

但徐步迭早已考虑好了，他并没有立刻摆摊，而是站在那日步行街尽头的休憩雕塑下面，但凡有人驻足欣赏或是拍照，就走上前去，介绍雕塑的主人，并递上一张薄薄的宣传折页——那是昨晚临时用之前姜念开展日宣传派发剩下的请柬改的，在里面做了一个夹层，将他们昨晚熬夜做的一个小小的石膏挂件夹在里面，并没有多做过度的介绍。

敬嘉年远远地、矜持地抱着胳膊，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就这样？”他对自己昨晚费尽心思熬夜制作的东西就这么被暴殄天物地送出去，还是有点不甘心的。

“就这样。”

“他们根本没有发现吧……”

“会发现的。”

果然，有人打开了那个夹层，拿出了那个如同手机挂坠大小，却制作精美的石膏小件，发出了欣喜的惊呼。它乍一看就像是一朵半融的花瓣，又仿佛两个小人在当中跳舞，令人爱不释手。

敬嘉年也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有一对先前拿到派发的情侣似乎首先发现了关窍，向徐步迭匆匆走来。

“你好……”女孩子有些兴奋又怯怯地开口，她拿着那个挂件，“这个纪念品……是不是还有另一半的？我刚刚似乎看到你手机上挂着的……是另一种形状。”

“是的。”徐步迭干脆地说，这就是他们昨晚耗费那么久设计的原因了，他将自己手机上的另一半嵌套进去，几个观众都发出了轻呼，原来毫不相干的部分，居然糅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心型，像一个抽象的心脏——这倒也不完全是他们的创意，而是借鉴了姜念设计的融化心脏的造型，再加以简化和拆分，但十分精巧和应景，融合在一起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又像是一个精美的牢笼，把原先那两个跳舞的小人囚禁在一起。

“真好看！”女生惊讶地说。“这想法也太棒了吧？这居然只是赠品？不要钱的？”

这赞叹声也吸引了很多围观群众过来观看。

“不要钱？”

“什么好东西？”

“哦！这个就跟那个魔术环是一个道理——”

“很精巧啊！是手工做的？”

徐步迭笑嘻嘻地挨个介绍，一个也不落下：“对，纯手工的，限量版，是姜念老师开展的特别限定纪念款，每天只有几十份发售，先到先得……对，她就是这个圆形雕塑的作者，是我国著名的雕塑家，现在正在开个人展览，每个作品都比这个更好看的……”广告就这么打了出去。

那个合并了的心在很多人手里传来传去，有人想试着分开，突然“啊”了一声，只见那小小的饰物断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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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嘉年耸耸肩，石膏做这么细的小件，的确很容易断。

徐步迭笑了笑，没有任何责怪地把挂件收了回去：“没事，一个融合了的心，你硬要拆开，自然就不可能还有一颗完整的心，这就是所谓的情深不寿，覆水难收……”他尽量最通俗地解释，众人果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都纷纷点头：“对啊，原来是这个寓意。”

“这个想法非常好啊。”

“你这个卖不卖？多少钱啊？”

“是送的，开展限定的纪念品。”徐步迭笑了笑，“但是我这里只有一半，如果各位想要另一半，请到姜念老师的个展展厅免费领取，就在前面不远……对，转个弯就是。心上人不可能平白送来，都是要自己去争取，对不对……您可以看展，展厅门票是…………没关系，不看也可以领取的。不过看能看到比这个还精巧很多的作品……展期到这周末都是……”

人们都纷纷点头，没一会儿，他们昨天熬夜开模做的一百份纪念赠品就被一扫而空。

敬嘉年无言以对，掉头就走。

徐步迭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

“回去，再做一百份。”

“我也去吧！”

“不用，反正模子都开好了，你去给师姐帮忙吧。”敬嘉年闷闷地说，“她今天肯定忙不过来。”

“你怎么了呀？”小徐用肩膀撞他，笑道，“生意好，你怎么反而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倒是你……”他看了看小徐，欲言又止。

“嗯？我怎么啦？”

“没什么。”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第24章 非鹿非马

敬嘉年问完就紧紧盯着他的脸，可对方眼神略略闪烁了一下，神情似乎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坦然答道：“家里穷。”

“有多穷？”敬嘉年不能理解这个概念，“很多学校都可以减免学杂费的，还可以申请助学金、奖学金。”

徐步迭像哄小孩儿似的，笑笑：“你不明白。再说，奖学金也要成绩好吧。”

“你成绩不好吗？”

“好不好都无所谓了。都过去了。”

“你不是很会挣钱吗？挣到了再读啊。”敬嘉年执拗起来，“就我们今天做的这个，我让我叔给联系个厂，签个合同就能量产包销，开模具直接做成金属的，就不会坏了。有本事在手，钱还不好挣吗？”

徐步迭不置可否，也不想戳破大少爷轻盈简单的幻想世界，只轻轻推回去：“这是你做的啊，我都是帮忙的。”

“我们一起做的，你提的创意。”敬嘉年摆摆手，“还有姜念的原作，我们三三开分成好了，你别看，都能小赚一笔。”

“那你要问姜师姐啊。我觉得还是别了，都说是限量赠品，就是限量的才有价值。烂大街了就没意思了。”

“也是。可你不是缺钱吗？”

“缺得太多，也不差这一点了。再说，以后也可以再做其他的嘛。”

“你这口吻跟有钱人也差不多。”

“是吧，太多和太少都是一样的，所以叫做过犹不及。”徐步迭自嘲地一哂，“您就别操这份心了，好好学习吧，不然我看老程是不会放你轻松毕业的。”

尽管面前的男孩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敬嘉年却同样有种被成年人愚弄的感觉——他怎么才能赢得过这样一个人？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大人了——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心，也拒绝他人好奇的窥探，无论面对怎样的艰难和不公，他都可以独自面对。

程翥喜欢这样的人吗？

但他也不能确定那种炽热的眼神到底算不算做喜欢……就喜欢而言，那比敬嘉年惯例认识中的喜欢要多上太多不必要的余量了。

“我再做几种不一样的吧，”敬嘉年百无聊赖地呶呶嘴，从包里翻出PAD，在地铁上就画了起来。“刚好还有几种想法，我现在想明白了，也不一定得囿于僵尸的创意，风格类似，喜闻乐见就好了。我觉得会畅销。”

“……僵尸……？”

“还不是你一口一个师姐叫得那么肉麻，她姓姜，那可不是僵尸嘛。”

徐步迭彻底服气了：“……您活到这么大可真不容易。”





程翥被姜念一个电话催着赶来帮忙。他结束会议赶到的时候，姜念所租赁设计的这间面积并不大的展馆居然已经需要限制入馆人数了，她和另一个帮忙售票的姑娘两人根本忙不过来；因为带来的人流又形成了聚集效应，许多没有拿到纪念品的路人也慕名而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惊动了记者，也许是因为有网红拍了视频发到抖音上，居然还有几个媒体和自媒体带了机器来，绕着一顿拍。

程翥刚刚站定，就看见小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漾起的是一道过分健康的红晕，鼻尖上都挂着汗珠，把一叠刚下机器还热着的号码牌交到程翥手里。“拜托了，帮忙发一下号牌，按号码排队，好算进馆人数。”

他又匆匆地跑了，从艺术区的管委会那儿租赁了一米线栏过来，拉起排队的区域，又朝着安保说了好话，陪着笑塞了包烟过去，人很快就跟他熟稔起来。人情世故做得驾轻就熟，就像是这套活计已经来回好几十遍了，一点儿也没有初涉此道的年轻人那样局促。大家都喜欢这个满脸热忱的年轻人。

程翥的视线远远地纠缠着他，直到排队的人都不满地叫嚷起来，才赶鸭子上架地生疏地派发起号牌，“都排队啊……不要插队……对，没多久的，里面人出来就可以进去了……”心里感慨着自己居然被比自个小一轮的家伙给安排了，现在倒要给学生打工……

不过，姜念的展览居然有这么多人来看，他也是与有荣焉的。虽然说不见得观众质量上有什么飞越，但第一次办个展，能卖出去普票而不是单靠亲友捧场，就已经是相当的成功了。

再者，敬嘉年上心做出来的小玩意，虽说有姜念帮忙指导，也算是初具雏形了，稍微打磨一下，金子眼看着就要发光。这点也让程翥颇为得意。

徐步迭却已经忙完了那头，转过来帮售票和派发赠品，到处笑脸迎人，有他在的地方，工作效率都大大提高了。等全忙活完了，才过来接替程翥手里的活计：“程老师你去展厅里帮师姐吧，这边都交给我好了。”

程翥看他前额发都汗湿了，也不知道怎么头脑里一阵短路，下意识就伸手给他抹了一把，“你看你这搞的……”皮肤的触感是凉的，可他自己倏然发觉这举动的过分亲昵和唐突，猛地像被烫到了那样急忙缩回了手。

小徐没发觉什么不对，程翥却心虚地急忙四下打望，把话岔开：“对了，那小子呢？”

徐步迭知道他说的是敬嘉年，嗤地一笑：“他又做了一批成品，现在自己在那边街口派发呢。”

“就他一个人？”程翥咂舌，有些不敢置信：这少爷是转性了还是怎么着？

“嗯，之前都是我发的，现在他说没啥大不了的，他要自己来做。”徐步迭解释，“没关系，这个点城管下班了，不会出啥事的。”

程翥就听明白了，还跟小徐较劲呢，不由得觉得好笑，感觉像看小狗打架，丝毫不知道自己是就是罪魁祸首：“算他有长进。”

“乐乐也给我吧，”徐步迭顺手把程翥牵着的乐乐接过去，抱到窗口前的桌台上，指了指那一堆散装的摆件，“乐乐帮我一个个装进信封里好不好？”他跟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大堆刚直接去买回来的漂亮信封和粉金卡纸。

信封之类的包装，姜念之前当然没有准备，现在也来不及印刷了，好在他们这些人做手工是个顶个的，徐步迭已经拿出了印泥和一枚刚设计好的这次个展的纪念章出来——让姜念和敬嘉年刻一个简单的设计章简直是分分钟的事，盖上泥往信封端口一封，就显得这份“特殊纪念品”正式而精美，又独一无二了。排在队伍里的人原先还颇有微词，可随着每个人拿到信封一看，都被精巧的设计技艺吸引，也都没了怨言，都觉得这一趟来得很值。乐乐得了差使，也自觉自己派上用场，一个劲地点头，手脚麻利地帮忙起来。

真是每一丝劳动力也不放过啊，程翥失笑，觉得自己和儿子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小徐像一个加速器，一个永动机，好像只要在他身边，生活就没有什么困顿或疲惫存在，仿佛风驰电掣的游乐场；难以想象他昨天剥离出的另一面，就像把雕刻的塑像砸碎了，看见里头支棱歪斜随意弯折的骨架和粗糙未经打磨上色的剖面。

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谁还没有点不想让人瞧见的部分呢？这小子适应性这么强，都能自己调整过来，人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大的嘛，也不见得年轻时多遇到点挫折就是坏事。

程翥这样以过来人的身份想着，决定那副画暂时收起来，不给他看见就好。



他反身回到展厅去帮姜念，她果然已经团团转了，有些人需要说明介绍，有人想要采访洽谈，也有人拿着那个信封和海报单页，等她签名。小个子女人脸上带着一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成为偶像明星的恍惚。程翥想笑又忍住了，走上去帮忙。有个老头儿逮着姜念一顿猛夸，夸得女汉子都羞涩起来，结果人家绕一大圈终于道明来意：我刚才没赶上拿到你们这限量版的赠品，我看别人都有，你不能歧视老年人对吧……能给我一对吗？我跟我老伴儿今年都那什么……银婚呢！

姜念面无表情对程翥说：“我觉得我这一屋子几年份的展品还不如你那毛头小子熬一夜做出来的小摆件讨人喜欢，到底是我开展还是他开展啊？你再培养两年，可就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

程翥笑她：“我不教会你这徒弟了吗？也没饿死我啊？”

“我是你教的吗？也不害臊！我这都是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姜念翻个白眼。她和程翥风格不同，又成天争论得势同水火，反而演变出点闲话出来。当年讨论论文和毕业作品，往他工作室和家里跑勤了几次，程翥当时才刚刚结婚，家里那位可就不高兴了，姜念本来就憋气，还莫名其妙被新“师娘”穿小鞋就简直荒谬：你居然觉得我看得上这货，我不拿绳子勒死他已经是尊师重道了……

被莫名其妙“敲打”了几次后，姜念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不再联系程翥，自个一条道走到黑，反而清净，最多只给他发邮件汇报进度。

现在想来，自个能混到还顺利毕业拿了优秀毕设和优秀毕业生证明，可见程翥跟她吵归吵，在评价推荐上是真没啥私心了。

就为了这评优的事，程翥和容宛琴还闹过矛盾。容宛琴觉得，一个天天跟你吵架吸引你注意力的女学生，被我吓了一次自己不敢动心思上门了，你还非要给她评优，又甚至不告诉她，那还不是让人误会另眼相看、有心照拂的意思吗？这要是再一来二去，登门感谢，师徒情深，岂不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必须要严防死守，把一切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程翥搞不懂她想什么，因为在他看来，姜念在性方面还不如一盆黄泥吸引他呢；可偏偏被吵得一脑门官司，从那以后，为了避免这无谓的吵架烦心，都不敢轻易再收女研究生；他们之间便也连个过年问候都没，就这么冷淡疏离地过了这几年，姜念也从来不称自己是程翥这一派的。

她瞥了一眼现在自由自在翻身农奴得解放的程翥，不由得一笑，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啊。





敬嘉年紧着夜风哼着歌，半跑半跳地迈步往回走。赠品派发很快就做完了，他那套为程翥准备的帅气偶像明星式行头终于派上了用场，谁还不喜欢个长得帅的小伙子了？除了先头几次被人当做美发店要办VIP卡的以外，基本上来说只要习惯了外加脸皮厚点，还是很打得开市场的。一来二往，有个摆摊卖手工挂坠的女孩拿了他一个摆件后有些羞赧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她显然是久在这一带摆摊的了，对城管的出入作息了如指掌，一过五点半就冲出去抢占位置，支起一个架子摊，还自带了一个应急灯照明。敬嘉年把今天试作的其他几种样品凑在她摊位上摆出去卖，不是为了挣钱，更多是想看看受众的喜好反应，效果也超出他的预计，令他增长了许多信心——原本觉得这些和他高贵艺术家身份不匹配的下里巴人的小贩行径，如今也变得自然起来了。

他捏着口袋里还剩下的一个样品。

这个是那天回去说要开发点新样品后最早做的，当时太快了一鼓作气，气泡没除干净，有点毛糙。他原本是想着一股拗劲做给程翥看，可不知怎么地手一歪，思路跑偏到徐步迭的身上。原本想要刻一匹马——程翥是很喜欢马的意像的，近年来虽然不再创作相关的题材了，但他赖以成名的作品如是，马也就成了他一个标志性的符号那样，骏逸洒脱，风格疏朗。

但敬嘉年半道跑神歪去徐步迭身上，徐步迭身上有股小鹿的劲头，这马雕得就有点非鹿非马了。他凭着感觉顺手一气呵成，等回神去看，洒脱俊逸是没了，倒是肚腹便便，四肢短短，却撒丫子拼命飞跑的样子，透出点青涩的可爱。他便就着预留出的厚度，把它划出如钻石般的切面棱角来。

多面的、看不透的家伙。他一边刻着一边想，最好能从这个角度看来是鹿，这边看又是马，混在一起是个马鹿八嘎。中央我还要给你镂一张人脸上去，要反过来才能看出来。当然，这么复杂的设计在这一点儿大的试验品上是做不出来的，他也就是想想出气。刻得细了，又用了劲，手一抖，成品中间便崩开一块，算是作废了。

……好脆啊。看起来还挺厚的，结果崩了一块，就从中间向四周立刻满是裂纹了，居然阴差阳错迸出一种裂纹釉的美感。当然，也可能是之前灌浆时水加少了。不知怎么地，这种裂纹构成了一种奇异的错位，好像似乎这些裂纹是原本就存在的，只是掩埋在那些棱面的下方，被崩开的一角完全暴露出来。这么一想，似乎与那个人更有异曲同工之妙。

之后稍微上个色，就把这个残次品送给他得了。敬嘉年带着一点些微的报复心态这么想。





到展厅的时候今日的参观当然终于结束了，但里头还亮着灯，门口的售票区已经关闭，多出的一米栏无声地矗立着，有些栏带失去紧张感地松垂下来。饶是浪了一路的他也能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奇异氛围，急忙加快步伐，走进展厅里。

一切好像突然卡带了、静止了，连音乐都停了，空气里播放着一种流动的沉默。廊灯和射灯似乎是因为闭馆关了大半，只留下最中央展厅的一盏，自上而下地照射出一个椭圆的弧度，像黑暗中的一座光的鸟笼。那里是主展品的展台，包括姜念在内的几个工作人员围在周围，一时居然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怎么回事？

他挤上去。越过姜念矮小的肩头，看见那件姜念最为得意的、两天前程翥也才连着徐步迭一起画过的那件主展品《融》——一个正在融化的女人半敞开内腹的躯壳，这时候四分五裂，破碎地坍倒在展台上，原本有一些向上挣扎背部与肘部的动势，现在已经弃疗般地完全躺平了。

第25章 陪你一起

敬嘉年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音节：“……我去！”

他那么生气的时候，也只敢砸了一个巴掌大的摆件！谁他喵的这么爽快啊！

“谁干的？……报警啊！”他的一个反应是肯定有外人搞破坏了，结果没人应声，一切就像他的单口相声，好像只有他会说话似的。他隐约发觉了不对，“……徐行呢？老程呢？”

没有应答。姜念突然猛地转过身来，她头顶还不到他下巴的高度，只听啊地大叫了一声，突然使劲一大口咬在敬嘉年的胳膊上。

“？！？！？！？！！搞什么啊？！你真变僵尸啊？！”敬嘉年惊恐地大叫起来，一时懵了，都忘记抽手。

“混球！”姜念大哭着破口大骂，“程翥就是混球！教出来你们一个个都是混球！！我倒什么霉做什么孽摊上你们！”她两手使劲往敬嘉年胸口一推，却没推动，反倒自己一个趔趄往前跌出几步，“滚！你也滚！”虽然嘴上这样骂着，可反倒是自己头也不回就冲出展馆走了，把敬嘉年留在原地，手臂上一个报复的血红的牙印。敬嘉年倒顾不上生气了，一脸懵逼地顿在原地：

“疯了吧？！……到底怎么回事啊？”

另一个负责售票的姑娘还留在跟前，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为姜念辩解：“……谁疯了还不知道呢？刚刚你那个姓徐的同学，不知道怎么回事，接了个电话……好好一个人突然发神经了，突然跑过来就把这个砸了！还好那时候刚刚闭馆了，不然记者还不知道怎么写，其他参观的人也许要报警呢？……他平常那么笑呵呵的挺健康向上一孩子，突然跟失心疯了一样？然后就跑了，你老师去追他了。”

“……啊？……等等，哈？……”敬嘉年明明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合在一起却觉得根本不能理解。“你说谁？徐行？那个长得黑黑的、跟我差不多高的男生？”

“是啊。一直很热情的帮着忙前忙后的那个。”售票姑娘无语地说，话音愤愤，“平常看着挺正常啊，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啊？照我说就报警了——”她瞥了一眼敬嘉年，防备地抱着胳膊，估计觉得他也不太正常。

敬嘉年满头问号，也顾不上觉得对方怎么看他了，他望了一眼那碎成四瓣的展品：“……那明天怎么开展啊？”

“……这还怎么开？这能修得好吗？”

敬嘉年也拿不准，他低头研究了一会展品裂口的方向，思索几个补救的办法，一边下意识给程翥打电话。虽然他从来不管程翥叫老师，但这种时候，还是第一时间就想要向老师求助。电话里的忙音响了很久，还没听到接通的提示，倒是先听到门口一声尖锐而中气十足的怒骂：“——程翥我草你大爷你是男人不是？——你好意思吗！！”他一扭头，看到姜念去而复返，从眼眶到脸颊全皴红一片，脸庞红得几乎要蜕皮了，娇小的身躯撑着墙角才硬生生站直，有一股子硬撑着的倔强，“这不是钱的事——这他妈、不是钱的事！我能原谅一次不能原谅第二次，……”敬嘉年听着脸腾地红了，知道是在说自己先前耍脾气把她的作品砸了的事情，他一直强撑着装无所谓到现在，终于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那边似乎又说了什么，姜念烦躁地捺着性子听着，她的手无力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

“程翥你特么，我是你老婆也跟你离婚，你活几把该。”她现在不用装样子了，也懒得甩脸色给敬嘉年看，于是什么脏话都往外蹦出来。她径直走过敬嘉年身边，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像看不见他们那样——直接走到展厅最偏僻的角落里去，把灯打亮了，搬开一件靠在墙壁夹角附近的展品，就看见乐乐果然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尽力把他那远超同龄人的肥胖身躯蜷缩成小小一点。

“起来。”她有些不客气地说，伸手拉起乐乐，看到小孩子瑟缩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的模样骇人，于是尽可能地平和语气，“走吧，没事了，和乐乐没关系。到我家去睡吧。”

乐乐浑身都写满了抗拒和害怕，但是却又极其顺从地低着头站起来，温顺地跟着她走。显然，因为程翥只有自己一人独居带娃的关系，乐乐经常被迫借住在其他人家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也习惯了，哪怕再恐惧害怕，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虽然这个女人刚才还骂爸爸骂得好凶，先前突发的一系列事情也让他害怕极了，可乐乐知道，自己是只能跟着她走的。

敬嘉年看到从角落旮旯里突然蹦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娃，才陡然想起自己完全把这孩子忘到脑后去了，但他看着居然是跟程翥吵架的姜念带走乐乐，不可思议地问：“……等等……老程呢？他晚上不回来了吗？”





程翥不是不回来，是没法回来——他正在返回A市的火车上。

虽然知道将乐乐交给姜念是极不负责任的表现，但他也信任姜念的人品，再说，总比交给敬嘉年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毛头小子来得靠谱一点吧。

不管姜念怎么骂，自己现在也没法撒手不管……程翥转头看了看身边沉默地低着头、浑身湿透就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青年。现在他根本不敢放小徐一个人独自行动，他非常清楚，这小子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就好像持久绷紧的一根弦终于崩裂了，始终束之高阁的情绪排山倒海地倾泻下来，将原本和乐融融的小村庄给冲得一片汪洋。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实说，程翥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原本一切都挺平常、挺顺利的。闭展之后他们打扫卫生，准备关灯然后去旁边搓一顿。到那时候小徐脸上还是盈盈笑着的呢。……直到他出去接了个电话；那个电话似乎打了一阵子，但也并没有很长时间。倒是挂断后，程翥看见他站在展厅前面的花圃那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分钟。

当时是有点担心，但这种时候，也许放他静一静会更好，毕竟，自己对他真的一无所知。年轻人谁没个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呢？也许是女朋友打来的，刚才隐约听见电话里传来的也是女孩子的声音。要是说的是分手复合之类的事，这时候上前打搅就有些尴尬了。

然后突然之间，徐步迭转身走了回来，他脸上闪烁着那日程翥见过的、不属于那个阳光面的小徐的晦暗表情，他径直走到那尊展品跟前，举起随手抄来的一根隔离栏杆，一下子就砸了下去。

那一切太快了，饶是程翥、姜念都在旁边，这就发生在他们眼前，居然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砸了一下，第二下……巨大的破碎声和随之而来的恐慌情绪裹挟成巨大的气压，几个人才反应过来，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拦住拽开。

乐乐是很喜欢徐步迭的，这几天更是跟屁虫一样天天缠着小徐，原本见他往屋子里走，就自然而然地像个小鸭子那样跟在后面，谁知道他突然发作，那巨大的声响和动静、以及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吓坏了乐乐，而转身离开的徐步迭几乎一下子撞在他身上，将他撞了个趔趄。

要是平常，饭哥哥一定首先蹲下来轻声细语地哄他了。哥哥人最好了，自己喜欢吃什么他一猜一个准，还总是变着法子准备各种喜欢吃的给乐乐，烧饭也好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他都会帮忙吃掉，也从来不嫌弃乐乐不说话啦、内向啦。要知道，连妈妈都嫌弃他，经常对他说的就是“也不知道你像谁”。但哥哥从来都和颜悦色的，又不像小汪老师那样是出于工作；还能准确地猜到自己在担心什么、怕什么，对于一个内向不善于开口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天使。

他从来没见过徐步迭生气发火的样子。从前，只有妈妈会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摔得砰砰作响，以此来向爸爸抗议。她会把爸爸正在做的东西砸得粉碎，然后坐在一地碎屑当中大哭。他们吵架时乐乐不敢靠过去，他把自己关在自己的玩具房里，听着外面翻天覆地的响动，只能躲进房间里最深的地方，紧紧地捂着耳朵。

但这一次，徐步迭没有看他，没有在意他，明明撞到了他，却连道歉也没有说，没有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笑嘻嘻地揉搓着他肉乎乎的小脸，说是哥哥不小心，乐乐要原谅我呀。他就像所有的乐乐所认识的大人那样，直接从孩子摔倒的身体上方跨过去了，他们大人的腿总是那么长，眼睛总是长在那么高的地方，一点也不关心一个孩子矮矮的目光看见了什么。



徐步迭在众人震惊没有回神的状态中直接搡开程翥，径直走了出去，其他人乱成一团，竟然一时也都震惊过度，想不起来要去拦他。程翥也顾不得别的了，急忙追上去，看他打上了车，也急忙打上车跟在后面，就一路追到了火车站。

“小徐！”他拨开熙攘的人群，在硕大的候车大厅里寻找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最后，在返回A市的检票口看见了那个孩子，徐步迭没有和熙攘排队的人群挤在一处，而是远远地、疏离地坐在长椅的尽头。在所有大包小包的人群中，他身上连个包都没有，只是两手交叠，用力地握着一支手机。外套也丢在馆内没穿出来，和所有人看上去都格格不入。

程翥跑到他身边，本来攒的一肚子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在这个平常人要穿一件毛呢外套的季节里居然浑身湿透，头发汗成一绺一绺的，只穿着衬衫，背部几乎透出肉色，像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全是空的，有些茫然地望着一个虚焦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使力，连手机屏幕上都似乎无法承受，开始满是裂纹。他两边的手指互相掐进肉里，鲜血已经逐渐渗出来，可他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疼痛，就好像一切都和现实割离了。

程翥顾不上别的， 急忙伸手过去，一点点把他手指扳开了，先把手机抽出来；怕他再握成拳，就把自己的手伸进去扣住他的手指，那一双年轻人骨节修长的手上青筋迸突，满是潮湿的冷汗，冰冷得厉害。程翥把那双手搓了搓，牢牢地握住了，自己双手干燥的热度和里头磨人的旧茧像一副温暖的巢穴，似乎令他的眼里轻轻活动了一轮，似乎终于看见眼前站着的是谁了。

程翥放下了别的问题，只是轻声问：“你要去哪里啊？”

徐步迭顿了顿，似乎有点困惑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发出声音：“……你怎么没报警？”

“啊？”程翥愣住了，“你说什么傻话呢？为什么要报警？”

“把我抓起来啊。”反倒是徐步迭迷茫地问，“那个，肯定属于破坏财产了吧？还干扰了展期……很贵的吧……”他居然微笑起来，“我赔不起的。”

“你说什么啊？！你怎么跟敬……那是钱的问题吗？”程翥气不打一处来，但他现在又不敢完全地冲着他发火，好像面前这个人身上布满了裂痕，再轻轻一点冲击就要全碎了。

“……你放心，没人报警。你急着要回去吗？”程翥安抚他说，看了看回程的火车方向，猜测道，“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小徐低下了头，不再回答他了，但是手腕上贲起的青筋轻轻抽动，两人的手握在一处，脉搏细微的搏动也躲不过去。程翥叹了口气，把自己身上还穿着的开会时的西装脱下来，把少年瘦长抽条的身子裹住，避免他出一身冷汗之后再吹风感冒发起烧来，这才自说自话般地继续下去，“我陪你一起回去。”他也不用等徐步迭同意，掏出手机就也给自己买了张票。这种情况下，他丝毫不敢放徐步迭一个人回去。人既然是我带出来的，那我至少也得把人好好地带回去。

他握着年轻人微微颤抖的手，也不管旁人怎么看，牵着他过了闸机，上了车，又和旁人商量着换了座位，就一路牵着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面。那双平常摩挲雕琢各种泥塑石料甚至陶瓷钢筋的生满茧子的大手一点点地抚摸过年轻人皮肤的纹路，像要替他把所有的坎坷磨平。徐步迭始终沉默着，再也没说过别的话。

第26章 八卦

程翥不放手，徐步迭就任由他牵着。但下了火车后，程翥是不知道该去哪的，反倒是小徐牵着他走了。他也不放手，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抓得很紧、很用力。

他们几乎是坐最后一班车回A市的，这会儿地铁都停运了。徐步迭下意识就要去坐夜班公交，他的大脑如今似乎并不能顺畅地思考，很多事情全凭身体的本能。程翥轻轻拉了他一下：“都这时候了……打的吧，我来付钱。”他也没说什么，沉默地换了个方向，大约是同意了。上了车，师傅问去哪里，他才嘴唇翕动了一下，哑声说道：“去医科大附院。”

程翥轻轻吁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猜的可能八九不离十了，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一定是家里人出事了，生病或者事故；但是又似乎隐隐有什么不同，至少与程翥见过的所有遭遇突发状况的家属都不一样，他似乎并不惊讶、震惊或者慌乱，就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只是恰巧发生在了这么一个时机而已；但他又异常地反应激烈、恐惧和焦虑，就像在害怕什么无形的巨兽。

不过，正常人家里生病出事什么的，也不会突然狂性大发就……做出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举动来。当然，程翥也见过学院里一个教授家里出事，这位一米八壮汉当场在讲台上晕倒的现实。人有的时候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坚强。

医院里，徐步迭走得驾轻就熟。一路过去，还有好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同他打招呼。徐步迭居然还能分个神，朝他们报以营业性的微笑。又或者说，他现在就像是个机器人，外界给予相应的程序，他就回报以设置好的应对程序。

程翥看着他们的电梯往上挪动。9楼……10楼……这里是烧伤的重症科室。徐步迭像进家门那样走进去，护士和保安都没拦他。有人甚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每个人的眼里似乎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这一个环境里头，程翥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分明的外人，他与他们是不共情的。

“小徐！！”一个中年妇女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从病房里跑出来。她瞪着铜铃样的两眼，叉着腰，把他连着程翥一起上下先打量了一遍。“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以为你也要像你家那个什么鬼亲戚那样，就放着你妈不管了呢——”

程翥感觉身边的人连着他握紧的手一起，整个瑟缩了一下。他急忙挡在两人中间，隔开中年妇女咄咄逼人的视线：“你好，这个……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说。”

这位女士正是同一个病区里，一直帮忙照看小徐母亲的病友刘姨。因为徐步迭长期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很多事都要落在同病区照顾家属的刘姨身上，比如在他外出工作时帮他看挂水叫护士之类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反倒和她变得极为亲近，两家相互照顾，当人躺进这里，也就再没有隐私和尊严可言，个底都门儿清，刘姨也把他看得跟自家儿子一样。这个年纪的中年妇女，心疼人起来够心疼，八卦起来也够八卦。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程翥一遍，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你是谁啊？”

“……我是他老师。”程翥用习惯了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以后也不好改了，再说，不说是老师的话，我是他什么人呢？“他现在状态不太好……”

“哦哦……”刘姨显然对老师这种身份还是有所尊崇的，又探头看了看小徐，“都要经历的……总之，回来就好了，啊，小徐啊，你刘姨说帮你看着的，就帮你看着……你也不用太担心，咱们这医生都很负责任的，二话不说，抢救都抢救完了，医生说情况还好，不是很糟，没有太在意料外，都控制住了。烧伤就是这样的，随时都会有并发症……你妈之前情况已经算不错了，这次也救回来了……你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的……”

程翥打断她不着调的絮絮：“……那现在病人在哪呢?”

“进ICU呢，今天不能探视了，”刘姨说，她突然面露鄙夷之色，“之前允许探视的时候，让他女朋友过去隔着玻璃看了一下，她也说不出什么道道儿来。”

“……啊？”程翥愣了，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徐步迭，没想到他真的有女朋友，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刘姨才反应过来地领着他们往里面走。“也别站着了，小徐这样子……到病房里坐一会吧。”他们走到空荡荡的病床边，就看到一个打着柔光灯在那化妆的女人，穿着极其风骚的紧身皮裙，细长的镶满水钻的鞋底高高地翘着，看到他们来了娇呼一声，抬起画着重妆的红唇，有些不满地嗔怪抱怨：“你还晓得回来啊！我以为你就把你妈送我了呢！”明眼人一看，都多半能猜到肯定是混夜店KTV的那种风俗妹。

程翥也觉得有点尴尬，他给徐步迭拖来一张圆凳，按着他坐下，自己就不方便在旁边呆着了，总觉得妨碍了什么。 倒是刘姨又看了程翥一眼，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出来。她似乎曲解了他刚才那一声的顾虑，低声对程翥一努嘴解释道：“不是什么好人家女孩，天天喝人血一样涂脂抹粉，一看也不是干正经职业的。不过，再怎么也比他那个亲姨好点。”她似乎憋了一肚子八卦，无处倾吐，这时候抓着一个人就龇牙咧嘴全倒出来。

“……怎么？”

“他那个小姨啊！这么说起来，躺床上的不是你亲姐姐吗？小徐说他人不在这、在外地，那病人情况突然就恶化了，衰竭了，要你家属签字，你姐姐的事，你不能签吗？哎哟，那么大一个人，掉头就跑，拦都拦不住，我都看傻了眼。”刘姨唏嘘不已，至少她自己家里还有靠得住的人，两个儿子在外面挣钱，她可以全心的看护。

“那最后谁签的？”

刘姨一努嘴：“你倒说吧，最后居然是那个女的签的，就是小徐那个挺不正经的女朋友。这几天小徐说要出差，她倒是每天都来，来的还勤的。就是成天打扮那个样子，身上东露一块西露一块，看病人也不好好看，在那里搞什么直播，又化妆，嗲着嗓子说话，我们年纪大了是真的看不过去。但这种时候她一个外人都没跑，你当亲妹妹的跑了，我都觉得丢脸。”

程翥也陡然了解到这么多情况，只觉得信息量过大，百感交集，心里头颇不是滋味。他先对刘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拉着他出差的，我考虑不周，不知道他家里这个情况。麻烦刘大姐了，帮了这么多忙，实在是不好意思。”老实说程翥也不知道这位八卦阿姨帮没帮忙，总之先道谢总没错，把人情埋了，日后肯定还有要帮忙的地方。小徐要是在说不定比他做的更寰转，但他现在根本连话都不能说。

“哎哟，没事，这算什么事，我要是在意这点事，我和他又非情非故的……还不是心疼这个孩子吗？”刘姨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往眼下擦了一把，“你们不遭这罪的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住久了 ，谁都心里一本清账。烧伤很容易就并发症的，像我家孩子，最凶险那会儿，一个月去了三趟ICU。他妈妈……有的时候可以这么说吧，老人讲福祸相依，是说的没错的。我们这样的人住到这里来，尽人事听天命，很多时候由不得你怎么想，就信命了，都是定下来的。我看小徐平常也挺好的，想开了，就挣钱，闷头做事就好了，多的不去想。你看我们这大家从医生到护士，到各床的家属，哪个不喜欢他。又乐观，又开朗。看看他遇到这么多事都能这么积极地挺下去，我们也觉得自己都没有那么难了。”

程翥憋了一肚子话，但只敢试探地问：“可他这次打击挺大的。我一路上都怕他想不开了……”

刘姨叹了一声，虽然不见得能看见什么情况，但还是探头往病房里看了看：“所以这时候就需要你们老师啊，开导开导。你要知道，这个病，住院时间长，人一辈子的罪给你受尽，就算治好了，也人不人鬼不鬼的，更别提钱的事，无底洞。……有的时候你脑子突然会很迷糊，分不清楚现实，就好像日子过岔了，不知道生病的到底是谁，就也有可能生病的其实是我们自己。我倒是还好，我毕竟这把年纪了，还有一家子的人。我人生该经历过的都经历了，但他呢？他才多大啊……别的不说，他这样能有正常生活吗，能像别的小年轻那样，出去玩、谈朋友吗？”她又酸橘子似的皱了脸，故作正义地把话题扯回来：“所以，倒不是我看不起做那活儿的女人，我实在不相信她接近小徐做这个女朋友，能安什么好心。你知道，小徐身上肯定还是有一点钱的，我听说他把家里房子卖了。但那都是要为他母亲后续治疗用的，比如现在这个ICU就……”

程翥点点头，他还想再问什么，只听高跟鞋一响，那女人已经拎着她的铆钉包包走出来了，看到程翥和刘姨像门神似的蜷在门口，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议论她的话语，只是朝他们一笑。“医生说明天ICU下午三点才能探视呢，要不是等他我早都回去了，没良心的连个短信都不回我，”她对程翥说，估计以为是小徐的亲戚，“你也带他回吧，睡一觉明天再来，在这儿等着又不会好得快些，还不如庙里烧高香呢。”她又翻了翻包包，掏出一堆单据通知什么的都交给程翥，“喏，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收着吧。”

“你直接给他不行吗？”

“他怎么回事，刺激大了，我跟他讲话都没反应，别吓傻了吧，给他缓缓。”绵绵冲程翥拿出营业笑容，长这样一看就有钱的男人对她具有天然的吸引力，“你是他什么人啊，叔叔？”

“我是他老师。”程翥只得又重复一遍。

“……老师？……啊，你就是程老师吧……”她秀眉一蹙，却倏然想起什么地露出一个促狭的表情，意味深长地道，“他跟我说起过你。”

第27章 赤裸的炮弹

‘——哎——’

绵绵促狭地转过头来盯着他看，拖长了音，‘那他长得帅不帅啊？’

‘还行吧，干嘛问这个？’

‘因为你笑得跟偷吃了蜜一样。嘴角咧耳根上去了。给你个镜子自己照照，’她还真把镜子递了过来。

徐步迭把她手抹开，‘跟你讲正事呢。’

‘我这也是正事啊？人家对你这么好，图什么啊，你想过没有？’

‘能图我什么啊？图财还是图色？’徐步迭自嘲地笑了一声，手里的笔写写算算，‘我要是个女的还两说。’

‘我看你还是有点色可以图的啊，不要看不起自己嘛。我们那也有好多少爷，现在反倒是他们行情价高，有个生意最好的，要我说，长得就没你帅。’绵绵点了支烟，劣质口红在过滤嘴上留下一圈嫣红印记，‘说介绍你去干，比你送外卖钱来得容易，你又不干。’

‘我干不来那个的。’他低低地说，‘还有啊，你别看我妈这样。我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清楚得很。她看着我呢，我是活给她看的。’

绵绵噗嗤一笑。她没在意话中其他的意思：‘那你那么开心干什么，不是傍上金主，那就是真看上人家了？……程老师，是吧？’

‘你瞎说什么呢你？’徐步迭臊了，‘人家结过婚的，儿子都五岁了，钢铁直男。’

‘这世上哪有钢铁直男。’绵绵见多识广，嗤之以鼻，‘你试试嘛，你这么年轻，姐教你几套活儿，他得爽死，又不是他吃亏。’

‘胡扯什么呢。’徐步迭笑，根本没往心里去，只当是绵绵一贯的荤话——当你干这行久了，寻常人的廉耻就不存在了，倒不是因为喜欢说荤话，而是觉得只要大大方方地说了，就似乎觉得自己蔑视它、操控它，觉得它无所谓。她们以此换取对身体的主宰。‘我以后还得赚他钱，搞得尴尬了，岂不是连生意也做不成。你也别瞎起哄，害我丢了客户啊。’

‘高风险高回报啊，否则你怎么办，一辈子吃血汗钱？你想，他做这个的，随便做个什么都几十上百万吧？’绵绵扳着手指给他算，恨铁不成钢，‘你既然喜欢他，我看他对你也挺好的，那就抓紧机会靠上他，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徐步迭摇摇头失笑：‘给你越讲越不清楚了。什么喜欢来喜欢去的，我哪儿就喜欢他了？’

一根涂着厚厚指甲油的手指戳过来。‘你就装吧——那你讲讲，你喜欢谁？’在她看来，世界的道理似乎都是要由喜欢和不喜欢来构成的，也许是那些她最爱看的纯爱韩剧的影响。

徐步迭顿了一下。‘没有。我这样，能喜欢谁？就像你，你能喜欢谁吗？’

‘你特么什么意思啊！’绵绵怒了，她把烟狠狠地吸上一口，再全喷在徐步迭脸上，‘老娘怎么就不能喜欢谁了！？我跟你说，那什么处长家的海龟，还有那个文了只熊猫的傻逼富二代，都排着队呢，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

徐步迭笑了笑，没有戳穿她；他喜欢和绵绵相处，就是因为彼此面前就不必费伪装的功夫，省去很大一把力气。他把烟从绵绵嘴上拿下来，就着那嫣红的唇印也抿了一口。浑白的烟雾衬托得他的双唇也像沾染了那残余的色彩一样，红恹恹地开合着，慢慢地说：‘……所以，难得有个人对我挺好的，我才更不该给他添麻烦啊。’





程翥将徐步迭领回家里，他也不知道小徐住在哪——听刘姨说，他平日都只睡在医院。心脏柔软的部分像始终被箍着磨得疼，肺里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程翥攒着一堆疑问，可又偏不能问，好在小徐现在无比顺从，就像个机器人似的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个指令办一件事，进门了，叫他换鞋，他便换鞋，叫他开灯，他也开灯。

程翥把他领进浴室。“先洗个澡吧，好好睡一觉。你放心，还有我呢，无论什么事，明天我们再说。”见小徐不动，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哎，总不能叫我给你脱衣服，不合适啊。快，把衣服脱了好好洗洗，水都热着呢。我去给你找件睡衣……”看他缓缓开始解扣子，总算吁了一口气，自己出去翻箱倒柜，帮他找两件换洗衣服。

可衣服找好了又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人出来，程翥一看热水器，水温一点都没变，再听浴室里也一点声音没有，把他吓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冲进浴室，一把掀开帘子，看见徐步迭只是浑身赤裸地站在那儿，还好没出什么别的事，但是没有开浴霸，也没有开淋蓬，瘦长的身子孤伶伶地矗着，清晰可见背脊上兀起的胛骨和胸口的肋条。

“你……”程翥气都喘不顺了，几句话在喉咙口反反复复嚼了咽，他不算是好脾气的人，遇到学生不听话的也直接拍桌子骂，要是像他带的俩研究生那样熟稔的，有时候太怠惰了、拖过了期限、东西做得不合格，他也装模作样上手就打，从来不惯着。可眼下这一个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捧着也不是摔打也不是，他对儿子都没有这么好过，乐乐不听话了，反正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饿了总会出来。可这一个又不是他的儿子，不是他学生，也不是他徒弟，他能拿他怎么办呢？最后只能说：“你把水开了啊？这也要人教？不开龙头你洗冷风吗？”

徐步迭听话地转身把龙头拧开，哗地一下，白雾的蒸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滚烫的热水劈头盖脸砸下，连程翥都没来得及躲开，被烫得猛地一缩，大惊失色地一把把他从龙头下拽出来，再跟着一把拧上开关——饶是这样，徐步迭的皮肤上也立刻出现大量烫红的痕迹。

“你特么——疯了吧？！你搞什么啊？！！”程翥再也忍不住了，幸好这水还没有烧到最热，否则刚才这一下，他们是不是又得转回医院去了？他恼火得不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气是从哪里出来的，也许是憋了一路的下场，他所有的耐心和脾气全在这小家伙身上用完了，“你到底怎么回事，有事情你不能说吗？哪儿难过，哪儿趟不过去，我程翥这么大一个人不是人吗？你看不见吗？你仗着你妈躺在那里，没人管你了是吧？！我今天还偏要管了！！！”他一把扯下淋蓬头拿在手里，把水打到冷水档，不管自己身上还穿着衣服，也不管徐步迭觉不觉得冷了，劈头盖脸就朝他身上刚刚被烫红的地方大量冲洗。

程翥面皮上绷得紧紧地，其实心里自己把自己气得难过。难过是因为，他同情这孩子的遭遇，也理解他目前所受困的境地，这种事情放谁身上，谁都得垮，换成他程翥也不见得能撑得时间更长一点。但生气却是因为，他太熟悉这种操作了，这种折磨自己又不让别人好过、堪称损人不利己的举动，他在他前妻身上看到了太多，譬如大半夜突然起身擦玻璃打扫卫生，自个臆想对方出轨检查所有通讯设备、最后还气到胃出血之类的操作，都是容宛琴的标配。按程翥心里的想法，乐乐之所以会是今天这种性格，与她那神经质也脱不了关系。

“你给我冲冲冷水，把红肿消下去也把你脑袋拎清醒一点，发疯发一整天了，当我惯着你啊？”程翥怒道。但平心而论，他也知道徐步迭的发疯大概率和容宛琴的发疯不一样，人家是真有难处的。

冷水哗哗地流过被烫得发红的皮肤，又让人的身子迅速地冷下来。

程翥整理了一下语言，改换了刚才过分强硬的口气：“……我不是说你不能发泄情绪，不然也就不会跟着你回来了。谁家里人生死未卜，脑袋里也没法清醒。上次乐乐出事，我整个人都木掉了，急傻了，要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那时候你没有丢下我一个人，现在我也不会丢下你。”

“我们刚才也去医院看到了，虽然之前的确很危险，但是万幸抢救回来了。我们之后不是去见主治的医生了吗？医生也说了情况，他说他也是比较乐观的，你也听见了吧？他还说送进ICU是出于一个稳妥的考虑，两天后指标正常，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虽然我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显然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明天我陪你一起去，你先养好精神，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你母亲还指望着你……你这样折腾自己，也不能解决问题。”

程翥攒了一肚子的话，正打算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突然听见在哗哗的水声当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听起来像是自嘲，也像是冷笑。程翥一愣：“怎么了，我哪里讲错了吗？”但年轻人只是飞快地摇了一下头，把脑袋埋下去避开程翥的目光。程翥也没有细究其中原因，毕竟，能对自己的话做出反应，就说明至少自己说的对方还听进去了，这是件好事。

程翥见他听了，就换了轻松一点的语气，继续说道：“你这一通折腾，折腾的其实也不是你自己，都是折腾我。你不心疼自己，就仗着我心疼你，可劲地作吧，你要是烫伤了，那还不是我送你去医院吗？到时候谁来照顾你，你是不是讹上我了？你看这皮烫得……还好我常搞焊接，有时候也有烫伤，家里都有备着烫伤膏的。但哪有这么大一片啊，再淋五分钟看着不起泡了，我就给你涂膏药……”

少年微微地扬起了一点下巴，冰冷的水将他的额发冲成一绺一绺地，卷曲的睫毛上像雨后雀鸟的翎毛沾染了水珠，漆黑的眸子汇聚了焦点从那珠帘底下向上抬起，皮肤像夏荷上滚动着露水，看得人心头倏地响漏了一个拍。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扯出一个笑来，口型无声地说：原来你心疼我啊。

程翥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却陡然一重，那湿淋淋、光溜溜的身子突然猛地撞进他怀抱里，程翥像被炮弹砸中标靶那样，整个人都下意识地朝后倒去。而几乎同时，柳枝一样的胳臂穿过他的肘间攀上腰背，扑面而来全是潮湿冰冷的水汽，立刻就将他为数不多尚且干燥的衣裳全沾湿了；他应该是冰冷的，实际上摸起来也是冰冷的，体温在光裸的身体和冷水的冲刷下流失，被抱紧时手臂所触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瑟瑟发抖。但他又是滚烫的，好像冷到极致了就是火，皮肤相触的地方都灼人地恨不得烧起来。

程翥是真的心疼了，又或者他也说不清这种燃烧的情愫到底是什么，不敢碰着他肩头和背上刚刚烫伤的部分，可又忍不住环上那精瘦的腰肢，那腰原本是像柳条般软韧的，可在被他触到时便突然绷紧，变得像皮鞭一样坚韧，甚至竖起不为人知的倒鳞。每一处皮肤相接的地方都迸发出化学反应，水汽连着火花、冰冷混着灼热一起沿着神经烧过脊髓，冲上头脑。

他笨拙又贪婪地把这颗赤裸的炮弹揉进怀里，一遍遍轻轻捋顺他发抖的背脊。他们不是第一次拥抱了，但他从来不知道拥抱的感觉原来能这么好。“没事了，没事了，”他的下颌冒出的尖锐胡茬蹭着他湿漉漉的头顶，他乱糟糟的湿发撩过他干涩的嘴唇，“要是能哭，就哭出来最好，想说什么也都说出来，发泄出来……别怕，我明天就失忆了，保准一点也不记得。”

怀中的人像鸟儿那样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仿佛是害怕，又恍惚是刚才那种意味不明的笑声。他的鼻子埋在自己肩头，声音隔着潮湿的衣料瓮然传来，仿佛这声音不过是他们二者之间自体共鸣振动的回声：“……什么都不记得？”

“嗯，我保证。”程翥说。

下一秒，一个吻不管不顾地撞上来，它凶狠地、虚张声势地攫住了他的双唇，又难以自已地颤抖着、柔软得得像一片贝尼尼的月桂叶。

第28章 好为人师

那吻尝起来像冰。冷得发颤，令人战栗，贴上去生疼作痛，却又像被冻住了那样难以分开。程翥的大脑一瞬间是懵的，好像泰坦尼克撞上了冰山，冲击过大，整个脑壳都吱呀呀地作响。

紧接着冰里腾起了火，滚烫的呼吸从冰冷的皮肤和咯咯作响的齿关之间挟着火苗般猛扑上来，提醒程翥撞上他的并不是一块冰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一口生气从口腔渡来，过电般又沿着脊椎下去，嘴里满是青涩的余味。原来吻是像还未成熟的青柿那样，带着清甜的气息，可余给舌苔的却满是干涩，那汁水碰着舌头产生了化学反应，解不了迫在眉睫的焦渴，只是愈发口干舌燥了。

紧接着席卷而来的是苦，苦得像眼前人蹙紧的眼角和眉头，连过长的睫毛都抗议似地拧在一块儿。挺拔的鼻梁向上皱起，合着眼睛紧紧闭成一线，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决绝。他不像是来吻他，倒仿佛他程翥是一张长图，一座碉堡，他是来图穷匕见、舍身取义的。



程翥像是被他刺中，被他炸开，一时间根本没法反抗，只等举手投降。淋蓬落在地上旋转出飞溅的水花，一切都变得极慢、极细。自己推不开他，他像藤蔓一样攀上来，蛇一样绞上来，那么冰冷，又那么火热，令人舍不得放手，也无法放手：好像你抱着的是一个坠落悬崖的求死之人，一个行走于冬夜的冻僵了只剩下胸口的一团暖气，如果你放手了，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是……太苦了……

程翥的脑袋，像是被巨大的冲击撞串线了一样，突然把这个部分无限地放大了。

身为一个过来人，他还是有不少风流债的，什么样的吻没尝过？青涩诱人的，成熟老练的，风韵犹存的，热烈奔放的，含蓄羞赧的，蜻蜓点水的，云淡风轻的，技术过硬的，情感充沛的，走肾的或者走心的，既走肾又走心的，深厚的和轻薄的，泼辣的和酸涩的，带着目的的和不求回报的……无论哪一种类型，无论那一段回忆，无论哪一个吻，归根究底都是甜的、甜的、甜的！！

而现在这，这也太苦了、这还算是吻吗？！要是吻都是这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突然有些愤懑，又或者是好为人师的作祟，亦或是某种混淆着生气的酸疼胀痛，好像老师看着学生挥霍青春而全无所得，长辈瞧见晚辈不珍惜机会好好学习那样，只觉得暴殄天物，令人痛心疾首。

吻应该是美好的、轻盈的、躁动的……连八十岁的老叟在一吻时也可以重返青春，为什么你却不知道？

他猛地扣住对方的后脑，撬开齿关，把这颗炮弹更深地埋向自己。滚烫的舌融化了冰冷的唇，又搜刮走腔内的热气，紧接着顶住上颚，侵犯着齿龈下每一寸领地。这才是吻——交缠住了舌头被勾得发麻，原先还缠得死紧的身子这会儿软得往下打滑，当满嘴的酸涩苦痛连着呼吸一起被对方攫出，一声尖锐的喘息也终于被吮得突破了冰冷的阻碍，几乎变调了似的带着哭腔溢出，好像怀里这副雕塑似的冰冷人偶就这么被吻活了似的，突然猛地挣扎起来，反倒使劲把程翥往外一推，才从这场颠倒的吻里挣脱出来。

刚才还仿佛石雕一样的、眼神没个焦点散了一路的小家伙，这会儿像刚被电击完心肺复苏，完全地活了：他眼睛睁得又大又亮，惶恐无措地眨着，却牢牢地盯住了程翥；刚才还冷得像冰的皮肤这会儿全泛出血丝样红，整个人几乎肉眼可见地蒸腾起来；一只手捂在嘴边，使劲地来回擦着，将嘴唇擦得红通通的，为了抹去那些不小心残余的“罪证”，看上去反倒让人更想入非非了。

他慌乱地说：“……你……做什么……”

刚才还一副慷慨就义模样把程翥推到墙上差点就地正法的小崽子这会儿反倒自己跟受惊了的兔子一样，凭本能似的缩进离程翥最远的另一边角落，他先前被烫红的背脊蹭到湿漉漉的冰凉瓷砖，终于所有的神经都对上了位置，觉得出痛来了，立刻瑟缩了一下，嘶地轻轻嗔吟一声，脸上露出蹙眉难忍的神色。

程翥向他靠近一步。徐步迭几乎要蜷成一团，徒劳无功地伸出一只手抵在他胸前，隔出一臂的距离，气息不稳地低声嗫嚅：“……你别过来……”

程翥有些给气笑了，他被撩拨得上头，这时候一肚子火往下窜：什么叫我别过来？是特么我要过来的吗？是谁刚才一身冷水地光着身子就撞过来，毛都没长齐就学人法式热吻的，车撞墙了你知道拐了，股票涨了你知道买了，住监狱了你知道改了？跟牛皮吹破天的失足青年似的，吹自己奸淫掳掠杀人如麻，转头被捕了就哭着跟人求饶？……老师，就饶我这一次吧，我这真是初犯……

晚了！

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好，我不过来，就看看你背上好了没。”看他还像个讨食又害怕的松鼠那样探头探脑地犹豫，又补了一句，“别起了泡穿不了衣服了，要抓紧上药。”

徐步迭对他还是有天然的信赖感，将信将疑地抬起头，就下意识凑近的一瞬功夫，他的手腕被猛地扣住，向前轻巧地一扯，又栽进面前人的怀抱；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脸颊便被捧住，一个比刚才更加凶狠、却也更缱绻的吻连着一双手臂的囚笼，铺天盖地朝他笼罩下来。

……

（此处口口见作者有话说）

……

这一番折腾方才偃旗息鼓，浑身瘫软得一下子被抽去了脊梁，毫无反抗地趴在他肩膀上，像一匹温驯的马，一头搁浅的鲸，在所有的挣扎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之后，终于消停下来了。

程翥用浴巾将他裹起来，抱去床上。塞进自己的被子里，干燥的温暖和熟悉的程翥的气味就整个将他包裹住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攻击性都无影无踪，一切变得安宁祥和起来。他还想要说什么，可程翥当即将他翻了个个儿，嘴唇和连都堵在枕头上面，背脊上一阵轻麻顿时涌来——他从床头柜里翻出烫伤膏，那双生满茧子的成年人骨骼经络分明的大手从肩头直抚下去，替他将药膏抹平。

“疼吗？”

“嗯……”他应着话声轻微痉挛了一下，却不是因为疼，而是那声音听在他的耳朵里比他手上的动作还要折磨人，也要勾人得多。

徐步迭躲无可躲，脸颊烧红，只得将自己整张脸都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不让他看见；渐渐地神志也随着柔软一起混沌，只能感受到那双游走在他背脊上的手的形状，他的手好热，好磨人。紧绷至今的神经像一把拉满了弦直扣着不得不发的箭，如今箭射了干净，那弦陡然就松了，软了，无所依托地渐渐迷离。还没等程翥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已经晕晕乎乎地像小兽般地在他身边蜷缩起来，餍足地砸了咂嘴，几乎没个磕顿地就睡着了，眼角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痕，呼吸里带着尚未吐尽的呜咽。

程翥无语至极，一肚子的教训不知道往哪儿发泄，还得小心地把自己湿透了的袖口从他攥得紧紧的手心里抽出来。他回到浴室，就着橘色的盥洗灯，看着自己身上乱糟糟的衬衫西裤一片狼藉，不仅是湿透了的部分变了深色，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出某些轮廓，底下某人作乱的痕迹溅得到处都是，一直溅到被扯开大片的领口深处，落在皮肤上面。他双手撑在盥洗台上，佝着背弓抬头审视自己，湿漉漉的卷发落在眼前，滞重的呼吸带动着胸口如山峦起伏，这让他从镜子里看去，像是一头虽然化了人形却努力抑制原始野性的狼。

“……操。”

程翥干脆将没剩几个口子的衬衫整个扯开，团成一团扔到一边；自己掉头走回浴室里，又反手将冷水拧到最大。

第29章 失忆蝴蝶

也许是终于发泄了积攒至今的压力，这一觉徐步迭睡得无比安稳，比之前在顶楼豪华套间睡得还要香甜，什么都忘记了，一夜无梦。

因为睡得太沉，所以即便被吵得朦朦胧胧醒了一次也只是立刻就翻了个身，裹紧了身上的小被子；直到耳畔的噪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一股沉重的力量突然像五指山当头罩下——

被抢光了被子的程翥直接长手长脚地猴上来，手臂压着他的脖颈，大腿也跷在他腰上，重得跟一吨火腿一样，压得气都喘不过来；脸颊紧贴着后颈，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刚才他就是被这呼噜吵醒的，如今更兼被命运的重量扼住咽喉，想要再窝进梦乡已经是痴心妄想。

闭着眼睛装睡也没法再续前缘，只能让烦躁更加淤积，徐步迭睁开眼，看着不算陌生的恶俗紫色蕾丝花边的枕套在视野的边缘模糊放大，床头柜上的闹钟秒针走动有一种单调的沙沙声响。视野向上扬起，壁灯之间的墙壁上略有色差的新旧印痕是一个长方形。他注视着两种被时光染成不同深浅的白色的交界，直到那条朦胧的线在眼前弥散，所有的情节开始一帧帧地在记忆里重现。

他面无表情、仿佛盖棺般地双手交叠在胸前，笔直地躺着，好像是在惩罚自己。然后过了很久——久到连程翥都嗝顿了一下后不再打呼了，他才飞快地侧过头，朝着抱着自己的男人酣然大睡的脸庞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程翥全无所觉；但他几乎抵着少年人脖颈的呼吸里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像是抽了许久的烟后没有漱口就倒头睡了。徐步迭等了一会，没有等到相应的反应，于是稍微大胆了一点，将身子略略转过来，两人的脸便凑得极近。他小小地吸了吸气，把自己蜷成一团，这样看上去就在他怀里；他们与普通的情侣别无二致了。

他享受了一会这样的时光，然后开始轻轻地挣出压在身上沉重的腿和手臂的枷锁，获得自由的空间。然后小心地腾起身子，像一只猫那样试图翻越这座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大山，从他身上静悄悄地越过，悄无声息地落进床边的鞋子里。在他小心地跨过程翥的身体时，可能有零点一秒的犹豫，就在膝盖手掌四肢着床、踩着对方手脚之间的空隙，这个姿势明明毫无接触却又无比欺近。四肢像是踏入柔软床垫的沼泽那样下陷，形成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囚笼。程翥因为床垫压力变化而睁开眼时，少年青涩尖削的下颌和大片光裸的脖颈到锁骨都近在咫尺，两人的身子犬牙交错却又秋毫无犯，唯有鼻尖几乎擦着程翥的嘴唇过去。程翥下意识地突然张开嘴，往那鼻尖顶上坏心地一磕，不痛不痒地，却果然激得面前的小猫炸毛起来，像作弊的学生被老师抓了现行那样想要逃跑，手脚偏偏陷在那柔软的陷阱当中使不上力，越是想逃越是手忙脚乱地一滑，自投罗网地摔进他张开的怀抱里。
玉岩征里
程翥膝盖往上一顶，反客为主地往旁边一滚，登时把人摁翻在床头，钳住手腕摁上头顶，这会儿哪哪都贴得严丝合缝了，刚才还作乱的那下颌到锁骨的大片皮肤，这时候争先恐后地泛上一层薄红。

程翥其实尚未完全清醒，眼神朦胧着，鼻腔里哼出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哪儿去啊？”

“……上、上厕所……”

徐步迭不敢看程翥的脸，躲闪着视线，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不着寸缕，光溜溜地原形毕露。他原本想要收拾一下——心情和身体——以便于保持体面地像个成年人那样大而化之地谈论这件事——如果程翥觉得需要谈论的话。但现在一切都乱了，只是被他这样一下禁锢着压在底下、那份赤裸的青涩便暴露无遗。再说，虽然他们不算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但程翥显然没有自己那副照顾人的本事和耐心，两人身体欹近，热度交叠，感官被无限放大，甚至能感觉到昨夜身上残留着的某些液体被体温蒸干发硬，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这时候又随着身上的动作和出汗而逐渐化开，只留下一片不为人知的麻痒，悄默声息地搔着短处。

程翥也终于醒了点，眼神逐渐清明起来，有些玩味地看着自己的猎物；伸手试着擦了擦他脸颊，拇指上生的茧子一直磨到眼角，小徐在他手底下瑟缩了一下，却听他笑道：“不哭了啊。”

“我没哭！”徐步迭大声反驳，却下意识觉得心虚，想要伸手去抹脸颊，一挣才发觉自己手还被他抓着，摁在枕头上面，登时脸上飞红：“……你放开。”

“亲我一下我就放开。”

玛德，说好隔天就忘了呢，老男人不要脸啦，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小徐没遇到过这种套路，羞愤欲死，连生气都提不起来了，更枉论什么自怨自艾；但他又迫切地必须逃开，不然这目前的生理问题箭在弦上不说，更可能引发更多的生理问题……

他像只蝴蝶那样翕动眼睫，突然挺起上身、脖颈却仿佛被谁残忍地向后拽曳着不舍离去，于是如天鹅般弯曲下沉，有些长了的头发全沙沙地扑棱着如沙散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轮廓分明的面容、这一吻蜻蜓点水般地在程翥唇边一触便飞快地逃了，然后才敢小心地、带着点讨好意味地看过来。程翥哑然失笑，倒也没继续为难他，自己往旁边一倒，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

刚才还乖巧可人的小家伙这会就跟涡轮增鸭一样，唰地就跑了没影。

程翥想笑又不敢笑，躺在床上来回想了一遭，到最后出口时却变成了一声叹息。他爬起来随便抓了一把头发，从衣柜里扒拉了件干净衣服套上。

等徐步迭磨磨蹭蹭洗漱完毕回来，卧室已经被简单收拾了，他忐忑地找了一圈，发现程翥在外面的花园里，很没正经地跨坐在收藏的那台老式电视机上，一边打电话一边抽烟。等挂了电话，转头看见小徐，冲他点了点头，招了招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徐步迭心里乱得很，一边七上八下忐忑地跟抄了暑假作业被老师发现的小学生似的，可一边脸上却要装出事不关己无所畏惧的模样——能有什么问题？全都是问题，可也全都不是问题；这世界被问题布满，每一个人都问题缠身，如果他能问问题的话，他一定揪住命运的领口大声质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被你这样对待？

他也试着揣测程翥想要问什么。无非是那些他难以启齿的疼痛，催人泪下的东西：家里什么情况，病情到底如何，亲戚怎么会这样，今后打算怎么办呢……哀叹几句，欷歔几声，自作主张地规劝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你应该这样，应该那样，总之不该怎样；或者自作聪明地决定几件事，可以搞个捐款，搞个众筹，再不然搞个直播。他一声不吭，人便倒先急起来，反而埋怨道：你这孩子，我跟你讲的都是实在的，怎么不识好歹呢！久而久之，他便把表情全都改成了笑，挨个都笑回去：好的、是的、我会考虑，我再想想……

人如同来看热闹的潮水，潮来汹涌，夹枪带棒地宣泄；可潮退也就在须臾。很快，一切又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周而复始。

他想，不管是哪一种，都没什么差别，就像抗洪抢险已经成了习惯，虽然危险却不是不能应付。

程翥却问：“为什么是《融》啊？”

“……啊？”

“啊什么啊，就是你飚起来砸了的那个。”

“……你问这个……？”

程翥反倒乐了：“怎么，你怕是都要跟着敬嘉年一起卖身给姜念抵债了，我都不能问问这个？”

“我……我当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袋一懵就……”小徐的头几乎要埋进自己的领口，像一颗丰收了的麦穗待人宰割，“我一会就去给她道歉，要做什么处罚我都愿意……”

“停，打住，我不是要问你打算接受什么处罚。那个我说不算，”程翥挥了挥手，“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是它？你看到了什么？你那天盯着看了好久。”

“……我看了好久……吗？”徐步迭有些惊愕地问，似乎是真的不知道那次自己像入魇了似的盯着一座雕像看了至少大半个钟头的事实。

程翥似乎察觉了他的讶然，笑了笑说：“你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好像你们之间能够交流一样，有一种共鸣感；就看上去有点……像是要被它蛊惑了，而且你似乎都不知道这件事。”

小徐愣了愣，他绞着手指。“我不会说是被一件作品蛊惑的，那也太给自己开脱了。不过……要问感觉的话，那很……复杂。我从一开始看见它起，就非常……害怕；还有厌恶。字面意义上的，毛骨悚然。”

“因为母亲的意像？通常人感到不适的话不会盯着看。”

“……我也不想盯着看，我只是……”我只是逃不了。他把后半截咽下去，“即使想不看，它就在那里啊。又不是闭上眼睛就不存在了，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该解决的事情，还不是得解决吗。”

“你觉得它哪里不好吗？”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它看起来很美……很伟大。”

“美和伟大对你来说很有压力吗？”

男孩子笑了一下。“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程翥还是察觉了他的躲闪。像用茧子把自己一层一层地封闭起来，在里头不为人知地静静地窒息。可你如果想要救他，那些丝线却又连着血肉，试着扯开时就痛得锥心，反而来阻止、反抗你的救援。

于是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故作轻松地换了话题：“可你也不敢看我啊，恨不得离我三丈远的模样，可是又不跑掉，是觉得我也很可怕吗？”

徐步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半是惊讶半是迷茫地瞧着他，好像在说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呢那种哑然，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程翥，好像要把他吃下去。

程翥忍俊不禁，朝他伸出一只手：“那过来。”

徐步迭望着那只手。手背上浮起青筋脉络，指甲因为工作的缘故磨得短平，根部有一些因为长期接触化学品导致的粗糙和使用工具留下的细小伤口。他悄悄地对比着自己的手，虽然也起了水泡后又结了痂，被晒得发黑手心手背两个色，但却和眼前的这只全不一样：三十岁以后的男人的手的骨节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像是开始长粗成材的树木，枝干变得挺拔坚韧，轮廓分明厚实，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他呢，小徐有些艳羡，也有些嫉妒地心想。

他伸手握上去。程翥扣住他的指节，将他拉近。“不讨厌是吧。”他点了点头。“那这样呢？”男人伸手在他后腰一揽，轻松地将他摁在自己腿上叠坐着，两人的身子就贴得极近了，胸膛都抵在一处，呼吸的频率无所遁形；徐步迭轻呼了一声，伸手撑住他的肩膀，徒劳无功地试图隔绝出一些距离，但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不服输地盯着他。

“这样也不讨厌？”程翥笑他，伸手往他T恤底下的腰肢上捏了一把；那厚实的、坚韧的骨节分明的手像要在他腰上烙下一个印记，小徐浑身都因为这个意像而反应过度地抖了一下，程翥却仍然没放开他，握着他的腰侧，任由他在自己手心里抖得像一只被捉住的蝴蝶；徐步迭脸又红透了，视线又挫败地垂下去：“……你骗人。”

“我哪就骗人了？”

“你保证了会失忆的！”

“我失忆了啊，你昨晚再干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我也会失忆的，”程翥笑他，“可你啥都没说，只顾着自己爽完倒头就睡了。”

小年轻哪见过这种衣冠禽兽老流氓，刚刚还龇牙咧嘴这回立刻跪了，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最近的地方只有眼前的颈窝，他便像鸵鸟般把脑袋埋进去。听他的声音也瓮瓮的，像从皮肉里传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现在说？”

可那只作乱的手仍然在衣服里头，正沿着脊柱往上摸，碰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又有一股古怪的酥麻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腰毫无征兆地立刻软了，整个人塌陷进程翥怀里，气得恨不得报复性地往他肩上一咬，尖尖的虎牙都亮出来了，张开嘴，能感受到他脖颈上跳动的脉搏和皮肤上的温度气味。

“哎，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都没起泡就好。”程翥往他屁股上一拍，却在这紧要关头突然松开了他，轻轻往外一送，带着自己一并站起来。徐步迭往后被迫踉跄地退开一步，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刚才满溢的怀抱这会儿只剩下失落的恍惚。程翥一只胳膊像拐杖似的撑着他，脸上只剩下一种戏谑的平静：“走吧，我们去医院。”

第30章 关系

他们到医院还是大早，错开了高峰期，刘姨看见今天程翥居然又出现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都多了一层，待他都亲切了许多。其实来了也没有什么事，ICU仍然禁止探视，找到当班的医生护士问了一圈，说状况很平稳，不用特别担心，保持手机畅通之类云云，他们也就无事可做了。

“正好，”程翥看了看表，“我有个老同学在这里，混得好都当主任了，这会该上班了，我去跟他打个招呼，你也一起来吧。”

徐步迭有些迟疑，他哪能不知道程翥什么意思，但是自己给得出什么呢——他也没钱打点上下关系，给医生塞个红包什么的。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就是去卖个我的面子。”程翥说，看上去不以为意，“不用搞那些虚的东西。”

自从混乱的昨天到现在，徐步迭不知道该怎么保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俩人之间的关系了，一切变得很扭曲、很微妙，有些神经质，又有些过分的浮夸和紧张；与他原本的打算很不同，完全乱了套了，就连现在走在程翥身边，他像一个同手同脚的卫兵，越是在意就越没法撇回顺拐。最让他不忿的是，除了早上那一会儿，程翥现在看上去完全正常，对他没有任何刻意的亲近或者疏离，以前怎样现在就怎样，就好像真的失忆了，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让他有点庆幸，又莫名有点失落。

办公室里坐着个和程翥年龄相仿的医生，说是相仿，看起来比程翥还是要大一些，当然可能因为老程不修边幅，搞艺术的人不容易看得出年龄的差距。他们一见面就弄得动静很大，说话的分贝都提高了三五度，互相用贬损的方式大肆吹捧，又再十分热忱地拍着对方的肩，搞得徐步迭不知道该站哪，绕着圈子躲开俩久未谋面的中年男人热情至极的再会熊抱。

“哎哟，辛子，还是你厉害啊，这半年没见你就干上主任了，也不请个客就想把这事揭过去，要不是给你打电话我都不知道……”

辛主任急忙抱怨：“我这还是副的、副的！代行主任的职权，不能乱讲。这就一背锅侠，我就是替领导当秘书和人肉计算机的。哪有老幺你能啊，现在可是程大师，上次说签名你带来没，等我哪天这儿干不下去了，就去应聘你助理，到时候可务必要给我留个位置……”

两人一通没甚营养的寒暄，辛主任转头看了看被晾在一边的小年轻，点了点头，又对程翥说：“这就是你早上电话里给我说的那孩子？”

“啊，对，我介绍一下，这是小徐，”程翥拉了他一把，又指着辛主任说，“辛子是我大学校友，当年一个社团的，谁知道他背叛了革命，成了弃文从医气死鲁迅的楷模。”

小徐乖乖巧巧地，赶紧顺杆子上趟：“辛主任好。”

辛主任全名辛可追，虽然是“来者犹可追”的意思，但怎么着都听起来像个容易被追的妹子，于是亲近的管他叫辛子，他也颇为洒脱，自称辛夫人。辛主任冷笑一声：“您程大师是才子，我辛夫人是俗人，我爹说能给我在医院系统里找到关系，路都铺好了，那我能怎么办，我又没有您这才华，混不出名堂那只好回家继承家业呗。”

话讲到这份上，徐步迭也能听出两人是关系极好的朋友了。

程翥说：“我才知道小徐妈妈在你们这儿住院，因为情况比较严重，我就卖老脸给你，你能帮上的地方，就多照应一下吧。”

辛主任点了点头：“老幺你都发话了，那我责无旁贷的，也不用讲什么客套了。”他转头对徐步迭说，“既然是老幺的学生那就甭跟我客气，那你要是有什么医院里的事就直接来找我，能解决的我肯定都尽力。”

徐步迭急忙感谢兼客气推拒：“我妈的事，在这住院也都好几个月了，已经很麻烦附院的医生护士们了，大家对我家里也都很照顾，之前最危险的时候也请过会诊……不用特地麻烦辛主任什么的。”

“嗯，你母亲的病例和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在我们医院也是比较大的一个案例了，”辛主任点点头，“难为你了，别的上面我不敢说帮不帮得上，但好歹我也是个办公室里管行政的，至少医院方面申请补助之类的，我还是能帮上忙的。”他安抚地朝小徐笑了笑，“别不好意思啊，这都很正常，我们手里有指标的，给谁不是给呢，再说也没多少，也就解个近渴，给你缓解一下压力。你不要，别家有关系的就要抢上来。你这个条件，应该早打申请啊？主治医生没跟你说吗？”

“我……”小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感觉喉咙里梗了一块大石，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之前廖医生也和我说了；但我不想接受社会捐款。我不想这件事再……”

“我明白，但是医院的补贴不是社会捐款，”辛主任赶紧安慰他，“主要是你主治医生负责，打个报告给院领导批，然后开个会通过，就医院内部知道。没有采访也不向公众公开——啊，可能有个审计表公开，也就是写一行名字的事。”

程翥适时地拍了拍他的肩，把这事先打断下来，“好了，这事还没一撇呢，虽然辛子这样说了，可还肯定得走一大堆流程，也不是现在立刻就有，也不见得就能批的下来，反正先试试好了，谁还嫌路多。我跟你说另一件事呢？”最后一句，又是冲着辛主任去的。

“啊，那个我也打好招呼了，瞿医生你知道的，”他正说着，就听办公室门口响了几声敲门声，有个中年圆脸的秃顶医生探头进来，抱着个茶壶，笑呵呵的一副弥勒善相，谁见都心生好感：“唷，程教授都在了，这么早啊。”

程翥就迎上去握手：“这不是专程请您这尊佛来着嘛。”

瞿医生就笑着四下看：“怎么，乐乐今天也来了吗？我倒是想他了呢。”

“这趟不是为乐乐的事，”程翥说，“是我一个学生。”他朝徐步迭指了指。又向小徐介绍道，“小徐，这位瞿医生，是这儿很有名的心理治疗专家。”

徐步迭像被那几个字烫着了似的猛地一缩，不可思议地望着程翥，脸色阴晴变幻，突然逐渐涨红：

“……你……觉得我有病？”

还没等程翥开口，瞿医生倒先笑了：“我们精神科医生名气可真不好唷。不是那回事。很多时候，你只是心里有一道坎过不去，我们也不是过去把你那道坎给铲平了，外科医生做的是这种事，遇山开道修路架桥；可我们心理医生呢，我们是很懒的，我们就像个啦啦队员，是给你鼓劲的，让你能鼓起勇气翻过去。等你翻过去的时候回头一看，嚯，原来之前困住你的，只有这么小一点儿，过去了就不用管它了，愚公才移山，智者要智取威虎山。所以这个不是治好不治好的问题……啦啦队员治好了跑不动的选手没有哇？”

“……没有。”

“对嘛，那选手生病了没有哇？”

“也没有。”

“这也不能绝对，有时候也是有的，不过那时候啦啦队员会叫医生过来帮忙，腿摔断了就叫外科，喘不上气了就叫内科。啦啦队员就是做这些后勤和帮忙判断的，是鼓励你继续，还是避免你受了重伤还死磕，什么腿摔断了爬也要爬到终点之类的……”和蔼的中年谢顶男人絮絮叨叨地把他从程翥手里接过去，他的言语有一种魔力，很温和，也很有说服力，让你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节奏去走。“所以嘛，只要你不是腿摔断了，你就不是病人，我也不是医生。来吧，来，我到开诊还有阵子，你就当陪我聊会儿天，你看，九点我就接诊了，就十五分钟都不愿陪陪我呀。”

徐步迭也不可能当场发作，当着辛主任的面不给程翥面子，于是拖拖拉拉地在医生和程翥之间不断游移，但随着瞿医生的话语节奏逐渐转移了注意力，最后终于跟着他走了，带上门时还拧着眉，忍不住回头瞪了程翥一眼，似乎对他的先斩后奏很不高兴。



程翥松了口气，坐回沙发上。

“没事，老瞿搞得定他的，多少不愿意看病的都被家里人连哄带骗给骗来，交到老瞿手上没多久就服帖了，巴巴地自己来。”辛夫人安慰他，给他泡了杯大红袍，（“给你尝尝，我这领导特供，正职专享限量版”，）“你搞这么上心，这小子是你什么人啊？”

程翥用完了力气，歪在沙发上有点颓，“不说了吗，就是个学生。”

“你这是打算冲击今年什么模范教师中国好人之类的奖项啊？我以前也没觉得你这么模范？”辛主任揶揄一番又板起脸，“他家情况好复杂，你别给人上套了。哎，这小子有点啥心理疾病也正常，家里都这样了人还能没病吗？”

程翥说：“到底啥情况，我让你查你查了没啊？”

“查了，我这副主任干的不就是这事，喏，”辛夫人把一份资料递给他，身子前倾，凑近了神神秘秘开口，“车祸，出东七高速下省道，在郭田埠那里一段急弯公路上撞到护栏翻出去的。驾驶座的男的当场死亡，副驾上的女的三度烧伤面积达到70%，送来的那天，两家亲戚差点在我们院急诊打起来了，上演全武行啊，当时就是我们主任去摆平的，差点没给他们跪下。这事好出名都有记者来了，你今早电话来我就觉得似乎有印象，一查，果然是。我听护士说，昨天他家亲戚还上演极地大逃亡，又跑了一个签字都不敢的。他一家在我们这，也算名人了。”

程翥都听愣了：“怎么回事啊都？为什么要打起来？”

“这我也是吃瓜不保真啊，总不能真问家属——也没家属了，就你那学生一个，他又不开口，都我们护士长东拼西凑道听途说的。据说这车祸有问题，因为男方很久不开车了，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开车。那天据说是女方一定要求他开车回老家，男方家因此指责女方是故意的，好像是说有些夫妻矛盾；女方家就更直接了，直接说男方是杀人凶手，说这车祸是他打算自杀，却不忘搭上自己老婆。”

“还有这种隐情……”程翥无语了，信息量太大一时缓不过来，“那要是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不是涉嫌犯罪吗？公安没有介入调查？”

“是啊，可是谁讲得清呢？死无对证啊。”

“怎么能这样讲呢？女方还活着啊。”

辛主任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你不知道？……他啥都没跟你说，你还这么热心帮忙，你是不是被人卖了还数钱啊，我咋没觉得你之前这么傻白甜呢？”

“怎么了？”

“他妈妈林幼霞，比起烧伤来说，最严重的问题是PVS……也就是持续植物状态。当然，在这种程度的烧伤现在都还不稳定的情况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至少，那植皮敷料换料受的罪也少很多。”

“……醒来的概率呢？”

“你觉得呢？我也不是搞这个的，我只能说，那肯定不能说是没有，对吧。”

程翥切实地愣住了，心中甚至浮起一丝荒谬。他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遭受这一切，需要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和代价，救回的仅仅是一个植物人的话……他愿意吗？然而这压根不是一道计算题，人性经不起这样的计算；再是植物人，那也是自己的妈妈，她尚且有呼吸，有心跳，一种无法抛却的感情和注定难以舍弃的道德催促着你只能做出一种选择。可如果她永远醒不过来……难道就永远这样朝着不会抵达的终点不断努力下去？

这个人不会动、不说话、没有任何交流，有可能永远也得不到任何回馈，却好像你身体的一部分……只能依附着你生存，好像在身体外侧多了一副无法抛却的寄生，把两人千丝万缕地联系在一起；唯一支撑你的可能是一点微薄的希望，那希望又偏偏像星点火光那样永不断绝……

程翥很难想象那是怎样沉重的生活；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副滑稽的图画，一个人背着巨大的壳踽踽独行，每一脚都生生陷进泥里，被那巨大的重量压得几乎爬伏在地上；最后，那人蜷缩着四肢，被磨得扁平坚硬，愈发地像壳，而那壳舒张着光亮，却愈发地像人了……

他摇摇头，把这种诡谲狷怪的意像从脑子里甩出去。现在不是考虑艺术的时候。

“他家里别的大人呢？”

“这病耗钱，男方那边肯定直接蒸发了，当不存在，反正男方死者都已经去世了，这女的对他们来说就是陌生人，甚至还是凶手，我觉得之前闹那么大一场，也就有表达这个态度在，意思是你别想找我们这边要钱。”辛主任叹了一声，“女方病人家属这边呢，上面父母只剩下父亲了，也有来过几次，头发全白了，耳朵也不好身体也不好，据说是那天被男方气得，自己也病倒了。家里其他亲戚肯定避之唯恐不及，昨天来了个说是病人妹妹的，一说要签字，跑得比兔子还快，其实签个字有那么恐怖吗，也不是签了就要你付钱。”

程翥重重吐了一口浊气。“这都什么事啊。”

“你也别说，就他母亲这今年已经花掉几百万，以后即便出院了，植物人状态每年也是要最少几十万护理治疗费用，更别提烧伤后续也麻烦，什么亲戚也不靠谱。而且这小子还犟，你刚才也听见了，他拒绝社会援助，本来他的情况很符合的，只是几次他主治医生说帮他联系社会捐助或者公益筹款，他都一概拒绝，再加上他条件的确不算最差，后来大家也都其实懒得管了。”

“为什么？”

“你在医院干长了就知道，一样米养百样人。有的人就是不喜欢别人可怜他吧，也有人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自己生活被打扰。不过他的原因更加复杂，还是前面说的，关于他爸可能是自杀的事，我不是说了有媒体来过吗？也是奇了，这么大件事，之后居然没见一家报道过。”

“那是什么原因？”

“记者都是人精……很可能这后面牵扯问题比较大呗，所以说啊，有蹊跷。现在舆论平息了，他不想再把这事翻出来也能理解，你想想，万一查出来点什么，他爸都去世了还不安宁，最后查出来万一凶手是他父母中的一个，他是为母申冤啊，还是为父报仇啊？”老辛摊了摊手，又压低了声，“还或者一种可能，我猜的啊，就是其实关于那场车祸真实的情况，别人不知情，他却是知道的。”

第31章 创伤应激

“情况不太乐观啊。”

医生食堂里，瞿医生请程翥吃他们这儿的特色臊子面，挂壁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动物世界》，一只豹子正在捕猎，显得非常应景。

“很严重吗？”

“那倒也不太好说，毕竟才第一次，他就跟个蚌壳一样，十分警惕，还没打开。但普通人本来就不该在这些方面这么警惕，所以他越是紧张，就越是反应过度，跟刺猬似的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进入备战状态，这样整个人其实很累，也更加容易被拖垮，从侧面也能反映出问题的严重性。”瞿医生絮絮叨叨的，似乎发现程翥停了筷子，急忙摆手示意他多吃，“我也了解了一下情况，给他做了个量表，看得出来他已经尽量在自己美化着填写了，并没有完全据实，但那样看有些数值都已经过线了。”他塞了一大口面下去，“本人不愿意讲，那就只好听听旁人怎么说的，我也侧面了解了一些情况，所以想来听听你是什么说法——你是怎么察觉到可能有这些方面的问题的？按你说的，你并不是他的监护人或者亲戚之类的。”

程翥梗了一下，有些尴尬，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混乱的、突发的、在水雾下逐渐迷离的情节。“我其实也不太确定……但是，你也知道因为乐乐的事，我对这方面比别人敏感一些，一上来就往这方面想了。”

“没关系，我不是想要打探什么，”瞿医生摆摆手，“就说说你对他的直观印象也可以。”

程翥放下筷子。“我一开始觉得他很正常，甚至不只是正常，应该说健康得过分了，就好像身体里有个马达一样，夜里头都能给他照得透亮。这样的人天生吸引人啊，又年轻又有活力，看着都觉得自己做事的力气劲头有了，很适合我这种中年危机不思进取的家伙啊。而且，他很体谅人，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到，一直都让人感觉很妥帖。所以，他突然神经质起来，爆发出来，就显得非常诡异，非常极端。把我，也不只是我，周围人都吓了好大一跳，要按老话说，都有点鬼上身那劲头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瞧着瞿医生的表情，“他自己是怎么解释的？”

“他说是因为他因为家里突然出了事，当时情绪激动脑子一懵弄坏了你学生非常重要的展出作品，导致你恐怕对他有不好的评价了，一副惹你生气你报复他把他送来看病的样子。”瞿医生笑了笑，“讲得还蛮那么回事的。”

程翥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就因为他平常看起来太过正常健康，所以突然爆发出的这种反常才显得很……突出，更严重，像个水管里的阀门一下超过了阈值，结果管子炸开呲出来的水就会压强过高……大概这种感觉。我就觉得不能坐视不理吧。”

“的确是这样。”瞿医生点点头，“结合他家里之前的一些情况的信息和我勉强套到的一些话来看，他可能有一定的创伤应激——也就是现在经常流行说的PTSD的状态。”

“您是说，他那种突然爆发式的反常的反应，是因为当初那场车祸留下的心理创伤的应激状态吗？”

“不仅仅是之前你遇到的反常反应，还包括他现在这种你看起来特别‘正常’的反应——”

“……什么意思？”

瞿医生想了想，用筷子尖指了指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动物世界》中捕猎的画面——敏捷的豹子在经过漫长细致的观察和潜伏后，终于向着目标纵身而上，迅捷无比地叼住了一头落在队伍后方的羚羊。经过短暂的挣扎后，这只羚羊立刻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了，脖子歪向一边，神态无比平静，柔弱而顺从地屈从与利齿之下。豹子悠然地拖着到口的猎物回转，找了个地方将它放下打算大快朵颐；甚至在它松开口了后好一阵子，这只猎物都一动不动。而突然，在它真正分神放松警惕的一刹那，那头刚才和死了没有两样的羚羊突然一跃而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暴起逃走，把猎豹也打了个措手不及，目瞪口呆，再也追不上了。

“这种假死反应，叫做僵直。”瞿医生解释，“哺乳动物面对死亡威胁时常常有三种本能的反应。一是战斗，二是逃命，当这两种无法实现时，第三种反应——僵直，就是我们最后的自我保护屏障。僵直的作用是让我们在死亡来临的瞬间，比如脖颈大动脉被撕裂的时候，这只羚羊不会感觉到痛苦。人类也会这样，为了减轻痛苦，向灾难‘精神屈服’——那就是人格解体，感知觉综合障碍。”

程翥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这个角度来理解，连《动物世界》都看出了不一样的深邃感觉。他失笑道：“原来你们这儿放《动物世界》还有这个功效……那照你这么说，这只羚羊不是也会得PTSD吗？”

“也许吧，毕竟没有人真的追踪过羚羊的心理状态，而且它们面对这种生死抉择应该比人类更加常见。人类的心灵是更加精密、更加敏感并且更加复杂，就像一架精密的仪器，从而也更容易出现各种程度上的故障和问题，并且也不是所有人面对同样境况时都会做出相同选择。”瞿医生笑道，“不过对于这只羚羊来说，它大概率是不会得PTSD的。因为僵直状态是一个正常的本能反应，当我们的身体感觉安全后，自然会恢复过来。它的僵直是察觉到利齿远离后，因为求生的本能而自然恢复的。我们心理治疗，通常也是从这个方面来介入和辅助的。通过适当的帮助，让患者真正地感觉安全，从而使身体完成从僵直到恢复知觉这一系列过程，僵直状态就不会带来PTSD的问题。”

程翥有点明白过来了：“你是说，他平常那种健康的、积极向上的感觉和方式，反而是一种‘僵直’的表现？”

“对，你看那头可怜的野兽，它被叼中时放弃挣扎后的神情很平静吧，就像它平日里在河边吃草那样。这种僵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僵硬，而是精神为了保护身体机能的运转……而让他生活在一个忽略了这种痛苦，粉饰出想象中最美好的‘日常’的地方。所以，即便在这中间受到了伤害，失去了性命，他也不会觉得疼痛，一切就很平滑地过去了。”

“但是……如果说车祸就是叼中它脖颈的利齿的话，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了不是吗？……”程翥刚说出便后悔了，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哦，他母亲——”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并发症去世、也可能永远也不会醒来的人，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正一点一点地以肉眼无法看见的缓慢速度逐渐地刺穿他。

“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心理自愈恢复的过程，人能够自我保护，也就能够自我修复。这孩子很坚强，所以我相信在那件事发生后至今，整体情况应该还是有所转好的；但是，这时候肯定发生了一件，或者很多件什么事堆叠在一起，”瞿医生看向程翥，“有什么打断了他自我修复的这个过程，反而诱发了、或者说加重了这个应激反应。我认为母亲病情的突发衰竭是一个原因，你们说的看到令他感到不舒服的雕塑也是一个原因，还有什么吗？”

“还有…………没有什么了啊，我带他去……参加学术会，他自己说想去的啊，我就带他去了……他也很高兴啊？对了，那天我们还看了个夕阳——也没有什么别的了。”

瞿医生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猜那很美吧？”

“的确很美……”程翥也隐约明白了，他急切地问，“我本意只是想要替他鼓劲。难道我不应该带他去看美的东西吗？”

“不是的，美的东西都很好，但是我估计跟他潜意识中认知的现实可能有所落差。然后这时候他在那座雕像上可能会联想到自己的投影或者现状，从而看出了其中的分别。艺术就是精神上的刺激嘛，再加上现实里的刺激，几重交叠之下，他的意识就像被电击那样强制苏醒了，但是他的身体还处于僵直状态，这两样东西逐渐脱节。要知道，原本在在僵直状态的时候，就像那头被咬中的羚羊，虽然受伤极深，却是不会感觉到痛苦的。但是如果在被咬破颈动脉的那一刻，它的精神却从僵直状态中醒来了，那它要承受的痛苦和恐惧……恐怕比原本的情况还要多，于是就出现了你们眼前突然爆发的一幕——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做什么。”

程翥完全地明白了。他突然感到心里一阵阵地抽紧。我在做什么？我何止带他看了一道夕阳呢——还有那样华丽的顶层套房，赠送的安哥拉牛排，他想起小徐无意识地把乐乐咬过吐出的牛肉放进嘴里的动作。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饿，长期营养不良，或者是家庭的因素。现在看来，也许错位从那时就开始了；不，也许更早，现在想想，他会突然提出想要来展会上看看，这一点也很怪……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离得远一点？不该这么介入他的生活？”

“恰恰相反，我觉得……他是时候引入新的支撑了。但是关键是，你是那个可以支撑他到底的人吗？”瞿医生也同样观察着程翥的表情，“他今后一段时间里一定会比较抵触再来我这儿，甚至抵触我整个人；他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自己病了，那会使他坚持至今的最后的部分也垮下去。所以这种时候他需要一个新的、可以依靠的支柱。”

“你是那个人吗？……这不是随便问问。因为如果在他好不容易相信你的时候你也离开了……那就不只是垮下去那么简单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程翥走回病房的区域。小徐从早上和瞿医生聊完后就没主动理过他，把自己做出很忙的样子，上下跑动着，还去底下的公租厨房炒了两个菜。程翥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空荡荡的病床前吃着自己炒的菜，看样子没有替程翥准备——毕竟程翥之前就说要去医生的小食堂了。

程翥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程翥只能盯着那两盘菜看，盯得徐步迭都不好意思了，把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要不要尝尝？”他想起什么，急忙翻床头的柜子，“我找双筷子给你……”

“没事，我吃饱了，就尝一口味道，”程翥下意识地就着他手拿着筷子挟了一块放进嘴里，“S市口味太淡，这几天都没吃到你烧的菜……”他说完才觉得这个姿势有些暧昧，急忙放开了；咳嗽一声，“那什么……”他刚开了个头，几乎同时徐步迭也开了口：“那我……”两人又一同住口，面面相觑，程翥说：“你先说吧。”

徐步迭顿了顿，尽力扳直了腰板，装作大人的模样：“谢谢你……替我考虑那么多。但我没事的，我一直都这么过来，之前只是一下子懵了，我平常不会这样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程翥仔细地打量了他，点了点头。“……那个什么，我下午一会要回S市，乐乐还在那边，会也没有开完，姜念那边也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了，我都得去看看，也不能就放着不管了。”

男孩脸上出现了一瞬的动摇神情，但他把它仔细地掩藏好了，也点点头。“你是该回去……抱歉，本来都说乐乐这边应该我来帮你照顾的……结果反倒搞成这样。那个什么，等我这边稳定了……姜师姐那边我去一趟……”

“姜念那边你就不用担心吧，也不用去了，我会跟她解释的。赔偿什么的我也——”

“我会赔的！”徐步迭大声说，“你不用顾虑我。我肯定会的。我会努力工作，我能赚得到钱。”

程翥没和他争执，从他声音里听得出那脆弱的自尊心。“好的，那我买两个小时后的车，还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吗？”

徐步迭说没有了，但是当程翥要站起来的时候，他犹豫着，终于不知道从哪儿旮旯里搜刮出勇气，试探着问：“一会探视时间就要到了。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这应该是个好的开始，程翥心想。他们换上隔离衣，穿上鞋套，洗手后才能全副武装地进去。ICU里的病人几乎都没有自我意识和自主能力，到处是一种机械的闹和诡谲的静。他第一次见到小徐的母亲，她平躺着，身上插满管子，几乎看不见完好的皮肤，如果硬要描述的话，只能用不成人形来形容；但若单论神情，却又看上去极为平静。

——这感觉很怪，因为他们是全然不相干的人，原本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程翥来这里见她一面。但这会儿愿意站在这里的，却只有他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小徐的无助，他的无助在越靠近母亲时，便显得愈发的明显。

程翥有些明白那种感觉了。那种在巨大的残破之下不适时宜的安宁神情也让他联想到那尊正在融化的雕像、还有那头正在利齿下破碎的野兽。他拉上隔帘，为他们隔出小小的，聊胜于无的私密空间。徐步迭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监护仪上的波形，然后突然无声地，求救似的伸出手，像小动物那样攥住了程翥的袖口。程翥伸手回握住他，把他无措的手指隔着手套引至手心深处。

“你知道吗……在这儿一天，就用这些仪器，药物，就要花掉一万五。”徐步迭轻声说。程翥怀疑如果不是握着他的手，这声音几乎听不见，那就像是从他喉管里震动着发出的呜咽。

“我妈躺进这儿，很可能随时都要没命，医院里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这个。我飞快地在算，她多躺一天……就多出一万五。我的计划全乱了。”

“我们那几天过得好好啊，让我快忘了原本生活是这样的，你捉住金色的夕阳让我许愿，我根本没有记得去祈祷让她好起来。我许愿的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砸了那个雕塑。你让那个医生来问我。可我那天本来打算跟你说的，然后你就要忘掉。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我那时候就是在想……她为什么要阻扰我，连好容易得来的这一段时光都不让我好过？”

“我就是这样一个卑鄙的人……卑鄙不算什么心理疾病……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程翥走进高铁站里，他买的班次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开车了，有些恍惚地想着就几天前，他们在这里，拖着乐乐的小蜜蜂旅行箱，敬嘉年打扮得像什么潮玩人类一样，可现在一整天了，平常缠自己要死的小年轻也没发来一句啰嗦过问的信息。程翥觉得头疼，他思考着还来不来得及买杯咖啡，但催促上车检票的广播已经开播，人群汇成长流，簇拥着他往前进入队伍。

这时候突然一杯热腾腾的摩卡凑到自己鼻尖底下。

“……给。”徐步迭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身上的汗甚至蒸腾出一层白色的雾，脸颊红红的，鼻尖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他下意识地用舌尖从嘴唇旁边卷去。

“……你……”程翥一下子愣住了，他们可以说刚刚还在一起，才从医院分开，这时候突然再见反而有点奇怪，“你怎么跑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就……我……没事，”他有点语无伦次，“我就来送送你。”

“啊？”程翥无语了，去S市又不是什么超远距离，再说隔几天就又回来了，至于吗？

“我、那个菜，对了，”徐步迭手忙脚乱地，“我做了晚饭，你带着车上正好能吃。”

程翥无语地接过他递来的饭盒，里头还是滚烫的，大概是自己走后他飞速去炒了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能抵着晚高峰的时间点在这会儿赶上；小徐低着头，鼻尖通红：“你不是说想吃吗？”

“那也不用这么多……”程翥感觉这个场景像是几十年前电视剧里千里相送之后十年不见的那种场景里才会出现，一时思维都宕机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人群熙攘着排着队从他们身边绕过，好像水遇到礁石那样分开两簇，又汇成一拢。

“你、你吃不掉的话，晚上，姜师姐那有微波炉的，正好，乐乐不是也喜欢吃吗……做了他喜欢的……”

“你搞什么啦，搞这么复杂，”程翥哭笑不得，“等回来不能一起吃吗？”

小徐猛地就抬头看他，眼睛里晶亮的：“你回来了还……来找我吗？”

“为什么不来啊？”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你给一口气把我都安排好了……仁至义尽了……你又去听那个医生讲，肯定讨厌我了。乐乐也肯定生我气了……我……”他颓丧地垮下肩膀，一切都搞砸了，但老实说，他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现在的举动。

播报检票的广播催促着，闸口原先排了长队的人流都已经走完了。

“我是还挺生气的。”程翥最后严肃地说。他们站在陡然空旷的大厅当中，检票员在背后用嗓子喊着的声音填补着二人中间的缝隙，还有很多想问不敢问，想说不敢说的话。“我就想问，那个女朋友是怎么回事啊？”

“……啊？”这下轮到小徐傻眼了，程翥已经转身摆了摆手，转身验票通过闸机。

“——她不是，”年轻人简直是扑到闸机跟前，被拦在透明隔板和机器发出的尖叫后面，“我只是请她帮忙，我没……不是那种关系，你干嘛就问这个啊！”

周围人都纷纷转头看过来，脸上揣着或惊奇或吃瓜的八卦表情；检票的小姐姐忍俊不禁，一边拦着怕他翻过去，一边低声朝他说：“这还不明白，快发短信哄哄，你男朋友吃醋了。”

第32章 他缺人，我缺钱

/ 她不是我女朋友，你别听病房里其他人瞎猜。…… /

他打了几行字，又犹豫着删除了，重新写道：

/ 她就是我一朋友，是我请来帮忙的，我们之间没什么…… /

不行不行，怎么感觉越描越黑……

徐步迭扶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只能把好长一段删掉，再重新打字：

/ 我怎么可能有女朋友[哈哈]根本没有时间 /

不行，太刻意了，还蠢得要死。

他放弃了，把手机丢到一边。今天他再没有别的事，可却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次提不起兴致去工作赚钱，送了几单外卖，效率不行还心烦意乱的，有几次都差点走错路卡不上时间，要是给了差评就白忙活了，只好早早收工。

这太奇怪了，明明必须得抓紧赚钱才行，但却连万能人的微信群也懒得打开；有人似乎听闻了他母亲的情况，打了个红包过来，他婉拒了，却也不愿意多说几句敷衍。以往的精明和算计这会儿全派不上用场，可人又不是累的松弛，却反而有些不正常的焦虑和紧张，可又像泡在温水里，明明到处都懒洋洋的。

徐步迭反复地神经质地刷着朋友圈，时不时点开看看安静如鸡的信息页面——没有红点提示，没有回复，和程翥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他挫败地发信息给绵绵：

/ 有人怀疑你是我女朋友[doge]我该怎么解释[笑cry] /

他也没指望绵绵理他，毕竟这个点钟是她上客的时候，一般来说他不愿意去想这件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扰她。一个女孩活下去还挺难的，虽然她看上去比徐步迭要光鲜，但其实已经在泥沼里挣扎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麻木后甚至享受起来，开始认为这是一种泥浴美容的新手段——你看那些贵妇们，不也喜欢抹这个泥那个泥在身上号称美容养颜吗？我与她们又有什么区别？

但她这次回的很快：

/ 哦？点一杯奶茶快送谢谢[眨眼] /

/ 现在？/

/ 谁跟你闹，来不来？ /

徐步迭想了想，他现在也没别的事好做，处于可能几个月来最闲的阶段，身体不适应地连骨缝里都咯吱咯吱地响。毕竟就连前几天在会展期间，他也一会要带孩子，一会要帮忙促销，比现在要忙。

反正左右无事，去就去呗，他也没有别的朋友可以诉说这种隐秘的心事，于是干脆爬起来，随便买一杯奶茶带着送去，绵绵的口味他也很熟了——就是甜上加甜，全糖奶盖果酱芝士，能加的都加上。



女人穿着紧身短皮裤，光着两条长腿，显出和实际年龄全然不匹配的成熟。徐步迭熟门熟路地穿过KTV金碧辉煌的大厅，许多扇门里传来暧昧不明的声响。领班是认得他的，打个招呼也就放进去了。

绵绵一个人坐在一片狼藉的包厢里，一手握着一支啤酒瓶的细颈，一手夹着烟，半醉地朝着他笑，风情万种地，倒像是真的见了自己的男朋友那样。

“你怎么了呀？”

绵绵朝他伸手，徐步迭把奶茶递过去，换下她手里的酒瓶。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一声。“这才对嘛。”

“怎么？”

“奶茶是甜的。这才对。啤酒这么苦……到底哪里好喝？还是说，他们是成天甜腻味了，来我这儿忆苦思甜，体验生活？”

大理石的桌面上，绿色的酒瓶码得密密麻麻，连话筒都没地方放，绵绵从沙发座的空隙里抠出话筒，糜绵地唱了一首悱恻情歌。她做这行时常要陪唱，嗓音自然也很不错，暧昧诱人。

徐步迭只得挪去沙发上坐，才走几步脚下一声脆响，低头看才发觉踏中了一片玻璃瓶身，急忙抬脚时更大的一块被他踢中，远远地滚到角落里。地上一滩酒液黏连，标识着应该是有一瓶啤酒砸碎在这里。

他绕过狼藉的酒瓶碎片，挪到相对干净的一块位置坐下了，下意识地拿起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口。

“随便喝！”拿着麦的绵绵在间奏的空隙里豪气地说，声音被话筒失真地放大：“反正都是买过单了的。”

“谁买的啊？搞这么多排场。”徐步迭不经意地问，桌上还有赠送的豪华果盘，他也不客气地拣了一块扔进嘴里。他知道这一切不太正常——显然这么大一间包厢和这么多酒水表示之前来了很多人，看杯盘狼藉的样子像是中途不欢而散。按道理，这时候正是绵绵做生意的好时候，她趁着这时候坐过大腿、多唱几首再多收小费，选择好晚上出台的对象，这才是通常的套路。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那个傻逼小凯吗？”她冷艳艳地说，满脸的不屑。

“记得，就那个老爸是个什么处长还是部长的？不是很喜欢你吗？”

“我跟你讲，今天特别好玩。”绵绵沿着沙发的柔软皮面像蛇一样滑凑过来，挽着他的胳膊亲昵地说，“他要结婚了，他那个部长爹安排的，门当户对。”

“怎么，舍不得你，来你这过单身派对？”徐步迭故作轻松地打趣。

“要是那样，还算他有良心。”绵绵冷哼一声，“可他爹给安排的是个上流名媛，他怕搞砸了，带一群人过来，来我这儿轰轰烈烈地搞预演求婚，说是个练习，要我扮新娘。”

她的手狠狠往下一挥。

“老娘也有脾气的！我也不当场就给脸色，但他一跪下来，我就拒绝了他，我跟他说，他根本配不上我，他又挫又懒又蠢，唯一有用的就是他爹，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当时那表情可精彩了！哈哈！我就应该录下来！”

徐步迭惊讶地看着她。他以为绵绵是比较妥协的那一个；这件事如果大而化之来看，也不过就是一次角色扮演。她经历得多了。“你没受伤吧？”

“没有，他气起来砸了个酒瓶，不敢砸我，砸在地上。”她不屑一顾地说，“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向我来搞求婚演练，我要是让他未婚妻知道，你猜他还结不结得成这个婚？到时候人家淑女名媛讲出来的话，比我难听一千倍、一万倍！我这是对他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别以为人人都是我们公主，成天哄着这群屌丝，连高潮都装给他看，可给他那短东西能的，还自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器大活好呢！”

徐步迭睁大眼看着他，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了。

绵绵也哧地笑起来，奶茶呛着喉咙，又咳得厉害；徐步迭赶紧拿餐巾纸给她，两人歪倒一片，笑的眼眶都红彤彤的，里头晶亮的东西在昏暗的光泽下一闪不见。

她笑够了，刚才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也拿了一瓶啤酒和徐步迭干杯，笑吟吟地问：“好了，说回你的事，谁说我是你女朋友？那么一大股子醋味，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可把你给吓得。”

“那个啊……”这下轮到小徐尴尬了，他咽下一大口啤酒，还没想好怎么交代，阅男无数的女人已经两眼一眯，手指一挑，直接说了出来：“我知道了，又是那个程老师吧。”

徐步迭一口啤酒卡在嗓子眼里：“咳咳咳咳咳咳咳呃呃……”这下轮到他整张脸都呛红了。

绵绵的神情却很淡定，似乎不太意外：“怎么，你跟人表白了？”

“那倒……没有……”

“没有你羞个J儿啊？！”她从坤包里翻出一根烟来挞上，“人那天很关心你啊，我就知道图谋不轨，难道千年老树开花了，他跟你表白了？”

“……那也没。”

“啥都没你紧张个啥啊？就这？”绵绵不满意了，冷笑一声，“说不定人家只是洁癖发作八卦爆表，感觉社会主义接班人不该被我这种失足少女荼毒呢，我那天看到他拉着你妈病房里那个八卦大妈在那聊天了，还能讲什么，肯定都是我的坏话。人家当老师的，道德标准高一点，说不定怕我跟你走太近了，带坏他儿子呢。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徐步迭支支吾吾：“……不是那样，”他脸红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壮怂人胆，还是自暴自弃了，“我们，之前……做了。”

“……”绵绵突然转头过来，猛盯着他。气氛一时诡异。

绵绵：“……哈？”

她一把掐过人手腕，拽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眼神危险：“你被那家伙霸王硬上弓了？”

“……没！……别、……别乱说。”他低声解释，不自觉地替程翥开脱，“是我主动……那天心情不好，就……随便……主动了一下……我也没想到……”

“我就知道那货也不是什么好鸟，早跟你讲了，哪有什么钢铁直男！”绵绵反倒生气了，“他还敢嫌你有没有女朋友？你怎么不嫌他年纪一把还有娃呢？人模狗样的！还老师呢！他知道你年纪最多当他学生吗！光着一样往教育部一放，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冷静，”徐步迭哭笑不得，“都说了是我……你别这么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也是做鬼信了你的话，徐步迭，你把你之前说的话给我吞下去！什么没喜欢的人，什么不想给人添麻烦啊！你脑子呢？给人操没啦？”她搡了他一把，“我劝你才应该冷静冷静，你这种我见得多了，睡一次就以为自己遇到真爱了，爱这个词造出来就是骗你这个鬼的！”

“你干嘛这么激动啊……我又没吃什么亏，合辙也不该我吃亏。”徐步迭心虚地说，“再说了，还是那句话，我有啥值得惦记的啊？我也没觉得自己遇到真爱啊？就只是……睡了一次而已，没必要紧张吧。他也没当回事儿，醒了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也没有确定关系。”他说到最后，像是说给绵绵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又开了瓶啤酒灌下去。

“他没当回事，你也没当回事，你俩整啥过家家，互帮互助友好关系？你收钱了没？”

绵绵连珠炮般逼问完才喘了口气，显然，今天她也很气不顺，遇到拿她当白痴的预演求婚这号事，对象还是她曾经有点好感的家伙，也许心里头也萌生过什么不该想的部分。她打量着徐步迭的神情，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的情绪导致反应过度了，放缓了语气：“那他又干嘛问你女朋友？”

徐步迭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知道。那说明他没你说的那么不当回事。”绵绵看着他，“那你怎么想的？”

“我？你也见到了，我那天心情不好，就很想发泄。他又在旁边……就很关心的那种，你知道吧？……我洗澡他也要跟过来管一下。就顺理成章地……”他故意把事情讲得轻描淡写，毫不经意，“我那个时候啊，脑子里也想过，这事怎么算我都不吃亏的，反正也对他有好感，再说我现在也真的要钱。我妈那样，谁知道还要进几趟ICU啊？我也得替将来打算打算。”他瞄了一眼绵绵，“怎么，你以前不也劝我跟他发展发展吗？他缺人，我缺钱，完美。”

“那时候你想不通，现在你想通了？”

“想通了。这一趟这事让我彻底想通了。”徐步迭吐了口气，他蜷着身子，鞋底蹬在面前的桌台上，酒瓶被他摇晃得岌岌可危。他现在的姿态是程翥从没见过的，放松了的身子软成一滩烂泥，融化在乱糟糟的、满是油腻和昏暗的沙发上，又从中桀骜地支着嶙峋的骨架。那副骨架抽着烟，喝着酒，像所有年轻的市侩那样流里流气，融入在夜店斑斓的霓虹中，看不出任何违和感，“那些原则又不能变成钱……做个好人也不值钱。难得这家伙直钩都咬，我推了都可惜。你知道吗？我跟你讲好好笑，你知道我跟他睡完他让我干第一件事是什么？”他没了限制，突然敞开了话题，变得自暴自弃又恶意满满。

绵绵扭过头去，直皱眉头：“什么恶心东西，滚滚滚，我不要听。”

“你想什么啊，你不理解我们程老师的纯洁。他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哎，我不爽砸了少说价值几十万的雕塑，然后只是跟他睡一觉，他就当我是心理出毛病了，也不要我赔钱。”徐步迭几乎发泄似的勾着嘴角残忍地说，把这一切都贬得一钱不值：“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些搞艺术的真好骗。”

“你干嘛砸啊？看着那么不爽？”

“因为那东西看起来很丑，很诡异，就好像我妈。可又被他们塑造得很美。事实上根本没有那么美，满是脓疮、糜烂、还有肉体朽烂垮掉的臭味。把丑当做美……在那上面，丑和美同时并列地存在了。但他们却看不见，包括创作的人，反而不断强调‘美’的部分……我才脱不出去。我没有办法甩掉……可我又没有立场责怪什么，那毕竟是我妈，母亲能不是美的吗？母亲本来就是美的化身。所以我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做一个标准的‘好人’。”他顿了顿，酒精的作用慢慢上涌。“我也会想要从这东西的掌控下逃跑……我也会想要更轻松、更正常的生活……我错了吗？……我也不知道了。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真的对她怎么样……我甚至都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掉头跑掉。我也就只能想想，可光是想想都已经很丑陋了，那丑陋的部分就像是我自己，我看着它，就像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所以我就把它砸掉了……哐地一下，也不是很坚硬，据说是用蜡做的。这种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是闲人用旁人的苦痛做出的供人把玩的玩物。……”

对，就是这样……我明明在那时就决定了的：决定再也不碰雕塑了。就不该给我那一丝希望，又燃起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跳起来，踉跄地站在沙发上，柔软的皮质凹陷下去，不稳的力道摇摇晃晃地撞到桌上的酒瓶，引发了多米诺骨牌般的效应，滚得到处都是。

“你他妈才有病！”他对着空气中，一个虚无的方位嘶声吼叫，声音不大却扯得喉咙生疼，“你明明什么都不——”

像是回应他似的，突然这时候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提示音跟着红色的小点一起艰难地越过众多的信息浮上水面，像啤酒倒入杯中时的气泡那样争先恐后情不自禁地向上溢出。

/ 外卖送到，都吃上了[赞]大厨手艺 /

是程翥发来的信息，还附带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乐乐、姜念和敬嘉年都围着一堆他的远程外卖拿着一次性筷子冲着镜头比出各种姿势，程翥拿着手机脸也被挤在最左边，被镜头拉得发宽变形，好像是透过一个脆弱的、圆的气泡朝他看过来，人人都朦胧地裹着一层柔光的壳。

他们美好得像一道岌岌可危的吊桥，勉强维持着一道连接着这头与那头的通路；或者是照过缝隙的一道光，让人能想象出它被人牢牢攥在掌心的样子。

徐步迭怔在原地。图片底下的气泡继续艰难地浮上来，可能因为包厢信号的原因，圆圈转得有点久。

/ 想你了 /

/ 乐乐说的 /

他积攒至今的炮仗被一盆水兜头浇熄了引线，突然在中途便偃旗息鼓了。

第33章 “我想让它活过来。”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好像之前脱轨狂飙的列车终于开回了生活的正轨，一切立刻恢复成中规中矩又平静无波的样子，连个过度缓冲都没有，好像跳帧了的电影，两段全不相干的镜头粗糙地剪在一起。

包括那些暧昧的、难以言喻的部分，好像被宣告了不能过审那样，齐刷刷地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落下。尤其是关于程翥的部分——他没有再发信息过来，人又不在本地，他们之间又没有共同的朋友或者旁的什么联系——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形的剪影，直接啪叽一下从生活的胶片里原封不动地抠出，仿佛那一天所有展露出来你知我知的亲密接触都不过是青少年成长期内一场无痕的春梦、过度的意淫。

再这样下去，连徐步迭自己也不得不怀疑：我那天是不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状态不好，所以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脑海中的幻想，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要不是皮肤上战栗的触感还残留着怎么也无法抹平，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也许的确生了病也说不定——某种臆想狂的色情病。其实他们之间根本没什么，不然为什么言谈举止之间都再没有别的端倪，不然哪有人就这样不管不问地把人晾着？

唯一折射出现实的是，那长长的、骇人的账单上倒是又累加了一笔不菲的数字。

为了这个，还有让运转冒烟的大脑放空，再加上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打工活计，倒是把日子排得满满的。徐步迭化身无情的赚钱机器，只要来钱的活儿都做。有很多大公司不愿意干的复杂活计，就会被“万能人”们捡漏。比如他们现在干的这家公司整体搬家的大活，因为要拆除的柜子和壁挂实在太多太麻烦，不是价格昂贵就是人家不愿意花这细功夫拿微薄的利润。徐步迭把外套系在腰间，里头只穿着一件背心，汗水洇湿的部分整个深了一个色，拿着手电钻卸去所有的装饰，把幕墙整个卸下来，一边还拿着本子简单画下位置和构造，这家老板要求在搬迁的新公司里仍然要将这个幕墙和装饰柜原样装回去，几千颗螺丝分门别类装了三个大塑料袋。

“小徐画的好好啊，”来往的工友们抻一脖子看见时总这样感叹，“以前学过吗？”

徐步迭笑了笑，圆珠笔在指节间下意识地转一圈：“没有，我都是瞎画的。”



背后突然响起高跟鞋蹬蹬蹬戳着地板的声音，一个小个子女人突然蹦到他面前：“——是小徐对吧？程老师那里的——我们见过呀！有阵子没见了——”她忽闪着眼睛，拽住小徐的手握了握，紧接着就不安分地顺着手腕手臂一路往上摸：“哎呀你这个胳膊上肌肉不错啊……”

徐步迭想起来了：她是给程翥做过销售联络代表的那个蔡妍妍；爱好是看到美男毫不手软，从来都是直接摸上去。

徐步迭赶紧把外套穿起来：“不好意思啊，蔡姐，我这不热嘛，一身都是汗……你怎么在这啊？”

蔡妍妍笑了：“哦，这边老板也是我客户。你不是做快递的吗？怎么现在也搞搬家公司了，看着装修也很溜啊，改行了？”

徐步迭把手中的电钻枪放到一边，也跟着笑了笑：“我都跟着师傅，什么都会一点。这不是缺钱吗，当然是有什么活就做啊，蔡姐你人路广，随便什么不方便或者不知道找谁的活都可以介绍给我啊，保证给你做的又便宜又好。”

蔡妍妍眼睛一亮：“你缺钱呀？那你不早来找我，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可以介绍你去做模特的嘛！”

徐步迭想起来了，曾经蔡妍妍还塞过他一张名片来着。后来他虽然加过蔡妍妍的微信，但程翥当时挺反对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没有再联络。

“哎呀，我得走了……你有我微信对吧，回去微信上跟你聊，别听程翥那个大忽悠的，他饱汉不知饿汉饥，你这身材不当模特岂不是浪费了，我正好还认得几个现在做微商的店主……”

蔡妍妍不愧是干销售的，一张嘴叭叭地一说，徐步迭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以前还能对出镜、裸体之类的表示一点抗拒，现在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也顾不上那些挑拣了。

当然，似乎心态上也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第一次尝试性的感觉很好……和往常想象里不同，隐秘不宣与羞耻刺激，恐惧不安却又放手信赖；展露身体换来温柔的爱抚瓦解了未知的防线，就像原本恐水的孩童没有呛水就尝到了玩水的乐趣，撇除了不确定与害怕的顾虑后，只剩下迫不及待地跃跃欲试。

不管他再怎么伪装成熟，到底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



蔡妍妍毕竟是业内行家，给他介绍的活儿不是学校里的大课，都是私教的小班课，因而时间上更自由，价格也相对丰厚。虽然派送外卖、兼职快递在特殊节点时期生意好时赚得更多，但毕竟还要扣除交通风险、没有赶上送餐时间的倒扣惩罚，而且那种打仗一般的“战时”疲累有时候反倒需要大半天才能缓解。相比之下，做模特保持同一个动作好几个小时虽然也累，但比起在烈日或者暴雨底下逆车道狂奔还是要轻松多了，而且时间上也可控得多，便于他照顾病人。

第一次徐步迭还有些羞赧，虽然知道油画速写的模特可以穿内裤，但等他一进画室，学生们不管男女都发出抽气尖叫，目光灼灼盯着他浑身上下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吓得他差点掉头就跑。后来大家都混熟了，才有人跟他说：“我们都画惯了老头老奶奶，画到吐了，一直跟导师打申请说这次的作业挺重要，能不能给我们特批一个帅哥，贵点也没关系……”小徐听着脸红了红，于是男生女生都嘻嘻哈哈笑开了：

“没想到这么帅啊，帅得有点过头了！你身上肌肉的线条也好看！哇，我头一次画了有肌肉的人，感动。”

“对不起啊，刚才不该那样盯着你看的……你下堂课还会来吧？有的人第一次做这个不习惯，有时候被我们一吓，就不敢再来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要知道当时第一次画裸模的时候，都是女模特一脱，男生全跑了；男模特一脱，女生也全跑了。结果这下倒好，我们还没跑，你倒跑了！”

大家都是年轻人，很快熟稔，聊起来也没有隔阂，七嘴八舌聊开了，隐私什么的都是浮云，啥事都问。徐步迭毕竟年轻，精力好，体态颀长，柔韧性也足够，什么动作都可以保持稳定，用力时筋腱突出，手臂和小腿到腰间都有漂亮的线条，大家搞艺术的，爱屋及乌，自然而然地对他这个人都抱有好感。

“你缺钱啊？”

“那不如做微商啊，微商现在还是赚钱的。”

“没那么容易吧，也要有成本……”

“不是可以贷款！”

“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贷的，再说别被套进去，讲那些不实际的。不过，我们有个学姐不是在开微店做男装吗，我觉得你条件好，可以试试先去做平面模特啊，还可以顺带直播带货。”

“对对，蔡姐也认识的，让她介绍给你。”

“还有啊，你要是不怕脱光，做雕塑模特的话时间会更长一些，有时候能签到4周呢。”

“是哦，之前常教授不就在朋友圈里找，说要身材条件好的。”

“签给老师的话也会赚得多，毕竟人比我们穷学生赚得多嘛。”

众人嘻嘻哈哈地七嘴八舌，给徐步迭支了不少招。小徐虚心求教顺带扩大潜在客户群，等下课时，他已经有了在场所有人的微信。

……单纯从拓展客户的角度来说，这一趟已经值回本钱了。早知道还有这种拓客手段……我就不该等到现在才尝试，徐步迭有点肉痛地想。



程翥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从朋友圈里得到小徐的消息。临近会展闭幕他反倒忙得厉害，为了做好收尾和应付展商，不得已把两个研究生还有自己工作室里几个帮手都叫去S市帮忙。一通焦头烂额下来，打开手机一刷，正好看见蔡妍妍发了一条朋友圈，还附了一张图，叫做“给你们康康真正的黑皮狼狗小帅锅”。

他心头一跳，打开图片一看，果然是一张熟悉的脸孔，不过换了一身精神的休闲时尚小众设计款的T恤，瘦长的身形非常适合这种松垮垮的艺术嬉皮，脸上也上了一点妆，显得眉眼锋利，轮廓分明，也许是因为面对镜头的拘谨，反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显得和一般的网拍模特的熟稔和亲腻全然不同，像尚未成熟还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苹果，透出种青涩、危险又诱人的气息。

果不其然，底下评论全炸了，圈子本来就不大，来回都这些人，相互都认识，更别提要做他们生意的蔡妍妍，简直就是个蛛网盘丝洞，什么熟悉的ID都从他这儿往外面蹦。蔡妍妍介绍了一句是她新找的模特，立刻一大群搞艺术的都蠢蠢欲动起来。这年头长得好的小鲜肉不少，整形化妆修饰加分太多，但艺术家是不买账的——要化妆整容那型，我帮你直接画上去不是更省事吗？他们要的是长得有个性的、骨骼或者皮囊分明的，最好还要好看的，大概要在武侠小说里能被评一句“根骨上佳”那种，才入得了法眼。

程翥心里莫名有点酸溜溜地不是滋味，果然不止自己一个看出了这小子的潜力，一群老法师嗷嗷叫着都要上了，好几个都在问联系方式和价格。但他也没什么资格阻止，毕竟人家需要赚钱自力更生，长得好受欢迎也没什么错，靠脸赚钱比靠才华容易，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下意识拨了个电话过去，却发觉自己没想好要说什么，响一声又赶紧挂断了；没想到只消停了一秒，对方电话又追着拨回来了。

“老程！”少年清亮的嗓音顺着频率飞过几百公里，像只小鸟似的朝他耳朵扑过来。他好像已经完全好了，那些阴霾在他的声音上面全看不到了；所有的伤痕都完全地痊愈了。“我刚才没接到……你回来了啊？”

“……还没，后期事反倒比较多，签了几个项目，明后天吧，”程翥搓搓鼻子，总觉得像被羽毛撩了那样痒痒的，“你怎么样？”

“我？我都很好啊，我妈恢复得也不错，转普通病房了。”小徐似乎心情不错，“对不起啊，明明这么忙结果我也没帮上什么，还添了那么大麻烦……姜师姐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程翥这几天就在忙这个；就结果而言，怎么说呢，也不算全是坏事，有时候因祸得福，也有道理。姜念的主展品被损坏了，第二天展会自然就得闭展，由于之前做出了点网红的名气，也要退预售票，还要给来采访的媒体和自媒体解释。姜念自己心灰意冷，原本就被穿小鞋撞了展，感觉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赶着一起喝凉水都塞牙缝。但她难得做一次首展，要是就此停展，也十分可惜。

姜念自己有点认命了，感觉是不是流年不利，打算干脆就闭展。但敬嘉年不信那个邪，从那天晚上起就不眠不休地开始着手修复那件作品；等程翥回去，两人就一起接手，用上锔瓷和金缮的老式手法工艺，将那件碎裂的作品重新一点点拼合起来。

到第三天，师徒俩个胡子拉碴两天没洗脸没洗澡也没睡觉，跟野人似的，姜念自己也看不下去了，只得加入他们：“你俩有意思吗？怎么着，逼宫啊？我都说不要弄了……无所谓。反正根本也没有多少人来看，提前结束亏得还少点。”

程翥笑了笑说：“那可不一定。”他指了指身边好像从野地里挖出来的年轻人，“你说说，你之前怎么对我说的来着？”

敬嘉年无动于衷：“你不是雇了我吗？我本来就是帮你招徕生意的。我好容易才腆着脸送出去那么多赠品，你转头就不搞了，我岂不是好没面子。”

程翥笑他：“你跟我不是这么说的。”

刺儿头问题少年这下认真抬起头了，几天没洗油腻得完全没了发型的刘海底下，一双眼睛分外认真：“我想让它活过来。”

这话打动了姜念，三个人探讨修复实施后的整体构象。“毁坏了后再次重生，正接续你之前的那个慢性融化的死亡主题，像是终结后的转向，只不过变成了不破不立，非常有冲击性。”

那设想的修复图震撼到了原作者本人。于是姜念也加入进来，三个熟手做起来快得多了。但姜念还是有疑虑：“就算再次开展，人流也流失的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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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用担心，只要我们加紧赶得及，”程翥眨眨眼，“我找了个更好的展厅。”

赶在城博会闭展前两天，这件被修复完毕的作品用学术展示的名头，以特展的形式占据了展会的一块黄金地段，在逐渐疲软的会议后期，一下子点燃了大家的兴趣，引发了话题式的围观和讨论。

重新修复、更名为《重生》的这件展品，也的确拥有着吸引人眼球的魅力：主要的裂口用金缮的手法重新弥合，仿佛身体如同沉重的山川，原本融化的部分化作丘壑，而所有的伤痕变成在这片土地上流淌着的金色河流。细节进行了更为丰富的修饰，有些地方更特意保留了裂口的缺憾和修复的痕迹，原本是生命被时间消融后的牺牲，现在却似乎挣扎着与既定的宿命展开了一场殊死的对抗那样，即便是消融，也要将自己作为人的尊严，镌刻与同化在万物之上。

——不破不立。

这样的作品，尤其是与原先的相对比，更能给予观赏者强烈的冲击性，连女性如天鹅般弯垂的颈项和恬然的神情都有了全然不同的释义。以前，顺从的安宁是在向下融化；如今，弥合的重生是在向上生长。这个原本顺从了命运的女人，在被强硬地、毫不留情地打碎之后，浑身布满了伤痕，反倒显得愈发生机勃勃，每一道伤痕都爆发出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没日没夜赶着死线最终完工的时候，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口撒进来，照在它新生的躯壳上，敬嘉年倒在塑料薄膜上蜷缩着睡着了，程翥大字型摊在墙边，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姜念怔怔地看着和她朝夕相处的它的脸孔被朝阳映亮，不敢置信。

“好像不是我做的。”她轻声对程翥说，像怕惊扰了它的梦境。

“别胡说，铣刀还在你手里呢。你的作品，没人跟你争功劳啊。”程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下意识理解岔了。

“我不是说不是我们制作的。而是……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就像有什么推动着你往这个方向，有东西在借着你的手完成，好像是她自己想要变成这样的，我们不过是照着她的意图临摹，是帮她完成这个愿望的推手……达成这一切就像灵感突发一样，一下子就完成了。”她抱住清晨寒风中略略悚起的双臂，“感觉有些奇妙，甚至有点恐怖……做得太顺手了，像鬼上身了一样。”

“恭喜你，顿悟了。”程翥象征性地软趴趴地鼓了几下掌，“这就像玄幻小说里某种境界，元婴化血，天人合一，等级突破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

“真的？”

“逗你的。”

这种顺手至极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境界倒也不全是夸张，程翥当年也经历过，但只能说是可遇而不可求。不过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这件作品在城博会上一展出果然引起轩然大波，再加上这个破损后被迫修复的经历十分具有新闻性和趣味性，深得媒体青睐（当然他们隐瞒了是被人为破坏的一条，只说是搬运时意外损伤），不仅引发了全民话题度，更干脆解决了姜念个展的后续开展问题，甚至给程翥拉来了不少生意，海内外的许多公司和工作室甚至个人都展现了订单与合作的兴趣，程翥和姜念接单都接到手软，连带着敬嘉年都红了一把，一个大一新生已经有人挖角了。

实在没有办法，程翥这才把研究生和工作室员工都叫过去帮忙，回程时间也不得不一拖再拖。

程翥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毕竟有工作室里还有员工要养，接到不少活还是挺开心的。对他自己而言，赚多赚少是一方面，有不同类型的作品可以尝试也是件很好的事。而如今手头活多了，他势必要在学生中招人，其实心里也有个打算，不如把小徐一并招进来给自己做助手，连带保姆和家政的费用一起算给他，这样一笔稳定的收入应该比他到处跑接活要来得多，还要舒坦，也更适合照顾病人。

当然，心里这点霸总的小九九还没付诸行动也没问过当事人意见，就被一张朋友圈照片无情地戳破了。傻了吧！人自己能挣钱！

“我在朋友圈看到你的照片了。”

“照片？……啊？哦！是妍妍姐发的吧……我都叫她不要发了……”小徐有些懊恼，又似乎有些期盼地问，“我还没来得及看呢……拍得怎么样啊？”

什么妍妍姐，都妍妍姐叫上了，程翥翻了个白眼：“挺好看的呀……他们给你费用怎么算的？蔡妍妍没坑你吧？她很奸商的……你这事不问我……我看到有人问你做私人画模吧？我们这行里也有不正经的人，你不要谁问你什么都接啊……”不自觉就絮叨上了，也不知为什么牙根都酸溜溜的。

小徐在电话那头有意无意地笑他：“你就是正经人啦？”

程翥被问住了，僵硬了半晌，沉默的时长已经足够让话筒对面的家伙鹅鹅鹅地笑起来，他拿手掌拍自己脑门，把那天灌的水都拍出去：得，我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第34章 “你打算养我吗？”

程翥一回来，就字面意义上的，忙成了狗。

圈内人都猜测他突然在这关头高调捧姜念起来，是要培养自己派系的意思，毕竟他也混到这个级别了；只是以前程翥都比较低调，不争不抢也不居功，感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完全游离于这些体系之外，圈内派系斗争也都自动把他排除了。而眼下这意思，这是要做“程派”啊！原本这行业蛋糕就不大，再来一派抱团那还了得，于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跟风有人拆台，连带着他手下几个学生的身价行情都看涨，而不爽的人也趁机各种挖墙脚使袢子，搞得工作室鸡飞狗跳；再加上单子接得多，学校里还有比赛的指标要带，政府也有分配的硬任务下来，几个死线一撞，几个领导会议一开，程翥就差爬着回来了。

还好之前他就提前抽空把乐乐从幼儿园接回家里。之前带着乐乐出门应酬或者在工作室赶工，他累，娃累，其他人也跟着累，都不自在。要是遇到应酬，喝的酒倒是少了，介绍对象的又多起来。

这一趟，乐乐怎么也不愿意跟他一起出门了。

程翥挠了挠头：“那你在家里呆着，我叫你小徐哥哥送外卖来顺便来陪你好不好？”

本以为乐乐会满口答应，没想到，这黏徐步迭比黏他还厉害的小子居然犹豫了：低着头，拿脚尖蹭着地板。老程带娃至今总算略有心得，知道这是不愿意的意思。

一时间不知怎么地有点心虚，“怎么了，不喜欢你饭哥哥了？以前不都很喜欢他吗？”

“……”乐乐思考了很久，缩了缩脖子，他至今还没再见过徐步迭，“……他很吓人。”

程翥这才明白，乐乐对他的最后印象还是小徐发飙时砸坏雕塑的样子。从乐乐的角度来看，一定很吓人吧，毕竟小徐之前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从来都是笑脸迎人。而大人们在那段时间里一个个都很焦躁和忙碌，或者自己本身就需要安慰，没有谁有空来安慰一个孩子，总以为过几天他就会忘掉的。

程翥蹲下来，揉了揉乐乐的脑袋。“原来你也被吓到了啊……当时爸爸也吓到了，才没来得及管你就追出去。他那个不是生气……也不对，总之不是对你生气……就是心情不好。因为他遇到了好多好多坏事，一直压着不说，就像气球一样，越吹越大，最后就爆炸了。乐乐也有时候会心情不好吧？就像上次幼儿园里有人欺负你，你也心情不好，就不打招呼偷偷跑出去了，把老师和我们都吓坏了，这样对大家都不好。所以我们要是遇到了心情不好的事都要说出来。”

乐乐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中间的关系，最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那我叫你小徐哥哥来？我还得问问他有没有空呢。”程翥找到了儿子做借口，这会儿在微信上敲敲打打，没一会儿吁口气笑了，“他说要给你带好吃的当面道歉。乐乐自己决定吧，要不要让徐哥哥来给你道歉？”

乐乐似乎还是有点犹豫，但他抬头看见程翥期待的眼神，咬了咬嘴唇：“……好。”

“那乐乐在家看家？等你徐哥哥过来之前，其他人都不要给开门啊。要是有社区的人来，你就说让他们打电话给我。”程翥还是非常放心乐乐的，胆小却喜欢独处的娃也有相应的好处，就是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好奇心发作做出些奇怪尝试——当然，这也是由他和他前妻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教出来的。程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心想，自己对小徐是不是过分放心了？说起来，一个多月前他们还是陌生人呢，现在他敢把自家儿子交给人带，也不怕被拐了。

不过他程翥有什么不敢的。谁拐了乐乐，抱也抱不动拖也拖不走，首先也给他吃穷了。

乐乐乖乖回屋里玩乐高，突然蹬蹬蹬地跑回来了，送他到门口，似乎有话想说，一张胖脸憋得通红，终于挤出一句：“……那爸爸也要说！”

程翥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乐乐强调了一遍：“心情不好……要说出来！”

一击中的，仙乐齐鸣，白屁股的长着翅膀的小婴儿开始往天上飞，程翥陷入“我儿子果然是天使”的蠢蛋家长思维怪圈当中。“我不会心情不好啊——有乐乐在嘛，爸爸每天心情都超好的。乐乐就是每天都快快乐乐的意思啊。”

“那拉钩钩。”

“拉钩钩就拉钩钩。”程翥和他使劲拉了一下，心里十分坦然，他当真觉得现在的日子还挺不错的，工作充实，灵感也被激发了起来，原本让他焦头烂额的儿子现在逐渐似乎懂事了，他也能再找到人来帮忙，不用再和谁吵架浪费时间，没有什么会导致心情不好的事——仍然乱糟糟从未被整理过的沙发和客厅灰蒙蒙地还顿在那里，被他完全地忽略了。



徐步迭有点忐忑地站在门口，拎着急匆匆买来的做饭的材料，身上半敞着黄色的外卖服，因为跑得过快，胸膛剧烈起伏着，如果不敞开的话，蒸腾的热气会在里头结成水露，淌得像小溪一样。

虽然知道程翥应该不在家了，他对于自身职业的热情远远胜过一般人，他说有事要忙，那就是肯定真的有事要忙，不是托词，也不会推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升起不切实际的期待，好像对方真的会给自己一个惊喜之类的，有些忐忑地敲了敲房门。

没一会儿，乐乐那有标志性的穿着拖鞋跑步的哒哒声就从屋里传了出来。

徐步迭反倒放松了：看来没啥惊喜。程翥这个糟老头子才不会懂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呢，高估他了。

一门之隔，那边响起乐乐奶声奶气的声音：“谁呀？”他熟练地挂上门锁，拉开一道缝隙，露出圆溜溜的脑袋来。

“是我。”徐步迭把手里的塑料袋提了提，“等急了吧？我们来做饭吧。”

乐乐却并没有打开门。他站在门锁的另一边，看着这个突然悄无声息地闯入了他们生活的陌生人。他还太小了，很难用言语和复杂的情绪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细微的心情，就好像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用手中的蜡笔画出像爸爸笔下那么漂亮的画和作品，明明眼睛看得清楚明白，可他的手太小、太短，蜡笔留下的线总是那么粗糙，那么简单。

那些混乱的、无法摆放的线条堵塞着他的喉咙，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这也是乐乐难以跟别人交流的原因，他感受到的、想要描绘的东西太繁杂丰富，没法描绘就会变成线团卡在喉咙里，阻碍他说出来。于是现在他只能一句话不说地看着眼前的人，扁着嘴无声地抗议着。

徐步迭也察觉到了。他矮下身子，保持视线和乐乐平齐，两人就像两只小动物那样隔着门槛对视，这场景外人来看会有些滑稽，但两人显然都郑重其事。

“对不起，我上一次不该那样发脾气的……”徐步迭诚恳地说，“是不是吓坏你了？以后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乐乐仔细地想了想。“……爸爸说，那是因为你心情不好，人心情不好，就会爆炸。”

……这什么奇葩的形容，是不是又是老程干的，但徐步迭也不能说啥，只能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我见过，妈妈也会爆炸，拼命砸掉东西。”肉嘟嘟的娃娃低着头说，“一爆炸起来，我就不存在了。你们都忘记了我，就掉头自己走掉了。”他忍着眼泪咬着嘴唇，“爸爸会不会也爆炸？……我好怕爸爸也爆炸了。他也走掉的话怎么办呢？”

徐步迭这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以这么小的年纪来看，他忧心的部分也太过于庞大了。“我没有走啊……你看，我只是离开一会儿，现在回来了。你爸爸也不会走的，他最喜欢乐乐了。只是我们有的时候可能都会离开一会儿，就像乐乐，有时候也想要离开一会儿，对吧？”

“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可她还是走了。”

徐步迭叹了一声，完全明白了：“原来乐乐是想妈妈了啊……”实际上也大不了几岁的男孩伸出手，隔着门栓揉了揉乐乐的脑袋。孩子半个身子警惕地缩在门后，像是把门廊当成一种保护的手段。

“为什么不跟你爸爸说呢？”

“说了，爸爸也会……伤心。他也没有办法。”

徐步迭拍了拍脑袋，突然夸张地说：“我有办法。”

“其实啊，我来之前特地准备了道歉礼物……”他神神秘秘地从大包小包里掏出一个包着漂亮彩纸的盒子，“这个礼物就能解决乐乐的烦恼。但是呢，要是你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的话，我送礼物就很尴尬了……唉，乐乐不愿意原谅我，我也只好把这个拿走了……”小徐做出颓丧的样子，可怜兮兮地作势转身。

小家伙的眼神闪烁着，一张胖脸写满了“你等一下我考虑考虑”，漂亮的花纸和充满神秘感的包装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无法抗拒的部分！小徐翻动提着的大包小包的塑料袋，从里面更传出了扑鼻而来的烤鸭香气……

乐乐张了张嘴，口水先诚实地流下来了。

在吃面前，老爸的爆炸问题也可以等一等……他也不会因为我多吃一份烤鸭就爆炸的……

乐乐矜持地挺着圆滚滚的胖肚子，点了点头，踮起脚尖拉开门锁：“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程翥快十点时才回到家，还没到门口，温馨的感觉已经远远弥漫开来，大约是因为花园的廊灯全打开了，包括他之前架上的彩灯，在夜色里闪烁着，通往花园的门也开着，透出室内温暖的色彩。说话的声音传过来，明明只有两个人，却把一切变得闹哄哄的。

乐乐站在门口，抬着一只手问：“你在哪里呀——在哪里呀——”

紧接着，他手上传来笑嘻嘻的应答：“我在这里呀，在这里呀~”声音叠着声音，一处很远，一处很近。

程翥定睛一看，徐步迭正蹲在花园里一处他收藏的旧橱柜后面，正对着手机这样说。

乐乐叫起来：“我看到了！你藏在柜子后面！”

他蹬蹬蹬地跑进花园里，一转过柜子，果然扑到了小徐身上。“抓到你啦！”两个人滚在地上，灰头土脸，却都一起快活地笑了起来。

程翥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一切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恍惚，像是厨房里烹煮时氤氲的雾气。他没去打扰玩的开心的两人，打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房间里隔绝了夜晚寒冷的微醺热气，还有浓厚的饭菜香味。电饭煲里暖着汤，锅上也蒸着菜肴，替他留好了晚饭。

虽然已经吃了点速食垫肚子，但闻到这种香味，还是立刻就败下阵来。

“你回来了啊！”小徐远远地喊了一声，程翥还来不及放下刚偷吃到嘴里的一根鸭腿，乐乐已经飞奔过来，两眼晶亮，朝他高高举起手腕：“看——！！”

胖乎乎肉轱辘似的手腕上，戴着一款崭新发亮、外形酷炫的最新款电话手表。

程翥愣了愣，他当然也知道电话手表最近很流行，不过他实在和其他接送孩子的主妇以及爷爷奶奶没有共同点，想加入那个‘主妇圈’交流这类问题也不得其门，更何况也没有共同语言，幼儿园的家长群除了老师的消息之外也基本上从来不看（还好小汪老师现在总是会单敲提醒他），因此对正常的育儿流行趋势还有落后一定距离。

乐乐显然也知道这一点，飞快地“献宝”起来：“这个可以打电话，还可以视频，还可以拍照片，还能玩游戏，还可以聊天……”他一边说，一边把屏幕不停地扳起又放下，示范给程翥看，显然对这件新到手的礼物爱不释手，完全胜过程翥平常用炸鸡收买他时的样子，好像连沉默寡言的毛病都一并治好了。

……早知道你这么容易收买我能给你买一箱……不对啊，我也给你买了星战乐高啊，那个还是限量版呢，怎么不见你这么激动……程翥心里酸溜溜的。

“这个要在你手机里下一个APP，这样以后乐乐到哪里，你都能直接看到定位了，不用担心再跑丢什么的。”徐步迭笑嘻嘻地走上来补充介绍其他功用，程翥给他俩洗脑式灌输得晕晕乎乎的，拿着手机跟着操作了半晌，才明白这玩意儿为啥备受家长和孩子推崇，想必也价格不菲：“……你买的？”

“嗯，给乐乐的道歉礼物。”

“……这怎么行，这不便宜吧？他才多大，哪用得着这么贵重的礼物？”程翥连忙表示，他知道小徐的情况，这肯定要上千元的礼物对他来说也负担太重了，没这个道理要他在这事上花钱。

“没关系的，我最近也赚了点钱。”小徐快活地说，他显然这段时间多余的入账不少，“再说这也是给你的道歉礼物……”

“是蔡妍妍给你介绍的模特的活吗？”程翥问，但他还是有点怀疑，即便能做微商模特和绘画模特，收入也至多只能说比快递之类来得稳定和轻松一些，要多是多不到哪里去的。

“对啊，有几个我拿到了定金。”徐步迭显然没打算细说，他催促着程翥，“你快试试，把APP加进来，乐乐还等着你呢。”

等看到手机上显示出定位的小小蓝点，在屏幕上来回挪动时，程翥心里头涌过一阵暖流。这能够随时查看孩子所在定位的机器，显然比起说是为了乐乐，更显然是为了缓解自己在上次出走事件后的担忧。

“你可以直接设置拨出的电话……这样他可以语音识别就拨出了……这还有个好处，所有要联系他的人会直接从你这里中转……对，还可以设置小额的付款，让他自己试试买一点什么东西……”徐步迭跟促销生一样仔细地介绍，两人凑得很近，额发轻微地交抵在一处，身体的热度无意识地隔着衣物传递过来，触感被鲜明地放大。程翥觉得有些难以明喻的焦虑，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一些，岔开话题：

“这电话手表厂家该给你提成啊。你是不是也干过促销生？”

“那当然了……不过比起其他的促销生赚的不够，一开始也做不了大单子，而我没有时间……”徐步迭似乎没在意到两人过近的距离，催促着程翥注册绑定添加等等操作，“来，乐乐，给你爸爸打一个电话试试？”

乐乐兴高采烈地跑去自己房间躲起来后再打过来，背后还能看见色彩鲜明的乐高摆件：“猜猜我在哪？”

程翥也不用去猜，光看定位也知道他就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他陪着儿子饶有兴致地试了几个功能，由衷地说：“我应该早点给他买电话手表的，省了好多事，也不用怕我不在的时候他跑丢了……我不知道儿童用的都发展到这一步了，觉得他年纪太小带这种东西不太好，……多少钱？这个肯定不能叫你付的，本来就该我来买。”程翥有点后悔，乐乐班上同学肯定有人有了，但他即便想要，也不会对程翥说，这个孩子就是这样。

“真不用，我添了那么多麻烦，你又帮了我那么多忙。再说，乐乐好不容易才原谅我呢。”小徐笑笑，把程翥按到饭桌前面，“蔡姐也是你介绍我认识的啊。……你吃饭吧，都热着呢，我得走了。”

程翥一阵茫然：“这就走了？”紧接着拍了下脑门，我想什么有的没的……大男孩套上黄通通的外套，把脖子那儿扣得紧紧的，朝他笑笑，“赶着顺路还能送两个夜宵的单子。”那种极快的生活节奏好像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

“你这么辛苦，我再拿你钱岂不是老脸一红，”程翥不容置喙地拿出手机就要打钱给他，徐步迭只好说道，“你这么说就算不清楚了，那你直接告诉我吧，那个雕塑我要还姜念师姐和你们多少钱啊？我们直接抵掉。”他后来也试着问了问敬嘉年，得知他们已经修复了，展会也继续进行了，没造成特别难以挽回的后果，才算松了口气。

程翥当然也没法直接要他的钱，不过这个他倒是早就想好了：“关于这件事，也算因祸得福吧，我卖了个人情，把这事插进博览会闭馆前的环节，之后我和姜念都借着展会展览的契机接到了很多邀约，导致我接下来会很忙，所以就在考虑增加一个助手帮忙，帮我整理材料、对接项目，还有最好能顺便照顾一下乐乐。”当然这也是他的私心，自以为考虑得很周全，“我觉得你最适合，你来帮我，就当是还了我人情抵消了吧。”他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我也肯定会给你工资的。”

徐步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掩饰地笑了一声：“等等，哪里不太对啊，怎么我既是还你人情，又能赚钱？”

“呃……”程翥也一下子被问倒了，他潜意识里觉得小徐能来帮忙是最合适的，自顾自就这么安排了，压根没考虑别的选项，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前后矛盾。他这人对钱不敏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解释，就顿在那儿。

徐步迭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脸色逐渐难看地涨红，有些刻意地强调起来：“我能赚到钱。马上要到跨年的小长假了，外卖和跑腿都有三倍的奖励，我接的其他活计也能赚不少……你觉得我很苦是吗？可我一个月只要满打满算，不仅够自己生活支出，也完全能负担我妈的医药费。最近做模特，也有额外的收入……”微商的店主告诉他，如果下个月上新的货架反响不错，他还可以尝试直播带货，除了基本底薪外，还会有相应的提成。他还接了一个私人模特的单子，对方非常慷慨，直接预付了一半定金，大大缓解了经济压力。

如果不是有一个天天都需要支付护理、昂贵药品和随时会进ICU却又完全没有好转希望的母亲，他已经赚到接近中产阶层的月收入了。

但是，你根本没有休息日、没有正常的生活，大概除了跟我出去的那几天，每天工作都超过16个小时！程翥心里抗议。这些话还没出口，徐步迭已经抢在他前面说道：

“是你觉得我可怜吗？”

他两眼发红，把程翥无声的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认，

“跟街头流浪的小猫一样，看起来倒是挺好玩的，就路过时随手逗一逗，给一块面包火腿肠，再凭心情摸两下？”……偶尔一次两次，倒也就罢了……但当这一切形成习惯，假如那只小猫已经相信，只要自己做出乖巧的表情，驯服地等待在路口，就会有人带来食物……而那个人再也没有来的话？

他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自嘲般的神情，刺痛对方也刺痛自己，“你打算养我吗？”

第35章 物种不同

程翥有点木然地走进家门，简直不明白先前还可以的气氛，是怎么就能突然之间急转直下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的。

乐乐显然之前兴奋过度，这会儿只不过是安静了一会功夫，就立刻扛不住了，等程翥找到他时，他已经在那个豪华的玩具房里抱着各种各样的海绵玩具睡得昏天暗地。

程翥叹了口气，思考着是叫他起来洗澡还是继续睡，不过把儿子抱去床上的过程中他都完全没有醒，最后还是放任他继续睡了。

自己却再也睡不着，坐在原地吃刚才没吃完已经冷掉的饭，一面翻弄还不算熟悉的APP。

APP界面里，“一家人”的聊天框孤零零的，只有程翥和乐乐两个人。这不对啊，那刚刚小徐是怎么跟乐乐交流的，还是他把家长权限交给我以后，自己就删除了……

至于这么避嫌吗……程翥有点气不起来的哭笑不得，翻出添加联系人，正打算重新给加上，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一直用微信联系的；于是又翻到手表的通话记录里去找，这时候却一愣，因为在空荡荡的通话列表里，新买的手表拨出的号码记录只有两个，一个是小徐的，另外一个……他也很熟悉。

这个号码她没有注销吗……居然还在用啊。也对，那之后我没有再打过……程翥看着通话记录上的绿色标识，有些怔怔地想。他紧接着明白了一件事：乐乐居然记住了这个号码。他一直想打电话给她……

程翥紧接着苦笑一声：我在想什么呢，这不是肯定的吗……只是我以为，她当时对这个孩子也并不好，没有当真尽到母亲的责任，更没有什么舐犊亲昵，就觉得时间长了，自己再努力弥补，小孩子总会忘记的，他们爷儿俩能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手指下滑，绕过了小徐的号码，将另一个号码添加到家庭群里，发送了邀请，并在联络簿里给乐乐备注好“妈妈”的卡通头像。

做完这一切，过度沉寂的客厅仿佛一块灰尘凝聚的铅块，四周被灰沉沉的水雾充满，连呼吸里都充斥着滞涩昏暗的气息。男人的身影几乎和灰黑的色泽融为一体。他很久没有这种安静寂寥的时刻了，于是转移思绪，想到刚才的小家伙浑身炸毛的样子，不由得一笑。

还真像一只流浪猫啊……‘你打算养我吗’这话说得有多暧昧，那一爪子挠在心上挂下的血珠子就有多痛。我是这样看他的吗？似乎也不能否认，我的确觉得他无论是拼尽全力、浑身发亮的样子，还是湿透赤裸、睫毛颤抖的样子都挺可怜可爱的……那种感情里好像混合杂糅了很多杂质，是不是的确有种在街头看到想摸摸头挠挠下巴的小猫时一样的心情？觉得很可爱，给他一点奖励和吃食，看他依附于自己的模样，看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是一点口头关怀，一点虚幻温暖，甚至一点垃圾食品，都能惹得对方眷恋不已……

这种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好笑：本来以为小徐上次在浴室里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也有走投无路、从而打算走“傍金主”的道路多要点钱的意思；即便是那些出身优渥的学生，有很多也无法拒绝金钱肉体的交易诱惑。自己本来打算是“略施小惩”后再“大棒加胡萝卜”，以免两人撕破脸皮后他真的走投无路去做皮肉生意，那就不能回头了……但结果自己打算给钱了，对方却突然显得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居然张牙舞爪地掉头跑了……跑了……了……

程翥忍不住捏了捏额角。这样也好，也许的确不该再进一步了……我的确没有想好应该怎么看待对方，我这个样子，根本没法谈什么感情，还是和一个小自己这么多的孩子，犯罪一样……

算了，知道害怕也好，毕竟我的举动联系前因后果，有点太像一个心怀不轨要包养他的色大叔了……也不想想，我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哪有那个钱和胆量包养别人啊……

再说，我特么是真的需要一个助手啊！劳资忙不过来啊！

程翥面无表情地在内心嘶吼，一边十分平静地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材料文件和草稿，再心如死灰地打开电脑……





徐步迭飚着电瓶车，眼睛被夜风吹得湿漉漉的。夜半的道路十分空旷，并没有多少行人，他胸腔里压抑着一股子难言的怨怼，戴着头盔的沉重和四周的荒凉都让他忍不住发泄似地大叫：“啊————”

那声音有一半回荡在深夜的街头，并没有引来多少注视；另一半反弹在头盔里面，只把自己的脑袋震得嗡嗡作响。

有一瞬间，他不知道是该对程翥生气，还是该对自己生气。

我知道，我其实就是一只小小的流浪猫……浑身泥污、饥肠辘辘，不亲人，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那种……可饿得实在没有办法了，也想要学别的猫那样撒娇打滚，露出肚皮，来讨到食物和温暖的爱抚触碰；可当对方把手掌扬起来时，我又恐惧那巨大的力量和阴影，不知道落下来的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事到临头还是只能遵循本能，害怕地夹起尾巴掉头就跑……

他摇摇头，嘲讽地笑了一声：

物种都不相同，还想着谈恋爱呢！



给这样一耽搁，徐步迭也没心思再去顺道做两单夜宵外卖，直接来到一处写字楼附近，上到十楼，进入一间私人画廊。这个点钟同楼层的单位都已经熄了灯，但他这里灯火通明，里面的摆设和装饰也非常具有艺术气息。

一名看上去大约五十岁的男人正在作画，他两鬓有点斑白了，身上套着一件非常有改良派国风的半长衫，和程翥那种动辄卷袖子拿切割机的风格相比，一看就十分有艺术家的风范。他听到响动后非常和蔼地转头朝他笑了笑：“来了啊。”

这位也是蔡姐介绍给他的“客户”之一。不过与别人不同，这一位是在看到蔡姐发布的“广告”之后对模特表示感兴趣，和徐步迭接触几次之后，很大方地直接签署了一个私人模特的协议。他叫甘和豫，也算程翥的半个同行，同为艺术家协会会员，名声在当地的美术界业内挺大的，门下生徒众多，这一次也打算出手筹备中日韩邀请展的参展作品，因此需要一位画作的模特，正瞌睡要找枕头呢，“交友”众多的蔡妍妍在朋友圈里大发特发的这位新“模特”的照片刚好符合他的要求，身上没有那种太早踏入或者混迹于这个圈层的世故、老练或者油腻的味道，又与如今流行的年轻人群像格格不入，像新鲜的牧草那样青绿诱人，又触手扎人。

“抱歉，甘老师，今天有点晚。”徐步迭有些抱歉地说，自然而然地脱下外套。

“没关系。白天我这里也人来人往的，我习惯晚上工作。你先等一会。”甘和豫虽然在回答他的话，眼睛却没有一刻离开过自己的作品，非常专注；但也不忘温煦地随口提醒，“桌上有咖啡和茶，你自己随便用，不要客气。”

徐步迭吁了一口气，四下环顾起画廊里精美的各式作品，一边小心地活动身体，尽量不干扰对方。甘和豫会找上他做私人模特，对他来说也是有点意外的，毕竟自己没有名气，是完全的“素人”，而对方似乎在业界很有名。不过当见到本人，也的确被他那种大家风范和气度折服，人也非常和蔼，符合你一切对于艺术家形象的畅想，……只要不是程翥那一款的。甘和豫很平易近人地说明了自己的原因和要求，因为他就是要找“素人”，可又不适合在自己学生里面挑选，因为他名气太大，只要认识他，很多业内人在他面前摆不开；太过年轻的学生又要避嫌。之前也有人给他介绍了很多演员，他也不是很满意，这件事拖着拖着就要到年尾，刚巧碰上蔡妍妍介绍的徐步迭的照片，在朋友圈一划过去。

“你是很有特色，很能激起人创作欲望的那一种长相和气质。”甘教授笑呵呵地评价，“我就想当面见一见，果然很合适。”

甘和豫说因为各种应酬和学术会让他基本上白天都抽不出空来，只能约在晚上。这对徐步迭倒没有什么不便，他反倒晚上的时间最有空，不耽误其他安排。只是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我反正没看到程翥被我激起什么创作欲……望……他脸腾地烧了一下，差点被刚接的一杯热咖啡呛到。

甘和豫的工作间有一整面墙，全放着各式各样的奖状奖杯，颇为煊赫。这把年纪这等成就的艺术家还在全力准备一场交流展的展品，徐步迭不禁十分佩服。想想程翥之前还老大不情愿的……等等，我干嘛要想他！

徐步迭甩了甩脑袋，把热咖啡一口气喝完，暖暖身子。已经算进入冬季了，虽然没有到令人彻骨生寒的地步，但由于做模特几乎全裸，又一动不动，很快身上就会起一层栗。而甘和豫不会专门为他开空调，他自己也就没有提，以免别人觉得矫情。

不过小徐觉得这点很容易克服，相比给出的丰厚报酬，不干扰其他工作的时间，以及没有那么多人旁观的现场，冻一会儿实在不算什么。

他熟稔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后，一件件脱去外套，毛衫，长裤，从中剥出两条细长笔直的腿。衬衫的皱褶堆叠在腰下，他有些拖延地一颗颗从上往下解开扣子，却又不想那么快地暴露在冷空气里，那种犹豫让他的双腿不自觉地并拢曲起，指节交错地扯开，先露出来的皮肤起了一层薄栗之后，有些瑟瑟地紧绷着、未被晒得过黑的胸膛透出一股浅红；极瘦又高挑的、缺乏脂肪的身材拉扯着过分年轻的躯壳，好像有一种青春的躁动恨不得撑破皮囊，急躁地生长出来。

然而身体的主人却全无所觉，他敞开四肢，按照之前几次同样的步骤坐到布景当中，那里布满了白色与黑色的羽毛。为了取暖，他下意识地就会把蜷缩的身体打开一点，再向那里面更深地埋入一点。

手机突然无声无息地震动起来，瞥见上面的名字把他吓了一大跳，手一滑，沿着光裸的小腿和腰际滚落下去，又被他手忙脚乱地从羽毛堆里扒拉出来。

看着上面挑动的绿色来电标识，又犹豫着要不要摁下去。

一片羽毛随着他的动作腾起，慢悠悠地落在他的鼻尖，激得他打了个喷嚏，手指一划，不小心就戳中了跳跃的图标；又把那片羽毛在半空中吹得翻了个跟头，扬扬地在他眼前得意转圈，不肯消停。

脑袋一炸，血往脸颊和鼻尖上涌，还没考虑好怎么说话，奇怪的是，听筒那头也不见传来人声，过了一阵子，隐约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下重一下浅的呼吸声，带起浅浅的气流，像被羽毛扫过那样先是轻柔，再逐渐软化，接着一点点撩拨得麻痒起来。

徐步迭伸手把那根不安分的羽毛捏住，透过那毛茸茸的、诸多分叉的孔隙看过去，世界被蒙上一层白乎乎的、温柔的轮廓。

我是不是……之前说的太过分了？

好像每次冲他都会说点不该说的话，不能克制自己似的，真是奇怪。

要不要跟他道歉呢……现在道歉反正他也不知道，但那也算我道歉过了。

要不然也像哄乐乐那样，买个礼物道歉好了。爹和儿子向来一个样。

给他买什么好呢……他会喜欢什么呢？吃的，穿的，还是用的？

会不会觉得我送的东西孩子气？

……啧，成年人真麻烦。

第36章 皮格马利翁

敬嘉年翘了实践课，随便拿一个他宿舍里收藏的“程翥”交上去当作业充数，在同学们的惊叹声中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毕明目张胆地去给程翥本尊帮忙。程教授让他和几个高年级一起跟着丁奇逸，帮忙负责大学生校际赛的作品，原本在高峰面前拿这个当挡箭牌，现在自然要摆出一些奋力拼搏的姿态——当然，最后还是扔给徒弟们去努力奋斗，毕竟是大学生赛。

敬嘉年跑前跑后申请下来学校领导为这次参赛特批的活动室，敞亮亮地占据了学生活动中心好大一间，里头原本的办公桌还没搬走，特别气派。他抓紧拍了一段视频发给徐步迭炫耀，大笑三声：“老子也是有办公室的人了！”

“……这种东西就别发给我浪费流量了好吗。”徐步迭趁着午饭的时候一边噎蛋饼下去一边分神拨拉手机，通过卖萌搞定护士姐姐蹭到医院WIFI，无奈吐槽，“我和你这种肯定不知道自己月租费多少和买了不限量流量包的人没有共同语言……”但话到指尖，还是换了个“恭喜发财”的老土表情发出去。

敬嘉年在视频中介绍了他对于这个活动室的初步规划，总之完全没把他学长和师兄的存在放在眼里，全世界都得摆满他敬大师的作品、按照他的心意来，炫耀一番完毕，又转而噼里啪啦打字：

/ 我们现在面临着重大危机，你知道吗？/

徐步迭乐了，心想谁跟你是“我们”，一面问：

/ ……什么重大危机？/

/ 我刚刚看到了那位，嗯，高主席，高大美女，你记得吧？她追到学校来了！[震惊] /

我靠，还真是危机，徐步迭吃瓜吃到自己脑门上了，心里发虚，转头吩咐：

/ 那你还不快通知老程藏起来 /

/ [绝望]来不及了，他就跟在旁边呢，人家冲他来的，他欠人家一个人情，往哪里躲[白眼] 我就说美人的人情要不得 /

/ ……什么人情？/

/ 你不知道？还不就是之前那事嘛，为了僵尸的展子他得转头去求高峰啊，让我们能在闭展日前加个临时的展，那还不是高主席一句话的事。但高峰原本就好像跟僵尸不对付嘛，老程出面算卖个面子，那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

徐步迭震惊了，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一幅幅画面，脸上发烫，

/……肉偿吗？/

那边的气泡浮了一会儿，干脆转语音发过来了：“哈哈哈你是不是果然想岔了哈哈哈哈我要告诉老程嘲笑你哈哈哈你怀疑他出卖肉体做权色交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步迭倒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冷静下来，理智地反击回去：

/ 那我就告诉他你高价买他的猪蹄照做壁纸，半夜里都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对面终于安静了。徐步迭左等右等，反倒败下阵来，忍不住还是询问：

/ 快说，那到底什么代价？/

过了一会儿，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 就是之前高峰提议的那个国际合作项目啊，最后还是接下来了。哎，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枯燥，且无趣。/

照片里，深秋近冬的校园梧桐将画面染成金黄，配上画面中一行外国友人的身影，看起来像是突然到了国外。高峰衣着雍容地站在他们身边，程翥在略前一点的位置，尽管天气已经变凉，他仍然习惯性地挽着袖口，像是在为他们做导游和介绍。这样一群各自都颇有气质的艺术家走在秋天充满书卷气的金黄里，画面的确赏心悦目。程翥微侧着身子，带点笑意看着身边的女士，也显得相当般配。

徐步迭揉了揉额角，在心虚和愧疚和一点点泛酸里头纠结了半天，还是先将照片保存了，再返回页面一看，果然敬嘉年已经用他贫瘠的形容词吹完了所有恶心吧唧的彩虹屁。

他正在总结陈词：

/ 要是能把旁边人都P掉就完美了。/

徐步迭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声，更加心虚地觉得脸皮发紧，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 我听你们说不是还接了好多别的单子吗？再加上这个，怎么忙得过来？还要带你们的校赛。/

/ 是忙不过来啊，老程这两天眼袋全乌青的，也不知道睡没睡。你好意思问呢，说到底还不是拜您老所赐 /

敬嘉年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直性子，也不遮掩，

/ 别想这么逃了，你欠我至少一顿饭我告诉你 /

徐步迭笑笑，打了个[行]的表情过去，又删来删去终于发出一条：

/ 你知道老程喜欢什么啊？/

 那边的气泡古怪地浮动了一下：

/ ……你问这个干嘛？/

/ 这不是，想给他准备个道歉礼物，我要还钱给他他不要……打给他钱他也都原路退回来了。 /

徐步迭心虚地强调，

/ 你不是号称‘程翥研究专家’嘛！我不咨询你咨询谁？总得选个有用的吧，别送了他又不要，我还心疼钱呢。/

敬嘉年显然对这个头衔很满意，敲敲打打地说：

/ 那你算问对人了，请我吃饭，我听说新开的那家火锅不错。/





新开的火锅店十分火爆，外面密密麻麻全是等位的人。穿着厚重的黄色外套，顶着圆溜溜头盔的小哥从人群中挤过去，一直到门前的预约台。忙得团团转的服务员头也没抬，直接一指：“取外卖在那边。”

“啊……不是，我不是来取餐的，”来人笑了，他摘下头盔，有点长了又来不及剪的头发乱糟糟地堆着，看来很习惯被这么误解，一面点亮手机屏幕，“我有预约。”

“……啊，对不起，”服务生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徐步迭朝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他的脑袋不大，摘下圆溜溜的安全帽之后就显得更加小，头发被汗水贴在脑门上，身子又裹在厚厚的防风外卖衣里，看起来好像穿着太空服的宇航员那样头小身子大，有一点滑稽。

这样看其实长得不错，可惜再帅的帅哥也齁不住这套装扮啊，果然是人靠衣装……她心想，给他领到预约的位置上；没一会一个验证这条真理的真·帅哥就出现了，敬嘉年只穿了一件中看不中用的薄衫吊褂，露出里面T恤裹紧的腰线，底下的哈伦裤侟起一截露出脚踝，把他挺拔修长的身材轮廓全都很好地勾勒出来。要论五官其实他长得并不那么深刻，但这么一套装扮下来吸引目光，就这一会功夫，但凡路过的妹子都朝他多看两眼。

完全的相反案例……服务员小姐姐在心里评价，一面笑容可掬地迎上去：“帅哥你有预约吗？”

“有，应该已经来了……”

小姐姐眼睁睁地看着帅哥径直走进店里，坐在了外卖小哥对面。

这是什么玄妙的死亡对撞组合啊！

两人都没在意到外人的打量，徐步迭拿着菜单圈圈画画，看见他也没什么客气：“来了啊。”

“你送完外卖直接这么穿着过来了？没在门口给拦住？”

“骑车冷啊，这个挡风特别严实。”徐步迭看了一眼敬嘉年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装扮，伸手往他手上攥了一把，“你不冷啊？……手冰凉的。”

远处莫名传来服务生姐姐注视的灼热视线。

两人：“？”

敬嘉年：“不是才从S市回来吗。这边换季，我衣服全送去洗了，没衣服穿，就剩这套。打算出来再买一套，结果路上又堵了。”

“我去，你什么精贵衣服还要送去洗？自己不能洗吗？”

“……为什么要自己洗？”

“……你这个问题难倒我了……”徐步迭无语，“外套借你披一会？吃了锅就热了。”

“我操全被你汗透了，这么厚都透了女人是水做的你是汗做的吧，”敬嘉年满脸嫌弃，徐步迭翻了个白眼，往他身上拍了一巴掌：“你不出汗啊？”他看了一眼这人居然还带了个骚包的短指手套，“也是，穿成你这样也出不了汗，倒是可以出冰雪奇缘。”

敬嘉年一边脱手套一边想反驳他，把手套往旁边一丢，自己也颇想唱一句“LET IT GO”了，不禁也笑出声来。他大度地放下女王的手套，“菜点好没有，我忙了一下午，饿死了。”

“你吃芹菜吗？”徐步迭问。

“不吃。”

“那就麻烦了，他这里有个套餐，这个价格办卡的话比较划算……”

“能便宜多少？”

“差不多有五块。”

敬嘉年无语了：“我给你五块，我不要吃芹菜。”

“那不行，”小徐还挺坚持，“毕竟我请你啊，怎么能让你掏钱。”

……这逻辑怎么如此严密我竟然无话可说……敬嘉年内心吐槽，跟着说：

“就你这样，还给老程买个屁的礼物啊，他什么没见过。”

“礼轻情意重嘛。”徐步迭换了个套餐，终于结束了选择困难，这才旁敲侧击地问比赛的事，听敬嘉年胡侃海吹了一会儿，总之是绕不过程翥的，话题到底会回到他身上。

“CI工作室的合作算是敲定了，高主席这是赶鸭子上架啊，老程这趟难了，说不定还要出国来回飞呢。”

徐步迭心中有点古怪的失落，因为他知道程翥并不想接这个项目，现在这个就是置换的代价了。他亲眼见到了程翥的抗拒，听他讲述过理由，而这些敬嘉年、姜念是并不知道的。在他们看起来一切都很合适：姜念的个展和名誉都得到了最好的推广，反而因祸得福，敬嘉年也算被带着“重点培养”了，这就算一脚踏进“师门”了。程翥的工作室也得到了相应的关注和订单，仿佛是行业圈里“程派”有了苗头。这作为他的学生、所在学校、当地艺术界甚至地方政府来说，都是喜闻乐见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好，完全的“多赢”，连带着这位敬大爷也都不给他脸色看了，事情刚发生那几天，他发信息过去，对方像这个年龄应有的男孩那样，完全地怄气不回。

只有我知道，徐步迭在心里悄然地，有些酸涩又有些微妙地想，只有我知道，他是因为我才这样，也是为了我才这样。他对自己居然有一些得意的窃喜而感到脸上发烧。敬嘉年就坐在他对面，自己用一顿饭骗得他的友情建议，这让人很有负罪感。

“老程的话，送他别的东西没用，你知道每年教师节这个节那个节的他能收到多少吗？”这位冤大头还正在毫无所觉地贡献自己的"信息储备"，“男神教师你当是说假的，冬天收围巾手套能收一整套，情人节还能收玫瑰花。”

“你们专业不是男的多吗？”

“他带艺术类大课啊，连汉语言的、会计的都跑过来听好吗。毫无原则。”脑残粉毫无自觉地吐了一口气，“不过也没事，他基本上不拿回家，花都用来装饰教室和职员室，巧克力啥的到处散散就分了。”

“他会真正收下来的，只有学生作品，当然，还要做得好的那种，他会摆在工作室里，有一个特别的架子，都是学生送他的作品。”

“嗯，要么你特有钱也可以，他爱雕石头，送那种花纹和硬度都特别适合的大石头他会超喜欢。还有老家具，不是那种什么桃木红木的明代清代的贵重家具，他要那种真的旧的，七八十年代的被人用过的，他收了好多，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对，他收了好多，徐步迭想着好好的花园被堆得像个迷宫似的，但是从程翥的日常来看，似乎并没有多么喜欢那些东西。但是他收藏在那里，好像要等时光把它们变得更旧一些。他身上有那么多谜团，他闭口不说，就灰尘似的都积淀在那里。

“连你也不知道？他家里有好多那种老式的。”

“好像是以前策划的某个主题，后来搁置了吧。舍不得扔。”

“说也白说，我又买不起石料。”旧家具倒是能找到，但徐步迭觉得，不能再往那些灰尘上堆积别的重量了。

“想想也是。”在徐步迭发愁的时候，敬嘉年风卷残云地将点的肉全部扫荡干净了，只剩下绿油油的菜叶子，这才直起身子擦擦嘴，仔细地看了看对面的人。上一次差点把自助餐厅吃空的人，这回几乎没动筷子。他想了想，还是觉得直入主题是自己的风格。

“你们在谈吗？”

“啊…………谈……啊？！”徐步迭一个不留神应了一声，紧接着反应过来，几乎原地从椅子上直接蹦起来，再跌下去。

“僵尸说的。”敬嘉年自嘲地笑笑，“我之前还死不相信呢。”

“……不是…………别乱说，根本没有的事。”

敬嘉年陡然拔高了声音：“你当我傻子吗？你怎么不找别人去拐弯抹角打听我想要啥啊？我说吃饭你就请我吃饭啊？啊？！你咋不对我这么上心呢？”

“……对不起，”徐步迭哭笑不得，“但是也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你问我他喜欢什么是闹哪样，你就说是不是追他？”

徐步迭像是被猛地噎住了，停顿了很久，“……………………我也不知道。”

“绝了。”敬嘉年翻着白眼招手叫来一直偷窥的服务生，毫不留情地说，“再来两盘肉，俩脑花。”

“……我不是……”

“停，我特码现在觉得自己长了个猪脑子，决定以形补形。”他把脑花下进锅里，“另一个是你的，给你好好补补，说不定吃完你就能想明白了。”

两人一时无语，只能严肃地看着锅内红汤沸腾，不断地涌上来淹没白色的沟壑。有一时间他极度尴尬，紧接着又觉得这一切充满了哲学意味上的玄妙。

“那天你跟我道歉，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砸掉那个雕塑，对吧。”敬嘉年认真地盯着脑花开口，好像在自言自语，“没人问我为什么也砸了一个摆件，看起来就是公子哥没事干钱多的烧得慌乱发脾气。”

他又笑了笑：“我当时赌气掉头出去，来追我的可不是老程。你倒是来了。”

徐步迭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那不是正常的吗。我们是朋友啊。”

“你看，这就叫姜还是老的辣。老程那时候就看穿了我。他知道我是装的，因为我嫉妒，嫉妒他那样看着你，还画了你。”

“画了我？”

“你真的不知道你盯着那个雕像看了多久啊？就像被催眠了。”敬嘉年嗤了一声，“我砸掉东西那一下动静，说不定是你之后突然失控的导火索。就跟不能在梦游时叫醒病人一样。一个潜意识的暗示，那个什么电影不就是这么拍的吗？”

“可是……为什么要画我？”

“你非要我说你是他的缪斯什么的恶心的话来恶心我自己吗？但看起来特码就是那么回事。他打一个草稿，怕自己忘了，也就是说有一天他打算雕一个你。我当时跟个傻子似的，要是有监控能回看的话，我一定张着嘴，淌着口水目瞪口呆，然后七窍生烟脸孔扭曲，最后好像电视里的恶毒女配那样想出一个特别不中用的撒泼打滚的招数，也就是那时候智商的极限了。”

徐步迭被他的自贬逗笑了。“……那委屈你了，还肯出来跟我吃饭。”

“因为你那时候也替我解围了啊。我这人，不坑哥们。”他抬了抬眼，飞快地一瞥又低下头去。“再说，那么多人追他，多你一个又不多，你照照镜子，你还能比高峰更厉害吗。”

徐步迭失笑，他想到那张照片。程翥是啥唐僧肉吗，这么吃香的。我们一群名分师徒，怎么干得过女儿国国王呢？

“所以，想好了吗？”

“想好了什么？”

“追不追他？”

“……怎么搞的你好像比我还热衷。”

“知道秦怎么灭六国的吗？”

“那得先看你是秦还是六国。”

两人都笑了，气氛松弛了点，敬嘉年要了一瓶啤酒，也没替徐步迭要，估计也是想到他要骑电瓶车。

“如果你是真想追他的话。”敬嘉年最后盯着锅说，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似乎终于见了血色，在白色的雾气中看不明晰，“他生日在年底。12月29，难搞死了的摩羯男。这次正好有《皮格马利翁》的国际巡演到我们这边，他一直想看的，你请他试试看好了。”

“《皮格马利翁》？”

“舞剧，还是什么歌剧来着？就那个嗷嗷的叫，一边跳芭蕾的。”

“你怎么知道他想看？”

“我有一次溜进他办公室偷看了他电脑查询记录。”

……大哥，你觉不觉得你这个举动有点危险，十分不妥，可以说是斯托卡……徐步迭干笑一声：“你调查的好清楚啊。就这么告诉我了？你本来想请他的吧。”

“我也请啊，他不见得就答应你呢，公平竞争，得意毛线啊。”

“那不浪费吗？我买两张票，你也买两张票。”

“……不然你还想怎样，我们买个家庭套票？”敬嘉年两眼一翻，作势要打人，“你有没有点我是你情敌的自觉？”

徐步迭缩了缩脖子：“你才没有自觉吧。”

“……我啊，算了，我想明白了，又不喜欢看那个。有那时间我把项目多做一点，能帮他多一点，他不就少累一点，比啥都实在。”敬嘉年摇摇头，“我打算先把重心转一下，快点进圈子，出自己的作品，这次校赛是个好机会。我不想被落下太远了。”

徐步迭噎了一下，他们虽然在对话，却谁也没有看着对方，反而都注视着眼前的锅底，突然觉得那红白鸳鸯的分界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沟壑。我在干什么呢？明明是我主动来找他打听的，是我想要做出姿态，弥合关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似乎自己被迫的成为了旁听者，主动权完全旁落了。他们都有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目标，前进的方向。而我呢？我像一只原地打转，永远在追逐自己尾巴的猫。

富二代的少爷耸耸肩膀，视线落在远处，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皮格马利翁讲的是什么吗？”

徐步迭知道那个故事，那是一个爱上了自己雕的肖像的人。

“我们校区北二楼底下草坪上有个雕像，一个女子在看书的那个雕像，那是上次八十周年校庆程翥送给学校的。那个好多人看到都说，说脸部的线条轮廓很像他前妻。我觉得这其实挺怪的不是吗？天天看到，正常人得多膈应啊。

“所以我今天啊，把我宿舍里雕的程翥的雕像选了一个最好的，当作业交掉了。其他的都打碎扔了。其实打碎的时候看看，也做得并不好，完全是自鸣得意。打碎掉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感觉轻松多了。”

“你是觉得，老程就像皮格马利翁？”

“那倒不是，应该说，正好相反？我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就好像雕着雕着，把自己也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雕像里的人走了，而他留了下来。”

他讲的十分伤感，又十分富有哲理，好像火锅店里的氛调都安静下来，到处笼罩了一层忧郁的蓝调。但是这种氛围没有持续一秒，就被本人的总结陈词破功了：“所以你看，我们既然目标一致，就应该通力合作，一致对外，首先把高峰这种不符合主体利益的对象排除出去，今天这个就叫第一届火锅协定，标志着我们结成一个联盟，嗯，主旨就是拯救老程，就跟复仇者联盟一样，嗯，追求者联盟，名字还得再想想，他们不是有个曼哈顿计划嘛，我们这个就叫皮格马利翁计划……”

……我就不该对他的中二毒唯倾向抱有任何幻想，徐步迭仰头望天，把自己勺里的脑花全舀给他。

“吃你的猪脑子吧。”

第37章 田螺姑娘

自从那天和小徐不欢而散后，程翥也不是没想过找机会缓和一下，解释一下。可之后两个礼拜，好像是魔法或者是平行空间之类的玄妙作祟，除了能在微信上错着时差沟通以外，两人就是碰不到一起。

往往他从学校下课，再去接乐乐回家，离开时小徐还没有送菜上门；等他赶去工作室赶工，凌晨再回来的时候，除了饭煲里还温着热菜，桌上留着张纸条说乐乐哄睡了他走了，饭菜自己热一下吃以外，也不见人影。

“……感觉我请了个田螺姑娘……”程翥失笑，于是把饭端出来，一边吃着一边继续画图和交预审草案。忙起来常常干脆连觉都不去床上睡了，在桌上趴着打个盹，等早上把乐乐送去幼儿园，要是没有课，还可以眯一会回笼觉到10点，再赶去工作室。

要是二十岁那会儿，连熬几个星期的夜也还活蹦乱跳的；可到底如今不比当年，这两礼拜折腾下来，头疼得跟钝刀子磨过一样，还好三餐营养保证上了，如果和当年那样天天吃泡面，早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程翥朦胧中睁开眼，稍稍一动，毯子从背脊上滑落下去，冷空气从后脖颈钻进衣领，冻得他一阵发抖，嗡嗡作响的脑子清明了一点，视线逐渐凝聚成房间里的样子。大脑抗拒着工作，腿也全麻了，腰椎咯吱咯吱地响，像冬天的车那样不暖一暖就发动不起来。他觉得视野里似乎比昨天这会儿要开阔，仔细思考了一下，似乎是原本放在那儿没收拾的碗筷不见了。

乐乐都学会收碗筷了吗……为父心中甚慰……

老父亲不切实际地幻想了一下，乐乐。对，乐乐，要送他去上学……

他看了一眼挂钟，然后愣住了；突然身子猛地一弹，坐直起来瞪大了眼。

阳光明媚地从院墙那头透下影子，钟表上显示已经10点多了。

“卧槽……，怎么回事，这个时候了——”他猛地站起来，登时感觉头重脚轻，趔趄一步，手往前一撑，碰到桌上贴着的一张便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乐乐说早上怎么都叫不醒你，只好给我打了电话。你太累了我就直接送他去上学了，别担心。

落款是一个徐字。

程翥心里嗵地一下，也不知道是一颗心先前挂得太高，还是这一刻跳得过分厉害，几乎撞得肋骨都发痛了；他低下头，看到脚边滑落下去的毯子，还有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都收拾完了。他急忙蹬上鞋子，也不换皱巴巴的衬衫了就往外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这时候就算送乐乐上学，也已经早就送完了吧，可这时候脸颊和头脑都一片烧灼，根本来不及想前因后果。他猛地拉开大门，寒冷的晨风忽地灌满一身，才激灵着清醒了一些，想起自己连手机都没拿，这是打算要到哪里去呢？他捏了捏额角，转头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放着几样感冒药。

这一次里头没有纸条了。程翥返身到桌子前面拿了手机，上面果然有信息发过来，先是一张乐乐走进幼儿园里的照片，然后才是文字：

/ 乐乐已经顺利到幼儿园了。你那样睡很容易感冒，叫不醒你可能就是有点发烧了。先吃药预防着吧，我还要工作就先走了，药给你挂在门把上了，记得拿，要按时吃啊。/

程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点发烫。丢人啊，二十多年都没生过病了，这次才熬几夜就不行了，果然岁月不饶人……

他给自己泡了杯感冒灵，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小徐一把钥匙，不然每次都怪麻烦的。要是我之前给过他钥匙，说不定刚才他就不会把药挂在门口，直接进来了。

这样想着还觉得挺顺理成章，紧接着悚然一惊：我在想什么呢？我怎么跟人说，给你一把钥匙方便照顾我和我儿子？这怎么看都有歧义，而且显得特别不要脸，还嫌误会的不够多吗？

再说，人家最近搞这么忙，也像是在故意躲我。否则怎么能一面都见不上的……

正失落着，手机响了一声，又一条消息浮了上来。

/ 下午我也顺道去接乐乐吧，你别忙了。我早上跟汪老师讲了，你身体不舒服。你今天休息一天吧？/

这也太贴心了吧……程翥吐了口气，敲着字节回复他：

/ 没事，我喝了药好多了。谢了。年底工期太赶了，我歇一会就得去工作室。/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

/ 至少歇到中午吧，少这一会不会死的。你补一觉，我中午给你带点鸡汤去。/



程翥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立刻工作。但是更多的是，两个礼拜以来终于能抓到这小子了，居然感到有些雀跃，有种装病钓上了大鱼的感觉。这么一想，他又怕自己再睡死过去忘了给他开门，干脆把门虚掩了，裹了被子把自己团成蚕蛹，蜷坐在沙发上，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来，继续在电脑上画图。

徐步迭进门的时候，看到就是这副古怪的场景：电脑还开着，把自己裹得巨大一团的男人伸着一只手在外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的绘图笔已经掉在桌子下面了。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岁。

“……不是叫你去补一觉的吗……”

程翥这下立刻清醒了，感觉徐步迭的手已经贴上他的额头，又拿走在自己头上贴了一下，自言自语：“不行，我体温高又在外面跑到现在，感觉不出来，这得拿体温计量。你家有体温计吗？”

“……没事，我感觉还好，问题不大。”

“你感觉有用今早还能完全叫不醒啊，我们那么大动静都没吵醒你，要不是听见你还打呼，我都要叫救护车了。”小徐笑笑，他拿着鸡汤往厨房里走，“我给你带了饭菜，你要是觉得还好就吃一点。之前吃了什么药啊？”

程翥坐起来，看着他低着头在房间另一角忙碌的背影，发觉到现在他们的视线都没有真正地交汇过。

“小徐。”

“嗯？”

“别忙了，过来一下。”

“什么事你说呗，我听着呢。”

“……我之前打给你的钱你都没收。”

“我打给你的你不也没收吗，扯平了。”

“那不是一回事吧……”程翥苦笑，“你这样搞得我以后不敢麻烦你了。”

徐步迭笑了一声，把重新加热的汤端上桌子。“你不麻烦我你麻烦谁啊？”

程翥想了想，他好像真没别的人可以拜托到这么私密的事的地步，别的不说，就走进他家里把儿子接走上幼儿园的事，就算现在换成容宛琴过来，他也不敢讲自己能睡得踏实高枕无忧。但是换成小徐的话，就似乎一点也不抗拒了。什么时候潜移默化到这样的地步呢？他想到电话手表里那个孤零零的家人群，如果不是因为乐乐打了他妈妈电话的缘故，那一瞬间，他真的有把小徐也添加到里面的冲动。

程翥走到桌边，看到桌上菜肴都摆好了，小徐一边说“你吃吧，啊，对了，先把药吃了……”一边急匆匆地似乎要往外就走。程翥一急之下，伸手拽住了他手腕。“你往哪跑，这个点了我不信你吃过了，怎么着反倒我有的吃你还没得吃了，不吃怎么有力气去忙。”

“我啊，我就算了，最近生意比较好，我得赶紧……”

程翥拽着他不放手。因为略微发烧的缘故，他的手心滚烫得厉害：“徐行，你是不是在躲我啊？”徐步迭不敢硬挣，只能顿在原地，觉得那体温要在自己手腕上烧起来。

程翥还在自顾自地说：“我之前讲错了话，自己替你做决定了，没考虑你的感受，惹你不高兴了，我都道歉。你要是说不想管我这摊破事了我都理解，可是你现在这样我很忐忑啊，我这人情欠大了没法还，我也不知道下一次该不该叫你帮忙，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步迭脸颊发烫，又觉得有些滑稽：始作俑者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哎，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挣不开程翥，干脆转头瞪着他，两个人赤急白脸的，视线胶着了一会，程翥尴尬地转头打了个喷嚏，顺势松开了手。

徐步迭无语，只能抽纸巾给他。“我说的，感冒了吧。”

程翥撇撇嘴，“谁说的，说不定有人想我了呢，阿——嚏！”

“你穿太少了，里面加件毛衫啊，冬天换季的衣服拿出来了吗，”徐步迭忍不住唠叨，“你不会也像敬嘉年那样换季都还没整理吧？”

“换季是什么……”程翥嘟囔着，转头去衣橱里扒拉衣服，徐步迭转了一圈，到底没跟去，只好局促地坐在餐桌边，突然觉得好笑：什么嘛，我是打算给他道歉的，结果怎么他反倒先给我道歉了。

等程翥再回来，两人终于坐在桌前，徐步迭清清嗓子，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道歉总该有点表示是吧。”他莫名地有些紧张，从衣领里露出来的脖颈红了一片。程翥看得一个怔神：“……是啊。”

“无论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啊，我能办到就行。”

“……下周日，就是29号，你有空吗？”

程翥完全像没反应过来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他还转头看了看日程表，“啊……暂时没啥，那天周末嘛，也没课，可能就年底交一稿忙一点，不过总能调开，怎么了？”

“你那天能陪我吗？”

程翥忽地抬起头，看着坐在饭桌对面的人。徐步迭则猛地低头拼命扒拉饭，差点把自己呛住。

“……那天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陪我吗？”

徐步迭赌气地把碗一放，椅子拖曳地面发出好大一声响。“我吃完了，走了。”

“你这样还说不是在躲我呢？”

“没躲你，赚钱。”

“赚钱要这么拼命？”

“拼命，”他拉开门，突然回头，定定地看着程翥，三两下跑回他旁边，往嘴角上亲了一下；那吻横冲直撞的，裹挟着滚烫的生气一触即离，又像一阵冷风似的，忽地一下便连着人影一并全刮走了，只剩下他贴过来时的话声撞痛了耳膜，在头脑里瓮瓮回响：

“追你！”

第38章 脸疼

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先是刺痛，紧接着酸涩、麻痒和烧灼火燎的感觉放大交叠，让伤口迅速地肿胀起来，想挠又怕感染似的悬着手，半晌才轻轻地往被蛰的部位摸了一下；和想象不同，那儿既没有发肿，也没有破皮。

“嘶——”

但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是真实的，被蛰到的嘴角好像突然没了知觉，血液凝固了，然后又猛地回流，外缘滚烫发热，里头又麻木冰凉。他摇摇晃晃地，这下才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发烧，喉咙肿痛，胸口里七拧八绕，脸颊也火辣辣的，居然有点喘不上气来。

“什么啊……就这么跑了……啥叫赚钱追我……给我讲清楚啊，追我很费钱吗？……”他挠了挠头，又恍惚觉得重点不在这里；最严重的是，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挺认真的……

程翥只能拿手揉着脸：“……操。”





不过说到被追，他还是蛮有经验的。学校老师有时候对待这个像对待跟在你屁股后面讨你喜欢的小狗。程教授隔天去学校的时候，有学生已经提前来送圣诞礼物了，女生是一罐粉色的纸折星星，男生送了一套护膝，估摸着是知道他会参加学校的教职工篮球赛。都是小东西，他就收了，一面笑着打趣：“圣诞节还没到呢。”

“哎呀，那天要送你肯定排不上号，又太明显了，说不定你碍着面子不收呢。”

“是因为那天你们都有约会吧。”程翥一针见血地指出。“我这样孤苦伶仃的老人家就只配23号收礼物。”

哎呀，没有，没有！谁也没有程老师重要！程老师轮不到我们的啦！孩子们全都笑起来，他们嬉笑着脸红扑扑地跑走了，一个个看起来全都和小徐差不多大。

造孽哦……

程翥非常有负罪感地扶住额头，然后使劲摇晃把脑袋里的水甩出去。因为长相和别的很多原因，他自己追人没什么难度，几乎也不费劲，甚至回想起来他都怀疑自己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追过人。年轻的时候有些拿不准什么叫恋爱，有时候注意到对方的眼神，自己也回看过去，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往往连表白也不需要。和容宛琴的恋爱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段，那也是学院女神不离不弃倒追三年的佳话，但是大多数时间他们一起在探讨梦想，探讨学术，探讨未来，并没有特别正式的“追人”的要素，当时创业艰难，彼此都没有什么资金给别人买什么，也不需要，谁也不擅长煮饭，更没有学习这个的劲头。他们所有的时间都要用在自己最喜欢的工作上，钱都买了备展用的原料和工具，恋爱里吃火锅也得AA，挤在很狭窄的出租房里；要是没有她，自己这种性子没办法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争取到学校和政府的补贴，那么顺畅地把工作室开起来，并且运转下去。

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再回想起那段感情，他也很难对前妻产生任何恶感，毕竟那一切就像和他的青年时期、和他们那时候的梦想已经完全胶着地生长在一起，要把爱情从中剥离出去就得连血带肉一起挖个透彻。他从办公室的窗子向外望去，能远远地望见体育馆的展台，还记得就在那个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那天突然下起了雨，但丝毫不影响当时还是自己女友的学院女神意气风发地代表学生做毕业发言的样子。可能她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过早地嫁给了自己，我们应该做个合伙人而不是夫妻什么的，更不应该生孩子；虽然这对乐乐很不公平，但真的，他的到来完全是个意外，把一切——尤其可能是容宛琴的一切人生规划全都打乱了。

而我，我上一段的恋爱里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像每一个被子嗣的到来冲昏了头脑的男人那样，毫不负责任地拍着胸脯向她恳求与许诺：生下来，就当是为了我。





“就是这边，就是这边，”敬嘉年献宝似的带徐步迭绕过体育场的看台，抄近路穿去活动室，一面给他指着这个看台，“你别小看这个看台啊，在我们这这叫‘情人台’，好多情侣在这表白，最著名的是一个毕业求婚活动，现在都被学校做成默认的活动了。”

“你们学校这么开放的啊？”

说到这个敬嘉年就骄傲了，他本来带徐步迭绕道也就是炫耀这个：“那又什么办法，珠玉在前。当年老程和他老婆，就在这里表白和求婚的。”

徐步迭心里咯噔一下，但又忍不住想知道，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看台一眼，问道：“老程在这里求的婚？”

“不是，不是他求的，是容学姐向他求的。告白据说也是她先，在运动会上拿大喇叭喊出来的。”

徐步迭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女人的样子，她一定强势，果断，雷厉风行；和自己完全不同。“这么厉害。”

“毕业的时候更厉害，她代表毕业生讲话的，讲完后直接就在这个台上求婚，校长教委都在上面呢，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然后就成功了？”

“成功了，当时还在下雨呢，据说他一答应，天都转晴了，还有彩虹出来。”

徐步迭对这种小言风格的故事一阵恶寒：“怎么感觉好像在哪个旅游景点也听过这种类型的故事……”

“别管是不是真的吧，总之这一对当时羡煞旁人啊，也的确成功了，后来这里就特别出名，大四毕业又是分手季，有心思坚持下去的情侣就想来这里沾沾喜气，希望能求婚成功。所以后来就形成了一个默认的规矩，就是典礼结束后一直到晚上这里的电、话筒和舞台都不关不撤，留给学生们自由发挥，所以一结束仪式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大聚会，有表演节目的，也有化解误会矛盾的，有四年不敢告白在这里做‘临走告白’的，最多的当然是毕业求婚，一直都是压轴项目，据说成功率特别高。”

徐步迭撇了撇嘴咕哝：“成功率高个头啊，最早那一对不还是分了吗。怎么，你也想在这来个表白？”

敬嘉年摇摇头：“曾经沧海难为水啊，走别人走过的路，还能再带给他同样的惊喜吗，想也不可能啊。”

徐步迭莫名地心里有点烦躁。“好了，快走吧，正事还办不办了？”

“我就是带你感受一下，让你领会一下敌人到底有多强大。普通招数对他不管用的。”

“好吧好吧。”徐步迭敷衍地说，他们抵达了活动中心，有几个挂着绿袖章、拿着各式工具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徐步迭打了招呼，再向敬嘉年介绍：“这就是我说的救助小站的工作人员了。”

敬嘉年咳嗽了一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把拜托徐步迭的事情介绍了一遍：“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有几只流浪猫……以前大家都随便喂的，结果就多起来了，到处乱窜，也不怕人。最近我们在活动室里做样品，都是比较脆的，不知道怎么招惹这群大爷了，趁人不在窜进门来把我们打的样全给抓坏了，打翻了，弄倒了，总之搞得乱七八糟。我们把门锁了也不管用，他们从上面通风管钻进来的，等我们去抓它们，一抓就跑，拿食物引诱之前都有用，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给它们看穿了，反倒把我们人给挠了。我们这个本来时间就紧，实在没空跟猫斗智斗勇，只好拜托你们专业人士。”

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专业人士在哪，于是本着“遇事不决找小徐”的原则，一打听，果然人家就介绍了专业的救助团队，并且说明有的时候他们也接找猫的活，你们要是愿意付费，可以请来让他们把猫捉走，然后再安排社会领养。散养在学校又不绝育，也不是个事。敬嘉年没啥意见，反正这属于工伤，团委出钱。

于是一群人开始满活动中心布置捉猫，徐步迭虽然也是捉猫团队中的一员，但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他在活动室转了一圈，看他们搭出来的钢桁架支撑，居然也能看得有点走神，手下意识地摸上去。

“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些桁架吧，它们喜欢在上面钻来钻去，”敬嘉年跟在后头说，“估计把我们这当游乐场了，打的好多泥坯子也被它们当球玩，拿来打细的蓖麻绳被当成猫抓板，搞得人要崩溃，各种材料里满是猫毛，又得重新弄，再来一次我们只能自杀，肯定赶不上了，几个学长学姐现在都赌咒发誓不再乱喂猫了。”

“……真好啊。”

“你说猫吗？”

“啊，不是。”徐步迭把引诱的猫罐头和笼子放在他们那一团被猫当抓板抓得毛糙糙的蓖麻绳后面：“你们打算做什么，怎么还有这种材料？有这么一大坨这个猫能不喜欢吗？”徐步迭摸着那好大一大把蓖麻绳，绳子中的一部分显然已经处理过了，被特殊工具磨得像发泡一样，全变成细细的缠丝。

“这些还要处理呢，全部打成细的……给猫抓坏了就不行了。我们打算要做一个群像，成长和突破的主题，打算采用具象手法，就有点类似菲利普·沃克汉姆那种，做一下材料嫁接。”

两个人关了灯，躲在角落里守株待猫，敬嘉年拿纸上画的草稿给他看，“感觉怎么样，老程给改的，真迹啊。”

“你这讲的，我看之前是不是还得焚香沐浴啊……”

虽然这样吐槽，但当真拿到手的时候，还是看得很仔细。

“怎么样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就，有点没想到？我以为成长之类的主题会比较积极向上……”徐步迭皱皱眉头笑了，“结果很意外，我也讲不好……感觉很无奈，甚至有点恶心。”

“恶心就对了，成长就是很恶心的。”敬嘉年对这个答案显然非常满意，说明完全传达到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成长是很恶心的，一点也不温情，它挤压着、束缚着、催逼着你，剥去你原本的模样，把你拉扯成细长的、符合要求的一条，好嵌套进适合的所谓成人的模具里去。这像是一个循环，周而复始，谁也逃不出去。徐步迭知道这一点，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大人了，可是夜半的时候往往会因为医院的架子床不能伸展而疼得抽搐，那提醒着他身体似乎仍然在被催逼着生长的事实。

“我们用这个绳子做茧的意像，然后主体从中间挣脱出来，并且带走一部分，接下来让这一部分变成身体的填充……”敬嘉年仍然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但徐步迭已经没有全在听了，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子，看见程翥大约是下课了，正骑着学校里的共享单车来到活动中心的楼下，应该是来办事，或者是来看看学生的制作进度。他骑车的技术不怎么好，又赶时间，一切都慌慌忙忙的，一边找着停车的位置。他停在了一个地方，可能那里不太合适或者没有网，总之关不上锁，气得他原地转了三圈，最后往轮子上踢了一脚。

徐步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看着就入迷的，这不太对劲，但他看得不可自拔，觉得那挺可爱的，应该干什么正事全忘了。

突然敬嘉年拼命搡他，一面用气声紧张地说：“猫猫猫，猫猫猫猫猫猫猫！”



猫真的来了，是一只皮色亮滑的狸花猫，尾巴翘得高高的，得意地露出蛋蛋。它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已经趁着两个看守心不在焉的时候溜达过了日常的领地——桁架游乐场，然后发现了罐头，它弓起腰，贪吃地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

敬嘉年把毫无准备的捕猫人猛地向前一推。徐步迭完全没准备好就一头栽出去了，从浪漫立刻切换到现实，猫也警惕地猛地回头，正好跟他撞了个四目相对。

“嗷——”猫大惊，并且顺势挠了他一爪子。

“嗷——”小徐也大惊，往前一扑，没有逮到，猫踩着他脑袋飞跃过去。

“把门堵住，把门堵住！”

“网子，拿网子——”

门口跑不掉了，猫原地一个急刹，掉头往回钻，慌不择路地躲进那一大团蓖麻绳中间去。徐步迭急忙追上去跟着一抓，掐住尾巴往外拽，一时间呈现了一个诡异的角力。“你们看着干嘛，快来帮忙……”他一转头，正好看见程翥挤过人群，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呃。

手上劲一松，猫一窜，原本还有一半挂在墙上备用的、有两人粗的一大把绳束就被全拽倒下来，劈头盖脸把猫和他全兜在里头。



一堆人冲过来，抓猫还挺容易的，拎着脖子就提出来了，主要是帮徐步迭从绳子里剥出来费了点功夫。敬嘉年全程憋着笑，丝毫没有始作俑者的自觉。

“你还笑！谁害的啊！”

“我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徐步迭挣出来就要追上去打，可惜下半身还套在绳子里，一迈步又差点把自己绊跌一跤。程翥原本坐着替他解绳子，这会儿垂着眼，也勾着嘴角，半抱半拦着他的腿，替他把重心稳住了，“别闹，坐好。”

徐步迭立刻乖乖坐好了。没一会儿又偷偷翻着眼，去看程翥的脸色。程翥没有躲他，大大方方抬头回看了他一眼，倒把小动物吓得立刻转开了视线，就听他说：“你脸上怎么回事，刚才给猫抓的还是绳子磨的？”

“啊……”小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似乎是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手上倒是戴了手套，似乎是刚才一下被猫挠到了，可印象中那小东西又没有跳那么高，兴许还是绳子磨到的。

“没事，肯定是绳子……”

程翥顿了顿。“你没打过疫苗吧？”

“啊，……”徐步迭心虚地在脸上抹了抹，“不要紧的，也不是所有的猫都……再说，你看，就破了皮，都没出血……”

“这是野猫。”程翥严厉地说。“你会去打针吧？”

“啊，我……我去啊，我会去，”小徐心里算计着那可要小几千呢，我这白工不能这么打，一边求救地望了敬嘉年一眼，“一会敬嘉年陪我去，好吧？”

敬嘉年无辜躺枪，全然不明白状况：“啊？……哦，……好，我陪你去呗。”话音未落就被程翥怼回去：“你去什么去，东西做完了吗？”

程翥拎着脖颈把要逃跑的小徐拽回来。“猫也抓到了，这边扫尾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我送你去打疫苗。”

“啊？……那个……哎……”

他到底没舍得挣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只觉得心脏里头都热辣辣的，跳得厉害。

——直到俩人站在一辆电瓶车跟前。

“……我骑电瓶来的……”小徐尴尬地说，“我自己去行的，你感冒还没好呢。”

程翥已经直接跨了上去：“钥匙给我。”

小徐张了张嘴，内心跟个气球似的嘭地吹大了：“……你要带我啊？”

“怕你跑了。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程翥翻他一眼，“上不上来？”

“上………………啊，等一下，”他刚要跨上去，又匆忙忙地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一条围巾，给他脖子裹得严严实实。“这样我前面还有挡盖，就不冷了。”

程翥吁了一口气，毛茸茸的围脖里头暖暖的，细密的针脚温柔得令人发痒，“坐好了啊。”

“……——哇！！”一阵猛烈的推力，两个人直直朝前窜去，小徐的背一下子抵住后面的外卖箱子，“你……你是不是不会开这个……”

“没事没事，抓紧我啊，”话音未落，又被减速带颠了一下，小徐迫不得已，捏住他腰上外套的一角。过了一会，见对方没有反对，又大着胆子，趁着一阵急刹，伸手环过前面的腰肢。两人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好大，怦咚怦咚地响，有点怀疑会不会撞得过分厉害，砸疼了眼前挺拔的脊背。

程翥以为是自己开得太猛了把人吓的，有些心虚地解释：“哎呀，有阵子没开电瓶了，手生、手生……这不跟自行车一个道理吗，会骑自行车就会骑电瓶。”

“……你自行车骑得也不咋样吧……”

“你说什么呢。”

“我看见了。你过来不就骑单车的吗？歪歪扭扭的。”

“你还挑肥拣瘦了……那你厉害，我认输，你下来，你来带我啊。”

徐步迭哪里舍得，他尖锐的、尚且处于成长期的下颌几乎磕在程翥的肩上，手臂环得更紧。他如今已经有些拿捏到对方的软肋，干脆耍赖：

“不要，我是伤员，我脸疼。”

第39章 用户已关机

追程翥真心费钱，一道都没出血的口子看上去要花近千块，也不能让程翥给钱，这趟猫算是白找了，徐步迭隐隐肉痛。

不过，那一爪子倒是没白挠。至少他赚到程翥开车载他，悄悄趁机抱了一下，感觉赚得大发；后面还要打两趟针，看程翥那意思，似乎还要陪他过来“监督”，又让心里头满满当当的，热气蒸腾得像刚出锅的包子发胀起来。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自己并没有察觉其中的区别，只觉得一切顺利。但是在老时间给甘和豫做模特的时候，也是最适合发呆的时候，突然一阵啷响打断了他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舒适，定睛一看，老先生似乎倒洒了笔筒，有些抱歉地一面收拾一面对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咦？”徐步迭骤然回神，看了看时钟，“今天这么早？怎么了吗？甘老师后面还有事？”

甘教授笑了笑说：“不是，今天小徐的感觉不对啊，整个气场都变了，和我想要的感觉不太一样。”

“哎？是我哪里摆错了吗？跟我说一下我可以——”

“不是不是，单纯的感觉而已，因为今天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所以情绪上和之前的会有些连不上了。”

“啊……”徐步迭一下子大窘，他看了看自己，摸了摸脸，没有觉得有什么太大不同啊，怎么就‘高兴’了呢？有这么明显吗？“不好意思，那再来可以吗，我保证控制好情绪……”

“哈哈哈，不给人高兴也太不人道了，”甘和豫和蔼地说，“再说，情绪是会传染的，我现在也找不到那种创作感觉了，正好歇一歇。”

“对不起……”徐步迭有点难堪，他还有点心疼钱，但是他是个讲道理讲规矩的人，买卖不成仁义在，毕竟谁知道下一次赚钱机会怎么来，忍着心痛还是说，“今天是我耽误甘老师了，那今天的费用还是从里面扣掉吧……”

甘教授抬起脸，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审视了一下他。那目光好像刀片一般，从他身上一闪而过，但又很快地恢复了原本的体面和蔼：“你这孩子，来回三句话不离钱的，我还没说什么呢。”

“毕、毕竟是您花钱买我的时间……”徐步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再说，要参加那个中日韩的交流展，截止日期快到了吧？我这不就是在耽误您的创作时间……”

这倒令甘和豫感到意外了：“你知道这个交流展？还挺热心艺术的，是不是受到我影响了，将来也想做这行呀？”

徐步迭略略勾了一下嘴角：“嗯，也不是……只是偶尔关注到，因为我有个比较喜……喜欢的艺术家，也要参加这个比赛。”

甘教授的动作不甚明显地微微一顿，又迅速地恢复了和煦的笑容：“哦？是哪一位啊？我认识吗？”

“啊，我不知道甘老师认不认识……”小徐有些忐忑，又止不住莫名骄傲地介绍道，“他叫程翥，是个雕塑家。”

“哦，雕塑啊，雕塑即使在我们圈子也算小众的，俗话说是‘重绘画，轻雕塑’，到今天也是一样……姓程，我想想，对对……程翥啊，我想起来了。很年轻就成名的那个嘛。”

徐步迭眼睛发亮：“甘老师也知道他啊？”

“不是很熟，我们方向不同……但我们毕竟都在一个城市，又在同一个协会嘛，有的时候年末聚餐啦，省里开会啦，偶尔能见到。”甘和豫维持着大师的风范，视线大大方方地在正穿衣服的年轻人身上逡巡，一面和蔼地问，“小徐会关注到雕塑很少见啊，我以为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快消文化，对这种没有太大兴趣了呢。”

徐步迭草草地扣上扣子，脑袋从毛衫的领口处乱糟糟地钻出来。甘老先生看起来是完全的长辈，无论是气场还是面相都令人十分安心，忍不住话就多了点。老人家嘛，应该都喜欢别人陪他聊天吧……他一面这样想，一面答道：“我啊……也是受我爸影响。他很喜欢收藏艺术品，当然，完全不懂行……风格乱七八糟的，往往是谁说好他就收下。不过我小时候也不懂嘛，就觉得那些东西奇奇怪怪的，都好好玩。”他视线落向远处，虚幻的焦点朦胧成一片，“那其中就有程翥的作品，在我爸那一众收藏里面可谓鹤立鸡群啊，所以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甘教授怡然地笑着，似乎很满意这个故事。“也不要那样说你爸爸，艺术嘛是给人带来感悟，带来快乐，带来表达，带来美的。只要他喜欢，是什么风格都不重要，有没有价值也是他说了算的，符合他心意的，能让他高兴的，那就是有价值的嘛。”

徐步迭点了点头：“您说得对。”自己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聊过这些压箱底的话题，到程翥那边又得藏着掖着，不敢让他知道。这些过往有时候已经变作梦魇，翻来覆去地在他眼前出现，当话出口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也有了一丝释然；又或者是对着陌生的、很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年长者，这些话更容易出口些。

他几乎竹筒倒豆子似的讲起来，那些奇怪的、庸俗的、无人问津的收藏，几乎成为了现在他唯一奢侈的财产。他曾经将每一样都打包收进灰蒙蒙的纸箱当中，可这会儿从记忆中拿出来时，仍然对每一样都如数家珍。

“既然能做这种规模的艺术收藏，那你家条件应该不错啊，你怎么还出来打工，勤工俭学？”

“我……”他张张嘴，兴许是自事故以来头一次主动说起这些的缘故，好像时光将他一下子带回了原本的年纪，那些精心的伪装全都不见了，他只是一个才刚刚毕业，考上大学的孩子；他什么都不必考虑，未来四年应该和所有的大学生一样，拥有一段自由而恣意的开端。

“……家里有人生病了，我父亲也……不在了。”实际说出口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一点轻松，甚至可以说平静了下来，似乎终于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这样啊……”长者十分体恤地并没有追问下去，反而伸出手摩挲了一下他的肩膀和背脊，再轻拍两下，“……那你很辛苦啊。”

“没关系的……不辛苦，我已经习惯了。”徐步迭喃喃地说，“所以我什么活都做……甘老师，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只要能赚钱。您以后要是有别的什么活，什么单子，找不到合适的人，都可以叫我。”

“随便什么事都行？”

“随便什么事，随便什么时间。”





程翥把电脑上的建模不断返回，又把桌上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里已经要堆得漫出来了。不对，不对，完全不对。他的作品到今天已经形成了完全的自我风格，疏旷硬峻，可是今天落笔像毛头小子一样，急躁毛糙的，情绪像野草似的胡乱生长，刚压住这边，又从另一头冒出来。

程翥抓起手机，翻了半天又犹豫了半晌，最后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放下了，朝房间里喊：“乐乐！”

乐乐蹬蹬蹬地跑来，举着他的小飞机：“吃饭了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知道啥。”程翥恨铁不成钢，“马上过了年，你都要是小学生了你知道不？你再吃，校服都穿不进去。”

“……哦。”乐乐沉思了一会儿。“那还吃不吃？”

……程翥扶额，“吃，一会吃，爸爸去热菜，你帮爸爸打个电话。”

“电话！”现在乐乐可喜欢打电话了，立刻高高扬起手表，“打给谁？”

“打给你小徐哥哥。”

“哦！”

“你就问他记不记得要去打针，别给忘了。”

“好！”

叮嘱过这一句，程翥总算安心了一点，转头把剩菜拿出来一起扔进微波炉，拿出几个包子架上蒸锅，就听见小传声筒又奔过来，大声说：“他问你记不记得明天答应过他什么事！”

程翥拿着锅铲，把热好的菜扒拉进盘子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我记得。你问他明天怎么安排？”

程翥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心想我让乐乐问，我看你能说出个花来。

乐乐接电话非常地具有仪式感，既然励志当传声筒，那就绝对不当面说给程翥看，于是又飞快跑回自己的房间，得到答案再跑回来：“爸爸！他说明天安排约会——”

程翥一把抓起儿子胖胖的小手，几乎把手腕贴在自己嘴上：“徐行！你跟我儿子瞎说什么呢？！”

“啊，终于理我了。”

手表上的视频屏幕里的人看起来正在街上，街灯的颜色在他脸上打出各种斑斓的光，延迟和光影让脸孔模糊摇晃着看不明晰。“我还怕你怂了要毁约呢。”但单纯就从声音里，也能听出那一股甜丝丝的雀跃，把自己乱糟糟的脑袋搅成浆糊，全都无所谓了。“我怂什么了？我这不听从安排吗？”

“那你上大号说话，拿儿子做挡箭牌，好意思吗。”

“你不要给我教坏小孩子，听你安排就是答应你约会啦？”

乐乐垫着脚尖，手臂伸长，被程翥拎着手臂拿着当电话机用。他问：“爸爸，什么是约会？”

这下轮到程翥心虚了：“没你的事，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啊。”

乐乐不服气了：“那你还用我电话呢！我不帮你打了！”

小徐在视频里头摇摇晃晃地笑，终于忍不住提醒：“老程，你头顶为什么在冒烟？”

“冒烟？哪来的烟……”程翥陡然一拍脑门，转头手忙脚乱地打开身后的蒸锅，水已经蒸干了，包子底下一片焦糊。他自暴自弃了一秒，把硬邦邦的糊包子塞进嘴里。

乐乐不借手表给他了，程翥只得自己打电话给小徐，电话接通开始那边就笑得厉害，程翥挠着脸：“严肃点，我跟你说你这算嘲笑客户啊我要打差评的。来来，点个外卖，给我买点包子过来，正好一起吃了，你也没吃饭呢吧。”

“啊，现在？现在不行，我接下来有个活，走不开。”徐步迭说，“你出门左拐小超市里就有速冻水饺，去买点不就行了。啊，看着煮，别又烧干了。”他顿了顿，“明天中午给你定了蛋糕，我再带菜过去，今晚就凑合下吧。”

“这都几点了还干活呢？那行吧，不跟你说了，你骑车小心点。”

“临时来的事，还好是今天，明天我就得推了。”小徐笑了，“怕我一会没赶上点，提前说生日快乐。”

“生…………我去，你怎么知道的，”程翥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台历才反应过来，“我说怎么要吃蛋糕呢，还以为又乐乐那小子乱找你要了，正准备去揍他。”

“不是吧，你自己生日你真不记得？”

“一把年纪了谁过生日啊，都以为是你们小年轻啊，我现在只有儿子生日还能记得住。”程翥也乐了，“到我们这阶段，过生日就是提醒自己，再过两年，长江青年学者都评不了了，得加倍努力了——”

“年轻着呢，这不还要约会吗？”

“约什么约，不约。”

“真不约啊？”

程翥犹豫了一下，这小子将军啊，冲太猛了不知道该怎么糊弄，就听见电话里传来挂断的声音；刚皱了皱眉，叮咚一下，一条新信息弹出来。两张票的照片落入眼帘。

程翥倒吸了一口气，“我去！”还特么是A区的座，这一千六百八……还一票难求，天桥底下全是拿着红票子吆喝的黄牛，这小子哪里搞来的？

他摁着发语音过去：“你搞什么呢，这个太贵了，胡闹！不行！”

对方发了个“略略略”的吐舌头表情包过来。

“我跟你说认真的……”

小徐的信息也很快回过来：

/ 我也是认真的。/

程翥没辙了，他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摩挲着屏幕，一时没法回答。如果自己也是二十岁说不定就答应了，至少可以答应试一试。——试试又不会掉一块肉。但现在不一样了，很多简明的言语在时光中变质，他要考虑的除了自己，还有对方，还有很多工作上的，社会上的，生活上的，包括正在朝他叫饿的那么大一只儿子。没有别人能替他考虑这些，爱也不能。

“饿啦，你等会儿，爸爸去买水饺去，明天你小徐哥哥会带蛋糕来，今天我们就先艰苦朴素一下……”

他敷衍地说着，一面拉开门走出去；天气已经到了会吁出白雾的时候，夜晚的气温体感像针扎人，让人也刺猬似的逆反起来。这时候手机又是一响，他摁亮了屏幕看了一眼，却顿住了。

那是一张LALAND模拟城市的套票，是新开的一家大人气一体式儿童乐园，很多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已经体验过了，在班里各种炫耀，但以程翥的忙碌程度，乐乐自然是只闻其名，从没去过的。

/ 明天上午你好好睡一觉，不准加班；中午我们吃蛋糕。下午带乐乐去这里玩吧。/

随后的短信里这样写道，

/ 晚饭就在这里面解决，然后我们去看剧，乐乐年纪太小了还不能去剧场，在LALA里面有托班的服务，我都去现场看过了，提前报好了名，是那种老师看着带着一起玩的，可以放心。等这边结束了就去接他，时间刚好。/

/ 计划就是这样！还有什么没考虑到的……我也不知道了，我第一次追别人，没有经验，体谅一下。/

程翥愣愣地看着手机，夜风呼呼地穿身而过，吹得他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的，飘忽忽的晕头转向，完全像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那样，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浑身的血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流。

他根本忘了自己是出来干嘛的，等回到家时两手空空，迎上乐乐无辜的眼神：

“……爸爸，水饺呢？”

程翥一巴掌糊在自己脸上：“……尼玛。”

他多活了十几年的智商终于再次占据高地，这下想明白了，明天随之一起来的绝对不止妥当的安排、贴心的考虑，一段美好的时光什么的，那小子绝对会表白的，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冲着南墙飙车，瓮瓮的马达声都有股破釜沉舟的劲儿。不是不知道那是南墙，也不是没听过旁人的规劝，更不是没有考虑过后果；可到底不撞上是不会甘心的，哪怕留一个印子，也是爱过的辙痕。

但是，但是啊，等变成了我这个年纪狡猾的大人，有时候就再也没法回归纯粹了，我们总是掣肘太多，自私太大，既渴望这样的热忱，向往着这种单纯热烈的美好，期待着某种改变。却又害怕平衡的打破，付出和改变的疼痛，以及随后汹涌的变数，注定承受的伤害；不如龟缩在安稳的壳里，就像现在一样，难道不是最好吗？

转身出门后，程翥又犹豫着打电话给小徐，可那小子也学精了，好像早就猜到这一手，干脆把电话关机了，果断杜绝了他拒绝的可能性。

“呼——”

程翥吐出胸腔里压抑着的一口热气，吁出的白雾凛冷地在夜空的黑幕上氲开散去，看见冬夜里分明的星辰，一切心思也都和它们一样明镜似的，清棱棱地挂在那里。

也好，说害怕不是假的，说期待也不是假的。明天要发生什么交给明天去办。至少现在，跟明天要毕业旅行一样，碰咚蹦咚心跳得睡不着。



可是等到中午，说要送蛋糕来的小徐没有来；下午也没有。程翥打电话去医院问了，带乐乐去LALAND门口等，一样没有。歌剧开场了，他在门口等到最后一个人进场，还是没有。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在剧院的入场口外坐着，好像变成了一座沉寂的雕像，在反复拨打号码的空隙中，听完了一场爱恋的全程。

第40章 重重一响

“这小子不会在玩我吧……”程翥一开始这样想。

可是他自己很快就否定了这一点，至少自己认识的小徐不是喜欢开这种玩笑的人，光从他的话音里也听得出多认真，认真得让自己都害怕了。这小子要是能懂得耍这样的心机，倒也不值得旁人为他挂心。

接着又担心是不是医院那边出什么情况，但电话过去问询，病人情况一切正常，导致都没有人在意到小徐今天来了没有，因为他总是来来去去的，谁也说不清楚。

难道又遇到什么事，精神上或者情绪上出问题了？可是万事总得有个诱因吧……程翥并不知道小徐还有其他什么朋友，担心之下只能打给敬嘉年，谁知道对方比他还震惊：“不可能啊？他为这个特地准备好久，出什么大事也不可能放你鸽子，不然他知道我肯定弄死他……”

虽然没捋清楚为啥他放我鸽子你要弄死他之间的关系，但程翥还是觉得一颗心悬得厉害。

难道真出什么意外了？会不会是生病了？出车祸了？受伤了？会不会在别的医院，也没有人能通知到家人？又或者是亲戚有了什么事，硬把他叫走了？可是看着平常的关系，连小徐母亲都那样了也不见人来照顾，想想也不可能啊？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顾不得面子了，半夜起来翻同学录，打电话给自己以前的一个学生，记得他好像提过父亲在车管所工作，就想拜托能不能查到29日全市交通事故的记录。然后又联络之前和小徐一起给自己装车运输的师傅，询问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他。同时也给蔡妍妍去了信息，想到她之前给小徐介绍了几个模特的工作，想要打听都是哪些画室和工作室，还有网店老板的联系方式。

“老程，你怎么回事，吃枪子啦？一上线给你夺命连环催，把我给吓得，还以为出多大事了呢……”蔡妍妍打着哈欠回电给他，“你说要是个妙龄少女失联一晚上那是有点紧张，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你还不准人家去私下约炮啦见女友啦什么的啦？敢情世界都是要围着你程老板转的？”

“是，和你约好的，那就啥事都要向你汇报？人家是你什么人啊，你自己儿子有管这么宽吗？就突然有哪天不想理你了不行吗？比如我现在就不太想理你，是人吗一大早夺命连环CALL把人搞起来……”

“……行，我帮你问，我介绍的都是正规的啊，行业里有名有号有执业证的，你都知道的。……接下来？接下来他们自己谈了啊，他那么大一个人了二十来了有吧，做过的工作种类比你我都多，我又不是他监护人，操那么多心干嘛。”

程翥没辙了，他转而想一想，觉得蔡妍妍讲得也未必不是个道理，我是他什么人呢，万一他只是手机掉水里了，电话卡掰折了，突然反悔了不想跟个拖家带口的老男人谈恋爱了也说不定啊，年轻人都是很冲动的嘛。能冲动地爱，也就能冲动地后悔。

但他到底还是没心思做别的事，送完乐乐去幼儿园后，草稿又画废了三张，期间无数次跟网瘾综合征一样把手机拿起又放下，最后实在忍不住，把它扔进沙发旁边那旷日持久的衣服堆里，眼不见心不烦，终于能安稳地画上两条线了。

突然手机铃响，惊得差点整个人蹦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衣服堆里扒拉手机，谁料越急越是扒拉不到，最后从积灰的沙发垫子缝里给抠出来的，程翥这才反思自己真该打扫卫生了，一面拎着手机的一个角按下接听。

电话是以前学生打来的，说替他查过了，昨天出了事故的人里，没有姓徐的；又如是这般地安慰了一番，总之主题思想也是：为了这事您半夜电话给我，是不是有点那什么关心则乱、小题大做了。

程翥发了会呆，揉了揉眼窝，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空落落的，安慰自己说也算好事吧，至少最坏那个选项排除了，没出车祸。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他抓紧再接起来，一个都不敢错过，连标注了广告推销的电话，这两天他都接了不少，生怕小徐真的手机掉水里去了，换了号码什么的。这次打来的却是个烘焙店的电话，就在程翥以为还是那种推广电话，刚要说谢谢不需要的时候，对方说：“您是程翥程先生对吧？昨天是您生日？”

“……你怎么知道？”

“啊，是这样……有位徐先生昨天在我们这给您定了生日蛋糕，他本来说好自己来拿的，但是也没有来，我们电话也没有打通；今天也没有来取。我今天翻了登记本发现他一开始留了一个寄送的电话，后来大概打算自己来拿，所以就划掉了，留了自己的电话。我就打过来试试看。至于您的姓名，是留言要写在蛋糕的巧克力卡上的，我也就猜一下。”

“这样啊……”

“您看是怎么处理比较好？我们可以送货上门，需要加个基础的快递费，也可以自提……”

“啊，没事……地址在哪？我……过去拿。”程翥心想，也是得出门透一口气了，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自己把自己憋死。



等他晃悠到烘焙店，店员却一脸迷惑地看着他：“蛋糕……啊，昨天没拿的那个？可是刚刚已经有人来拿走了啊？”

“啊？不是你们打电话给我的吗？我都说我自己来拿了，别随便给什么人了吧？”

“没有没有，人家拿着回执过来的，你看，回执单还在这呢——”

程翥眼睛睁大了，猛地一拍柜台把人吓得一悚：“他什么时候来拿的？！”

“什么时候……就刚刚啊……前后脚的事——”

程翥几乎是同时掉头向外冲出店门，玻璃门被推得极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吱嘎作响，一个店里的顾客都跟着他掀起的风朝外面望。

他追过街角，紧跟着就是个人来人往的四岔路口。自己完全没有了目标，人潮推着自己裹挟向一个方向，就好像那里就是终点一样。他看不见拿着蛋糕盒子的人，碌碌人群中每一个人都明确地走着，不像他这样，被丢弃在路中央。

“小徐！！”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肺部挤压着空气，大声地朝外喊出来。“徐行！！你给我等一下！！”

人群似乎被他突然的喊叫震慑住，整体如潮水般汹汹的脚步略微停了一停，很多探究的茫然的目光朝他投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有着熟悉LOGO的蛋糕盒子在人群后面略略地一闪。

“——等等——”程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推开厚重的、隔绝在他们之间的人群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人群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看到了一场八卦的终点，然后有些索然地纷纷挪开，又走上了各自的道路。

“你干什么！……”对方也吓了一大跳，几乎条件反射般尖声呵斥，程翥看清了对方的脸，也像被烫着了一样猛地缩了手。

那不是小徐，那是一个浓妆艳抹、身着紧身皮裙和细高跟的女人，身上一股流连风月场所的那种裹着劣质烟酒的气息，还有浓郁香水掩盖某些气味的痕迹；而程翥几乎一夜没睡，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又长又卷，堆在头顶随便扎了个揪儿，看起来也不怎么正经。怪不得围观路人一脸“散了散了”的表情，估计各自脑海里都脑补出十万字渣男包小姐被老婆捉奸在床随即暴打出门之类的老套戏码。

他还没来得及道歉，对方也愣了愣，反倒先叫了出来：“程老师？”

程翥才定睛一看，发现自己也的确认识她——也不算认识，就见过一面，在医院里——她是被刘姨说“不正经”的那个小徐的“女朋友”。当然，这事后来小徐曾经跟他还特意解释过来着。这时候，她手里拎着那个蛋糕盒子，显然的确是刚才那家烘焙店的。他突然有些喘不上来气：

“你——”

“我叫李绵。”

“你这个、这个蛋糕——”

“徐行让我来拿的。”她打量着程翥，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你在找他吗？”

“……对，你，我怎么都联络不上他，找他一天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女孩子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气质审视地打量着程翥，看他鼻尖上的汗水，皱巴巴的外衫，那种近乎焦虑的情绪是藏不住的。她妥协地点点头，视线偏向一边：“他在我那。”

程翥几乎脚下一软，一屁股墩子坐在马路沿边的桩子上。心里头始终悬着的另一只靴子猛然落下了，耳畔瓮然，到处是重重的一响。所以，果然还是那回事。别人猜的都没错，是我小题大做，以为宇宙就该以我程翥为中心，闹得满城风雨，发现是自作多情，乌龙一场。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样啊……那，……那就好……没事就好……”

“谁跟你说他没事了？”李绵神情古怪地看着他，把蛋糕往他怀里使劲一抵，“拿着。反正是你的。要死了还惦记着你的蛋糕。”

程翥吓得一下子站起来了：“到底怎么回事这就又要死了呢？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李绵哧地笑了一声，但脸上厚重的愁云被浮粉盖得不那么严实，最终耸了耸肩膀：“跟我来吧。”



李绵的单身公寓在一座看起来还成的小区里面，但一进门才知道被改装成了群租房，四室两厅的屋子被硬生生分隔成了许多个狭小的单间，隔音效果也很差，这个点钟倒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毕竟大多数人出门工作了，只隐约能听见补眠的鼾声和打游戏的吆喝及键盘音。她的房间打开和外面截然不同，几乎陷入了一片劣质恶俗的粉色和玫红的海洋，狭小到几乎不能转身的每一个地方都被各种少女心的物件装饰起来。看来她不应该怎么带人回来这里过夜，这个地方就像是她最后的龟壳那样，还保留着符合她个人年龄和趣味的、柔软的部分。

在那张铺着哈喽凯蒂四件套的粉色床品里面，一个手长脚长的身影穿着显然不合身的一套兔耳朵花纹的灰色睡衣，细棱棱的手腕从袖口长出一截，正抱着一个米黄色的等身海绵宝宝，整个人像蚕蛹似的在被面底下蜷缩成一团，听呼吸声似乎睡着了。程翥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仔仔细细地看了，没有哪一块缺胳膊少腿，只有过长的睫毛湿黏成一绺一绺，底下还有没干透的泪痕。李绵竖起一根手指压了压嘴唇，用气声说：“好不容易睡着了，让他睡吧。”

屋子里并没有地方可坐，连转圜的区间都很小，他们悄然带上门，来到客厅的公共区域坐下。“到底出什么事了？”程翥皱着眉，压着声音追问。

“我也不知道。”李绵示意了一下烟，程翥摆了摆手，她就自己点上了，“昨天我早上下了班，那时候都快天亮了，他等在我晚班那地方外头，就是这一个样子，问什么都不说，眼神里头焦距都没了。问能不能借我租的地方洗个澡。我怕要是拒绝他，他都不知道能死哪儿去，就把他带回来了。”

“那他手机呢？”

“我没看见，他来找我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拿，车都没骑。他身上包也没了，我一开始以为是被抢了。”

程翥观察着她的神色。“不是吗？他前天晚上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还带着包、骑着车。什么都好好的。”

“我不知道，至少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要联系别人，他也不让，我也不晓得该联系谁。在我这呆了一天多，开口跟我说第一个完整句子是，你的生日蛋糕他忘了取了，问我能不能帮他去拿。”

程翥感到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但同时又深深地疑虑：“可是，要不是被抢了……”

“程老师，”李绵打断他的话，“有件事我想跟你确定一下。”

“虽然那货现在躺在我床上穿的是我的睡衣，但他之前从没来过我这，我也从不带男人回来这里过夜。你看床上就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的用具和枕头。这次要不是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也是不会答应的。我不是他女朋友他也不是我男朋友，勉强我俩算互惠互利的损友吧，干我这行也不可能有男朋友，干他那活更没时间交女朋友，这点你能明白吧？”

程翥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李绵要特地提到这点，但他也看出来了，于是点点头。

“他之前跟我说过喜欢你，差不多这个意思吧。你呢？你什么感觉？”

程翥感觉受到了冒犯：“这个问题必须要跟你说吗？”

“当然不是，不过，我觉得如果你不那么当真在乎他的话，这个问题你帮不上什么忙，你多留一会都对他是折磨。反正现在也没事了，人你看到了，死不了，不会闹出人命把你牵扯进去的。”

“你说什么话呢！”程翥一下子发怒了，声音无法抑制地拔高，又硬生生地压下来。“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不是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吗？”

“我是不知道，因为他没跟我说。但是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了……我猜得到。大哥，你不会想知道我是几岁出来接活的，别人受不了的事，我看着只觉得矫情。因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看着程翥逐渐变色的脸，朝他喷出一口白雾，“怎么了，人民教师要开始教育我了吗？所以我最烦你们这种伪君子了，你们根本不明白。”

她从乱糟糟的杂物底下抽出一个袋子，往他旁边一丢。“这是他那天打算偷偷扔掉的，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了。你也活到这个岁数了，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裹在皱巴巴的塑料袋里的，是一件脏得厉害的内裤。那上面隐约有暗色的斑点，像是干涸了的血迹。

猛烈的反胃感像把他整个内脏全拧起来，喉头像堵了巨大的结在那，扁桃体整个肿大了，连呼吸都不畅。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觉得恶心，明明到现在几乎什么都没有吃，酸水却整个往上泛起来。

他猛地把桌子一推，站起来就向外走。

“怎么了啊，终于不想管啦？”

程翥觉得自己被气昏了头脑，转身一把抓过那袋子：“什么不管？这是能不管的事吗？！我去报警！”

李绵反倒笑了，她换了个姿势，叠起自己两条雪白的大长腿：“警察才不会管这点事呢。再说，你又不是当事人，又不是监护人，你报什么警？”

“我…………那也不能这样姑息啊！为什么要让施暴的人逍遥法外？！这是严重的恶性事件！”

“满嘴仁义道德的人都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吗？报警人家受理吗？这个伤说不定等你带他去的时候都愈合了，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再当着人面撕一遍给别人看？男人甚至都没有强奸这一说，你知道的吧？”

程翥简直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这样也算他朋友吗？这就是你的处理办法？当没事发生，就这么过去了？！”

她冷笑起来：“不然呢？被你操就不会流血了吗？”

话音刚落，只听得啪地一声，程翥扬手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这几乎没带任何思考，以至于打完之后，只有这一声响回荡在房间的空隙里，四下猛地只剩下窗外的嘈杂；在痛麻的触感涌上来之前，两个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脸随着力道歪向一边，用涂了艳红指甲的手指慢慢伸上来，轻轻碰着被打的位置。程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麻木的痛楚一样顺着手掌攥进掌纹中央，他从没有动手打过女人。

“对不……”

“——根本就是你害的。在这猫哭耗子装什么呢？”

“……什么？”

“我说，根本就是你害的！你知道他为了追你这段时间都什么活都接每天工作到什么时候吗！你知道钱有多难挣吗？！几千块的演出票！几百块的蛋糕、疫苗针！对你程老师来说可能就是一件衣服、一顿饭钱！不及你一场比赛的报名费！！还没有你一块石头、几堆泥巴的成本费高！你知道他要拼了命才能挣来吗！？你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吗？你强行把他拖去你所谓的文明的世界，遵循你文明的、狗屎法律会保障的那些规矩，就跟把野兽圈养在笼子里一样，那你倒是养啊！负起责任来啊！！你是不是根本忘了，我们跟你，根本不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她猛地拉开门，向外一指，“滚！你滚！”

“……绵绵。”

世界陡然一下子安静了，两人转头望去，穿着灰色兔耳朵睡衣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俩。

女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掉头走去了阳台上。

徐步迭慢慢地走过来，他的脚踝也长出裤脚一截，看着冷嗖嗖的，这时候鞋也没来得及穿，只赤着脚，踩在地砖上面。程翥一下子哽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袋子，把蛋糕盒子递了过去。

“……生日快乐。”他试着笑了一笑，那笑只是牵动嘴角，像完成了一个机械的任务。

程翥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去抓他的手。“小徐，我……”

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惊得他几乎炸毛一样反弹起来，向后悚然一退，瘦削的背脊撞得墙壁咚地一声重响，堆在墙角的鞋盒被动作带得倒了一地。“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他大叫一声，随即又不断地喃喃，身子几乎不能控制地痉挛起来，沿着墙根慢慢地滑落下去，最后抱着肩膀，蜷缩成一团。

程翥被他吓得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地僵在那里。两人之间明明一步就可以跨过的距离，现在却恍若天堑。他徒劳地伸手，却又分明知道，即便碰着了就会像水面的幻影那样只是荡开涟漪。

你看，你碰不到他的，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你别过来，……我没事……”

他埋在臂弯中的脑袋略略抬起一隙，“你走吧，……我没事……真的，你走吧？……你走吧，程翥，求你了……”

第41章 水至清则无鱼

自那天起，一直到整个元旦假期过去，程翥基本上处于闭关的状态，足不出户，最远的距离到过花园和地下室，把之前耽误的进度补上去。外面小区里电子烟花爆竹声响不断，迎来送往的客套话透过花园和敞开的门窗时有传来；但屋里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时间在这里就是一块石头。

程翥从外表上看没什么变化，但乐乐能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吓得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说自己要出去玩，蜷缩在角落，只有每天订饭的时候伸长了脖子，盼着来的人是饭哥哥，就可以把自己救出去玩了。

可是，第一次来送外卖的人不是他，第二次也不是。他本能地知道不能问爸爸“小徐哥哥去哪里了”，要是问了，好像这个房间就会当场结成冰，再裂开。

可是，那天他没有来……爸爸明明那么期待的……后来也难怪他超级伤心。好吧，其实我也很期待的……我好想去LALAND玩呀……但是，爸爸已经很难受了，我就多让着他一点好了。

他已经学会从不认得的外卖哥哥手里接过袋子，然后爬上餐桌旁的椅子，把饭菜都摆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叫：“爸爸，来吃饭吧。”

“嗯，你自己先吃吧。记得洗手。”每一次，程翥都这样说。然而他实际上不怎么吃东西，等饭菜凉了也不会过来。这几天他唯一吃的东西，只有桌上摆着的那盒生日蛋糕。连乐乐也不准碰，自己一边画图，一边一口一口地把它全吃了干净。

唯一能使得这囚牢似的屋子里还有人气的，是间隔会打过来的电话。打来的有问候节日的学生，有确认和协调周期以及制作进度的合作方，也有来邀他吃喝玩乐起来嗨的老友。但程翥对此都不甚在意，他有时会避开乐乐，出去花园里打一会电话，然后回来在一张单子上写写划划。

高峰打电话来，催他中日韩的申请要打上来，可以给初稿预审了。因为这算是半官方代表国家形象的邀请展，国内的名额是有限的，往往分到各省的预选名额也抢破脑袋。但是一般而言，由于雕塑在我国的小众性和不受重视——往往被认为是绘画的分支——通常这种情况不会选派雕塑类的代表，以免“不能全面展现我国艺术创作大类的真实发展水平”，简而言之，怕你不能为国争光，出去丢人现眼。就跟奥运会选拔赛一样，新人成绩不稳定，赛事偏门竞争压力大……那以后还有机会，不如精力放在重点项目上，让稳扎稳打的老将上，争取保二争一……如是种种考量。因此程翥要能最终入选，在这上面要承担的压力其实非常人所想。

程翥心里头占着事，这会儿连敷衍也懒得与她敷衍了，答应了一声，就要挂断。高峰有些不满，就提了一句：“你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好？以前你对待这些总有一股冲劲，谁也不能挡着你做你想做的事。这两天怎么了？你离婚那段时间也没这样过，从来不会因为私事耽误工作。”

程翥只得应声：“是有一点状态不好。我没耽误啊，初稿不是交了吗？”

“程翥，你既然跟我表过态，那我在我这个位置，也就有我的判断。我作为协会这边的负责人，态度就是要能跟上面力争你能得到这个名额，代表我们雕塑去占这个一席之地。这就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因为你要参加，那同协会的其他雕塑家可能就会退出竞争。你拿不能展现你全部实力的东西出去，跟糊弄政府一样糊弄我是没用的；再说，今年你们A省还有一个劲敌，同等条件下，人家绝对会选他，凭什么选你？你还年轻呢，你也拿过国际奖，机会多得是。”

“谁啊？”程翥倒是好奇了，中日韩展因为整体风格偏先锋，一般不是深耕技术流、讲求写意的老艺术家们的首选。当然，世事无绝对。

“甘和豫，甘老。”

这个名字让程翥眉头微微一动。“他？他好多年没作品、也没参加比赛了吧？现在不是靠开培训班带徒弟吗？还靠二十年前的作品打天下呢。这赛制可是要求近两年的原创作品参展啊。”

“抵不住人名气大，上过教科书，桃李满天下啊。他明年就65了，想趁着这两年条件放宽，赶末班车申请长江学者，这样以后再申国务院津贴就容易的多了。现在就差一个国际的重量级奖项，今年是志在必得的，让他几个徒弟上上下下早就都打点好了，没想到凭空多出你这块绊脚石出来。”

程翥哼了一声：“怎么着，还让我尊老爱幼一把，满足老人家一个心愿，当公交车让座呢？我就让你了，你去国外人家理你吗？”

“你水至清则无鱼了啊，国外的展就不是人办的了？只要是人办的，他这种根深叶茂的，就能找到办法。”她叹了口气，“程翥，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地方都是可以操作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有足够多的才华往前硬撞，让规矩给你开道。你也不可能时时都有那种精力和他们硬刚，比如现在……我就觉得你心不足，力也不足。”

程翥捏了捏睛明穴。“所以你也是来游说我给老人家让座的？”

“我是提醒你，说不定这两天，他大徒弟就要找上你家当说客了，你有个心理准备吧，是场硬仗，你要想退，我这边也要早做准备。”

“他后期发表的作品不都是他大徒弟代笔的吗，业内谁不知道？这次搞这么大，是打算玩到明面上来？”

“那倒不是。他这次是亲自出马，走他最擅长的人像，听说还请了模特……”

程翥头脑里嗡地一声，血一下子全往上涌：“……什么？”他突然坐直身子，从电脑旁边一堆乱糟糟的草稿中间找出自己写过的那张蔡妍妍给他的单子。

“什么‘什么’？”高峰不明所以，“喂，程翥？喂？”

程翥几乎同时把电话夹在耳畔，一面套上外套，转身出了门。

“……他提交的审核初稿，是有电子档的，你是能查到的吧？”

“我是能看啊，但你看就不合规矩了啊。”

“得了吧，这特码又不是高考密封卷，谁看到谁看不到的，多少作品参赛前都公开发表过。不是你刚才说水至清则无鱼吗？”程翥冷冷地说，“那我也浑一把。”





“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去吗？”李绵倚在门口，看徐步迭弓着身子套上鞋。

“没事的。我已经好了……谢谢你。多亏你这几天帮我照顾我妈……”徐步迭把鞋带紧了紧，就这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感到一股眩晕，有一些恶心的片段在脑海中闪回，他试着让自己不要去想。忙起来就好了，不能再躺着自怨自艾——我对付这一切是有经验的。父母出事时也是这样，忙起来让大脑放空，当自己是一座设定好的机械运动的木偶，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但他得先拿到电瓶车……那天，他把车停在了那个人的工作室底下没有拿走。那时候的状态自己也骑不了车，又或者根本忘记了这件事，现在必须回去拿才行。单单是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整个胃部和肠子全部绞在了一起。

“那行吧……但是，他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徐步迭顿了一隙，就好像真的不明白那样不经意的问：“他？”

“别装傻。否则我就当你真傻了。”

“就……这么办呗。还能怎么办。”

绵绵皱了皱眉，最终还是说：“我看他倒也不算太坏。”

徐步迭脸色略略霁然：“你还说，你那天就差把他吃了。”

“我那是为谁呢！”绵绵气鼓鼓地噘着嘴，“要不是他摆着那一副自视甚高的模样把你吊着，玩暧昧把你玩得团团转，还要死要活地要讨他开心，又怎么会——”

“好了、好了，那些都是我犯傻。也不是他要求的，都是我自己想的，他从来没要我这样做，也各种拒绝来着。都是我自不量力倒贴还不行吗。”

绵绵看他这样说，放软了口气：“不过，那天看到他找到烘焙店那边，当时正好错过了，他一路追到大马路中央，估计以为去拿蛋糕的是你，站在哪里大喊你的名字，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虽然有点傻……但是，还算关心你吧。”

“归根究底是我突然爽约……他是个好人嘛。换成别人，哪怕是你，或者是他其他学生，他也一样会去找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不打算继续了？”

“什么继续不继续的……根本都没开始过好吧。”徐步迭笑笑，“我有点累了。我现在没有办法去……看待……这种事。我甚至都不能想。那对他也不公平吧。”

李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追着后面叫：“至少把投资在他身上的钱拿回来啊，不能蚀本啊！”



徐步迭没有应声。他其实偷偷在心里说，不是那样的。至少不全是那些明面上看的原因。即便对着绵绵，有些话他也说不出来，只能烂在肚子里。已经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那种心情没有人能理解，就像当时出了事故之后，也突然一霎间就乌泱泱地周遭拥满了许多人，每一个都饱含关切地围着他，拍着他的肩说‘理解你的心情’‘知道你很难过’‘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们’，言辞恳切，饱含着恰到好处的慰问和同情。——都是没用的。我想要让时间回溯，想让死者复生，你们做得到吗？

他在雨棚的一角找到自己的电动车。虽然上面的雨披被拿走了，但是还好，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小的损失了。他坐在上面喘了好一会的气，才算把心情平复下来。那天他挣扎逃走时跑得太急，包和手机都丢在那里。按道理，他知道自己最好像没事人一样再回去一趟，去当面大大方方找人把手机和包拿回来。现在过去，自己是清醒的，更兼已经有准备了，工作室里还有他学生，想必也不会当众发难。包里甚至还有他的身份证——虽然可以补办挂失，但他的工作属性，身份证是时常需要用作自证、签合同等等，而手机更是有太多客户资料信息，更何况更换对他而言又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但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子里，他就恨不能当场驾车逃跑，心里头的小人把脑袋深深地埋进沙子里面：补办不麻烦！手机也该换了！……

但理智的那一面却也在不停地警告：不能逃！为什么要害怕对方？应该害怕的难道不是那人才对吗？这事情要是解决不了，以后的日子又要怎么过呢？

他用双手狠狠地拍着脸侧，直到两颊被拍打得通红，才猛一咬牙，使劲跺了跺脚，三步并两步地跨上台阶，走进画室。

玻璃门里一如往昔，安宁祥和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只有画笔的沙沙声。甘和豫逡巡在画架之间，看起来慈眉善目，言语温文，谁也无法想象他褪下这张人皮变作畜生的样子。徐步迭猛地推开门发出吱嘎的响动，他转头看过来时，并没有流露出一丝讶然，反倒仍然一如往常非常温和地朝他笑了笑，“是小徐啊，怎么啦？”这和平常别无二致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他的学生们也随着他的动作转过来，像一排鹫，紧紧盯着不速之客。徐步迭张了张嘴，早就准备好的词一下子忘了，全身所有的细胞都叫嚣着，冷汗顺着脊缝往下淌。

“……我的……手机和包，好像、落在……”

“喔，那原来是你的啊。”甘和豫游刃有余地说着显而易见却无人能拆穿的谎话，他和煦如风、甚至带着笑意，无比坦然：“我现在上课不太方便，晚上你去我家拿吧？”

徐步迭的脸唰地一下变作惨白。——无耻！他在内心高声地喊，然而嘴唇发抖干涸，喉咙像要裂开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自己牙关打战的声响，一瞬间本能的恐惧占据了上风，让他几乎立刻掉调转方向，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原本尚存的理性分析判断这一刻全不见了，只想着夺路而逃。

然而刚一转身，就迎面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程翥不知什么时候起站在画室外面的，但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他脸色阴沉得吓人，整个人闻起来像一个马上就要爆炸的火药桶。

第42章 芥蒂

“程……”徐步迭下意识去拉他的手腕，却几乎被他的怪力拖了一个趔趄；程翥一句话也没说，跟一辆失速了的火车似的撞进正在上课的画室中央，带倒了一排画架，伸手就去提甘和豫的领子。登时七八个学生都叫嚷着站起来拦，好像一滴热油进了沸汤里，刚才还那么安静和谐岁月静好的场子瞬间炸了。

“干什么，干什么呢！”

“你谁啊！你有什么事？”

“跟你说报警了啊！”

十几只手拦的拦拉的拉，一下子就将甘老和他扯开了，不知有谁说了一声：“他是程翥！”

程翥的名气在艺术圈子里头还是有的，那些手上的劲犹豫着就松了松，徐步迭抓紧箍着他的手，把人往后也拖开两步。

甘和豫惊魂未定，这时候早已经退到远处，被几个徒弟在身前拦着，才喘了口气，抹平对襟衫上的皱褶，又恢复成体面的样子，十分大度地挥了挥手：“原来是小程啊。怎么了？年轻人就是冲动，有事情不能好好说吗？”

程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耳孔里全是尖锐的耳鸣。这个人也曾跟他同桌坐席，仗着年岁资历，自己也曾敬称他老师。然而他刚刚在说什么？他说的是人话吗？他居然在那样的事发生之后，当着自己这么多学生的面，堂而皇之恬不知耻地叫人再去他家？！

程翥气极反笑，他原本准备的试探和诘问也没必要了，这种人值得谁跟他‘好好说话’？眼神一暗，跟着便扬起拳头往前，却被小徐紧紧拖住了：他几乎压上了整个身子的重量死死拽住程翥的手和胳膊，自己用力到指节发白，程翥和他皮肤相贴，能感受到他手脚冰凉、冷汗淋漓，浑身不可自抑地细细发抖。他低声哀求：“我们走吧，程翥……你别管了，我们走吧……”

可甘老的学生不依不饶了：“怎么，还想打人？”

“你来艹事的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不怕我们投诉到协会去？”

甘和豫的大弟子是一个正值当打的也已经算有名气的画家，叫做秦鸿。他与程翥算是同期，但名气始终被压一头，早已看人不顺眼。眼下看程翥挥起的拳头被拉住了，所谓再而衰三而竭，也不再害怕，走到面前瞧着他绷紧肌肉青筋迸出的胳膊手腕，嘲讽道：“不愧是搞雕塑的，就这素质，也就抡膀子有打铁的力气，也配叫艺术家！你不能得很么？想来我们这闹事，你当A市是你家开的？要么你照我这儿来，要么你回你东北老家玩泥巴去……”他正指着自个脸颊话音未落，程翥的拳头已经直接招呼到他指定的位置上，顿时满眼金星地倒下去，小徐根本拦不住——也亏他是用力拦了，不然这会儿秦鸿的脸中央整个开花，玩泥巴打铁扛石头的人力气不是盖的。

原本嘈杂的现场这一下倒瞬间安静如鸡了：一众搞文艺的战五渣中青老年这辈子多半没提过比画架重的东西，全没见过这种来得这么快的现世报，登时面面相觑，竟然没一个人敢上来帮手。

秦鸿嗷地一声滚在地上，手忙脚乱哭爹喊娘地要人打电话报警，这时候甘老咳嗽了一声，还在杀猪嚎的人就闭嘴了，仿佛一瞬间化身小媳妇那样缩到角落里去。甘和豫仍然一派和气，好像看着两个晚辈闹着玩，笑眯眯地说：“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芥蒂，打人总是不好的嘛。”

程翥倒要看看这个人皮畜生还能讲出什么话来，反倒笑了：“你知道我们有什么‘芥蒂’啊？”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说，有什么可以谈。”甘和豫好整以暇地说，视线竟然还从徐步迭身上扫过，“我的确很久没参加比赛了，一把年纪了要和小辈们争个虚名，也是我不乐意的。这次要不是王厅长出面请我，一定要我为咱们省争一个名额，拿一份荣誉，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愿意挡你们的道。但是既然我参加了，那就自然要公平竞争。”他把公平竞争几个字咬得很重，视线再扫回程翥身上，语带双关地说，“小程不差一个国际头衔吧，你也还年轻，胜负心这么重，我一个老人家都惹得人打上门来，让人不禁怀疑你这么年轻就成名，靠得是不是真本事啊。”

程翥平生最自负就是才能，他对待专业的精神从没有人质疑，听到这里脸都绿了：“你意思是，我是怕你参赛导致我失去名额，特地赶过来威胁你？！”

甘老双手交叠，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十分体面地回答：“我觉得事实已经很明显了，年轻人要爱惜羽毛啊。”他的学生们配合地给予了嘲笑和鄙视。

他的威胁很明显了，这么多目击证人，还有一个伤患，程翥堂而皇之毫无理由地冲进来打人，这么一番解释完全合情合理，他现在一副高抬贵手的模样，要是真告到协会以及组委会那里，至少程翥这次展会是铁定参不了了。更别提这老家伙还特意展现出自己“上头有人”。

“你胡扯！我是为了——”但程翥说不出来，握着的那只手那么的冷，那样害怕。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小徐的表情。

甘和豫却转而看向徐步迭，十分体贴地说：“小徐也是，帮我劝劝他吧？”

徐步迭像猛地被电打了一样悚然弹起，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拖着程翥向外走：“别说了，别在这，没什么事，不值得……根本就，……我们走吧……”

程翥才感觉到一股荒谬的孤立无援，自己闯入来以为是能够救人，却好像最终只有自己陷入了困境。他几乎赌气地使劲甩开小徐的手，拿出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调出上面照片：“这就是你的‘作品’？我们都同行谁也别说那些虚的，画这种东西你需要签四周的模特？！”

甘和豫的眉梢微微一跳，但仍然处变不惊地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拿到我没有完成的报审初稿……这已经不合规矩了吧，虽然也不是什么保密题材，但是你特地这样做，很难让人不多想啊。我是今天到现在，才明白你们也早就认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因为采用同一个模特所以撞素材了吗？这点小徐应该早一点告诉我呀，完全可以避免的。是，我这一次因为临时决定参加，准备上有些匆忙了；不过，谁也没规定你用的人我就不能用吧？”他微微一笑，那个‘用’字就分外刺耳，“你也说了，大家都是同行，何必火气这么大呢？”

程翥气急，但也无言以对。他没有证据，周围全是甘和豫的学生，一时冲动换不来最好的时机。正在这尴尬的档口，不知之前是谁报了警，这会儿警察来了，大喇喇吆喝着进门，问是谁报的警出了什么事。甘和豫微笑着不开口，底下也没有人敢开口，但所有视线全集中在中间两人身上，气氛一时变得尤为诡异。

程翥转身望向小徐，看他望着脚尖的样子，突然万分生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尽管自己知道实情，可又能干什么？毕竟当事人不是我。为什么不能多一点勇气？为什么要放纵这种人渣？他盯着小徐：“你呢？你怎么说？”

那些视线好像有实体地戳来，就像往他身上扎了一万根针，变作了一只刺猬。“……我早就说过了，我说算了，叫你别管了，你又听我说了吗？”

程翥怒了：“这特么是能算了的事吗？！”

“那特码又关你什么事啊？！”男孩猛地提高了声线，在耳畔变作极其尖利的一声。抬头瞪着程翥，他一双眼睛全红了，突然一转身，搡开人群，转头往外就走。程翥怔了一下，下意识拔腿就跟着追过去。

那警察居然也没有拦着他们，反倒转头毕恭毕敬地问：“甘老，您这里到底是……？”

甘和豫仍然是一派大师的做派，满怀歉意地挥挥手：“麻烦你们还跑一趟了，没事，一点误会。年轻人嘛……”

叽叽呱呱的声响在他这一锤定音之后，也窸窣议论起来。

“这怎么看也……不会是我想的那回事吧？”

“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你想的那么回事……都这么明显了，看不出来？”

“啧啧，人不可貌相啊，姓程的成天人模狗样，还是大学老师呢，结果还好这一口……”

“他不是有老婆吗？”

“要不然你以为人老婆干嘛跟他离婚呢？据说闹得特别难看，儿子都不要了！”

“该不会是那儿不行吧！”

徐步迭奔到走廊里的电梯间，拼命地拍打着向下的按钮，但那红色的圆点组成的光斑只是闪烁着，像抢救室门口那个时而极快时而极慢的电子钟，盯着你逐渐连成鲜红的一片，从时间的缝隙里滴落下来。那些声音细细窃窃，仿佛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底下生出了密密的脚，顺着耳鼓向身体里钻。

他堵住自己的耳朵，却感到自己不能呼吸了，再也不能在这里多呆一秒，拔腿冲向旁边的防火门。程翥追在他身后，喊他也听不见。直到他们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冲进楼梯间，门在身后重重阖上之前，还能听见那边甘和豫的画廊里正爆发出热烈的、轰然的笑声。

第43章 小兔崽子

从这里往下得有十几层，楼梯一圈圈旋转着，单调重复着同样的轨迹，像复制黏贴上去的，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徐步迭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坐在楼梯上，往下跌了几阶才止住势头。程翥这才追上他，伸手想拉他起来，却被使劲反推一把，也一屁股跌坐倒了，那疼是真疼，屁股麻了不说，从腿根到脑袋全给震得嗡嗡的，一时缓不过劲来。楼道里开着窗，穿堂风刺得人一个激灵，两人都在刚才的混乱爆发里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这一下爬不起来，坐在原地吹了片刻，厚外套里的汗从滚烫变得冰冷，所有冲上头脑的热血随之消退，终于也找回了清醒。

小徐的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狠狠地搡了几把，然后试着扶着扶手站起来，可惜脱力了，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程翥现在隐约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反倒不敢去扶他，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小徐有些自嘲地坐在那笑起来。

“我特没用对吧，你都知道了……”他的手缓缓捂住脸孔，声音是笑着的，里面却全是绝望，“你都知道了……我不想让你知道的……我就不想让你知道……对不起。他们说那么难听……对不起……”

程翥一下子慌了：“你别这样……我跟你说，你别这样小徐，为什么是你在道歉啊？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那老混账东西，凭什么是你在这伤心你来承担？就不应该放过他！你相信我，我陪着你，我们去报警，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没用的，没证据，不会有人管的………………算了，老程，我真心实意说的，我真的，没有那个时间，我得去照顾我妈了……”

程翥一口气闷在心里窝火，他硬摁下来：“怎么就没证据？你的手机和包不都丢在他那？你那衣服不也……”

“我把它扔了。”

“扔了？为什么要扔了！它——”

“它什么都不是！！我看着它只能恶心！”

程翥使劲把他挡着脸的双手拽开：“你这是逃避！你不能有什么事就逃到你妈妈那里去，她已经那样了她不能保护你了！那不是你的避风港！你要面对现实才能——”

“你放开我！我到底有哪里没有面对现实？！我还要怎样才算面对现实？？我要是不用面对现实我现在就去拿把刀把那人扎死，然后呢？我妈怎么办啊？你替我养吗！！”

程翥无言以对，他头一次感觉到言语的苍白，只能使劲地揽过肩膀，把人好像全身长满倒刺千疮百孔的身子裹进自己怀里。徐步迭不安地像个小兽那样拼命挣扎踢腾着，又锤又打，程翥一声不吭，也不松手，直到他打得累了，终于渐渐停手，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埋进怀里，双手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把它攥得皱巴巴的。

“有人管的，”程翥轻声说，“我来管你，可你得让我管啊，好不好？”

在兽夹里挣扎累了的猎物终于安分下来，似乎终于被驯服了的模样，轻微地点了点头。程翥松了口气，圈成箍的手臂刚一松劲，突然被猛地一推，整个人向后一仰，那毛茸茸的脑袋顶住自己下颌，撞得上下牙嘭地錾在一起，只剩一丝呼痛的气声从齿缝里嘶嘶地钻出来，像被推倒的乌龟那样没防备地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怀里刚抓到的小兽蹭地一窜跃下几阶楼梯，又有点良心不安地转头回望过来，似乎要确认程翥没被摔到哪里；两人视线一对，他又心虚地抓紧挪开视线，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走了。

 程翥仰在地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地面，汗水蒸腾和发泄过后，这会儿贴上去冰得一抖，有点硌人。他心里头那点儿火气和毛躁都给这不平坦的部分激起来，好像也回到自己二十岁的年纪，撇了撇嘴：“这小兔崽子……”





徐步迭今天来医院，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沿路和认识的人招呼过去，总觉得大家都拿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自己；等到了病区，才发现乐乐被一群病区里的老阿姨众星捧月地逗着，这个夸他懂事，那个夸他有礼貌，再一个要给他吃苹果，又一个给他瓜子香蕉。这小胖子还从未受过如此“礼遇”，当上过“团宠”，一时间睁大了眼，应接不暇。

来医院做陪护的，老人居多。乐乐自小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个概念，因为程翥和容宛琴的关系，在容宛琴家里那边类属“私奔”，在程翥这边，因为他搞雕塑这回事，早早就和家里淡了联系。这会儿突然多出来这么多看他怎么看怎么顺眼的爷爷奶奶，一下子手足无措，万万没想到自己胖得眯缝的眼睛都能得到夸赞，享受到了至高礼遇，受宠若惊。

要是平常，这么多陌生人围上来他也要恐慌一把，钻角落里吓得不敢出来，但这些爷爷奶奶全拿出了不知道怎么私藏的各种好吃的，就跟钓鱼似的，手勾一勾他就来了；你不管喂什么，乐乐都能吃光光，问他什么他都说“好吃！”，可把一众老人乐得合不拢嘴。

徐步迭来的时候，乐乐面前堆了一大堆东西，正跟个仓鼠似的两颊鼓着，看到小徐，徒劳地伸着两只胖手挡着那小山似的一堆零食，满脸哀求：“憋告诉我叭叭！”

徐步迭无语了，他知道程翥试图给这小子减肥来着，伸手掐了一把那胖脸：“你怎么在这？你爸呢？”

“叭叭带窝来的！他说……涩会实践！”

社会实践你个头啊……周围人倒是笑说：“小徐，是你亲戚家孩子呀？可真精神，虎头虎脑的……”

刘姨倒是知情，扯过小徐对他说：“程老师一早就来了，让乐乐挨个床给大家都送了点糖，说是过节。在我们这层的人，好久没有这样了，过过节什么的，有人对我们说新年快乐……大家就难得开心一下。”她观察着徐步迭的表情，“怎么了，他没跟你说他要来？你们闹什么别扭呢？”

徐步迭抓了抓头发：“老程人呢？”

“刚才几个病友搭伙去下面菜场巷里的公共厨房烧菜，说有个管道松了还是堵了，水给漫了烧不成了，他就跟着下去看看。”

他跟着凑什么热闹啊……徐步迭眉毛拧了又松，脚底板蹭着地面：“那……我去找下他，乐乐拜托刘姨帮我看着啊。”

刘姨倒是哧地笑了：“他不是你老师吗？怎么你搞得跟怕他丢了似的？人家关心你，就长辈关心晚辈嘛，你就安心受着就好了。”

“他算什么长辈……我才不要他当长辈。”徐步迭嘟囔着，掉头跑了。



程翥并不是第一回来医院，但却头一次知道医院旁边那脏兮兮的油腻巷子里别有洞天，外面一排菜肉摊贩排开，地上泥泞不堪，在里头的拐角处堆了几十个煤气罐和锅碗瓢盆，灶前有人炒菜，也有人煮汤，颠勺声、高压锅喷气声、卖菜吆喝声等混杂，一派热闹异常的景象。

原来之前小徐说的那种共享厨房在这里……但和他脑子里当时浮现出的景象不太一样，要是按社会通行的标准来看，在这里炒出来的东西大概率是过不了什么卫生检测的，要是有人发难，比如说搞个消防安全之类的大检查，肯定分分钟就要被迫清理关闭。

但是程翥还记得这里烧出来的菜肴的味道，那时候他赶回S市，看到顶着两圈熊猫眼的敬嘉年，这小子也是硬气，一开始连姜念都放弃了他也不放弃，自个在那一宿没睡地修复，直把姜念也搞得不好意思了，被迫舍命陪君子；乐乐在这俩工作狂的照顾下吃了一整天三顿的麦唛鸡，也已经面有菜色。

他带去了小徐烧好的菜，借了微波炉热好了，是几个人一天里吃的唯一一顿像人的饭菜，吃完了终于有力气干活。也许是美味的食物激发了人几乎停转的大脑里的某些多巴胺之类，他们也边吃边拿肉骨头蘸着汤汁在桌上画图，讨论出来了最佳的修复方案。

姜念捧着吃撑了的肚子，大度地感慨了一句：“算了，看在他手艺不错的份上，就饶他这一次。”



如今，程翥来到这美味佳肴的诞生地，才知道这里的锅碗瓢盆租用1元，油盐酱醋则是2元；就在旁边菜市里买了菜，可以进来直接烧。“可新鲜呢！”有个大娘捧着盆在剥毛豆，旁边的大姐则满手血水，就这下水通道那儿刮鱼鳞。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炸了或者堵了哪根水管，这会儿污水沿着地缝漫上来一层，已经没过了鞋面。有人急着烧饭，就搬了几块砖头垫在脚下，像施展了什么轻功水上漂的功夫。几个人拿了工具，堵了这头堵那头，有人商议着，要不要请个通水道的来看看，可在这里的都是穷人，说起来都十分犹豫。有人就说：“小徐来了没有？他一向最有办法，交给他都能办好。”

“你们烧饭去吧，我来看看。”程翥说，他倒让其他人吓了一跳，因为穿着就和一般人不同，看起来衬衫长裤都贵得厉害，“程教授，你就别来了吧……”“对，把你衣服别弄脏了……”

程翥笑了：“我是山里头挖石头晒泥巴的教授，又不是胸口别金头笔的，这点事还做不来，那还叫什么人民教师呢？”



徐步迭赶到的时候，就看程翥卷着袖口和裤脚，跟下地插秧似的，拿着一根长扦子，把管道疏通了，又把剩下的污水扫开；还找到了问题的源头，原来是鱼店的换水管子接错了一根到这边的下水道里，水把原本就堵塞的下水道给灌漫了。几个病友家属跟他搭伙儿干活，这会也早没有了所谓“程教授”的生分，说说笑笑称兄道弟，送他的劣烟夹在耳畔。大概是为了干活方便，程翥把原本松垮的流海头发全扎起来堆在头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形状漂亮的发际线，被束得紧紧的头发贴着头皮，勾勒出两侧凹一个尖角往里，据说这有个俗名，叫做美人尖。

几个人忙得满头大汗，就着撕了两块啤酒箱纸板，坐在菜场门口的阶梯上吹风。程翥的衬衫汗透了，隐约露出胸膛的肉色。他把烟取下来，蹙在鼻尖闻着，市井的俗嚣也是这般燥辣呛人。他一抬头，远远看见他的小兔崽子就站在熙攘的人潮当中，像要笔直地前来撞树那样，正朝他的方向腾腾而来。

第44章 赌气

“老程，鱼我刚买的，新鲜，你尝尝我这手艺……”

“程教授，这盒小蒸糕我自己做的，乐乐喜欢吃！给他带回去……”

“程老师，你们A大是不是很难考，我闺女今年高二了……”

程翥“治水”有功，一下子成了整个公共厨房里最受欢迎的人，公共厨房不流行钱，流行以物易物，以食易食，他光坐在那就快给喂饱了。

全厨房里最不待见他的，只有这会儿把锅铲敲得啷当响的小徐了，颠勺跟大厨似的，把程翥从东边搡到西边，再从西边搡回东边，“别在这杵着，碍事。”

“我怎么就碍事了我，你看我这土豆切丝，多漂亮。”程翥还捻起一根欣赏起来，宽度适宜，将透不透，显得作为一颗土豆来说很屈才。

这话徐步迭倒是没法反驳。程翥的手指修长，但指甲因为工作的关系磨得很粗。他靠这双手吃饭，你现场给他根萝卜他都能雕成花给你，一碗蒜剥得白玉珠似的，又快又好，干脆把整个厨房的蒜都包办了，还没耽误他聊天打诨。

小徐憋着嘴，低着头不看他：“你来干嘛的啊？”

“来帮你啊。”

“你去陪乐乐，他一个人在上面怎么行？”

“没事，我这手机里看着定位呢。他也是大孩子了，懂事。再说，那么多老人家……只要给他吃的，他跑不了的。”

“你稿子都定完了？”

“我其实是遇到瓶颈了，出来换换脑子……”他看着小徐脑门上一圈密密的汗，伸手要去抢他的锅铲，“你看，我炒一个你看看，徐老师给指点指点，看看我行不行。”

徐步迭当然不肯，两人从肩膀到手肘都挤挤挨挨贴在一起。原本还没什么，抢夺锅铲时程翥不小心握住他的手，两人突然像卡带了一样所有动作都停住了；然而并没有什么浪漫衍生出来，僵持仅仅持续几秒，徐步迭突然触电似的把手一松，向后缩了两步让开。

程翥也愣住了，一时脑筋没转过来，也跟着把手一松，铲子啷当掉在锅里，只听见滋滋的油响，汩汩地冒着泡。

“对不起，我不是……”

“不关你事，是我突然想起来，”小徐怔了怔，也才找回思绪，有些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蹲下去扒拉旁边架子上堆着的分装饭盒，手忙脚乱地拿了一大堆出来，“我来把饭盆装了，然后给他们送去。你要炒就你来炒吧，我正好把这些装了……”他动作太急，只听见那用久了的架子哗地一响，原本就被油烟熏脆了的塑料管子这一下就扯歪了半边，上面的锅碗瓢盆全倒下来。

“哎，小心小心！”

程翥也顾不及管菜了，眼疾手快地伸手过去抵住上半截，但下半截的盆碗饭盒什么的还是散了一地，地上先前被堵了那一遭，这会儿泥水还没干透，那架子断了半截，都是用了有年头的，眼看着也是寿终正寝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程翥也不敢去拉他，只能和他默不作声地抢着收拾地上的狼藉，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直到身后有人喊：“糊了糊了！锅烧糊了！！”

程翥手忙脚乱地把锅里的黑坨坨铲起来，再重新涮锅，一扭头，人又跑了。



徐步迭跑出半路，才想起自己干嘛来了，要带的菜全没带，空着两手跑出来。这几天浑浑噩噩的，可刚才给程翥一搅合，干脆连脑子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剩心里头一股热气往上泛。他只得硬着头皮转头回去，走得拖拖沓沓的，好容易到了没见着人，听炒菜的张阿姨说，程老师已经把饭盒装了，问了其他人都是给哪区哪床的，挨个送去了。

“他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啊……”徐步迭无语，干脆也不去想，我该干嘛干嘛去；心想他喜欢呆在医院，那就呆着好了；等热闹劲儿过了，生活体验完了，自然就走了，还能赖在这待一整天不成？

下午还有两个送货的活计，都是重体力活，接活的杨哥腰闪了，几个搬楼的重活，都是徐步迭上的。原本大家看他年纪小，都有意无意地让着他，可今天他硬要顶上去。“没事，我能做。跟杨哥你干了这么久了……我都能做。”一百多斤的冰箱，靠两根勒绳上身，肩头没有茧子的，立马陷进皮肉里。

“还行吗？成不成？”

“没事，重一点好。”

重一点好，压满了，磨得糙砺，疼得胀满，人才能相信自己，相信这具身子还是属于自己的，自己能控制得住、担得起来。就这样一步迈出去，总觉得脚下得多个印子，可转头看地上，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老式房，爬五楼，来回一趟，也只分到10元。这是标准的苦钱，不过干结束了一身大汗，说不出的爽利。大家也夸他，爬楼利索，浑身是劲，年轻就是好。杨哥给他一根烟，徐步迭想了想，也有样学样地夹在耳朵上，一面殷勤地说：“杨哥，你看，我能干。下次有活还叫我吧。”

“叫你干什么！你也像我这样腰压毁了？”杨哥闷头削了他脑袋一掌，“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不是说你能干这活，你就得去干的。你把钱挣了，把事情解决，还是得滚回去读书，知道吗？你脑子好使，那就多用脑子，少用身子。脑子是用不坏的，能动脑子赚钱，谁要靠身子赚钱？”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看，你杨哥我现在这么拼命，脑子虽然不好，但是也是供儿子读书的。他将来可不能走我的老路。但他不怎么行，才小学呢，就学得一塌糊涂。但一塌糊涂我也要他学，能学一点是一点，这样以后的路才能宽阔，选择才不止一种。”

“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啊。”

“你真没有？你都试过吗？我是说，拼命地，甚至不要脸的那种。就像我，为了给儿子上学，我去学校校长家里蹲点，走得我自家还勤，他们不收礼物，我就给他们端茶倒水，洗刷马桶，什么事都做，只要能让我儿子上学。没到那种程度，都不叫没有别的选择。”杨哥把烟嚼在嘴角，探头看了一眼他背上，那两道深深的勒痕从衣服的褶皱里透出血色，他撸起小徐一边的袖子，果然看到一侧肌肉底下，因为用力过度的缘故，密密麻麻透着一片出血点。他叹了口气：“你这样，我只觉得你是在耍孩子气。就像我儿子，我一说他笨，我说家里困难你上学就要好好学，那么多学费呢，作势要打他了，他就跟我赌气，不吃饭了，说不浪费家里的粮食，饿死他算了。搞到最后还是他妈心疼儿子，恨不得嘴对嘴喂给他吃，啥教育意义都没有了。”





回来的路上，徐步迭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我是在赌气吗？我不要社会援助，我不卖父亲的藏品，我不去求父母单位的抚恤，我甚至不要学校的救助和帮扶，我是在赌气吗？我以为我在维护一点仅存的自尊，替他保存那一点仅剩的名誉，掩埋一点不为人知的真相，但其实，我就是在赌气，因为他骗了我……一声不吭地就这样把所有抛下、离开了我、还把母亲也变成这样？

他想得把自己结住了，突然有一瞬间感到特别的委屈，甚至羡慕杨哥的傻儿子——我赌气说不吃饭了，赌气说不上学了，可没有人再求着我、应着我、顺着我，朝我认错……

徐步迭突然迫切地想见妈妈，不应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的，要是我告诉她，我不和她赌气了，她会不会醒过来呢？他把电驴骑得飞快，身子被冷风浸透了，骨头缝里都发寒；到了医院再干脆一口气爬上15楼，爬得浑身大汗，热在外面，只有汗水沿着脖颈往下淌，却暖不进心里。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病区床前，旁边有熟人和护士跟他打招呼也没有听见。病床前的帘子是拉着的，可他一到跟前却刹住了步子，居然又不敢揭开。最早的时候，他也曾尝试过所有的祈祷，每天拉开帘子时，都希望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随着那轻巧的唰地一声，母亲就会醒来，朝他打声招呼，或者哪怕就只是笑一笑……然而一天又一天的毫无变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他也已经不敢再怀抱任何希望了。

就在犹豫的这一霎，那声清朗的“唰啦”声又响起来，罩帘就在眼前被拉开了。

程翥没想到他站在帘外，四目相对时反倒一愣，又笑起来：“回来了啊？”

乐乐趴在病床的一角，拿着纸张和彩笔在一片彩纸上涂画各种颜色的形状。程翥手里拿着一串风铃模样的手工作品，似乎正打算挂到帘子上面去。他长身一立，那东西轻轻碰响，才发觉全是纸片做的，叠得异常精巧，又并不会发出声音，吵到病人和家属。

护士过来换药，倒是比小徐还大惊小怪，惊喜地说：“程老师这么快就做好了啊？”

“啊。”他对小徐解释：“帮乐乐做家庭作业，顺手就做了。”程翥把绳子系在帘轨上，再轻捷地跳下来。动作掀动气流，它微微转动起来，煞是好看。

母亲仍然躺在那里，看上去睡得很香。

第45章 章鱼外星人

徐步迭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展的，他原本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来一次深切的反思和成长，但现在他坐在床沿上，和程翥以及乐乐一起涂色折纸。

他看着程翥认真沿着虚线涂色，欲言又止：“你动手做幼儿园手工作业是不是……太不给别人留余地了……”

“我有什么办法，”程翥抱怨，“你知道现在幼儿园都根本不讲道理吗？用纸做、用橡皮泥做点手工我还应付得来，还有要织毛线钱包的，捕捉昆虫写观察日记的，塑料废品做衣服的……搞得我以为这幼儿园是打算从娃娃抓起培养艺术界新星呢。”

徐步迭也没想到还会这样，只隐约听说，可现在亲眼见识到了要这点儿大的孩子做有十二生肖的风铃，“……这么夸张。那小孩子怎么做得出来？”

“做不出来啊，其实哪是在比孩子，都是在比家长。”程翥把颜色涂好，都交给乐乐自己去按喜好串起来，“但是小孩子当中也是有鄙视链的，毕竟做得好会被表扬，做得差了会被批评。我一直是鼓励他自己做，当然，主要是我也没空，以前又不上心。但那样就拿不到名次，得不到展览机会和小红花。”

“后来我去开家长会，看到了展览角，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我回去，完全包揽地帮乐乐做了一次橡皮泥作业。我就是想嘲讽他们作为幼儿园搞这种形式，就故意还用了点非常专业的技巧。”程翥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最后你猜这么着，我居然不是第一名。”

乐乐也显得非常气愤，皱着眉说：“就是！明明是我们的比较好看！我知道，他们好多，都买的现成的！”

“这还能买现成的……”徐步迭感觉自己小看了市场，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有生财之道，自忖这脑子果然还没有动到极限。

“真的，后来我才知道，淘宝上甚至有帮做这种手工作业的店。所以后来，我也不动手了，还是让他主要自己做。我一般先做个示范，就像刚才那样。”程翥一努嘴，指着上面那个挂在他们头顶的成品风铃，“好在乐乐也明白了，那个榜啥意义也没有，不符合我俩的审美，毕竟我儿子，审美标准不能那么低，从那以后他也就不再纠结得不得到名次了，他每次做完我给他打分。”

您这是真·专业打分了……徐步迭有些好笑，他莫名觉得轻松了一些，眼前的色彩衬在白色的病房床单上，似乎比平常看见时显得更加鲜亮。他低下头去帮忙折纸，背脊一弓扯到伤处，忍不住轻微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程翥抬头看了看，也没指望他会说，直接走过来了。病房里空间狭小，想躲也没地方躲，小徐才往后退一步，给他像提溜小猫那样抓住脖领，扯开外套看见里头衬衫上和盐粒子结在一块的血痕。只好解释：“没事的，就是扛货的时候磨破了皮。”

“那捂着也不行啊，还有你这衣服，汗透了再干也不换下，能不疼吗，你都腌入味了。”程翥说，“晚上还是去我那吧，反正也近，洗个澡再上点药。”

是啊，当然很近，不接离医院过远的单子，不然最初也不会送外卖遇上。徐步迭没说话，程翥就继续说：“让乐乐陪你睡，你明天能顺道接送他吗，我一早要赶着出个短途差，晚上应该能赶回来。他们幼儿园也快到学期末了，还要考试，搞活动什么的，我就不老给他请假了。”

话说到这份上徐步迭也不好拒绝，于是点点头说：“行，那你带乐乐出去转转吧，我帮我妈换下敷料和床单。”

程翥说：“我和乐乐帮你吧，一个人总有不趁手的地方。”

“不是……揭开看很吓人的，你怕不怕另说，别吓着乐乐。”

“是这原因啊……真没事，下午护工来换药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一遍了。”

徐步迭倒是一愣，他自己最初时都不敢正眼直视，吓得恨不得躲起来。但乐乐趴在靠近她肿胀脸部的一侧玩，把自己刚折好的手工花放在她枕头旁边，似乎没有什么不适。他转头望向乐乐：“乐乐看到了？不害怕吗？”

孩子抬起他圆溜溜的胖脑袋，似乎有点不明白。

徐步迭放平床架，清洗消毒了双手后，熟练地开始检查敷料上的渗液。揭开被单和固定纱布，上药后的创口那景象只能说是惨不忍睹，还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毕竟，伤成这样，也不可能洗澡什么的，连擦身也别想。他自己已经习惯了，但瞥一眼乐乐，他似乎是真的不觉得哪里可怕，亦或者觉得这很正常；没有躲开，也并不是因为好奇。孩童的眼睛是无垢的宝石，在他们眼里没有灰色的部分。

徐步迭轻轻地清洁创面，熟练地喷上喷剂，一边问：“乐乐不会觉得很丑很脏……很恶心吗？”

“爸爸有时候做的泥人才丑才脏呢，黏答答的……也有好大味道。”乐乐毫不留情地说，他指的应该是程翥做的泥模，而有时候翻制模具的材料味道更加刺鼻。程翥有点挂不住地挠了挠头，他后知后觉地思考了一下人形等身泥模给孩子幼小心灵带来的冲击力度到底能有多大。

“不至于吧……我没在家做几回人模啊……”

徐步迭也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没有干透的泥模脏兮兮的，有时候气温过高还会变形融化；要是没做完就更恐怖了，经常一半是人的模样，另一半还是一大滩莫名诡异的形状，充斥着某种克苏鲁的感觉……如果半夜看见，大人都得打个激灵，怪不得乐乐对程翥的“工作区域”完全敬而远之。

要是经常见到那种画面，对于“黏黏糊糊发黄发黑的人”这种属性的心里阈值恐怕是挺高。

他这样想着，自己也莫名轻快起来，脸上露出了点笑意。

“啊，笑了笑了。”程翥搭把手帮他用翻身床给病人翻了身，一边叹气，“你说你怎么不冲我笑呢，今天乐乐又要多吃一块巧克力，晚上你一定得监督他刷牙啊我告诉你，我撑不住一回去就倒头睡了。”

“……什么？”徐步迭茫然地一抬头，正对上程翥有些揶揄又温柔的神情，又像烫着了一样，抓紧挪开。

“我跟他打赌来着，今天谁能先把你逗笑了，谁就吃一块巧克力。”

“……你就纵着他吧。”

小徐丢下一句吐槽，慌慌忙忙地冲出门去洗手，这季节冷水拍在手上，把手冻得和耳尖一样通红。相熟的病友笑他：“小徐怎么了？看这冻得……晓得兑点热水洗啊？你看看你，洗手怎么能把脸都洗红了？”

“没事，阿婆，”他只能满脸通红地解释，“这是热的，我热着呢！”





虽然信誓旦旦说“回去后倒头就睡”，但毫无疑问先睡着的是乐乐，程翥和徐步迭连拖带拽地把这已经快抵上成年人体重的小胖子背下去，架在车上，推着电驴，沿着中心广场慢慢走回去，好在没几步路，天看上去快要下雪的样子，云是一团一团的。

程翥知道他顾忌什么，也没有说破，就陪他一起走。他从口袋里摸了摸，把那个漏网之鱼的巧克力拿出来：“你吃了吧，不然等会把乐乐弄醒了，一准还记着这，还是让他死心了好。”

徐步迭也同意，要是让乐乐看到，非吃到不可。就接了过来，套着骑车挡风用的手套，剥了两下没剥开。程翥说：“我来剥吧。”帮他把包装纸撕开了，才要凑过去喂给他，又突然察觉这个姿势似乎有点暧昧，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收回来；倒是徐步迭还没他想的那么多，伸头过来从他手里张嘴叼走了，省得还要伸手来拿。

直到巧克力浓稠的甜味柔软地在嘴里化开，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情人之间非要找个节日送巧克力的道理：只有这种秾腻得不讲道理的味道，才能恰当地表达人们在这种时刻的心情。

说起来，这算不算他送我巧克力？

徐步迭偷眼去瞟旁边的人，程翥完全没察觉到眼风，正在接电话：“对……是我要改的，嗯，原来的撤回啊，不用了，废掉……没什么原因，就突然有更好的想法。……来得及，我什么时候拖过？死线爆肝的事咱又不是没干过。……行，我知道时间紧，我不比你们都知道？”他笑骂了一句，“保密，放心吧，为国争光的事我不打马虎的。”这才挂了。

小徐试探着问：“是那个中日韩展的问题？”

“嗯，现在还在预审阶段嘛，我之前赶着的总觉得不太好，现在有了新想法，就叫熟人帮我先撤了，再重新做一份。”

程翥说得坦荡，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徐步迭翕动嘴唇，想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关系，但到底没这个脸问出口。

等到了小区，程翥让小徐扛着乐乐，自己小跑着过去开门，“到家了到家了，我真是先见之明，还好没买楼上的房子，这要是扛着他还要上楼，我特么一定后悔得把他塞回去……”

徐步迭原本没在意，毕竟扛着一个娃你很难分神思考，等他把乐乐扔床上，一转头出来，正对着客厅里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古怪东西，这时候只有门廊有灯，依稀勾勒出一个触手般诡异的轮廓，吓了他好大一跳，倒吸一口冷气往后一退，正撞在程翥身上。

“哎哟！”倒是程翥先叫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小徐声音都发颤了。

“啊？”程翥一头雾水，毫无情调地啪地按亮了灯，只见一大滩黄泥堆在临时搭建的工具台旁、几根张牙舞爪的钢丝骨架缠绕在一起，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刚被裹上一大团圆形的球体，看上去非常……恶心。

徐步迭一瞬间就明白了乐乐的感受。

“你……你这也太……”小徐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你知道刚才没光的时候看起来就跟外星人入侵地球了一样吗……就是长得很像章鱼的那种外星人……还会吐黏液那种！”

“这样吗？”程翥将信将疑，啪地伸手又把灯关了。

“我艹程翥你大爷！”徐步迭吓得顾不得别的，几乎立刻转身挂在老程身上，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程翥被他勒得翻白眼，又觉得好笑，伸手扣住他乱拍的手腕：“没事，你听我说。”

“它现在是丑点，可是翻了瓷模再铸铜，最后成品会很美、很完整的。”

小徐不再挣扎了，黑暗里心跳和体温渝衍渝衍都逐渐变成实体。他眼睛抵在程翥的肩上，似乎借由他的身子他的语言看见他所描述的部分，喃喃地问：“是吗？”

“嗯，先把泥像做成蜡模，就一点泥色和那种黏糊的感觉都没有了，又白又脆。再烧成瓷模，基本的形状也已经完成。然后再用它做模子铸青铜，铸好了再把白瓷敲碎，只留下铜的纹理与厚重质感，也没有接驳的伤痕和露出的骨架了。”

“……会变成很美的章鱼外星人？”

“不是章鱼外星人……”程翥无力了，“但是会好起来。一次一次，像脱胎换骨，很艰难，但是都是为了重塑新生。我想乐乐也是这个意思，他不觉得这些可怕是因为他经常看我做这些，知道它们最终会变成的样子，知道这都是必要的过程。……你妈妈也会这样的。”

灯光又亮起来。

两人谁都没有动；又顿了一会儿，程翥终于说：“你还打算抱多久？我有点困，不是说假的……”

等徐步迭满脸涨红地弹开，他又好整以暇地咂嘴笑了：“跟你开玩笑呢，我就是想起你还赤着脚……”进门的时候为了不踩脏乐乐卧室的地毯，小徐下意识把鞋蹬了，这会儿只穿着袜子。“我买了双新的棉拖鞋给你，以后不用老穿我的凉拖或者鞋套了。这天又冷……”他把一双蓝色的兔子棉拖拿出来，两侧勾着脚踝的部分做成了耳朵，看上去毛茸茸的。

徐步迭：“……”

徐步迭：“你传说中吊打全幼儿园的审美呢？！”

程翥：“……？不可爱吗？多么像你！”

第46章  交轨

徐步迭其实还有些紧张，他也讲不好这种紧张是怎么回事，有很多东西脑子一放空、四周一沉寂就会冒出来。但环顾周围，糖是甜的，花是红的，叶是绿的，天空是蓝的，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似乎隐隐有什么不同了。

比如之前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看见程翥时跟哈趴狗似的恨不得绕着腿转，翻来翻去地腆着肚皮，现在居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地怕他。

但心里却偏偏又清楚知道，这事儿从头到尾，跟程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人家好心帮忙怕出事，反倒莫名其妙给绵绵骂了又给那老混球针对了，忙成这样还得分神来照顾自己，生日没过好，演出也没看成。

碰着这摊烂事也算他倒霉了。

但就像现在，只是在房间里独处一室，静下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恐惧，不敢闲下来，赶着去把乐乐薅起来，推着朦朦胧胧的小胖子半梦半醒地洗漱。程翥倒好，他算是心有天地宽了，交代了一句“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拿啊”，就当真倒头睡了，连个磕绊都不打，没一会儿房间里一大一小两个呼噜精转世，谁也没把他当外人。

倒显得自己多矫情似的。

徐步迭把自己脏了的外套和衬衫换了，单泡在盆里，又把乐乐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最后了才关上洗浴间的门，确认了几遍的确锁好了，才敢脱下贴身的里衣——血干了结了痂，和衣服黏在一起，这时候又被拽开一道，疼得他直嘶气。

对着镜子一照，背后从肩头到胛骨两道血痕，旁边满是用力过猛后的血点子，跟刚被拔了翅膀似的；旁边还有零星几道红痕，也不知道是被磨的还是被剐蹭的，不知道是今天留下的，还是之前留下的。这段时间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便就在医院水房里、或者蹭医生值班室里的浴室洗澡，过去那种没心没肺的日子倏地一下仿佛过眼云烟，好像根本不存在了；上一次真正算洗澡还是借绵绵租屋里的浴室，身上已经累积了一层油垢，自己也觉得有些味道。但是不敢，哪怕只是水房里擦身也不敢，在水台密布污泥的缝隙当中，在关不严的门缝当中，在丝丝攒钻的风里，总觉得有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它们的视线下流而贪婪地无形舔舐着，如跗骨之疽。

程翥家的卫生间够大，镜子也有好大一片，比起绵绵那群租房里狭小的卫生间，要把自己照得清楚得多。可越是清楚，就越无法掩盖某些似乎一直残存无法消弭的痕迹，仿佛能够思考的这一个自己脱离了惨遭蹂躏的这具身体，浮在半空，看着另一个伤痕累累的自己是如何被捆绑、被欺凌、被玩弄，看着自己的表情从茫然到痛苦又变得诡谲和难以控制，身体内部却如海浪般涌上来一阵阵陌生古怪的感觉，像是把自己活生生给撕裂了——性原来是这样的吗？原来还有这样的吗？

他冲进浴室，把淋蓬打到最大，没有开换气扇，白色的雾立刻朦胧了所有玻璃制品的表面，那些不停重复着耸动的画面都消退下去，只剩下一层晦暗的影子。那些应该很脏，很恶心，油腻的、丑陋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笑容朝他逼近。他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反复地搓洗着皮肤，让红痕加剧，把伤口扩大。疼就对了，疼就好了，疼就记不得别的感觉。水太烫了，他躲在浴室的一角，贴着背后冰冷的瓷砖，冷热的刺激在身体里交汇，他沿着凝结水露的轨迹慢慢地滑坐下去。

没有人能明白，这就是他无法述说的原因；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怎么了？这副身体好像坏掉了，认知和呈现的电路像是接错了，思维和身体对于同一种感受产生了截然相反的反应。明明只要想起就觉得很难受，想吐，反呕，紧张和神经衰弱，大脑抗拒着不愿接受；但身体却毫无阻滞地兴奋起来，似乎颇为回味，甚至残留着一股无妄的空虚。

他绝望地坐在那里，试图纾解……。他不愿意去看背叛了自己大脑和情感的身体的某一部分，于是只能像脱水的鱼儿那样难以呼吸地大张着嘴，仰头望着浴室的吊顶，看那里水珠凝结成滴砸在自己的额头当中，看堆在架子上乱糟糟揉成一团的浴巾毛绒的边际朦胧再放大。他突然想起，这应该是程翥的浴巾。他今天困得没来得及洗澡，于是只用它随便地沿身遭擦了两把，就丢在这里……

这个想法没来由地令他口干舌燥，好像原本脱节的身体和灵魂重新对上了交轨。他想起上一次用这个浴室时的景象：……那时候，身体是心灵的乐器，亭匀的肌骨是无数条细密交织在一起的白亮的弦，随着撩拨无数次地绷紧又松驰；然而现在，所有的音律都错乱了，无法遗忘的记忆变成了这具身体上盘桓不去的鬼魂，只要想起，就无风自动、无弦自鸣，仿佛鬼打墙一样地反复陷入当初的境地。

这不对，我应该很厌恶的……我明明觉得恶心……

但身体忠实地痉挛起来，羞耻地出现无法抗拒的生理反应——与其说是性，倒不如说是某种条件反射的应激。……但在浑身的混乱与错位当中，只有一双眼是清醒的，于是紧紧捉住了视野边缘的物事，尽力地伸长身子，脖颈直至下颌挣扎着扬起一道昂长的曲线，张开嘴叼住架子上落下的浴巾的一角，轻轻往下一扯。

那一大团柔软的绒面朝他落下，暖融融地替他掩盖住所有肮脏的部分，替他挡住那些劈头盖脸落下的滚烫又冰冷的袭击，浑身被想象出来的残余气味包裹起来；他几乎立刻尖叫起来，浴巾被弄得一片狼藉，整个人失去支撑地瘫软在积水里，抱着它裹紧了身子微微抽搐，直到热水将那些罪证的痕迹逐一冲淡。



（上述情节语言描述部分有删改）



太丢人了，以至于徐步迭在浴室里缩了很久不敢出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生怕自己叫得太大声吵醒了爷俩，更怕程翥发现自己把浴巾莫名洗了晾起来问他，一夜都辗转反侧，被乐乐踹了十几脚。

但他到底是多虑了，程教授根本没那个功夫观察如此入微，他一大清早起来眼皮都挣不开，囫囵刷了牙就匆匆踩着点出去赶车了；也说巧不巧，这段时间正逢年尾，程翥学校里要筹备考试，工作室里面也要年终截稿，两边忙，还要经常出差，基本脚不沾地也照不到面。

徐步迭一开始还想着碰面时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要露出马脚，实际上连着好几天连面也见不上，这种莫须有的微妙羞耻感终于无处发泄，只得逐渐淡去。程翥托他照顾接送和照顾乐乐吃饭，这次干脆懒得跟他来回扯皮啰嗦，直接拿了个合同放桌上，按市面上家政保姆的日薪来算，不算高也但也不低。

徐步迭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边已经签好了名字，程翥写“翥”字的时候，上下分得很开，就像他当年刻在作品底座上的标志签名那样，横竖都很疏旷。他伸出手，像自己小时候摩挲过那被刻入的横竖那样，也摩挲过现在这纸张上的墨迹。

他在另一边的空白处也签上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小小的并列，就让人莫须有地觉得快活，写好后甚至映在阳光底下，翻来覆去地得意着看了好几遍。

但十来天的日子一晃过去，虽然说似乎是住在一起，但每天有时候自己出门了，程翥在补眠；程翥回来了，自己也已经陪乐乐睡了。有时候又反过来，程翥一大早出门，自己和乐乐还在睡，算下来一整天碰着面的只有十分钟。

平常不觉得，可这会儿明明住在了一起，有了某种不能宣诸于口的隐秘，等怕被揭穿的羞耻感过去，就只剩下莫名的想念；这想挠得心痒痒的，又不能说出来，只能通过保温了的稀饭、剩在锅里的馒头和留言的便条来隐默地搔。有一天他已经打定主意要逮住程翥，一直等到了半夜困得迷迷糊糊，似乎隐约感觉被人拎着塞进被窝里。他记得自己朦胧间嘟囔着白天要起来送他，又不知为什么被哄着闭了嘴。



临近学期末连幼儿园里都充斥了压力：要准备期末汇报和迎新春的节目，连乐乐都变得十分紧张与严肃，在房间的走廊里一边背古诗，一边歪着身子走小天鹅步。每个家长都领到分配的任务，徐步迭也代程翥去领了“任务”，现在面前是一大堆剪纸贴花，要用来布置教室窗子的，还要做兔耳朵和兔尾巴，天鹅翅膀天鹅裙。程翥出了个三天差，年末春运交通拥堵不见得能赶回来，只能先委托小徐去给他儿子开这个期末总结大会。

“你要是看不到乐乐跳小天鹅，绝对会后悔的。”徐步迭威胁说，他存了点私心，不过也没抱什么希望；

“我要是赶得及就也去，”程翥在电话里听了儿子的表演节目，哭笑不得，“但小汪老师怎么想的，天鹅这么胖能飞得起来吗？”

第47章 小天鹅

程翥不在家，那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徐步迭和乐乐赶紧拿布把章鱼外星人给盖住了，顿时觉得世界一片美好，连被布罩住后兀出的形状都显得十分优雅，布料层层叠叠地垂坠下来，像舞者腰身纤细，身着长裙。

乐乐把徐步迭给他做的天鹅屁股围上了，非常可劲地在房间里炫耀；他的天鹅步法已经练得十分纯熟，配上天鹅屁股浑然天成，再加上天鹅翅膀那就是神来之笔。徐步迭伴着学校里选定的音乐摇头晃脑地哼着歌剪纸，这种快乐让他都有些忘乎所以，完全可以当做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日子照常地过着，四周洋溢着即将过年的喜庆氛围。

他没有想到乐乐会喜欢年终的表演汇报活动，因为看起来乐乐应该是不合群的那种。不过能参加就是好事，说明情况也在逐渐转好嘛。但这几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小汪老师每每都欲言又止地多看他几眼，似乎有一肚子话不吐不快，终于逮着分配给他这些剪纸装饰材料的机会，把人请到办公室来，还似乎有些神神秘秘，特地挑了没别人的时候，又把门也关上了。

徐步迭给她搞得有点紧张：“什么事啊汪老师？”

“程教授跟我说这段时间他忙，乐乐的事可以要是急都可以联系你……”

“对，没错……是乐乐出什么事了吗？”

“那倒不是。”她犹豫了一下，“这次乐乐参加表演，没问题吗？”

小徐懵了：“……这该我们问您吧，我听说他之前都不怎么参加……他看着也不像是很会参加集体活动的孩子，还要多麻烦您照顾……”

小汪老师还是期期艾艾地说了，“你知道，程教授以前那个老婆吧，”她伸手往自己头上点了点，压低声线，“这儿有些毛病的。”

徐步迭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以前都是她来接送乐乐的。她吧……”她叹了一声，开始大吐苦水，“其实我们当老师的，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乐乐是不爱说话了点，内向了点，可也不是只有他才这样的。那时候乐乐还小，不合群的毛病更重，你看看小班的那些孩子，哪个来的时候不是哭天喊地的，吃的饭不对口味了要哭，睡觉找不着自己的枕头了也要哭，有的时候好容易哄好了，一转头突然想起妈妈不在，打我们咬我们都有，我们也习惯了。但大部分家长都能理解配合我们工作，孩子哭你也得忍着啊，过几天不就好了吗？只有她不行，她觉得是我们虐待孩子，不然孩子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呢？”

“闹，闹过不知道多少次，从教务处闹到教委，我们这里的监控视频她大概都拷了几大块硬盘，搞得上面还下过工作组来查，也啥都没查出来。还好之前乐乐差点跑丢了的时候她不在……”小汪老师手抚胸口，如今回想简直细思恐极，不过她很快缓过来，“但老实说要是她在，乐乐也是绝不敢跑出去的，他也很怕她。她要在，他连哭都不敢。”

徐步迭没有见过这位一直活在众人口中的“前妻”，总觉得每个人描述的都是一个全然不同的样子。敬嘉年指给他看过摆在教学区外侧草坪上的、程翥雕刻的雕像，但那一座半抽象的女性人像，有着流水一般柔和的五官和神情。但这下小汪老师给出的佐证描述太过详细，令他不得不把印象从那座雕像和校园女神的形象上偏移开去。

小汪老师继续说下去：“乐乐不善于参加这种活动，我总觉得和她的某些……灌输，也脱不了关系。你也知道，这孩子内向，可也不是每个人都生下来就特别开朗、人见人爱的，原本这个年纪发生的很多事，老实说等长大以后，都不一定记得。”

“还在小班的时候，我们也是搞这种期末的活动，当时组织了一个班级的比赛，其实主要就是考考孩子们数数啦，根据要求画图形啦、10以内的加减法啦……乐乐其实一直这些都非常不错的，在班里绝对是佼佼者，图画的比一般的孩子好太多，数学也很早就不用扳手指了。所以当时两个小班搞趣味比赛，要选出参赛代表，我们当时让孩子们自己选，孩子们也选他。”

“明明练习和模拟的时候都一点事都没有……但一旦到比赛现场，可能是因为紧张吧，周围也有很多家长看着，他突然什么都答不出来了，就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写不出来的那种，其他小朋友也急了，就催他，因为不想输给别的班；大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就围着他，不停地问东问西，问他是不是害怕，紧张，还有的老师开始逗他、做鬼脸让他放松……结果那状态就越来越严重，眼睛直勾勾的，把我也吓坏了……”

“然后那女人就发飙了，疯了一样地冲进来，把我们都破口大骂了一顿，说我们是故意要害孩子，然后把乐乐抱走了。”

小徐一口茶水呛住了：“……故意害乐乐？”这什么宫斗剧看多了吧？你家这儿子也不是太子啊，害他能干嘛？

“我也是有冤无处申啊！”小汪老师满腹牢骚，欲哭无泪，“好好的那天那么多家长拿着手机录像还有扛着摄像机来的，都打算录下自己家宝参赛的样子呢，结果这么一搞，大家都面面相觑，也没心思继续，最后不欢而散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也说不好，乐乐那样你是知道的，可能就是压力太大了，他怕陌生人围观，也怕公开场合。我本来的想法，是多参加参加，也就好了……当时给她领回去乐乐也生了一场病，据说都送到医院挂水，我当时以为又会给她抓到把柄来学校闹事呢，好在没有。但那之后，她就不允许乐乐再参加我们这个什么汇演啦之类的公开活动，每次我之前问她，她都直接回绝的。我们也不敢有异议。”

小徐叹了口气，算是明白症结了。“我看乐乐还挺热衷的啊，他那么高兴，可不能让他不参加啊……那您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一个吧，我觉得乐乐自从上次出走事件之后，这段时间人好像开朗了一点，也敢说一点话了，和其他小朋友关系也没那么僵了，我觉得这都是好现象啊，说不定这次也是个好机会，可以把这个障碍突破过去；但也很有可能，他还会像之前那样，突然僵在台上……”她抓紧解释，“不过没关系，这次我既然知道了，就会做好准备的，我让他跳小天鹅也是这个意思，因为我也在台上扮鹅妈妈带孩子跳舞，他要是又像上次那样不行了，我就把他抱下去；但无论如何这个过程我觉得他应该去体验、去尝试的。”看到小徐点头认同，她继续趁热打铁说道：

“另一个就是……如果这次又突然有个人冲出来，把大家一顿臭骂……难得一个新春联欢的机会，再半个学期大家就要离开幼儿园了，都是很珍贵的纪念，谁也不想这样最后闹得不愉快，连张好照片都没有。”

徐步迭这才算明白了她最担心的部分，不由得又是同情，又是好笑：“应该不会吧？他们都离婚了。”

“离婚了她也是乐乐的妈妈啊不是吗？”

小徐不太相信她会回来，这半年他连她影子也没找见过，负责任的母亲绝不会是这样——要是自己妈妈还好着的那会，儿子一顿没在眼皮底下吃饭，她都能担心到恨不得逼你重吃一遍，确认没有敷衍才行。小徐在心里小小地回味了一下那种感觉，但还是负责地说：“那我还是得给老程去说，听他怎么解决吧，这事别人也插不上嘴啊。”

。。玉岩。。小汪老师松了口气：“是是，我就是这个意思。让程教授多上点心……理解理解我们的难处。”她看到小徐还是一脸严肃思索的样子，又急忙说，“有什么问题你就及时跟我沟通。”

“嗯，我现在就想到一个问题。”徐步迭皱着眉头说。

“什么问题？”他一本正经，搞得小汪老师也如临大敌。

“鹅妈妈带着的不应该是丑小鸭吗，为什么现在一生下来都是小天鹅啊？还讲不讲基本法了？”

“……”





没有人想当丑小鸭，让小孩子在汇报演出上表演出丑小鸭变天鹅的升华也不切实际，于是就一步到位，直接升华了。

徐步迭本来想打电话给程翥，可事到临头突然觉得怎么地都不好出口，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改发信息过去，可就几个字又反反复复地打完又删了，总觉得不合适。毕竟你想，张口问你前妻会不会出现……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当自己心怀鬼胎，这事儿看起来也就直冒酸气，怪不得小汪老师自己不愿意直接问。

而且，从程翥的状态来看，他应该也不太想听到关于容宛琴的事情，他自己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估计自离婚以后就没有联系；而看家里的摆设状态，其实一直没有从中走出来的反而是这个看起来心宽体不胖的糙老爷们，说出去都没人信。如果徐步迭问了，那他可能就不得不面对这件事，去低声下气地和那女人联系，或者老想着这事过不去。

这么一合计，反倒是替程翥心疼起来。

但是乐乐……乐乐会不会其实想要见妈妈呢？哪怕是那个样子的妈妈，对他来说还是不一样的吧。之前给他手表的时候，他居然直接背出一串数字，说想要打这个电话，把徐步迭也给吓了一跳。

小汪老师没说错，这孩子在数字上的确有天赋，记性也好，普通孩子记不住这一长串的……

当时他记得，乐乐学会用手表打电话之后，是躲进自己的玩具房里，还把房门关了，偷偷拨出去了个电话。

徐步迭猜到他想要打给谁，知道这孩子其实心思细腻，因此也故意躲开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想反正程翥之后下载APP关联上，一看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个电话打没打通呢？打通了的话，她又跟乐乐说了什么？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说？

徐步迭知道自己的生气也有点不讲道理，毕竟他一点都不认得这位女士，不知道她是本就如此，还是出了什么事才变成这样的状态，况且程翥也不见得就没有毛病——照他这种带孩子吃外卖毫无愧疚、奖励孩子只会喂吃的都快喂成三高、把孩子丢家里自己去加班、家里客厅当工作室、化学制品堆墙角的状态，要不是现在徐步迭眼里有滤镜，也早该批判了。

但人哪，人就是这样，生来就偏心。也不是人人都爱主持个公道正义，有的道理，用到你偏心的人身上，就怎么都不好使了。

他转头看见乐乐努力地在走道上练习那些对别的小朋友来说可能很简单、但对他来说就显得笨拙的舞步，他太胖了，胳膊肘举过头顶就会很累，没跳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他是在为谁这么努力、是想要让谁看见呢。

徐步迭看得明白，只觉得眼眶一阵酸涩，也说不清是对乐乐的，还是对程翥的；没忍住手一抖，将删删改改只剩下的“你知不知道”几个字给发出去了，着急忙慌地操作撤回，对面已经回了过来：知道知道。紧接着一个抢票链接发过来，还不快帮我点一点，助力加速，好让我看我儿子跳四小天鹅。点进去一看，不知道他都发了几个群了，进度条居然已经助力了不少。

小徐叹了口气，他能说什么呢？他们都看起来那么高兴，那么高兴。

第48章 妈妈与情诗

该来的总要来。期末汇报总结大会那天，家长都喜气洋洋的，幼儿园里张灯结彩。一大早各位家长都被分配了各种活动，孩子们则被带到另一个教室里去涂脂抹粉——几位妈妈早已经等在那里，贡献出家里的化妆品，和老师一起要把每个孩子都化成眉心一点凌云痣，脸上两团猴屁股。

程翥的抢到的车票要下午才能到，徐步迭特地调了一天的时间，替他把这些家长的分配任务都周全掉。不然别的孩子都有家里人陪着，乐乐得多难受。

当然，他也是有私心的，那就是如果今天容宛琴出现在这里，他也能早做准备，比如至少让乐乐的节目顺利演完，或者跟程翥说一声让他做个心理准备什么的别当面太难堪。的确没什么理由阻止母亲来看自己的孩子，再说孩子也很想妈妈来看他……那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园长先做了个简单的发言，讲述了一下这学期的教学情况和孩子们的学习情况，回顾了一下过去，展望了一下未来；底下叽叽喳喳的跟麻雀开会一样，不仅小孩儿吵，大人也趁机唠嗑家长里短，联络感情。

当然，绝对的女多男少，从奶奶辈到妈妈辈形成统一战线，在里面混迹的爸爸和爷爷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程翥平常显而易见没空也没兴趣参加这类活动的，而小徐更是第一次来，很多家长就压根连程翥都没见过，更别提他了，这时候那好奇的眼神简直能把他生吞活剥下去。

有人干脆直接问了：“你不会是程烁爸爸吧……这也太年轻了吧！”

徐步迭闹个大红脸，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是他家……亲戚，就当我是乐乐哥哥就行……”

众人都大笑起来，有几个有远见的阿姨就叉着腰，十分笃定地宣扬起来：“我就说嘛！要是这么年轻就做爸爸了，那还得了哦！”

徐步迭又只好强行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看起来比较脸嫩，也没有那么小……”

“那结婚了没有？”

“……没有……”

“那女朋友呢？女朋友总有吧！没有也没关系，我可以介绍给你……”

“……”

这么一来二去倒是和很多家长打成了一片，等一起贴了窗花挂了灯笼包了饺子，氛围已经完全和乐融融了，徐步迭手脚勤快又善于挂上一张标准讨人喜欢的脸和众人打交道，没一会儿里里外外已经都给他摸熟了。

也有人看他不顺眼的，那就是之前因为鼓动乐乐偷跑出幼儿园而受批评要道歉的几个孩子家长，不过小孩忘性大，已经和乐乐没什么隔阂了；倒是家长记仇，这时候不痛不痒地刺了几句，八卦了一番家里离婚啦，这么大事情家长都不来是不负责任啦，什么工作能比自家孩子更重要啦，你看我们都辞职在家带孩子啦……之类这样的老生常谈，你也不能让人家闭嘴不说。

好在小徐现在扮演的是一个“远房亲戚”，你八卦再多也是王八拳打空气，跟他又没关系，甚至能面带微笑地朝你共同八卦两句；另一方面，等吃完午饭，下午各班表演就开始了，他和小汪老师通过气，看起来“那位女士”没有出没的迹象，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因为是年末的联欢，各位家长又到场帮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一顿中午饭就特别丰盛，炸鸡什么的不说了，还有薯格和披萨，餐桌上堪称中西合璧，当然万变不离其宗的肯定是饺子，但乐乐却显得十分没有胃口，顶着脸上两坨猴屁股和火红色嘴唇，显得很心神不宁，连饭都没吃下去多少。

“乐乐怎么了，是不是紧张？”

乐乐又不说话了，但他的坐立不安是显而易见的，即便伸手将他抱住，也能感觉他挣扎着会向外看过去，似乎在努力地寻找着什么踪影又一次次地失望。一会儿他们的小天鹅舞是第三个上台的节目，再这样下去，他绝对又会僵直在舞台上的。

“你爸一会就到了，已经在车上了，肯定赶得及的，”徐步迭搬出程翥，但是毫无作用，于是小声说，“我猜猜，乐乐其实是想见妈妈，对吧。”

乐乐立刻一脸惊奇地望着他，似乎惊讶于怎么会知道。

“你打电话给她，她答应你会来，是不是？”

小胖子一下子就遭不住了，眼睛里立刻多盛了两包泪。

“那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吧……”徐步迭安抚着他，故意悄悄和他咬耳朵，“她已经来了，因为要给乐乐一个惊喜，所以故意躲起来了。”

乐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不过很显然情绪稳定下来了，精神也终于能够集中，不像刚才那么恍惚了。徐步迭趁机继续说道：“而且呀，就像乐乐现在很紧张一样，乐乐妈妈也很紧张啊。”

“她也很期待看到乐乐上台表演。但她也很害怕如果告诉你的话，乐乐就因为她的关系，又不能好好表演了。”

“所以，乐乐去跟小汪老师到后台去认真准备好不好？只要你像平常一样好好的，我保证你上台的时候她肯定在下面看着了，乐乐那么努力准备了那么久，就是要给她看的，看看我们乐乐现在变得多棒，对不对？”一面心里悄声说，老程对不起，你的那份特权只好暂时没了。

小孩子还是好哄，于是立马原地复活去找小汪老师了，紧紧攥着她的裙摆，生怕她反悔不带自己上去了——小汪老师可是这么赌气说过的。

徐步迭叹了口气，还是趁着家长们都蜂拥向礼堂的时候转身出去，挨个教室看了一圈，并没有见到其他人；正准备松口气回去的时候，就远远看到站在学校大门外面，在冷风中来来回回走动的，有一个衣着体面的女人。她眉眼低垂，像流水一样。



看到她的时候小徐脑子里有一刹那的空白：倒不是因为她本人有多么美、或者什么别的醋意大发的狗血桥段，只是震撼于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老程，牛逼啊。

因为像，太像了。像石头活了过来。

他一开始还觉得敬嘉年他们大惊小怪，又或者是校园传说做不得真；毕竟老程给学校捐了个雕塑，那雕塑除了看得出是个人，是个女人以外，又不是写实风格的，五官都不明晰，怎么就给脑补成一出情深不寿的大戏了？在A大时他好几次有心无心地绕道去看那个雕塑，但是你说它是象征着大学里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无不可。那甚至都看不出美丑来，更像是一段凝固了的记忆或者意识。他在心里替程翥抱屈——所以凭什么大家偏要传言她是容宛琴呢？难道这辈子程翥手下雕出的任何女性形象，都要和这段无法甩脱的过往挂上钩才行吗？

但现在，只是惊鸿一瞥地看见了那个女人的真容，就明白原来什么是“像”、什么是“写意不写形”；这得是对所要摹刻的对象有多么深入的了解、看得多么洞悉透彻，才能做到完全不用任何外在的特征来表现，就可以直接让哪怕陌生人也明白——这个人就是你，不是别人，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取代。要比做武林绝学，这就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换成诗词歌赋，那就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那是一刀一刻、一斧一凿而出的爱，如果“爱”之一字能够看得见摸得着，那就应该是那件雕塑的模样，是专献与一人的情诗。

一种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几乎瞬间就席卷了全身，有兴奋、有颤栗、有骄傲，有挫败，也有泛着酸味往上涌的嫉妒。那一瞬间徐步迭特别想要知道：他雕刻过多少件以妻子为模特的作品？他还雕刻过别的女人吗，那些雕塑是不是也都这样拥有灵魂？他创作时，也会需要模特吗？那些模特会怎样站在他的对面，他会用怎样的眼神注视她们，用怎样的抚摸塑造她们？

冷风吹得一个激灵，把小徐从无边的情绪中拉扯回现实。一个在门口故意等待徘徊翘首，一个在车上毫无所觉地赶路，刚刚程翥还发信息给他，抱怨说路上有点堵。如果就这么发展下去，他们说不定正好能在校门口撞个正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乐乐的表演就要开始了。他甚至有一种冥冥的感觉，那就是容宛琴也许并不是当真来见乐乐的，她在找一个由头，创造一个机会，她想要见的是程翥。

这一瞬间，徐步迭居然感觉到自己非常冷静，好像一切行动都经过精密筹划那样，但实际上却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抽离出另一个自己。他看见自己小跑着到门卫室，和这几天已经熟稔了的门卫打了招呼，似乎有些怕冷地搓着手顺着刚打开的电动伸缩门走到外面，戴上那副讨人喜欢的笑模样，朝着那位女士走去。



“打扰一下，你是不是……程烁妈妈？”

女人似乎惊了一下，转头望过来。她眼中映出一个看上去很受孩子欢迎的长相帅气的大男孩，似乎急匆匆赶着没穿外套，一看就是从室内出来的，只套着一条被少儿颜料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围裙，上面还有一股香油的香气——那是徐步迭忙里忙外帮忙炒菜时拿了教室里画画班老师多余的旧围裙，上面带着学校的LOGO；虽然乱糟糟的，可穿在他身上，这时候却看上去有种文质彬彬的气质。因为参与活动的原因，肩膀上还贴上了幼儿园的纪念贴纸。

她愣了愣，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学校的幼师，笑了笑：“我是。您是……”

“啊，我姓徐。太好了，那您赶紧进来吧，我领你去后台，”大男孩笑了起来，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乐乐快要急死了，闹得不行，说你一定会来，一定要等你来才肯表演，马上节目就到了，我们真快没办法了，那么多家长在底下等着呢。”

“啊、抱歉……”她下意识地望了望街道的远处，又转回来，“我可以进去吗？我刚才想进去被拦住了，因为我不在联系人名单上。”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那种小汪老师描述的那种不讲道理和凶神恶煞，都甚至没有和保安发生争执，这让人非常惊讶，甚至开始怀疑传言的真实性。

“没有关系，他们不清楚具体问题，特殊情况能理解的……”小徐被冷风吹得瑟缩了一下， 讨好地笑道，“我们进去再说吧？”





程翥赶到的时候，节目才刚刚开始，经过了一个诗词朗诵和趣味英语的节目后，才轮到乐乐他们班的小天鹅，说是跳舞，其实也就是一群娃娃在台上转来转去滚来滚去，一会排成人字形一会排成一字形，萌煞一群家长，闪光灯闪个不停、录像视频全安排上，给他们留下将来长大后恨不得销毁的黑历史。

他来得迟了一点，估摸着小徐会在后台帮忙，也没去打扰他，自己找到了位置坐下来。

至于乐乐，程翥不打算表现出超出自己平常的状态以外的期待，以免给他施加任何额外的压力。他能做到也好、不能做到也罢，都报以一个非常平常的状态。

毕竟这是那个孩子自那天以来自己试着走出的第一步。

当初，程翥没有怎么管过乐乐的事，他天然地觉得这是妻子、以及老师的责任。既然学校安排了节目，那就上节目好了；既然妻子认为他不适合表演，那就不去好了。多大点事呢？那时候的自己，完全没有往更深一层去想，没有为他们设身处地地考量过，才反而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

乐乐的症状，就是在那一次不成功的演出之后明显加剧的。他原本就性格内向，害怕公众场合和陌生人注视，但那以后可以说变本加厉，基本上完全不能参加了。据后来瞿医生的说明，与其说是他对公众环境的压力产生了应激，倒不如说是对母亲的过度反应产生了应激，就像随后的生病那样，那是一个孩子在用伤害自己的办法，来试图安抚和保护母亲。

程翥还记得医生对自己说过的话：

“乐乐的问题，归根结底，在她身上，是她的情绪辐射和影响了孩子导致的；而她的问题，归根结底，在你身上。”

乐乐班级的节目上了，乐乐被安排在后一排，站在小汪老师身边。他一开始果然还是木木的，近乎僵硬，前几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就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别人都在动，就他没动；直到第一个小拍结束，在转圈舞的时候被其他孩子撞了一下，好像拨动了开关那样，突然开启设定程式了似的跳起来。

程翥才感觉自己的心使劲一抖，刚才险些连呼吸都停止了；后知后觉地火烧火燎着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在颠了好几下才划开摄像镜头。

他本来没打算录，如果乐乐不跳的话，他是不会录的。

一开始周围还有人八卦碎语，看，就是那个小胖子，之前那次也是这样，好像有点毛病…………但当他也努力地挪动起笨拙的身子时，旁边的那些闲言碎语也停止了。舞蹈动作其实很简单，又有着大量重复小节，但乐乐完全只按照他的节拍来，并不跟随旁边的人的节奏，也没有略过自己开头漏掉的小拍，往往在旁人蹲下时他站起来，旁人站起时他又蹲下，因此仍然显得格格不入，却也分外突出。有些孩子逐渐被他带乱了节奏，渐渐的一发而不可收拾，一群小鹅整齐划水变成了打地鼠，参差不齐地到处冒头。底下家长早笑歪过去了，小汪老师不得已挺身而出，从中间站在前面领舞。



小徐把容宛琴领到后台旁边的小休息室里，倒了杯水给她。

“在去见乐乐之前，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容宛琴顿了一顿，她柔和的脸孔上一瞬间闪现出极为锋利的表情。“有什么事不能之后说吗？”

“对不起，就耽误一小会儿，”徐步迭连忙解释，“我就是，想要和你单独谈谈。”他向外看了一眼，“到乐乐的节目开始还有时间，你不用担心，他没事，也没有闹，刚才是我乱说的。他期待这个表演好久了，我想让他能顺利上台。”

“是因为之前那次的事？”她也没有掩饰，干脆挑明说，“当时我在生病，状态不稳定，不能控制情绪。现在已经基本上好了。”

生病……？

演出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主持人上场了。

徐步迭说：“这一次是乐乐主动要求参加的。他已经比之前进步很多了，这是一次机会，只要克服过去，说不定他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害怕这些了，我希望不管结果如何，你不要责备他。他真的准备这个节目准备得超级认真，也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就是想要证明给你看，他能做到。我也相信他做得到的，他每天都练，就算大脑一片空白，单凭身体记忆也可以顺利演完了。”

容宛琴不置可否，只是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现在老师都这么了解负责的啊，徐……老师？”

徐步迭到底没有那么厚的脸皮，于是没有继续装下去：“我其实不是老师，我是乐乐的朋友。”

她又简单地打量了一下年轻人，没有过多的表情，直截了当地问：“你和程翥什么关系？”

徐步迭脸上腾地烧了一把，接着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并没有其他意思，因为能来代程翥参加乐乐的学校活动的，肯定跟他有关啊。

“我是他……学生。”

容宛琴笑了一下。“现在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连学生也叫来帮他带孩子了？”

“不是……程老师应该一会就到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他从外地特意赶回来的。”徐步迭急忙解释，一面心里苦笑：不是我想和她谈谈吗，怎么反过来是她在问我？

“你要这么说，我是从国外特意赶回来的。”容宛琴冷冷地说，并没有等待对方的意见，径直站起身，绕过徐步迭向外走：“我可以去看乐乐了吧？”

“也许你是从国外回来的，……但你真的是为了乐乐才回来的吗？”小徐最后仍然忍不住，冲她背影问道，“那你为什么这么久的时间里，从来没有来看过他、甚至关心过他一次呢？”

原本已经出门了的人突然转头回来，突然笑了一声，

“这才是程翥想问的吧？他在故意推卸责任吗？讲得好像他曾经关心过一样？我不过让他经历一下我当时经历过的而已，甚至根本连我经历的一半痛苦都不到！这他就受不了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他的律师对吧？你是打算套我话吗？你身上有录音设备吗？”

“……啊？不是……”小徐一下子给她的问题砸懵了，这逼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刚刚不还好好的吗？他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人已经扑过来拽他围裙上的口袋，似乎认为里面插着的一支笔是录音笔。徐步迭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被狠狠地一推，撞到后面的桌角上，疼得嘶了一口气。

她几乎一瞬间变脸似的完成了从平静娴淑到歇斯底里的转换：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想要的，为什么责任全在我？为什么所有人都指责我？！好像是我故意把儿子生成那样的！！……你们自己看看！你们没长眼睛吗？！那孩子哪里像我？我拼命地教了，我明明拼命想让他像我一样……可他就是怎么学也学不会，怎么长也不像我！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根本没想要孩子……他是来折磨我的！”

徐步迭整个呆住了，完全没有想到这具看起来单薄柔弱的身体里，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因为一句话就爆发出这么激烈的抗拒力量。

哗——

还好外间响起了节目结束的掌声，将她几乎变调的声音掩盖在里面。

她如同施了定身咒语那样停了一两秒钟，突然好像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胸脯仍然激烈地起伏着，却突然直起身子，涨得赤红的脸色褪成淡粉，几乎扭曲破裂的表情逐渐恢复原状，一只手掠了掠额发，偏开视线。

“……啊，抱歉。”

第49章 化作雨点

音乐结束，小天鹅们歪歪扭扭地做出非常不标准的行礼动作，然后转着圈向着小汪老师的大鹅身边靠拢。家长们也急忙鼓起掌来，拿起一切能够摄录的设备打算拍下最终定格的造型。

只有一只小鹅脱队了——明明音乐已经停止，掌声也已经响起，家长们已经涌来，但对他来说，好像这一切都不存在一样。他开头跳慢了一个小节，这会儿也绝不妥协或是跟随大流，仍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把多出来的部分按部就班地完成。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幕奇异的景象：失去伴奏的舞台上，摆好造型的众人面前，只有一只胖乎乎的小鹅独舞，显得特别突出。

家长们一时间也停住了，四周安静下去，原本带着一些嘲弄的笑意也消失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笨拙的动作，有些僵硬发抖的四肢，看他一拍不差、一个动作不落地跳完单独的最后一节，最终也踉踉跄跄地转了个圈，像终于找到了妈妈那样，扑进大鹅的怀抱。

程翥突然站起来，大喝一声：“好！”激动地啪啪鼓起了掌；家长们在他的带动下，也都热情地给予了第二次掌声。

乐乐呆呆地站在舞台上，似乎终于清醒过来，明白这第二次掌声是给自己的，突然思维能回归正轨了，底下观众的脸也能看清了，他看到爸爸站在中间，其他平常看起来都凶凶的叔叔阿姨们这时候也都很高兴的样子，朝他露出鼓励的笑容，四周的氛围也全是善意的了；下意识拔腿想要跑，可是却被小汪老师一把抓住胳膊，和其他的小朋友一起挤挤攮攮地往台前走，有样学样地鞠躬。

“乐乐很厉害啊！”小汪老师拉着他下台，朝着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乐乐的大脑门上亲了一口，乐得合不拢嘴：“全都跳下来了！你做到啦！”

“……嗯。”乐乐不明白这有什么要夸的，小节和动作就是那样规定的啊，难道不是就应该这么跳下来吗？这不是只算完成了任务，就像写完了作业那样……？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忐忑，我做得可以吗？妈妈有没有看到？她会满意吗？还会不会怪我？毕竟开头就错了……说不定她看着看着就觉得我完全不行，就干脆直接走了？

“乐乐。”

乱糟糟的后台里，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好像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明明一堆孩子都哇哇地叫着、到处洋溢着欢乐和嘈杂，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的后台，突然就看见站在门口、小徐哥哥身旁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正笑着，叫着他的名字。

一下子别的全都听不见、看不见了，连最喜欢的小徐哥哥说什么也不在乎了，乐乐蹬起胖乎乎的小腿，用几乎全身的力气挤过人群，大哭着扑进她的怀抱。





“吃呀，不够还有。”程翥坐下来，把眼前的全家桶套餐往前推了推。

徐步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静默着面对面坐着，把一桶全家桶就这样吃完了。

他知道这些肯定是给乐乐准备的——虽然值得吐槽，但是程翥的想法肯定就是今天的活动结束后带乐乐来这里吃全家桶的套餐，套餐里有赠送的限量版玩具，为了凑齐角色他买了三种不同的预约券。乐乐在这方面有收集的癖好。套餐里还有口味甜腻的新品冰淇淋，两人同时塞入一口，脸上都出现被甜到齁的诡妙表情。

“操。”他把冰淇淋放到一边。白色尖端的糖霜开始融化了，和下面粉色以及橙色的部分混淆在一起变得黏黏糊糊的，失去了界限。“你吃吗？”虽然是这样问，但是小徐总觉得如果自己说不想吃的话，老程就会也像这冰淇淋一样当即化掉，所以他点了点头。

今天不该是这样的。

原本，乐乐还应该参加一个集体的诗歌朗诵，结束后还有亲子互动的袋鼠跳接力、两人三足、小猫钓鱼等等游戏，都要求家长和孩子共同完成，然后还能赢取纪念礼品。程翥也对此颇有自信，早就跟乐乐约好了要参加其中几项，还扬言要拿下冠军，赢得奖品。

可是在见到容宛琴之后，乐乐哭得根本停不下来，整个人都要哭虚脱了，脸哭得通红，过嫩的皮肤被泪水冲得皴起脱皮。老师赶紧把他们带到旁边的休息室里，否则小孩子可不管那么多，一个哭跟着一堆都开始哭，这会传染，后台场面差点失控。

于是当程翥接到通知莫名其妙地赶来后台时，直接面对的就是一群老师的劝说：今天剩下的节目还是不要参加了，你们回去好好团聚一下吧，让乐乐也好好休息调整情绪，他现在这种状态也没法参加别的活动。

程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自己快一年没有见过的前妻，然后就被一群人以“家务事”的由头将他们双双推出门外；好事者估计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宁拆千座庙不毁一桩婚”，毕竟一对看上去体面般配的夫妇，一左一右拉着他们哭哭啼啼的儿子的画面，的确让人感觉身心舒畅、阖家团圆。

“你看，孩子多伤心啊，小年轻就是这样的，做决定轻率，哪有过不去的坎……”

“这下都好了嘛，你看，乐乐不哭了，爸爸妈妈都在了嘛……”

“你们也是的，谁没有闹过矛盾呢？我家老余，当年喝多了酒，也打人，把我头皮这儿打掉一块，现在不也好得很……”

“对嘛，哪有不吵架的夫妻……都会过去的，最重要的是不能委屈了孩子……”

徐步迭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过去；虽然那些话语并没有落在他身上，但仍然觉得所有的目光和词语都一颗颗砸下来，变作一场瓢泼的骤雨，他们从这儿走向众人视野的尽头，就像是一场游行的流徙。他们依照众人希望的样子收拾了乐乐的衣服和书包走了出去，只有徐步迭在意到，从头到尾，两人相互没有说一句话。

等终于出了幼儿园的大门，乐乐仍然紧紧抓着容宛琴不放手，哭得抽抽噎噎，喉咙里已经出不了声音了。徐步迭从没见过他那样哭过，程翥也不出声，但他下意识地四下环顾，视线与追上来的小徐碰在一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地泄出最后一口气，让人心里针扎似的一痛。

程翥看上去很平静，他甚至掏了掏口袋，居然在这时候还记得把券递给小徐，指了指对面的店，小声说：“你去那边等我一会。”

徐步迭张了张嘴，看了看手中的券，又在三人之间逡巡了一圈，想说应该你们去吃……但他讲不出来，他想起刚才那些词语化作雨点的样子。

他想着自己也许可以劝说几句什么；可搜肠刮肚寻找可以填补的语句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其实自己对程翥——虽然曾摆出一副要追他的样子——真的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进快餐店里，坐在儿童乐园旁面向窗外的座椅旁，看着那三个人站在马路的边缘，看起来明明一家三口和谐无比，又偏偏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在玻璃的另一侧，程翥和容宛琴只简单交谈了几句，天气很冷，说话时嘴角开合吐出白色的雾气。他们没有争执，像是只相互交换了最低限度的情况。然后程翥低头对乐乐也说了几句。接着他招手叫了一辆的士，容宛琴带着乐乐坐了进去。车开走了，程翥仍然留在原地。

他就那样站了许久；身影在茫茫的人群和车流里闪烁着，一会儿被淹没，一会儿被遮起。徐步迭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去打扰他，只能看他在冬日的街头深深浅浅地吐出白雾，像是和自己的呼吸在对话。

又过了一阵，程翥才走过马路，搓着手走进店里，在他对面坐下了；他们两个人勉勉强强把一份全家桶吃了，都没有了胃口。

“你今晚不用去上班什么的吗？”反倒是程翥先问小徐。

“啊，不用。特地调开本来想给乐乐庆祝……”徐步迭说到一半，逐渐声音小下去。

“他现在高兴着呢。”程翥自嘲地一笑，“这一年跟我都没见他这么高兴过，变成连体婴儿了，拽着人家死都不撒手，搞得我虐待他一样。我让容宛琴带他回去过几天，把劲给过了。正好我年底也忙，你也该歇会；这下我俩倒终于解放了。”他拿着融化了的冰淇淋碗，朝着徐步迭的那碗边缘做了个干杯，“这也值得庆祝一下。”

“毕竟……是妈妈啊。又那么久没见了……小孩子嘛……”徐步迭摇摇头，又缩了缩脖子，心中一阵懊恼，“……对不起。”

“怎么轮着你说对不起了。”

“我猜到她可能会来了，乐乐太积极了，又心神不宁的……后来看她站在幼儿园外面，也是我把她带到园里的，没跟你打招呼。”小徐观察着他的脸色，“你想谈这个吗？不想我就不说了。”

“没事，她一个大活人要来哪里去哪里，还能事事向我汇报吗？乐乐本来也是她的孩子，她想来看天经地义。再说都过那么久了，我又不是玻璃做的，该想清楚的事，早就想清楚了。”程翥笑了一声，“其实我也猜到了，乐乐用手表跟她打电话啊，我这都能看到记录。不过我本以为她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她讨厌乐乐。她受够他了，这孩子完全不像她，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她走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她说她恨不得乐乐从来没有生出来。”

第50章 冰淇淋

徐步迭不能想象这种近乎恶毒的语言，是从那样一个看起来温和美丽的女人口中说出来的，居然还是对她的孩子；不禁脱口而出：“那乐乐交给她带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她这段时间应该也去做治疗了，看起来比之前已经好了不少。”程翥说。

“……治疗？”徐步迭想起她说她才从国外回来，“在国外做的？”

“嗯，应该是吧，比较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后来发展成躁郁症了，没有办法。最严重的时候，你让她吃药，她说你要杀她，把东西全砸了。她家里有亲戚在国外做这个是专家，应该是去了那边。”

“产后抑郁症啊……我以前只听说过，但是，居然症状看起来这么严重……不是听说孩子大了就自然会好了吗？”

“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当时工作忙，就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上幼儿园不就好了，结果拖着就越来越严重啊，只好去看医生。后来再想放下工作来补救，就已经来不及了。”程翥望着玻璃窗外，又把视线转开，“算了，不提这个了。乐乐都那么久没见她了，为了这个跟我冷战好久来着，认识你了才好些。反正已经开始寒假了，这次只要不叫着要回来，或者她不给我送回来，就爱待到过年也没事吧。”他换了个姿势捧着吃撑了的肚子瘫着，“你呢，你接着什么打算？”

“我？”徐步迭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那天之后自己一直和程翥难得照面，以照顾乐乐为名就住在他家，安排他俩人的饮食起居，都快成习惯了……现在乐乐不在，自己好像也没啥理由厚脸皮呆在那里，再说也没有照顾孩子的工作了，自己和程翥签的那份合同也就没法履行了。

他呆呆地顿在那里，程翥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啥怎么导致这么大的反应，一脸疑惑地瞧着他。徐步迭被他盯得发憷，突然一下子弹起来：“我……我去上个厕所！”

程翥一头雾水：“……？？？冰淇淋吃多了？”



徐步迭冲进洗手间，打开盥洗池上面的水龙头，先就着凉水搓了一把脸。他才想起来，这是自那天以后，他们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他觉得自己完了，没药救了，光是被程翥那样盯着看，自己浑身上下都好像不正常了，哪儿哪儿都开始吱哇乱叫，心脏快从嘴里蹦出来。

他会不会发现了……啊？所以后面日夜颠倒地出差是不是因为……怕我尴尬故意拉开距离？那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嫌我烦想赶我走还是……

——胡思乱想一言以蔽之，曰心虚。

有些界限在短期内变化得太快、太模糊，来回反复，就像用橡皮涂改擦抹多次的答卷，变得毛糙又岌岌可危，已经混乱得看不出应有的答案。

冷水降低了点混乱的焦躁，他走出去，看见程翥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蹬着面前的角落，翘着椅子的前腿，形成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他手里开着手机视频，反反复复地看着录下来的乐乐笨拙跳舞的小节。

落地窗外的夜色街景像金黄色的果酱般流淌着，有什么纷纷扬扬落下旋转仿若糖霜；徐步迭拖沓着步子走过去，地上已经略略地蒙了一层白，匆匆进门的顾客都裹挟着一团白乎乎的寒气，搓手跺脚时从他们身上像巧克力碎那样抖落下来。

“……下雪了。”

“嗯。”程翥也抬头看了一会，他们坐在街角的玻璃幕墙内看着雪花渐渐染白树冠，好像自己变成了水晶球里的小人。“对了，送你个礼物。”

“礼物？”

“对啊，谁让你去个厕所去这么久。差点就要化了。”

程翥把吃剩的那杯冰淇淋推过来。徐步迭眼睛一下子直了——这家伙就用一柄勺子，居然把没吃完的那份冰淇淋，粗粗地舀成了一只小天鹅装的胖孩子笨拙跳舞的样子，黄色的流心变成了蠢蠢的鹅屁股和脚丫子，巧克力汁变成了头发和脖子前面的小领结，吸管被他做成了中间的支撑，两块搭配的饼干被折成背后翅膀的样子，而底下的冰淇淋球因为被挖空，就干脆把边缘做成了破壳蛋的样子。这样的即兴作品配合冰淇淋甜腻的、软乎乎的融化质感，实在是憨头憨脑，活灵活现，可爱到让人失去语言……

徐步迭咕嘟咽了一口口水，半晌说不出来一个字，刚一回声就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快，快快快快拍下来，要化了要化了要化了！！”

程翥失笑：“没事啊，化了我再做一个呗。几分钟的事。只要你吃得下。”

有的人掌握的技能，就是这么霸道……不讲道理……且很凡尔赛……

“你不懂，这个感觉不一样……”徐步迭已经拿着手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开拍了，心里小小声地说，这是独一无二的……是做给我的。

他这一大惊小怪，周围人都看过来，这个改良冰淇淋2.0版本也太好看了，瞬间吸引了周围一众年轻人的目光。

“我去！快来看！”

“这什么？自己做的？”

“没有模具？不可能吧！”

“哇这个也太好看了吧！”

“可以拍吗？”

“我也想拍……”

“接定制吗？”

“要是给我做一个要多少钱？”

两人面前立刻围得水泄不通，不知多少个视频对准了这个原本只送给自己的礼物以及程翥，在那不经许可地乱拍，徐步迭都能想得到今晚各种土味短视频网站上就会传得到处都是；程翥还好声好气地在那儿做思考状：“是哦，多少钱合适呢——”

“不合适！不接单！没有第二个！”徐步迭奋勇上前护住自己的礼物，拿起勺子，一勺子下去把“乐乐”全挖出来，一大口全塞进嘴里。

“哎——”在众人愤怒惋惜的眼神里，把甜得腻人的冰淇淋全都咽下去，舌头被冰得麻麻的，心里头却凉飕飕地无比畅快。

有人还不死心地问：“那就视频，拍视频总行吧，说不定就火了呢——”

“这位已经够火了，不需要再火了。”小徐挺起了胸脯，也不知道自己骄傲个啥，十分严肃地替他拉开了椅子，还焦虑地看了看手机，“程教授，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下一场会议时间要到了，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哦。”程翥也面色严峻地配合演出，站起来还把自己大衣扣子扣上一颗，顺势抹了抹头发，“抱歉，不吃一份这里的冰淇淋，就总是找不到想要的那种状态。”

……小徐替他开门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那你今天一定没啥状态，毕竟两份冰淇淋都是我吃的。

程翥侧头问他：“今天来接我的是兰博基尼还是布加迪威龙还是迈巴赫？”

小徐翻了个白眼：“是最新款光轮2000呢总裁先生。”

两人再也忍不住，才走几步就歪歪扭扭地原形毕露了，抱着肚子哈哈大笑，之前一直萦绕不去的那股压抑着的郁闷，也终于在雪夜里寒冷却清爽的空气中随着笑声一吐为快。在旋转的雪花和北风中深吸一口，只觉得嘶嘶地像薄荷糖一样，从舌尖凉到肺里。

徐步迭拍了拍他的光轮2000牌电驴，插上钥匙，一面把座位上一层薄薄的雪花扫开：“来吧总裁先生，你的专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教的不是霍格沃兹啊……”

程翥笑得直不起腰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干脆直接蹲地上了，两个人像犯傻了一样，相互看一眼就会笑个不停。小徐倚着车座，还很阔气地拍了拍，“别怕，带你去飙秋名山啊。”

程翥突然一抬手，一个不像样的小雪球从他手底飞出，直直地弹上徐步迭的脑门。

“唉……？……我去！”徐步迭反手一接，砸中额头的小雪球掉了一半到他手心里，只有半颗冰淇淋球的大小，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程翥你无不无聊？！”

虽然这样说着，他也立刻很“无聊”地还击了，雪还没有积起来，两人与其说是在“打雪仗”，倒更像是拼命搜刮周围一切平面上的雪花，互相比搓螺旋丸，谁手速快搓得大，打出的伤害就高。

附近轿车和花台上的雪都被他们搜刮干净了，两人累得不行在那喘气，还得分出精神来笑，路人的脚步都在雪中匆匆，时而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在雪中笑得这么开心。

“我现在感觉我又可以了，连刚才那么大一只乐乐都消化完了。”小徐满脸遗憾，“哎，真舍不得，那么好看，应该再多欣赏一会的，就那么一口就被我干掉了。”

“再买份冰淇淋就是了，我给你再做一个。只要你吃得下，要做多少个都可以。”

“吃那么多乐乐很残忍啊……”

“那就做别的嘛。比如可以做一个你，再做一个我。”

小徐忽地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鼻头一片冻红，是刚才被雪球砸准的位置。

“可以吗？我可以要一个大的吗？”

程翥也不知道怎么地，总是止不住嘴角上翘：“你还真吃啊……”

“真吃！我甚至可以做吃播！只要你做，谁不吃谁是小狗！”

“……至少，找个不那么甜的店吧？”

小徐狡黠地眨了眨眼：“这个我有办法。”



十分钟后，他们站在本市一家大型平价商超的冰柜跟前，程翥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徐打开冰柜，几乎把上半身全埋进去，毛衣向上侟起，露出一截精瘦好看的腰线。还没等自己心猿意马地欣赏够本，看到旁边人也望过来的眼神，程翥又十分心虚地急忙伸手，欲盖弥彰地帮他把衣服往下拽了拽。就这一会儿功夫，徐步迭已经从底下把过季的大桶冰淇淋盒给抱了出来。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要是想要抹茶的还在里面，我再下去拿……”

程翥：“……”他看着包装上一升装的字样，这辈子他还不知道冰淇淋原来有这么大包装的，突然觉得自己上当了，“……你确定？”

“这个很好吃的，一点都不腻，再说现在反季很便宜呢……”徐步迭眨了眨眼睛，有点舍不得地把那桶写着朗姆酒味的乳白色盒子抱在胸前，可怜巴巴地问，“是不是这么大的不行？那……那我换个小点的？”

大的怎么不行，必须行，非常行。程翥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装着他这辈子也没有吃过这么多的冰淇淋时，突然明白了很多人生哲理，解决了很多人生疑惑，譬如什么为了美人一笑去点烽火台，当初自己觉得不应该一概而论，怎么就全部都是美人的锅了，也许是因为智商不行呢？现在只想一拍大腿，烽火台在哪，老子给他烧十个！

又譬如自己年少时看一部电影，当时他非常不屑一顾，因为电影里一个女人站在千军万马面前，问了一句“你们想知道我这件衣服底下穿的是什么吗”，万千将士就丢盔弃甲直咽口水了。当时他拍桌大笑：哈哈哈哈哈导演是二笔吧？！这种情节也能拍得出来？

现在……

他心虚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徐，看他弯腰开小电驴的锁，羽绒服的领子歪到一边，里面的毛衣领子因此卷起一块，露出的一截细长的脖颈和廓线，从锁骨、喉结连到耳廓，像一截年轻的树的枝桠，血管和经络分明，尤为诱人。

程翥迅速地转开头，眼观鼻鼻观心，内心深处鄙夷唾弃了一下自己：衣服下穿得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光着的你也见过啊！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子也要觊觎，你跟那个禽兽还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那点儿躁动就终于不见，再给冷风一激，一直昏昏然的脑袋便吹得很清醒。

徐步迭全无所觉，把冰淇淋宝贝地放在踏板上，再来招呼程翥：“走啊，我载你。”

程翥说：“下雪天路滑，骑车危险。也不远，就走走回去吧。”

“这么冷呢……”小徐呵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那天他们从医院走回家里，乐乐睡着了，他也是这么说的。徐步迭侧头看看程翥，心里像被这股温柔的热气融化了的冰淇淋，突然软得一塌糊涂。“……谢了。”

倒是程翥愣了：“谢什么。”

“上次在公共厨房那次，后来我去的时候，发现你把所有的架子都重打了一遍。”

“怎么突然提这个……。坏都坏了，又是我们弄坏的，重修就是举手之劳嘛。修一个也是修，不如全修了。”

“还专门给油盐酱醋的架子打了一个悬挂的横条……”

“啊，你们把碗筷和调料都简单粗暴地堆在一个架子上肯定承重不行啊，所以原来那个架子才会老化那么快。……我就打了一个悬挂架，这样大家分开也方便拿取嘛。”

小徐想着后来他看见的那些场景，微微笑起来。地上放菜盆的架子、台子上放刀和碗筷的架子，以及调料架，程翥全都重新做过了。也就用放在菜市后面不知道多少年的普通密度板的废料，听菜场的阿姨说也不过用了一下午的功夫，好像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都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为了防止兀起的部分拿取时不小心割伤手，程翥把两头突出来的部分都磨成了壁虎的形状，据说谐音“避祸”，对于使用厨房的大家来说是一个十分必要的吉祥寓意，都非常开心。

程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你有的时候觉得他粗心大意，不太在乎，也不甚了了；可在某些方面的敏感程度，又远胜常人。这就是艺术家的直觉吗？但你看就算关于骑车这样丁点儿大的琐事，他也偏偏就能注意到。

小徐跨上车座，往前挪了挪，身后留出一人的位置。“我没事的。没那么严重，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再说……我知道你不是他。”

“是吗？”程翥看着他，雪大了起来，他们没有伞，从头发到肩头都落了一片白。

“是啊，是你的话没关系。”小徐朝他笑，“雪越来越大了，刚才还没感觉，现在觉着冷了……再接着路真不好走了，我先把你送回家，然后再……”

程翥吁了口气，没再多说，抻开长腿一把跨了上去，坐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子紧紧地贴着，像雪夜里取暖的两个人。徐步迭的车载过很多人，曾经也载过程翥，甚至违规塞着乐乐三人行过；那时候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可在如今，在这样的环境里，明明已经开诚布公，突然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程翥的双手隔着厚重的衣料只是普通地环过他的腰肢，可触感却像一条游走在腰间的蛇，令他头皮一阵发麻地炸开。“这样也没问题吗？”

徐步迭几乎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那环抱的力量突然收紧了，像一道逃不开的铁箍；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倾过来压在背脊上，连大腿的髋侧也紧紧地包夹着，两人的身躯贴合的亲密无间。徐步迭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身体一面滚烫，一面瑟瑟起栗，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诡谲的僵直与混乱当中。

程翥就这样从身后抱着他，枕着他被雪浸湿的肩头，声音也像是融在雪里：“今晚别走了，陪我好吗？”

第51章 平平常常

完了，撩过头恁生气了，一路徐步迭都没说话，居然还坚持把车开到了门口，一进门也不吭声，就闷头撞进房间里。

程翥没追过去，只是拿出那盒冰淇淋，找了个勺子出来研究，看看怎么挖出两个小人来最合适。

过一会儿，小徐出来了，换了一套浅色的看上去暖绒绒的衣服，脚踝的裤腿歪卷起一截，头发也因为穿得匆忙而翘着几根乱糟糟的，显得整个人都小了一圈；一手抱着几个玩偶，另一只手还箍着一个半人高的抱抱兔，兔子有着长长的腊肠身子，一双短腿拖在地上，显得非常不情愿。

这些大概都是从乐乐房间里拿出来的，毕竟这些天他们俩都睡在一起，小徐也拿了些换洗衣服放在乐乐屋里。他的衣服式样款型都很新且时髦，也符合他实际应有的年纪，看得出在这也一切发生之前，应该也不过是一个家境殷实的普通年轻人。

程翥在心里这么走神地感慨，但小徐可听不见；他忍到了现在，浑身都在发抖，虽然尽最大努力没摔车地开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换掉衣服，也不知道是谁害的……

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徐步迭非常冷静地掷出手里的玩偶，朝程翥劈头盖脸扔过去。

“哎哟！”

程翥跳起来躲开两个，还是被第三个砸到脑袋，刚绕过茶几又被逮住，徐步迭跟七剑下天山那样一脸肃杀，拽着兔子耳朵把那圆滚滚的腊肠身子挥舞起来，擀面杖似的一阵旋风乱砸，逼着他只得拔腿向花园里跑，躲在一堆杂物中间半笑半怂地告饶：“我错了、我错了……大侠饶命……”

“你没错，但我就是生气。”

小徐站在通往花园的门廊口，仗“剑”凛凛而立，嘴里说的话却和形象完全不符：“算了，回来吧，外面冷。”

程翥心中一暖，刚一露头，兔子棒槌果然伺机而动，精准兜头而下。

“嗷！”

他结实地当头挨了这一棒子，干脆把兔子那两条腿给搂怀里了，控制住“凶器”不撒手，于是和小徐两个一头一尾拽着长兔子角力，你走到东他走到西，始终呈一条直线，好像那腊肠腰身是他俩拽出来的。

“你松手！”

程翥看他气鼓鼓凶巴巴又委屈的样子，现在被裹在软乎乎的环境和衣裳里头，还抱着这样一只看着凶残实际上没有杀伤力的兔子，看上去可爱极了又冒傻气，自己心里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掀开了心脏的盖子往外冒。

我是个变态……没救了……他看上去就像才十八九岁……跟我那群学生差不多大……

但脸上的表情背叛了他，自己的嘴角咧开简直恨不得往耳朵上挂。

“你还笑！”小徐发泄完了，放弃了，他对程翥没了辙，自己先松开兔子缴械了，转头颓丧地从杂物中理出一个角，挪一挪坐在沙发上，好像浑身炸开的毛这时候都蓬松地委顿下去。他用手捂住额头和眼睛。

程翥不敢笑了，小心翼翼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挤在一堆衣服乱糟糟的沙发上，都有些滑稽。不敢靠得太近，想了想，把刚才惨遭毒手的那只大兔子给夹在两人中间。

“额，我现在说，我说那话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还来得及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把炮仗点着了：

“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跟我说，我根本没跨过去……没自己想的那么坚强和无所谓……我也知道啊！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只要都平平常常的，把这事忘掉，过一阵子就好了啊！”

程翥看着他，把他挡在眼前的手腕拿下来，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一直这样，把脓疮烂在心里却不去管它，过一阵子也不会好的。这事儿，我比你有经验，乐乐比你都有经验。下午我们才说过的，我当初也觉得伤口扔在那自己会好，实际上我错了……如果你不正确地对待它，它就不会好，只会变本加厉，最后就无可挽回了。”他打开冰淇淋盒子，自顾自挖凿了起来，把多出来的材料放在盒盖上，一面说，“我之前做错过一次，害的很多人难受，自己也难受。这次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这间屋子，这条沙发，就像是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徐步迭没了声音了，好久，像是蚊子哼般从嗓子底下噎出来：“可我不想给你看到……”

唯独不想给你看到啊，有些坏掉的部分，没那么美好的部分，烂掉的、丑陋的脓疮，歪斜的、难以支撑的朽梁，还想要维持一个表面光鲜的样子，想让你看到的永远只有最好的我，只要你不戳穿，我可以一直一直，像八音盒上的小人那样完美地跳舞下去……可这么丑陋肮脏的部分，为什么偏偏是你看到？为什么你偏要看到？

一直积攒着的情绪像开闸了的洪水，挑破了一处便再也阻不住。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对你……你都知道的！为什么非要……非要故意那么说、那么做，让我害怕你、讨厌你？”

刚才自己逞强，非要带程翥骑车。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自从那件事之后，自己骑车时都容易瞎想，有好几次都跑错了路口。以前的确他喜欢骑车带人，这辆小破电驴最多的时候甚至载过四个人，挤得“满身大汉”，那会儿从来没有多想过什么。

但现在可谓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有人靠着他过近，如果不是做过心理准备的话，他即便能压住生理上的反应，脑海思绪中也会触电似的猛地一个激灵。

可刚才程翥偏要故意紧紧贴着他，用一种极为下流的方式抱着他，在他耳畔说他想听的话。那些毫无阻滞的动作好像在说，是你允许我靠过来的，是你诱惑我骑上来的，你就是想要我这样紧紧贴着你，抚摸与揉捏你，箍紧你让你哪儿也去不了。明明自己知道他是程翥，知道自己不该怕他的，可心脏像被捏住了那样发抖痉挛，脊椎烫得滚热，身子里头发烧般地出了好一场冷汗，但偏偏是喜欢的人说了自己想听的话，好像石灰碰见水，硝酸遇到铜，身子无可抑制地立刻反应起来，根本来不及阻止，裤子里便一塌糊涂了。

他们贴的那么近，自己的反应对方能不知道吗？但程翥偏偏要把坏人色狼的戏份做到底，就好像要惩罚他故意逞强那样，就是当做不知道也不松手，晓得徐步迭脸皮薄，在外面是铁定开不了口的，于是两人相互硬犟，居然在这种状态下硬逼着他把小电驴就这么骑了回去。

……不行，不能想，一想起来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程翥低垂着眼睫挖着冻硬了的冰淇淋，漫不经心地说：“你对我是什么感觉啊？”

小家伙满脸涨得通红，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你别这样看我啊，我怎么知道啊？”程翥一副老赖的样子，“是有个人说要追我，可后来好像没下文了啊？我搞不明白他是放弃了，还是没兴趣了、失望了，或者只是哪里出问题了，也许能治好呢。”

他继续低头一勺一勺地挖着造型，一面说下去：“你说要平平常常的就好，可我不明白平平常常到底是什么样的？”

“像是我们之前做雇主、甲方乙方，还是做朋友那种吗？”

“可是我对你是有於望的啊。”程翥平平常常地说，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你呆在我这我就会想到那方面去，我又不是个圣人。但是我也会想到你的问题，会尽量想要照顾你的感受，我也会害怕哪里弄错了，其实是我自作多情什么的，反而把你吓跑了，就总在一个作死的边缘反复试探。我这个人其实不太擅长顾及别人的感受，所以又容易弄巧成拙。……啊，我也不知道讲没讲清楚……但是，如果你不是、或者没有那个意思的话，我们就现在开诚布公说明白，”他顿了顿，睫毛在灯下拉出长长的阴影，眼神平静,  目光却又很深。“否则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很危险的。我不想你到那个时候再来讨厌我或者害怕我，那还不如给我个痛快的呢。”

他一口气说完了，等了好久也没见反应，抬眼一看，眼前人一副懵懵的样子，好像信息量过大给过载了，头顶上正在冒烟。

程翥觉得这样的小家伙也还是很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翘起一撮毛的脑袋。也没有继续逼迫一个确定的答案，倒是冰淇淋化到了刚好的软硬程度，于是开始专心致志地雕刻两个小人的样子。说起来也是奇怪，这次甚至不需要在脑子里起稿，好像自己得心应手，天然就知道应该用勺子挖凿出一副什么样的作品。

他舀了一勺多出来的冰淇淋，送到小徐嘴边，正在冒烟的年轻人视线又被冰淇淋雕塑的制作过程吸引过去，显然运算完全串行了，这时候下意识地凑近过来，乖乖地张开嘴，把那一点冰甜乳白噙在唇间，又用鲜红的舌尖一卷。

程翥觉得自己像是个用米饭诱喂雀儿的坏猎人，等着它一步步跟着食物走进自己倒扣着箕箩的陷阱。

如果现在自己亲上去的话，他肯定连反抗都不会，更不会拒绝，任由他长驱直入吧。

但是那就不对了。就像有的时候硬赶着拗出的造型和设计，也许结果也并不能说不好，但总觉得哪里还差一点意思，够不上那种浑然天成的鬼斧神工，至多只能说是匠心独运。

其实自己也不是那么追求完美的人，尤其是在见证了人生中许许多多的不完美之后；无论再怎么著名的艺术家，他的作品里也必然充斥着甲方的要求，他人的挑剔，死线的威压，又或者是即将榨干的才能，疲于应付的乏味。

不可能每一样作品，每一段感情，都十全十美，玉汝于成。

他垂下视线，压抑住自己内心的躁动与淤积，也递了个勺子给还浑浑噩噩的徐步迭：

“别想了。一起来吧，试试？”

小徐没有像平常那样拒绝，点点头接过勺子。程翥已经在柔软的冰淇淋奶油上打出基础的大型，两人一前一后地动作着，都没有说话，可却没有任何尴尬，好像这种安静将两个人重新糅合。房间里只有此起彼伏的、亲密的呼吸声，醇厚的带点朗姆酒味的奶香随着解冻逐渐挥发，空气有些静谧地醉人。

出乎意料外的，就像能读到对方的想法那样，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虽然技巧上有些生涩，但本来也不是要雕刻多么细致的作品。

程翥从没有这么顺畅的与别人合作过；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他们心中看到的是同一幅画面，想的是同样的场景。他的心鼓噪起来，耳膜嗡嗡鼓噪着生疼，有种热烈的、慌乱又迫不及待的情绪堆积，连血液变得前所未有地滚烫。他人生中已经创作了无数件作品，但从来没有哪一个……没有哪一个带来这样奇妙的、痛快的感觉，好像那些宏大如山峰、积淀如历史的厚重的铜雕、木雕、玻璃钢、乃至于钢筋混凝土作品，都不及这一刻他和他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用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甚至边雕还边往嘴里送着，半吃半刻成一个随时会融化的冰淇淋即兴小品。

那是一户积雪的房顶，旁边还有被雪堆满的、摇摇欲坠的松树；两个连衣服皱褶都纤毫毕现的小人坐在屋顶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徐步迭的勺子悬在半空，犹豫了半天，不知道最后一笔该从哪下手。他指着其中一个小人，犹犹豫豫地对程翥说：“你能让它把头转过去吗？就……看着另一个。”

“就只是看着吗？”

“……替我……偷偷……亲他一口。”

说出来的人整个身子都蜷住了，脚趾抠在沙发的边缘。

程翥轻轻地在乳酪上不过一敲，那小人就像活过来那样，果然转头过去，圆圆的脑袋下颌扬起，神采飞扬，就像一瞬间活了过来。

几乎同时，有一片柔软也飞快地贴上自己的脸颊唇侧，像恰才外面那些染满白头的雪花一落即化，只剩下冰凉滚热。

第52章 哄睡套餐

浪漫归浪漫，冰淇淋再好吃再甜蜜，吃多了也是要遭报应的，没一会儿两人就狂奔到厨房腻得拼命烧水喝，剩下来半桶已经做成造型的自然也舍不得吃，恋恋不舍地欣赏完毕和全方位拍照之后，左看右看才盖上盖子塞进冰箱里，放进去之前还把盖子掀开一隙，好像生怕两个小人独处一桶昏天暗地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两个人傻呆呆地一同站在厨房烧水，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挤在一起，但挤在一起哪怕只是胳膊肘挨挨蹭蹭，就很安心。

“……我感觉把这辈子的冰淇淋都吃够了……”徐步迭讪讪地说，“以后不会有心理阴影吧……”

“感觉你很喜欢吃嘛。”

“啊，以前很喜欢吃的，我小时候期末如果考得不错，我爸就会给我买个桶，可以吃好久，省得我一直缠他……”他喃喃地说，温暖的环境、摇曳的炉火和身边的人，弥补了回忆的那些疼痛与缺憾，“夏天的时候，抱着桶边看动画边吃，我妈会切一些西瓜，不停地念叨冰淇淋都是垃圾食品哪有西瓜好吃，敦促我快点把桶放回去。”

程翥静静地听着。“真好啊。”他没有戳破，如果小徐现在说的是真的，那他最早跟自己说自己家里穷上不起学什么的，就多半是假的了。

“是啊……真好啊……”年轻人抱着暖融融的热水杯子，“那时候不觉得，好多事情看起来那么普通平常，人人家里都有，直到失去了才能感觉到里面的差别。”但他又低头笑了，“我以为我再也吃不上了，再也没有那个心情。这个夏天整个乱套了……我好像踏入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

“想谈谈吗？”程翥问他。

徐步迭回望过去。他们明明折腾了一天，现在也要到凌晨，却大约是兴奋过头，一点也不困。小徐到底是个做事情有规划、有底线、有原则的时间安排大师，这会儿还能记得正事，小心翼翼地问：“……你明天还要不要出差？”

程翥嗷了一声，整个人变成了霜打的茄子；年末他的忙碌程度，那可不是用常理来形容的；为了赶回来看乐乐的表演，他眼底下已经有了两团乌青，也不知道这几天拢共睡了几小时，程翥是一忙起来完全可以进行“碎片化睡眠”这种不科学操作的老手。

“去睡觉，”徐步迭给他倒好热水后下了命令，把他往卧室里推。

“你这样推我很容易多想啊……”程翥朝他打趣。有的时候那一层纸一旦戳破，第一个表现是荤段子的程度会突飞猛进。但他拒绝了卧室的提议：

“算了，我不想睡，明天又一早的车，我在沙发上靠一会儿就好，明天上车睡吧。”

“那怎么行，你去睡吧，到时候我会叫你。”

“唷，叫醒服务？”

“这个服务在合同内容范围内，”小徐在他背后藏起通红的耳根，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是签过合同了吗？今天乐乐不在，不过服务条款仍然有效，你也可以享受同款套餐。”

“哦，”程翥狡黠地眨眨眼，“套餐还包括哪些内容啊，是不是得负责哄我睡着？”

“嗯。”小徐一本正经地点头，但他脸上横过一道薄红，眼睛里有的东西藏也藏不住。“你睡不着的话，我在这里陪你。”

程翥心里炸成了烟花，但又偏要逗他，在底线上反复横跳试探：

“那……合同里有没有帮脱衣服的服务？”

果然等到一份恼羞成怒：“你儿子早就会自己穿脱衣服了！”

程翥也就是逗他好玩，被骂得很高兴，笑着被踹去洗澡，又光着身子露个脑袋出来，“那至少有帮搓背洗头的业务……”

“我警告你，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等好容易拾掇完了，程翥仍然盘踞在沙发上不走，闭着眼睛假寐，佯装自己睡着了；小徐也只好叹了口气留下来，盘着腿靠在沙发的另一侧，伸手关了灯，四周流淌着夜色安逸的沉寂。可等了好长一会儿，呼吸的频率谁也没变，两人都直瞪瞪地，满肚子歪理邪说魑魅魍魉憋着热气和一团乱麻，想闭眼一会儿，发现的确根本睡不着。

程翥终于打破这份平静：“咳，就没个摇篮曲什么的吗？”

“我就想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我不行了，甜东西吃多了，渴得厉害，心跳得老快，睡不着了。”

“你没吃几口吧……”徐步迭无语了，店里程翥那份冰淇淋就是他吃的，这会这个冰淇淋桶，多出来的部分程翥也尽喂他了。

“那你摸摸这儿，怎么跳这么快呢，我心慌了手都抖了。”程翥还引着他手往胸口上摸。 脸皮厚的人，说起情话也所向披靡。

徐步迭被引着忍不住摸了一下，咚咚地声响很大，像是要撞进他手心里。跳得快不快没感觉出来，但那触感是滚烫的，很结实，思维忍不住就开始发散。

“……老程。”

“嗯？”

“……你其实是谈过超多恋爱那种花花公子吧？隐藏得很深啊。……”

“污蔑，绝对的污蔑。我超纯情的。”

胡扯，小徐翻了个白眼。“那老实交代，谈过几个？”

“那哪记得了……小学初中那种过家家都不算吧。”

“后面呢？”

“后面我就发现了我人生目标，没空谈恋爱了。”

徐步迭一脸“真的吗，我不信.JPG”的表情。

程翥立刻高举双手自证清白：“真的，嗯，不过有的时候有人老是殷勤表白也很烦啊，看着态度如果很真诚的话我也会答应试试。”

“这么容易追啊？”

“啊，就感觉人家不容易……给个机会呗。反正只要他们接触到我本来的样子，没两天对方就会自己退缩了，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消失的，连个招呼也没打，就算结束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忙进去了就这样，昼夜不分五谷不识六亲不认，除了我要做的事以外眼睛里看不见别的东西，而且超级邋遢，几个礼拜不洗澡，什么滤镜都没用。”他笑了一声，“说不定等你看见了，也要跑了。”

“我第一天就看见了，”小徐撇撇嘴，“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淋得落汤鸡一样一屁股摔在泥水里；第二次，你拿着电锯跟德州杀人狂一样站在客厅狂锯木头……”

程翥笑起来，嗓音低哑，胸膛里发出的震动让徐步迭靠着他的一片皮肤都过电似的略略发麻。

“那你怎么没给吓跑呢？”

“为什么要吓跑？我觉得很帅啊。……”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又强调起来，“我……不是说那种表面的帅，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就是一种直面生活的帅气，让人很想靠近……因为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很累、快要撑不下去了，我就想沾点光，借着你那份劲头靠靠，能从你这里汲取到坚持下去的力量。”

程翥伸出手，握住悬在空中的那只手。他们就这样在一片微朦的昏沉当中相遇了；心想，好巧，我也是。我看到你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他本想把小徐的脑袋摁过来，放在自己肩头上借他靠靠，但那样靠得太近了，又怕自己心猿意马，按捺不住，就地把人法办了。总觉得太过龌龊，毕竟人家想和你聊人生，你却满脑子只有年轻的肉体。

思来想去，把那只交握的手拽过来贴在自己的肩头，轻轻撞了撞。

“别客气，借你靠啊。”

“……谢谢。”小徐小小声地说，他心想，你恐怕永远也不知道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其实……我今天本来很不好过。”程翥低声喃喃地说，轻得像是梦呓，“我不是说假的，也不想瞒你。因为遇到她之前……我那些恋爱的经验都乏善可陈，那都不能叫做恋爱，更像是某种……社会实践。就跟这段时间流行结构，就一窝蜂去做结构……接着流行抽象创造……又一窝蜂去做创造一样……不过是一种……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所以就干脆随大流比较稳妥的想法。”

“但遇到她之后，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那个人，我应该的确找到了，一个可以包容我、理解我追求理想时那副可以抛却一切的贪婪模样的人。我们所有部分都纠缠在一起，从学业、事业、理想，到作品、生活、家庭……她的存在对我有很大的意义。”

“我很长时间不能接受她离开我的事实，很大程度上都在用一些刻意的手法作茧自缚。今天看到她也往前走了，发现其实一直困在原地走不出来的反而是我。……我比你大很多吧，很多岁，大到我都不敢去细想这件事，那会让我丧失勇气。所以我经常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样、或者拿出为人师表的派头，其实是因为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坚强，你比我要厉害得多了。”

“还好遇到了你。谢谢你陪我……”

第53章 亲密接触

徐步迭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机械地搬运着卖了房子后剩余的东西，那也许是人生中最为疲惫的时刻，可是反而因为麻木了而躲过一劫——胳膊腿是麻木的，大脑也是麻木的，要做的事情机械而重复地塞满身体所有的角落，来不及有任何崩溃的时间。

或者说，其实早已经崩溃过了，是这些繁杂的事情支撑着身体，把它们重新拼合，行尸走肉地运作下去。

这些打包，这些扔掉，这些卖掉，这些储存起来。

他在租来的仓库里点数，总害怕自己漏了什么东西，是不是有什么弄丢了？会不会搞错了？要是他们责怪我怎么办？妈妈最喜欢的大衣包好了吗？爸爸的藏品有没有损坏？

他的手指从哪些积攒了灰尘的装饰品上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把这些卖掉吧，它们太碍事了。但是即使卖掉，也赚不了几个钱吧……

但他似乎看见父亲在空纸箱前焦急地翻找着：我的《钢丝鸥》呢？《博涅瓦伦迪》呢？《陶瓷间》呢？开什么玩笑……价钱？这些不是用价钱衡量的……你看，小迭也喜欢……很漂亮，对吧？

他从箱底拿出一个彩色的玻璃球状的雕刻。现在看，那些颜色发旧，玻璃孔径歪斜，样式还不如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批量货来的精致。

《种子》，父亲念出这件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作品”的名字，一面似乎在不知对谁炫耀：我跟你说，这就是遗传，我儿子有这方面的天赋，是搞艺术的材料。他才会认得颜色时最喜欢的就是这件，这是皮内的作品……

胡说，我才不喜欢呢，我最讨厌它们了！要不是因为这些东西……要不是因为它们……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早应该把它们都扔了的……不过是些骗钱的东西，赝品，假货——

他高高举起那个小时候最爱的玩具，作势要往下砸。

父亲似乎并没有认出来他，反而惊惶地叫起来：不行，还给我，那是小迭最喜欢的……他扑上来试图阻止，但是预想中的碰撞的重量没有出现，他像一个幽灵那样，从身体当中交错着穿过去。

徐步迭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和那个丑丑的玻璃球一起，失去依托地往下栽倒。

啪。



一声轻响，不是摔碎了的声音，而像是什么物件掉在了地上。徐步迭倏地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捞，砰地一下，手指砸在面前的茶几台面上，“嘶——”

然后是温热的额头，还有贴在身侧的轻笑声，咕噜噜地似乎从掌心里钻进头脑。

“顾头就顾不上脚，唉……”

他才发觉自己仍然坐在沙发上，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大概是梦里睡糊涂了，自己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朝着面前的茶几歪下去，是身边的人分出一只手来，把他歪倒的身子截住，手掌垫在额头前面，防止一头撞上去和台面来个亲密接触。

掉在地上的，是喝干了水的杯子，但沙发底下垫着地毯，它没摔碎，也许还没自己这只手磕得厉害。

徐步迭急忙坐起来，身子刚一动弹就各个关节都发出酸痛的抗议；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几乎整个人都歪在程翥怀里了，而他们居然就在这堆满杂物的沙发上坐了一夜直到睡着，两个人还不知什么时候分了同一条毯子。

明明睡着之前，两个人之间还隔着那个第三者玩偶呢……现在玩偶已经完全不见了，好像发生了某种灵异事件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趁他们睡着逃去了哪里。

这时候嘭地一下弹直端坐划清界限似乎也有点欲盖弥彰……徐步迭迷迷糊糊地想，他顺着程翥的力道被引导着靠过去，闭上眼睛继续装睡。这也不能怪我，他小小声地在内心替自己开脱：我实在很困，而且，他身上好暖和……触感十分厚实，有股好闻的味道，合着心跳的声音，似乎能觉察到血液在皮下攒动，隔着彼此皮肤，于无声处细细呢喃。

忍不住就又靠着他多睡了一会，程翥也没有动，似乎也睡过去了，只是呼吸吹得头顶痒痒的。直到阳光照进在沙发上灼着眼皮，才不情不愿地扭动一下，抬起头越过程翥的肩膀，看见小院里已经照得雪白一片，大约是因为积雪的缘故，显得非常明亮。

……等等？

他忽地一下拄起胳膊肘尖撑直身子：“几点了？！”

与此同时，程翥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呼。

“你往哪儿撑啊啊啊啊——”



美好的、昏沉的、腻人的雪后早晨，彻底清醒了。

程翥生无可恋，拖着一只脚去洗漱。

徐步迭小狗似的跟在后面：“额，那个……不要紧吧？”

“……就算要紧你又能怎么办啊……”程翥无语，眼睛促狭地眯起，“要么你给揉揉？”

小徐愣了一下，似乎还思考了一下实际操作的可能性，然后头脑里瓮地一声，脸部肉眼可见地蒸红了，又嫌弃地扭曲起来：

“……程翥你是不是放飞的有点厉害，你在我心中形象要完全垮塌了你知道吗？”

“哦，是谁自称万能人时间管理大师，跟我签了合同和我拍胸脯保证今天叫我起来赶车的，结果呢，自己睡过了头毫无自觉还给甲方造成了难以挽回的肉体伤害和精神损失……”

徐步迭被他说得心虚，但是仍然嘴硬：“怎么就难以挽回了？我检查一下……”不就是耍流氓吗？！谁不会啊？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跟下九流的人在一起，光一个李绵讲的荤话就能吓尿一群老爷们。

只是程翥说起来，又和别人不同；毕竟李绵不管讲什么荤段子徐步迭也不会脸红，而程翥一讲就有一种衣冠禽兽的感觉……也许这就是反差萌吧。

程翥还在刷牙呢，只得分出一只手挡住那作乱的手，抓紧把嘴里泡沫吐了，反手把他摁在对面的墙上，整个身子欹近，抵住腿根：“小伙子，多行不义必自毙学过吗？”他的话语几乎贴在唇边，徐步迭被他有点低哑磁性的声音震得嗡嗡的，甚至闻得到嘴里的牙膏的味道；身体紧贴着的位置能感觉出来那地方半硬着顶过来，健康得很，忍不住大大地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下意识闭上眼睛，嘴角抿成一线，好像视死如归地做好了被亲上去的准备。

可接着嘴唇却空落落的，倒是觉得鼻尖一痛，居然只是被咬了一口，程翥就干脆利落地放开了他，擦着脸出去了：“说吧，你害我赶不上火车，违反了合同啊，怎么赔我？”

“呃……”

徐步迭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嘴唇，居然感觉有点失落和遗憾：怎么回事啊，这和想好的不一样……我撩的哪里不对吗？

不过，转头一想自己信誓旦旦答应了程翥叫他起来，眼下都十点多了，又感到十分泄气。

还不是因为做了那样的梦……好好的，干嘛又梦到那个人？

程翥没听着回话，于是提高了一点声音：“说真的，你今天有其他定好的工作吗？”他知道有时候小徐会有搬家或者运货的单子，建筑工地和预制板房搭建他也干过，那都是得提前预约好的。

“没有……”徐步迭还有点恍惚，他想起本来是乐乐问他想要去动物园玩才留出时间，但现在……他肯定忘了动物园这回事了，即使要有，也是会让妈妈带着去，不需要他越俎代庖。

“那你安排一下这边的事，然后干脆跟我一起去出差吧，正好我需要有个人帮我打打下手，学生们又放假了，心全飞了不在这里。”

“……去哪？去做什么？”徐步迭心里扑棱着，雀跃地想要答应，不想分开；又怕自己答得太快，太殷勤，显得很迫不及待，没皮没脸。

“底下县里，我有个窑。”程翥说。

“……？？？？”

“……算了，”程翥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就当去度假村……那风景还挺不错的。”





度假村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在脑瓜里也令人浮想联翩起来。小徐晕乎乎的，他现在也很难说明白自己的状态，但大概就是想当连体婴儿的状态，只是车上并排坐一块儿，胳膊肘挨着，闻得见呼吸，也莫名其妙就很高兴。

这就是恋爱啊……这算是恋爱了吧？我们算确定关系了吗？他仔仔细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十分失望地确定：虽然好像该干的事都干不少了，但其实又啥也没说，没人说那句天经地义的话，更没一句像样的承诺。

最接近的一句是程翥对他说，‘一起吧，试试？’

但当时自己以为是让他一起做冰淇淋雕塑呢，现在一回想咂摸，倒是品出了别的意思。

可想想程翥那德行……恐怕就的确只是字面意思。

自己也没有做个什么像样的回答。

程翥靠着车窗眯着打盹，一只手搭在靠徐步迭身边的一侧；他有些灰心地试探着贴近，把自己的手指竖起两只，做小人儿腿那样“迈步”挪动过去，只是贴近靠着，然后试探性地戳了戳，却立刻被反手握住，攥得满满当当。这一下搔得心里忍不住得意，蹬鼻子上脸，顺着指缝哧溜滑进去挨个扣紧，程翥的手指长而韧，唯独指甲为了工作修剪的平齐粗短，这会儿乖顺地随着指节弯蜷着。

小徐一点也不困了，他研究了一路老程手上有多少个老茧，多少个伤口，皮肤上有烫伤和火燎的疤。直到火车到站，下车就有人开着一辆老旧的依维柯来接他们，十分热情，紧接着开过县城的城区，转过一片工业园，来到了……一片连绵的农家作坊区域。

……说好的度假村呢！？



山清水秀是没有错的，村也的确有村；甚至你要说度假也有几分那个意思，程翥他来的这间作坊位于整个区域的最里面，前面有个临街的门脸，后面一栋二层小楼，造的跟别墅似的，依山傍水，显然比其他厂房似的平台要看上去美观很多；站在楼上往下看，能俯瞰整个乡野村落，一排作坊搭着大篷、依着山势，绿水青山当中白烟袅袅，颇有几分“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范儿。

……可是，那些烟，不是炊烟啊！

一根根细长烟囱杵着，棚子底下全是窑炉！

接他们来的那位大哥似乎是这儿的承包商，一路在跟程翥讲着市场行情、窑工如何——是的，这个县，这个村，都是几乎家家户户都以烧窑陶瓷等手工艺制品为生的传统手工艺人村落。不过现在规模大的都开工厂走流水线，手工业作坊的数量减少很多。

程翥兴奋地拉着小徐，跟献宝似的在他的“度假村”里转了一圈，指着窑房窑炉什么的挨个给他介绍；期间还有老窑工来跟他打招呼，却叫的不是听惯了的“程教授”，而是“程总”。

“……等等……这个厂……这是个厂吧？……是你的？”

“……差不多吧，”程翥点点头，“我平常都承包给老韩，就刚刚开车来接我们的，你见过的。但我要来做自己的东西时，就要他留一个窑炉给我。”他很兴奋地献宝，“前面这些都是现在用电烧的，还有通天然气的，不过后山我还做了个老式的圆窑，就自己玩……想不想去看看？”

徐步迭：“……”

我有点明白，为什么跟你恋爱的那些最后都会不声不响就消失了……是不是人家约你出去玩，想跟你去度假村，你就都给带这儿来了……

程翥三两步赶在前头，他腰杆挺直，长长地伸展开来，脸上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民风淳朴的手工之乡，风中弥漫的土火腥味，以及近乎失传的老式烧窑，这些也许旁人难以理解，但他是真的喜欢。

现在，喜欢的人想要在你跟前显摆他的窑，想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也拿出来摊开给你看。

怎么能不去呢？就算跋山涉水、刀山火海也得去啊。

第54章 受害者

“受害者”三个字，放在受害者的身上，是一座大山，一道深壑，有很多人甚至永远都过不去，只能停留在原地，无法前行，与亲友分离，甚至被整个世界所抛弃；而有幸越过的人，也会在内心深处，留下一道山一样高的心防壁垒，或是海一样深的伤痕。对他们来说，曾经有一段绿草如茵鲜花似锦的美好岁月，却永远成了他们心灵的禁地，所有的生机全然枯萎，变成无法踏入或者无法走出的戈壁荒漠。

但对于加害者来说，“受害者”却往往是不存在的；他们轻易便将这一段抛诸脑后了，甚至完全不知晓、或者不能理解自己曾经做的事对对方产生了怎样的伤害；即便知道了，也不甚在意。

在甘和豫的工作室里，年节将近，此时气氛轻松而欢快。

之前那一段小小的问题就好像一个滑稽的插曲，在他繁忙的、体面的艺术人生里甚至都翻不起一点浪花；对这个年纪的知名艺术家来说，他能很负责任地保证，自己遇到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这甚至都不算是一件值得费心的事。他在徒弟们的簇拥下，和很多行业内的大腕大牛们相互寒暄，致候年节；那些人也都各自透露出意图，提前向他贺喜：那就是令人眼红的中日韩展名额，虽然还没公布，但是肯定是内定有甘老一份的。这也就说明，明年的国家级特殊津贴、长江学者，提名里也会有他。

徒弟和后辈们也都借着过年与这个名额“双喜临门”的由头，前来拜访恩师，拉拢关系，再纷纷送上贺礼。那间画廊里，如今堆满了各种造型别致的鲜花，好像不是一座画廊，而是一间花店。

“甘教授，恭喜呀，恭喜——”

“明年还要靠您多指点了，这一点点心意……”

“这下特别津贴是稳了吧，还是要靠甘老给我们在国外扬名立万……”

“对对对，展现我们中国艺术界的风采……”

“以后我们都得服从甘老的领导啊！”

又一阵笑声。

他挨个寒暄着，站在万花丛中，有一副老艺术家该有的那种沉稳睿智、含蓄内敛。这很荒诞：如果有人见过他私下里的荒淫急色，看过他脸上与年龄不符的疯狂兽欲，就会觉得眼前这张脸皮可能这才是他倾尽一生心血的最棒的人像作品，是一张以假乱真的“画皮”。

站在那里、戴上这张“画皮”的甘和豫，已经完全将某件事抛诸脑后了。他不记得自己快一个月前，对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做过什么，让那个他受到了什么伤害，又有没有从中走出来；因为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从没有人事后来纠缠不清。所以说，女的有点麻烦，男的就会好很多。也许有几个特别贪心的，他都交给大弟子秦鸿去处理了，给点钱，或者威胁一下，就再也没人敢找麻烦了。

再说，他们有什么可不满的？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红了三十多年的画坛常青树——

甘和豫像兽王一样逡巡过自己的领地。不少作品已经售出了，或者给某某展览收存。但他会留一份底本，就是为了时时欣赏自己的“战利品”。这幅里的女孩子，当时才十六岁，胸平得和男孩差不多，肋骨是一条条的，像翅膀一样往两边撇开，线条太美了；这张里的少年，在一片昏沉中双目失神，像是眼睛变成了一潭死水，评论家们说是青春期的惶恐与绝望，对世界的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不知道要画出来其实很简单……只要你让他反抗到没有力气、变得顺从为止就好。

最新的那幅作品，他其实不太满意：但秦鸿的本领，也只能到这一层了。他画不出来那孩子身上一股野生的、动物似的韧劲，画不出他眼睛里那种饱受挫折却仍然天真的美好，带一点野性的温良最让人欲罢不能。把这瞬间留住，再把它彻底摧毁，这幅画就是世界上唯一留存有这份美妙的记录。但自己太久没有提笔，为了这次海外参展，评国家级的津贴和职称，还是稳妥一点为上，他仍然让秦鸿代笔。

现在，画作完成了，这个少年的余味便也变得乏善可陈。甘和豫十分笃信这个小家伙是没有勇气再来的和他讨价还价的，他所有原生的骄傲都被摧毁殆尽，身上吸引人的那种青涩的魅力也会消失不见。他连取走自己手机和包的胆量都没有。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小家伙居然搭上了程翥，再加上这次抢他名额的事，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宾客们都散了，甘和豫坐在内室闭目养神。应酬完毕的秦鸿走进来取画作，对他说组委会的人也直接上门祝贺了，顺便直接把画拿走，省去他们再跑一趟，姿态可谓做得十足。

“你问了他们程翥那边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吗？别搞得太难看。都各让一步嘛。”

“当然问了，”秦鸿恭敬地说，“但他们的口风，说是程翥撤掉了原本的参展作品，看来是不打算跟您老争了。”

“哦，那就好。”甘和豫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撤了，这说明他心中还是有气嘛，年轻人……领地意识强，有点小磕小碰，看得比天都大……正常的。人家让了，我们就要给面子。”他随手往旁边一指，“就拿点花，还有准备点礼品，替我送去，没什么不能解开的，就说庆祝新年嘛。”

秦鸿没有动。他那天被程翥打了一拳，这时候要去送礼，堪称自打脸。而且他和程翥是同期，知道这个程疯子疯起来能有多疯，十分不想送上门去。

甘和豫却看穿了他的动摇。“怎么，你怕他？他也是这行当里的，潜规则还不懂？又不少见。再说，你以为他没有睡过那小子吗？”他老谋深算地笑了一下，“这是去示好，又不是叫你低头。你那天没听那小子说吗？他把柄可比我们多多了，还不到揭开的时候；人家敬一尺，我们也还一尺，以后都还是一条道上的人。他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手里也要事先握好底牌。”

秦鸿应了一声，把画包好。

甘和豫的视线转回那副画作上。现在，被秦鸿提起来扛在手底，帷布掀开一角，露出被定格在画面里的长而细的脚踝。等这幅画得了国际奖，这小家伙说不定会突然爆火，能当个网红什么的，不比打工吃苦要好很多吗？所以，我这是行善积德，是在救他，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我画过的、收藏的那些战利品里，如今当大明星的也有，画也跟着他们的身价水涨船高。见他们谁回头来反咬我一口吗？没有。一个也没有，他们恭恭敬敬地叫我“甘老”，年节送礼，请我吃饭，甚至带着那种了然的、渴望的表情，央求我为他们再画一幅。

大弟子脚步匆匆地向外去。他心里在害怕，因此表现得不是很稳，这怎么能画出漂亮的作品？甘和豫躺在摇椅上听着那脚步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在他收藏的猎物们的注视下，安然平和地睡着了，甚至没有做一个良心不安的噩梦；梦里也没有出现任何他画过的人。





而在一个叫做德县的山村里，却有人一夜无眠。

徐步迭原本睡得就浅，在之前长达三个月的危险期里不敢睡熟，精神过度紧绷，形成了稍稍有点动静就应激惊醒的习惯；这种毛病直到能睡在程翥家里才有所好转，现在几次睡得安稳，都是有程翥在身边的时候，大约是相信他会把自己叫醒，总是睡得很熟。

现在差不多算确定了关系？他这样想着，程翥大概也是怕他尴尬，干脆什么也没说，这里到底不是什么“度假村”，自然也没有豪华大床房，倒是有类似员工宿舍的地方，一间屋子几张床。这会儿临近年关，员工也没几个，程翥单开了一间空房，徐步迭装模作样地选他对面的那张床。

到晚上挨挨蹭蹭就心照不宣地睡到一块儿去了，也不做什么，就抱着嗅着，居然也解馋。再加上这是难得不用考虑环境、周围眼光，也不用考虑孩子、准备三餐，除了抱在一起互相吸猫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好做。

但今天，在这静谧美好的山野乡村里，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被他睡着以后还抱着愣不放手的手肘压得胸口疼，明明是应该很幸福的时刻，居然又从梦里惊醒了。

不应该这样的。

明明他们很高兴……明明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他们去看了老式烧窑，那是程翥自己一块块烧砖，一块块垒起的，因此还进行了非常没有必要的涂装，远看是个埋了半截在土里的皮卡丘，他还给他的窑做了个耳朵；顺便爬了个山，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想怎么牵手就怎么牵手，站到山顶对着下面的城镇自拍；吃了当地土菜，泡了温泉。白天程翥教他烧窑的技法，窑周边高达五十多度，出炉时更高达一百多度，程翥的手极稳，精神高度集中时他整个人都会脱去平常那层看上去非常好相处的“壳”，变得像一把锋利的刀。因为太热脱去了上衣打着赤膊，只有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显得从胳膊绷紧的手肘上的经脉特别的突出明显。汗水从微蜷的发尾落下来，沿着脊梁淌成一条小溪。这家伙还在问他：“看明白没有？”那声音瓮瓮地响着，小徐机械地点着头，嘴巴里干得发糙，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自己口水咽得多了，毕竟从中途他就转了向，看人去了：程翥的身材是很好的，和徐步迭的少年精瘦不同，又不是健身房里锻炼出来的那种，而是这样打铁铸铜地打出来的，爬山找石头爬出来的，因此有一种天生地长的疏朗劲，像山石里斜撑出来的一支瘦松。看得多了，满眼都那些精裸的画面在脑海里呼呼乱闪，离了眼也在胡思乱想，根本不受控制。

但程翥一直没跟他说，这次他们过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徐步迭知道，程翥不会就是为了玩特地来一趟；普通的作品，在本地也能做，不用非来这里。为了练手，程翥一天还特地提前做了好几样小品试炉；根据材质纹理的变化，再和窑工们讨论温锥，调节细微的温差，连着小徐自己也学会了不少。

程翥就像得了一个新的玩具，精神高度集中，一下子钻进去就不分昼夜。徐步迭陪着他，也很累、很兴奋，想着自己也许有幸帮忙参与一件独一无二的作品开炉，就非常高兴。显然，程翥打算从造型倒坯到烧窑开炉，全都自己做。这两天没见他去倒坯，可见大概已经做好了基础的模型。

这么用心准备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作品吧，是准备参赛的那个吗？

那会是什么呢？他要做一件怎样的作品？

程翥睡得鼾声如雷，又死死抱着不放手；徐步迭给他吵清醒了，反而不容易睡着，越想又越清醒。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这几天，程翥献宝似的把周围都领他参观遍了，却一直不告诉他，自己打算做的是什么作品。……就像是要特地藏着一个惊喜，一个重要的决定。

徐步迭小心翼翼地掀开那护着他的大猪蹄子，下了地，在窗口站了一会，披了衣服出去。冬日乡村的夜晚很冷，风打着旋儿，四处静得吓人。这两天他已经把这座不大的作坊转摸熟了，知道只有一处仓房，老程一直没有带他去看。

徐步迭喜欢惊喜，甚至就在前不久，他还试着给老程生日来个惊喜呢。以前小时候，爸爸每次出差带回给他的各种小礼物也是惊喜。按道理讲，无论那是什么，自己应该都很高兴才对……有人想要给你惊喜，那他一定是在乎你的，记挂你的，希望你开心的；但……自己却也明白，有时候他们也会一厢情愿地，走到完全相反的方向上去。

他轻轻推开那间仓房的门。

好神奇啊。门里有人早已在那里等他，那是另一个自己。

第55章 风中的新娘

程翥快天明时醒了，翻了个身，发现怀里是空的，被窝嘶嘶漏风，他一条胳膊在外头，这会儿整个冻麻了。

人呢？上厕所吗？可这被窝都凉了……

虽然才几天，虽然其实口嗨多过实际行动，但却又觉得特别顺理成章，好像每天不吸一口就没动力了似的。这会儿人不在怀里，到处都是空的，像一块拼图把相邻的另一块弄丢了。

程翥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找。

找到时徐步迭还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就披了件外套，甚至还光脚穿着拖鞋；一摸身上全是冰的。“你怎么了？什么时候来的？干嘛站这儿呢……”抓着手就要把人往房里拖。

“这个，”徐步迭指了指门里的干了的泥坯，“你今天打算烧这个吗？”

程翥看了看自己做好的模型，又看了看模型的模特，自己虽然想要给他个惊喜，但此刻没从他脸上找到什么激动惊喜的神情。

“那，是我吗？”徐步迭的声音有些木木的，好像没有激动，也没有感情。

这和程翥预料的有所不同，他总觉得小徐看到应该是很高兴、很欢喜的。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非常不错，这件作品一气呵成，是他这么久以来难得做得这么顺手的作品，因此小心翼翼地，连造模铸铜的部分都打算全自己来。

“你不喜欢？”

徐步迭沉默了。最后，他鼓起勇气，看向程翥。“能不做它吗？”

“为什么？是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就是觉得……它看着我，……有点不舒服。”徐步迭说，他话音未落突然一把推开程翥，自己弓着腰一下子反呕起来。 

程翥都愣了，这么刺激的？都不舒服得吐了？看他吐到只能吐出酸水，才恍然醒悟过来，赶紧一把把人扛起来，跑上楼往被子里一塞。

根本就是冻的。

“你说你搞什么嘛……”程翥给他倒了杯热水，又往额头上试了试，好在年轻人身体火力强健，晚上睡在一起程翥都跟抱着热水袋似的，所以身边一空才被冻醒，这会儿也没有发烧，“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来着，藏了半天，最后搞成这样。”

“对不起。”徐步迭犹豫着还想说什么，外面老韩带着几个窑工已经热火朝天喊起来了：“程总，今天什么时候装窑啊！”

“你们先忙，我一会就来！”程翥应了一声，再转头望着小徐，“你要是不舒服，今天就不用来帮忙了。”

徐步迭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又有些哭笑不得。程翥这个人，你跟他好的时候会感觉什么都好，甚至还挺浪漫的，毕竟是搞艺术的；但当你们意见相左时，在他认定的事上，他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这样想，心中又腾出一股气来。

“那个，你雕的是我吧？”徐步迭问，“我不想要做这个模特，不想要变成泥巴做的人……就这一点要求，都不行吗？”

“这个我打算用手工铸铜工艺。泥巴只是坯子，做好了就没泥巴了。”程翥十分认真地纠正。

徐步迭：“……”不是，我说了这么长也一句，你就听到这个关键词啊？！

倒是程翥先问了：“你还没回答我之前问的呢。你为什么不喜欢？”

为情人绘一幅画作，雕一尊塑像，艺术家许多巅峰作品传世名作都是这么来的，记载着当时绚烂的爱情。哪个人在炽情浓爱之时，不想恋人以自己为灵感创作、挥手一蹴而就呢？像罗丹的《吻》，不就是以自己与卡米耶的师生恋情为灵感，摒弃了那个时代所有的世俗眼光而遗世独立的禁忌之爱吗？

但看见那个灰扑扑的，尚未赋予灵魂的自己时，徐步迭想到的，却是程翥为容宛琴雕塑的那座半抽象的少女雕像。收到那样铭刻真心爱意的礼物，她真的开心吗？当如今一切都已离散以后，那份爱意还浓烈地停留在原地，像一把永远燃烧的火；好像一个人，把自己的眼和心、生命和灵魂，全捧出来、剖开给你看了。一切赤裸裸地无所遁形，即便想要逃避也不得，似乎在逼迫你必须正面的回应、而且永不能反悔——程翥的作品，哪怕是那样哀婉的少女流水般的线条，也拥有这种荒宕、锋锐的力量。

如果非要问一个为什么，应该问，为什么你偏偏是程翥吧。

换做别人，都没有那么可怕。哪怕是那个人以自己为模特绘画的作品……那也只不过是作品而已。

但程翥的不是……它像是活的，是从创作者与被创作者的灵魂中抽取糅合了的一片，是将永远定格于时光某处的活物，它的存在就好像在轻蔑地质问着本尊：你敢看我吗？你敢承认我吗？你敢接纳我吗？你敢放我去、让别人审视、让千千万万人审视吗？

他不敢注视那尚且是泥坯的人形，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自己被它盯视后的心情。那种怪谲奇诡的扭曲感在心中蔓延，徐步迭觉得如果一定要描述，那自己现在的情绪一定很像柯克西卡的名作《风中的新娘》那样，曾经自己不理解为什么一副明明应该幸福的画作，明明是一段传承永久的佳话，世间最美的新娘就在他怀抱里，安宁祥和，画中的男主却神情恐惧、姿态扭曲，仿若鬼魂，甚至带着绝望和怨恨。

而这幅画里主角们映照在画外的一生，也正如画中表现那样，爱情短暂而浓烈，柯克西卡画下这幅画时一定已经有所感应，觉得这场爱情的前程惊涛骇浪，而自己其实无法掌舵，更无法拥有。

这怎么能用语言描述得清楚呢？要是我也会创作就好了，我就能用这双手，表达这时候在眼前飞过的所有恐惧的、扭曲的形状，我就能告诉你，我太害怕了……我害怕它，也害怕你。

“没用的。”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程翥说，“你自己也知道，甘和豫画了你做模特的作品，这可是你自己同意的，我问过了，他就拿这个参展。”

徐步迭猛地抖了一下。

“他画你就可以，是吗？我做就不行？我都不需要你对着我摆出什么姿势，记在脑海里，下手就出来了。”

“……不是这样的……”

“你要看吗？我看过了，画的还挺好的，毕竟也是大师嘛，虽然看起来应该是秦鸿代笔了。说不定你还能红呢，可以凭画去走穴赚钱，我知道不少现在的网红有这么出道的，还有给影视公司看上的呢。”

“你闭嘴！你知道个屁！”

“哦，那你告诉过我吗？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程翥摊了摊手，“知道也不一定要听你的。”

徐步迭给他气死，赌气口不择言地朝他吼：“我有什么办法？人家至少还给了钱呢！”

话音出口时一下子天旋地转，程翥猛地把他摁在床上，箍住双手压在头顶，整个人骑在腰间，咬住他颈侧的动脉狠狠吮了一下，衔着他的喉结，感受皮肤底下的颤抖耸动，眼神变得晦暗不明：“行。他给多少钱？我给十倍。可以对你做同样的事了吗？”

程翥埋头下去，将他身上的睡衣一把扯开，咬上胸前。“他是从哪开始的？从这里吗？”一条腿抵进两腿之间，硬生生将下意识合拢的部分分开。“还是从这里？”

“不要……”徐步迭浑身剧烈颤抖，反呕的感觉让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滚开！”

“你这根本不叫挣扎，叫情趣啊。根本就是欲拒还迎……”程翥瓮瓮地说沿着他腰腹往下咬了一口，一边手已经伸到内裤边缘，猛地向下一扯。

“——滚！！”

徐步迭猛地爆发出来，一脚蹬在程翥右肩往下，将他整个人都踹到了床下，后背撞到窗台的墙上才停下来，发出嗵的好大一声响，跟楼板要塌了似的；搞得底下好些人跑上楼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老韩一马当先，根本没想就呼地把门推开了：“程总怎么啦？！”

映入眼帘的是混乱的床铺，凌乱的衣衫，被踹到墙上的程总，和两眼发红紧紧裹着外套的年轻人。虽然厚厚的长外套把几乎打半个身子全遮住了，可脖子光溜溜地裸出一截，下面的小腿也是光的。

众人面面相觑，总觉得自己见到了什么很不得了、很难不多想的场面。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缓过来，徐步迭一把抓过桌上的旅行包，里面还有备用的换洗衣物，一言不发地冲出门外。

老韩傻眼了，这时候捂眼睛也来不及啊，又扭头望回来：“老程你没事吧？这……”这我是该帮你报警还是帮你追人啊？

程翥摇摇头，反倒笑了一下，手抬了抬，老韩赶忙心领神会地扔了一根烟过去。他点上了，这才嘶了一声，揉了揉被踹中的肩膀。

“啧，小兔崽子这狗屎力气真大。”



世界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是“嘭”地一声，八卦众人齐刷刷往声音源头看去，只见另一边空房的门被重重带上了，徐步迭已经重新穿戴整齐，旅行包也背上了，低着头只往外走。

“哎……”老韩算看出点门道了，赶紧伸手去拦，又回头看程翥，“那个，……怎么着吃个早饭再……”徐步迭的脚步在程翥的门口顿了顿，飞快地抬了一眼，但到底没有应声，转头就下去了。

老韩也不敢硬拦，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转头望程翥，在众人八卦飞扬的力场当中做口型说：……这不赶紧哄哄啊？

“惯的他，谁哄我啊？”程翥嘟囔着站起身来，“不是说吃早饭吗？吃！吃了就照常开工。”他还当真就慢斯条理地穿好了衣裳，洗漱完毕下来，还老神在在地给自己盛了碗粥。

“不……追啊？”老韩试探着问，“至少，那什么，得送送嘛，我们这到县上，没车怎么走啊？”

“随他。他自己要走的。有问题不会问人啊？”

“唷，看给这心疼的。”老韩还待打趣，程翥已经把碗一丢，他决定了的事毫不动摇：“走，装窑。”





徐步迭气得浑身发抖，连地图也不看，人也不问，就凭着记忆往外就走。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他也许会后悔的，老程其实心里很软。

五百米、一公里、两公里……你现在就算来追我，道歉我也不原谅你。

乡村里的山路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很远。走开到第一个路口，他忍不住回头……但是没有人追来，背后连脚步声都没有；倒是有几个大妈没两日都熟稔了，正热情地招呼；但来路上还是没有什么人影，手机上电话短信都没有一个。

我到底算不算是你男朋友啊？你这样对我？我就在这里，你却要去伺候一尊雕像，连哄哄我都懒得应付？

到了下一个路口，老韩不知道从哪开着那辆破旧的依维柯绕了上来，按了喇叭再拍了拍车门，有些讪讪地解释：“那个什么，程总说你要先回去啊？叫我送你去现县城火车站……”

徐步迭不理他，仍然埋着头走。韩哥估摸着也是怕他为难，于是慢慢开着远远地跟在后头。

“有什么事跟你韩哥说说，说出来就好了。”

“不想说也没事，吃饱了就快活许多，有什么比肚皮更重要？”

“你想啊，我们德县的滚汤猪头肉火锅，你吃过没有？没吃过就走，那就是不给我们德县人面子……”

“还有一个十八道茶，老程之前带你吃的那家不正宗，我知道有个特别正宗的……”

“早餐也有绝的，脆皮肉酥馅饼，你们这几天都起得迟，是不是都没吃到，要刚出炉的才有那个香味，隔一道就老了……”

他一直在说吃的，愣生生把什么都没吃还隔夜饭都吐了的徐步迭给说饿了，肚子恰到好处地给了面子：“咕噜……”

这个淳朴的当地人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远远看见前面挑了个帘子是卖酥饼的，干脆把车一停，抄到徐步迭前头，大步跑到摊子上，包了两个饼，转头又跑回来，递来一个。

“正好我也没吃呢，这家特别正宗，吃，吃完再走。”他看小徐犹豫着还是接了，立刻顺杆子上，“哎，要吃就坐下吃好，走都走了对吧，又不急在一时，老板娘，再来两碗辣糊汤！”

徐步迭就被他引着忽悠着怔怔地坐下。那饼滚烫的，又酥又脆，里面肉压得实在，却又入口即化。他吃了一口，突然就顿在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哇！怎么回事，别烫着了……”韩哥也给他吓着了，手足无措地递纸巾过去，刚想劝说，又看他一边眼泪噗哒哒掉，一边还往嘴里噎了一大口饼。

“没事了，”老韩反倒安心下来，也拿起筷子吃起自己的那份，“能吃就好，能吃就没事……你哭吧，好好地哭，人能吃能哭，还有什么坎过不去的呢？”

老板娘也一惊一乍地说：“哎哟，这么俊小伙子，怎么哭了！快吃碗我的辣糊汤补补！”把热腾腾的汤面放到他手边上。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街头摊上，围着身边的全是陌生人。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坐在当中，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大口撕着饼、蘸着汤，胡噜胡噜一起都咽下去。

在完全不熟的人身边反倒放得开了、没了顾忌，这场迟来了很久的嚎啕像一场压抑至今的骤雨，终于痛痛快快地倾盆而下。

第56章 生气

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哭过了。

家里出事的时候，他们说，你要坚强，你是男子汉了，爸爸不在了，你需要顶住这个家。

于是忍住了泪水，没有哭。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对自己说，不能哭，一哭劲就卸了，就没有力气了。

于是扛住了压力，没有哭。

被那样对待的时候，对自己说，不能哭，一哭你就输了，就坐实了他们的举动真的伤害到了你。

于是缝补了自尊，没有哭。

朋友关心地问，你没事吧？他点点头，不忍心辜负那些担忧的笑容，就没有哭。

老师对他说，你怎么能放弃自己呢？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解决的。那话声里带着不解和失望，他无法解释，眼泪都没有落下的来由。

亲戚各种搪塞，你这个事吧，我们能帮到的地方是很有限的……各家都有各家的事。再说这问题的根源还没有搞清楚……他咬住了牙，攥紧拳头，只顾着压抑揍人的念头。

大概很难有人相信，在发生了这么多转折的人身上，徐步迭始终没有正经哭过一场。

他像一列没有停站的火车那样轰隆隆闷头向前冲到了今天，没有想过还有停下来歇一歇的选项。直到今天，程翥非要拗着他、拧着他、逼着他去看，他还是很怂地跑了，但也终于再憋不住这一肚子的泪水，噼里啪啦掉豆子似的往下砸。

“呜呜呜呜呜呜……”

一但放开了哭，也顾不得羞耻了，压不住声音了，干脆一股脑所有气都发到程翥身上，顿时胸也不闷了，喉咙也不哽了，一边吃一边哭，哭得中气十足。

乡下人对这种八卦热闹那可是决不能放过的，都围在周围，也不论亲疏都伸手替他擦擦额头，捋捋背脊听他哭得厉害，两个眼睛哭肿了，都开始心疼：长得多俊一小子啊，谁给他受这么大委屈！这要是我儿子，决不能饶了对方！于是各个义愤填膺，八卦技能点开满，听他吐槽。

“……什么都不会做！饭也不会烧……孩子也不能带……除了我谁管他啊？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家里沙发都积灰了，小孩子还在呢！也不愿意扫……要替他弄还骂我！……”

“不催都不会洗澡……忙起来也不着家……关心他都当驴狗肺……”

“总是把那谁放在嘴边，心里头谁知道是不是还忘不了前任……”

“从来没求过他什么！就求他一件事都不答应我！还朝我动手！”

“我都吐了，他就给我倒了杯热水！连个揩嘴的布都没有拿！是打算让我咽回去吗！”

“呜哇——”

小徐可太委屈了。

众村民面面相觑，没有几句话，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个带着拖油瓶的悍妇，毫无任何家庭生活技能，却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憨憨的年轻人看中了，一味倒追不成，人家心里还挂念着前夫，于是被痛打出门狠心拒绝的狗血三角故事。

只有越想越不对劲的老韩如坐针毡，脑海中的程翥愈发雌雄莫辨了……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

众人还劝：“这什么人啊……不守妇道，没有一点规矩！孩子交给她，也带坏了！”

小徐居然还挺满意，跟着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就是！”

“天涯何处无芳草对不，你这条件，到哪里找不到好的，何必……”

“对对，你这么年轻，不能带个拖油瓶，要考虑将来嘛……”

“你要想找好的，我倒是可以介绍一门好相亲……”

不劝还好，一劝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就是看上他了啊！他都这么对我了，我还是喜欢他，我是不是有病？！我也觉得我有病！”他从来没有说出来的话，对着全然陌生的人，居然可以轻松地出口。

有人认识韩哥，还打听起来了：“到底哪家媳妇啊？这么过分的，看人给弄的这么可怜，要不要我们哥几个去吓唬一下，让人乖乖从了？”

老韩面如死灰，三观尽碎，不知道接下来拿哪张老脸去见程翥，要怎么装无事发生，只能嗫嚅着说：“没得事，别瞎打听。”



程翥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形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已经沦落为带着拖油瓶不识好歹的冷血悍妇了；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翻制砂型，用细砂石膏浆薄敷定型，再焊接圆钢骨架。其实这个倒是可以提前做，但这不是原本想给小徐个惊喜……（虽然失败了），裹上砂型就看不出来了，因此就想先让他看了再裹。再说除了已经分型过了的两块以外，还需要把这一整个截开，雕刻别的东西还好，人形的话就会有点像分尸现场……

你说程老师这么个能捉太阳许愿、雕冰淇淋浪漫的人，一般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但他的浪漫有的时候会跑偏到另一个极端——那就是过头了。如果说雕一个你的样子还算浪漫的极致，那接下来希望你亲手“分尸”，自己“包浆”、焊骨架，刷白蜡，放火里烧、敲碎了壳、拿红艳艳的铜水浇……简直堪称十八种酷刑齐上阵，做不来你也可以看着嘛，然后你就可以得到一个闪亮亮的‘你’自己！

他是真觉得这挺浪漫的，有种破茧成蝶、百炼成钢的寓意，符合他心目中对原型的看法；他认为作品与创作者本身灵魂相应，气度相合，而这件作品，创作者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那自然是两个人一起来做，最有灵气。

要是一般人，你想让程老师给你亲手铸一尊像、手把手教你开窑，那难度也跟你同他生一个孩子差不多。

问题是，这一系列神操作下来，就果然像个多情少妇弄大了自己肚子打算给你个惊喜，结果把人吓跑了，他还一脸贞烈，心想不要算了，我自己生。

当然，说不失望是假的，程翥还有点小情绪呢。

因为徐步迭之前看到的，并不是这件作品的完整模样，两侧过宽，他提前把脑袋左右两边给分截下来省点工序，这会儿剩余整体上的大部分都焊了锚件、裹上砂浆，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他自己提着焊机，拿着焊剪，护目镜推到头发上面，与那张被一层层固形铁丝网包裹着的泥塑的面庞正面相对，就好像见着了被裹在荆棘里的爱人，那么生动、那么分明，一改他平常擅长的表现手法，唯有面部刻画得致密入微。

与这张哪怕还是泥塑的面容对视，浑身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在流动，此时那雕像的头颅略低一点，微微仰起，连嘴唇微微分开的形状也与他爱的人别无二致。让他一时看入了神，突然没来由地想，皮格马利翁的故事，应该是真的有过。

程翥却没在意到，自己几乎全神贯注地凝视雕像到忘乎所以的时候，也有人倚在门边，凝望着他的样子很久了。

徐步迭哭够了，吃饱了，在一众淳朴的乡亲面前装孩子求安慰也求到了，出来后肿着眼泡坐上车，韩哥终于松了口气，还问他：“去车站？”

小徐摇了摇头，终于破涕为笑。

“回去吧。”

老韩满脸疑惑……他搞不懂年轻人了，早上在床上打了一架，刚才在街上哭了一场，把程翥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又好了，要回去了？这算是啥情趣呢？

但他送小徐回去顺势走到窑房一瞅，全明白了，我的乖乖，这又是什么，正主还没走到半天呢，你饥渴得对泥像都要下手了？！

加上滤镜的韩哥再也无法直视了，他当机立断，自己跑了，还把几个来帮忙的窑工全叫跑了，什么装窑封窑，他料定程翥今天是铁定来不及了，这带着拖油瓶的寡妇是要决心再嫁了，榆木脑袋给一个雷劈得开窍了，百炼钢也得化成绕指柔了，明儿就能吃喜糖了……咦，这事儿有喜糖吃么？现在去买来得及吗？总之他贴心地给员工放了假，关了才转好的机器，还把门给锁了。

这途中其实有好事者偷偷凑过来瞄了好几眼……但是，当事人双（三？）方都没有发现。



徐步迭看到程翥在晨光照射的作坊台桌上细细地处理那座雕像，焊接圆钢、修理型腔，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光点映在他身上，也有一半映在泥像的脸侧，在眼窝处汇聚一滩金色的涟漪，仿佛让它活了起来，注视着彼此的眼睛里、交互黏揉的动作里都满是深情。小徐从没在程翥眼里看过那种专注又热烈、澎湃而汹涌的勃发，不由得一阵嫉妒，可他发觉那张脸是自己时，又有一种荒诞的满足和饱胀后一无所得的空虚。

但那一幕很美……雕像很美，捧着雕像脸颊的那双手虔诚得很美，专注地爱上了它的雕塑家的眼神炽烈得很美，朝阳斜射过来的丝状光线很美，乱而有序的空间被拖曳出的影子很美，空气中一层蒙蒙的雾尘上下翻飞，唯一隔绝着人与物的界限是呼吸带出的热气，像一幅罕世的名画。

要是我也是个艺术家，我也想把这一幕画下、刻下，铭记……徐步迭突然明白了，他突然不再嫉妒那雕像被荆棘铁网困住的身子——如果那是我，我会想让人知道，我的双手如何抚摸过他的身体，我的眼神如何描摹他哪怕一根发丝的轮廓，我的动作如何煅烧出他的灵魂，我如何注视，如何恐惧，如何患得患失地害怕这份汹涌离我而去，如何不得不声嘶力竭，用铜铁铸就一首不朽的爱歌。

“程翥！——”

他突兀地喊了一声，像是被雕塑魇住了的男人猛地一惊，转头向他这边看过来。原本捧着雕塑的手下意识地一缩，立刻被丝网上的钢筋挂开一道口子。

虽然指头上立刻涌出一串血珠，甚至滴到泥塑的眼窝和嘴角，又被渐渐干燥的泥坯悄然吞吃进去；但程翥却像完全没觉得疼似的，脸上倏然扬起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好像所有祈愿的奇迹都实现了的笑容：还有什么，能比你爱的模样下一刻就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来得快乐吗？皮格马利翁也没有这种待遇吧！

你看，他修长的身影就站在门口，被外面反照的天光勾勒出一个毛茸茸的金边。在这个角度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年轻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嘴里也吐出热腾腾的白气……接着那白气便渡过来，喷在彼此鼻腔里，渡进另一张同样滚烫的嘴里。只要张开双眼，眼睛便满了；只要伸开双手，怀中便满了，那暖呼呼的体温，热腾腾的气息，都证明他是活着的，滚烫的，散发着诱人的青春气息。



他们约好了期待着却到底错过的那场《皮格马利翁》的约会，好像正换在此刻重新上演。

第57章 死线

唇舌一沾上就分不开，越吻越深，像是两个渴了好几天的人，在互相攫取争夺着性命攸关的唯一一滴水，又像是天干物燥的柴草上掉下的一个火星子，顿时就漫山遍野不可收拾。

就这么绵绵咂咂、黏黏腻腻地亲了好一会儿，倒是程翥先招架不住了。眼前的人闭着双眼，睫毛颤动，却像捕到了猎物的野兽，之前饿得狠了，这会儿一下子凶猛起来，咬住了就不愿意松口。

程翥拘不住他，被推得撞在身后的台面上，单手向后一撑，差点把台子撑歪了，上面一堆瓶瓶罐罐背重心不稳被带倒一片，噼里啪啦地沿着斜面往下滚。

程翥担心地急忙松了劲，一只手扶着小徐的腰，转脸分了另一只手立刻分去扶雕像，却被小心眼地捧住脸颊把他视线扭回来：“不许看它，只准看我。”

程翥失笑：“你较什么劲呢？”

但他这时候才看清眼前这小子的情态，突然觉得诗中“小儿女态”这个词太精妙了……呼吸急促，脸上泛着一层汗津津的薄红，而睫毛被泪水和汗液黏润，变得一绺一绺。

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吗？会为了爱谁把自己逼迫到这样的地步？似乎印象里是没有的。他的确爱过妻子，但却不是这种鲜妍浓烈的，反倒更像是那个时候最为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选择，因此又被岁月生活冲刷得斑斑驳驳，如今再发掘出来，更多的却是遗憾了。

但这个热切的小家伙此刻的眼中，是绝对没有“遗憾”的。他跑了，后悔了，想明白了，就立刻回来了。在别人看来可能冲动又可笑，甚至没有什么姿态，可是爱上了谁以后，那些姿态又做给谁看呢？

他全身的重量都往程翥身上压，程翥嘶了一声，手上劲道撑不住他，给他推按着坐到椅子上，沿着脖颈不得章法地乱啃，又麻麻痒痒地觉得好笑。

但还没笑到半路就猛地一抽，疼得龇牙咧嘴：原来徐步迭把他跟个鸭脖似的乱啃，一下子啃在肩头，就是之前被这货踹了一脚的地方，之所以手上用不上力摁不住他也是因为这个……疼得程翥脸色一白，原本还干柴烈火的混混沌沌由着他烧，这下一下子疼清醒了。

小家伙也察觉到不对了，赶紧把他上衣领子一扯——这个动作行云流水霸气侧漏，十分霸道总裁强抢良家妇女，可扯开了一看那里乌青抹紫地肿起来一大块，整个人都颓下去了，张牙舞爪的老虎一下子缩成了小猫咪。

“……这、这么严重的啊……”徐步迭显然受到了良心上的谴责，又有点被吓到了，这么严重不会是骨折了骨裂了吧？是不是得去个医院拍个片……按道理可得关心一下慰问一下抓紧表现一下，正好是个拉好感度的大好时机，可这会儿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实在是快没有理智了。

“没事，就给你踹肿了。”程翥瞧着他患得患失的样子好笑，“怎么，你这会儿想起来心疼了？”

“真没事啊？”小徐似乎是天人交战了一下，试探着问，“那要不，我给你……先上点药？”他忍得辛苦，就说这几句话，气息都喘不匀了。

“哪那么娇气啊，”程翥逗他觉得好玩，只是故意垂着手，“你要心疼我，就别让我用劲，抱不动你了……来，”他拍了拍大腿，挑起嘴角，顺势往眼前腰上掐了一把，“过来，”

……（有删节）

老程心里却一下子软得厉害，忍不住随着那生涩拙劣的动作去吻他汗湿的发根，然后抬起头仔细盯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这下终于不怕我了？”再撩开他额头上湿淋淋搭落下来的头发，吻在他眉心，这是一个珍而重之的吻。“这就对了，别怕。”他低低地说。

……

……

……

两人都去洗把脸冷静了一下，过了会儿，就在刚才擦枪走火的地方，小徐抱着自个雕像的脑袋腔子，按照程翥指示在那儿生无可恋地涂刷蜡液。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但程翥一脸严肃……现在也在那用石膏浆料敷抹内壁砂芯，简直是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要问原因，无他，唯死线耳。

简单来说，就是他今天必须要定稿了……

之前就拖延了一次，消极怠工了几天，还作废了一次稿子，现在其实是仗着自己脸皮厚找的关系，再不交他也可以彻底不去参展了。

作为一只成熟的社畜，没有什么能阻扰他完成工作！

小徐进入贤者时间，两眼空泛，还好现在做的工作纯机械不需要动脑，思维开始飘忽发散，突然发觉一个事实：咦，怎么好像每次都是我爽到了……老程呢？

他还红着脸回想了一番，发现好像……的确如此。以前自己不敢往这个方面想，也的确像程翥说的，是有点怕了……虽然理智上明白，但心理和生理上出现了分歧。可今天他踹了老程一脚，好像把自己那关给踹过去了，知道自己仍然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渴求的同时，也意识到，程翥难道不是也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身体渴求么？

如果说以前自己还能以为是他没那么多“兴致”，刚刚自己主动的时候哪骗得了人，他想要自己，想要得不得了。

这小小的得意在巨大的心跳里打了个旋儿，又立刻清醒过来：老实说这几天腻腻歪歪，趁着外出二人世界，晚上都抱在一起睡的，要是想干什么……也早就干什么了。要是不想干什么……那也完全可以不伺候。

为了谁呢，想明白了以后，连说感动都有点矫情，只是吸着鼻子，心里头一阵阵地发酸。他搬着凳子趁人不注意往前挪一步，挨挨蹭蹭地往人身边挪。刚蹭过去没多久，没等他想好要怎么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情，程翥转身就把一大截裹好了的砂型给他：“帮我把这些搬过去，可以焙烧了。”抬头看小徐在那儿一动不动，有点奇怪：“怎么了？”

“……”徐步迭无话可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矫情，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转头看了看那个砂型，“……这是不是我的腿？”

程翥忍俊不禁。“你可别再逗我笑了……我这胳膊到肩膀还疼呢，你刚才扑进来门都没关，这下好了，你去外面瞧瞧，其他人全给吓跑渝衍渝衍了，你让我这死线战士当独臂杨过呢？不是要心疼我吗？”

小徐这才发现，真的二人世界了，其他窑工也不知道是不是都看见了，全跑了……虽然从二人世界的角度来说大不了没脸没皮一点，还是很美好的；但现在要干活了，壮劳力居然只剩下他一个了，他也没脸叫其他人回来……于是接下来苦工小徐同志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之后什么搬运、脱蜡、焙烧，他一个人顶，程翥当甩手干部，笑晏晏地在后面当大爷指手画脚、挑肥拣瘦。

好在之前看过几遍操作流程了，也没有那么难；他本身就是学东西上手极快的类型。而且自己真上手的时候一阵恍惚，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学习、制作这些了，可没有想到命运弯弯绕绕，终于又殊途同归。

一开始程翥还在那絮絮叨叨，一会叮嘱铜水的温度，一会讲述动作技巧的要领，可后来声音却逐渐低下去，话也变少了；等他关上窑门，调好温锥，忙忙碌碌之间，总觉得身后那双眼睛盯住不放，那视线几乎要随着逐渐升高的炉外温度，将他整个人都灼穿。

“热么？”那声音几乎沙哑地沿着滚烫的空气震动过来，“脱了吧。”

徐步迭没有转身，只是突然直起身子，一言不发地开始脱上衣；汗水顺着衬衫轴线淌下来，被他掀开时，水滴子几乎能往两旁甩一道水线，浸得整个背脊光滑如缎，亮晶晶地诱人。

他熟悉的一双大手立刻握住了他的腰肢，将人往后一拖，立刻撞进一个简直比炉温更烫人的怀抱里。

只是这样简单的接触，两人都像忍了一天的渴水之人终于饮饱喝足，长长叹息了一声。

(全文有删节)

第58章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迸上了干柴，烧得浑身发烫，好像全部的水分都要从骨髓里榨干出去。

……（本章删节较多）

徐步迭喘得厉害，低着头，也不理他，不知是不是生气了，还是只是单纯缓不过来。

这倒让老程有点拿捏不准了，这时候有点心虚，还伸手莫须有地探了探他额头：“怎么了？还好吧？”他不敢说自己“阅人无数”，但在这方面也不算什么正人君子，在身体方面向来合拍就行，可是以往有过的也不算贫乏的经验里，从来没有这样的。

“要不要喝水啊？我去拿凉茶……”小徐越是没个反应，程翥自己越是有点良心不安，赶紧跑出去把晾在一边的茶水拿进来，顺手还摸了一条毛巾；路过盥洗台的时候瞥了一眼镜中的人——也差点给吓一大跳，整个人发根汗湿，眼底下一道肉红，好像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是了，我也没有过这样的……那好像骤然打破了你对过往爱恋的上限，打开了新大门看见了新世界，原本有些灰暗发旧的生活，突然迸出了鲜活的色彩。

他重新返回窑房，却发现小徐已经蹬掉了拖在脚踝处碍事的裤管，弓着身子在那看气压表，勾勒出诱人的线条出来。听到他进门的动静，居然还能转过身来问他：“气压0.015了……再保持这样2个小时就行了吧？”

一时间口干舌燥，忍不住拿着凉茶自己先灌了一口，胡乱地拿着毛巾要给他擦。人却自己贴了上来，卷起舌尖，从他嘴里攫取搜刮解渴的水源。他不愿意自己喝，程翥只好一口口哺过去喂他，多了几次，两人都忍不住笑出来，茶水呛着气管，又咳得脸颊潮红。

小徐明明先笑的，这时候却故意板起脸：“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就觉得很像老鸟喂小鸟……”

“哦，你还真是‘老鸟’啊……”小徐撇了脸，故意欹近到将吻不吻的位置，促狭地闪着眼睛，“你不是直的吗？怎么那么有经验的……”

程翥喜欢听他装模作样说荤话的样子，就想看他脸红，于是也凑近了说：“你不是雏儿吗？怎么那么天赋异禀的…………”

徐步迭一脸茫然……显然绕了几个弯才想明白了，迅速脸色飞红，又作恼地来打他：“好你个程老师……成天一本正经的，谁知道你其实一肚子色痞？我当时看你是个带崽的老师，还以为你老实呢，才对你那么好的……”

程翥笑着把他兜住了，双手沿着腰椎往下，缓缓揉搓，也不解释，只是问：“我对你不好吗？”

“……好……”小徐给他一揉，魂都飞了，恍恍惚惚地同他接吻，用鼻腔哼出字音来。

……

……（删节）

徐步迭拼命地摇头，但也紧紧抱着他没有松开，半晌只从喉咙里嗫嚅出两个字来：“……戴套……”

“我……”程翥刚想解释我才做过学校的定期体检，但旋即明白了他什么意思，一股愤怒和血气几乎冲顶而上，听他低声地、慌乱得口不择言地拼命解释：“……我觉得……应该没有……因为他……用玩具的，用胶带捆了我的手……然后用那种震动的……就坐在旁边看…………但是，我不敢去查，我说不出口……那些也不知道碰过多少人……我晕过去一会，也不知道那时候被做了什么……我、我其实……”

“别说了，你不用说，什么都别说了……”程翥听得心里跟插了把刀似的，只能发狠地堵他的嘴，想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些的原因，实在是难以启齿，也无法回忆，光是听着几个字句自己就简直要气得七窍流血了，何况当事人本人呢？“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的……我们不做了，不做了好不好？”



……（删节）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徐步迭激烈地喘息，却像溺水的鱼一样，不停地大张着嘴一味索吻；程翥也由着他，一口口地把新鲜的空气哺给他，抚摸着他光裸的背脊，手指沿着脊椎的弧线一节节地往下数。人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紧绷着的脚尖也逐渐放平，像重新活过来了那样，眷恋地枕在程翥的肩头不肯离开。程翥顺毛似的沿着他的脊背捋了几回，又沿着那些几乎能摸得着的骨骼往上一直摸到脖子，再到头顶，揉了揉那长长了点的头发，挑了个问题：“你怎么还那么瘦啊？”

小徐懒洋洋地在他怀里动了动，带出一声轻微粘腻的啵响，令人脸热。“我也喜欢你。”

程翥猛地向后一仰，头枕在椅背上。他在块感的尾韵里做着深长的呼吸，难以发觉的眼泪洇进鬓角。

第59章 跨越时空之马

食髓知味。

一个是初经人事火力旺盛的毛头小子，简直没有不应期似的不科学，怎么都治不服他；一个是自打儿子出生后已经多年没有正经夫妻生活的正常男人，囿于一个夫妻的名分，除了自助以外，也没出过轨；而离婚以后，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倒了胃口似的，没有那种心情。

这一下天雷勾地火，烧得沸反盈天。要是说前几次还矜持，还试探，还是工作之余的撩闲，后来越来越熟稔，也越来越肆无忌惮。搞到最后精疲力尽，差点下不来床……好在作死的那个喂饱餍足，累得伏贴，终于睡着了。

程翥还到底秉持着一个艺术家与社会工作者的基本良知，脚步虚浮地把浇筑和打磨完成了，清理了焊口，又上油封了蜡；可能是把多年存货全发泄清爽了，对着的又是这件作品，做起来比平常还有效率，好像隐隐和它有所感应似的，一切都顺手又顺利。等他终于扫尾结束，打了电话给老韩叫他帮忙打包运输，终于再忍不住爬上床打算倒头就睡——就看到被窝里钻出一个睡够了的妖精，忽闪着眼睛精气完足容光焕发，张着四肢就往他身上扑。

“天……祖宗，不行了，真不行了……”程翥毫无形象地连声告饶，但双手抱住了却舍不得松开，“让我抱着睡会儿……”

徐步迭窝在他怀里，现在基本上已经把握到他的G点，故意坏坏地叫：“老师……”

程翥给他吓得一颤，赶忙伸手捂他的嘴：“别别，担待不起，您出师了，成材了，举一反三了，放过我吧，没得教你了……”

他扑着眼睛，呼吸浅浅深深，吹得手心热热冷冷。小徐安分地任他抱了会儿，终于就跟多动症的小狗似的，难能安稳一会儿，就又十分有开拓精神地开始乱摸。

“哎哎，徐大侠，就不能饶了我吗……再点起火来就烧没了……以后您的性福可怎么办哪……”

“你躺着就好啊，你都说我出师了，”小徐促狭地也伸手揉住臀丘，手指不安分地揉搓着边往里探，“什么力气都不用出，换我来让你舒服……”

程翥实在没力气跟他争了，躺着如一条死鱼般动也不动，嘴里胡乱嗯嗯了几下表示尊重。

“这里怎么样啊？”“这里呢？”徐步迭秉持着学术探讨精神抠挖揉按了半天，只得到几个模糊鼻音，再一看，人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枕着他一边手臂就睡着了。

徐步迭也没有出声，终于不闹他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窝下的阴影，听着彼此呼吸交叠的响动，渐渐地变长、变慢，连拍子也不自觉地向一起靠拢，温暖的气息吹得脸庞痒痒的，湿漉漉的，像追逐着对方的呼吸，隔空接一个漫长的吻；这山间清冷的空气，冬日柔煦的暖阳，夜空里恬静明亮的星星，都变作了这吻的一部分。



程翥这一觉睡了十五个小时。就像彻底没电了被榨干了一样，一下子开不了机彻底黑屏后，再一次充电就尤为漫长。朦胧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就惊醒了一次，发现小徐像小动物那样蜷成一团，缩在他跟前，又一下子释然得很，心想该做的都做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攥紧成拳的手指都分着抻开扣住，又心满意足地一秒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因为密集的电话铃声。他一开始还懒着总以为是闹铃声，直到小徐贴着耳朵叫他：“……老程，醒醒，接下电话，手机上打了好多个……信息在不停地弹。”他才恍惚地伸手拍打着不耐烦地去摸，感到徐步迭半压着他的身子越过去，那重量撩得人心痒，却又非常自然，就像做过很多次那样，从床头柜上将手机递到他手里。

程翥恍惚了一下，才懒洋洋地把接听键摁下。“……怎么……？”

“什么‘怎么’？你还知道问呢？……”话筒那边传来高峰的声音，经过这一趟的接触，已经懒得给他虚与委蛇的温柔，变得尖锐起来，“你人在哪儿？我去找你。”

程翥坐起身子，光裸的背脊暴露在空气里，瑟瑟地打了个激灵：“别，我在外地啊，所以才问你怎么了？干嘛吃了枪子似的……”

“你交的稿子，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我不是赶上了吗？赶上了吧？难道老韩没送过去？”

高峰的高跟鞋狠狠地在地上一錾，隔着话筒几乎听见了地砖破裂的声音：“……我倒是希望没送到呢。你闹出大麻烦了！”

程翥反倒笑了：“怎么，你看见了就知道，你不祝贺我吗？”他对自己这件作品有着超乎寻常的信心——只要是懂行的人看过，都会知道它的价值所在。

“……”高峰深吸了口气，她对于这样任性得不合常理的天才没有什么话说，在专业的领域，程翥完全可以凭借他的才能所向披靡，但这一部作品又与往常不同……那上面有成熟亦有圆滑，可最终蜕去了成熟和圆滑，只剩下一茬倔强又骄傲的青春。那是许多已经形成自己固定风格的艺术家很难再突破达到的一种平衡。

单就作品来说，这无疑是一件超越水准的杰作。

但是……他在雕刻的时候想得太清楚，太分明，太纤毫毕现了，而事后也不曾想要遮掩；任谁只要见过，都能认出来那模特是谁，只要凑近了去看，都能感受到特意采用失蜡法保留的细致刻痕的纹理里，雕刻家过于灼烈注视着的目光和温柔又激烈的抚痕。就这样大鸣大放地，将自己的心情化作铜水，浇铸成诗。

这本来也无可厚非。可是就在之前不久，跟他有龃龉的甘和豫也交了一幅作品……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采用的是同一个模特。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如果原本还能用绘画和雕塑之间的分野来进行不同的诠释，而一旦使用同一个人作为模特素材，有了相同的元素，那种差距一瞬间就放大到几乎不能挽回的地步。

这就是云泥之别，画形与画神……

而知道内情的，更是从中读出了不太一样的意思，那何止是抢名额，更是当面打脸、公开嘲讽。

甘和豫有他自己的眼线，第一时间知道，已经气疯了。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来以为他还懂点事知道退让，还打算给他留点面子，连带着连那孩子也没有为难，谁想到他居然正面刚上了！

“那甘老头根深叶茂的，心气极高，心眼又极其狭小。你今天不给他面子，以为他不会报复你？”

程翥不以为然：“我是不给他面子的事吗？我没连他里子都一起撕了，已经是尊老了！”

高峰叹了口气，不过倒是笑起来：“你没把他里子撕了，但他自己倒是撕了——据说立刻作态，打来电话给组委会发表了一篇长篇大论，要秦鸿去把画撤了，也许是打算自己动手撕呢。”

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甘和豫也不是瞎子，对比太强烈了，他要是留着，评比时按之前打点过的关系选上了，难免被人戳脊梁骨一眼看出来；选不上，他自己脸又拉不下来，丢不起这个份儿，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参加，还能留个“提携后辈”“高风亮节”的美名。

程翥得意洋洋：“就是输不起嘛，怎么，一把年纪就一定得宠着？我五六十的时候如果也这样，早金盆洗手告老还乡吧，把舞台让给年轻人。”

高峰无语了：“我怎么觉得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呢？你知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谁稀罕和他们相见啊？你稀罕吗？”程翥不同意了，他微微直起身子，话音变得严肃，“要是艺术需要‘好相见’这样圆滑，哪来的遗世独立？至于时代……我们都只能属于时代，所以才要创造超越时代的作品啊，难道不是吗？”

高主席只能捏了捏额角——自己当初怎么会看这么个货顺眼的？她恍惚了一霎，随着程翥的话语，突然记忆中的一小块碎片袭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程翥的作品，那时候他还没有名气，那是用作派送投名的“拜帖”，简单来说就是拉关系用的，按道理也是她口中所谓“相见”的一种了；但那是一匹瓷做的，四蹄极其细长，身子扁平而宽阔，结构摇摇欲坠又勉力维持着平衡的白马，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稳妥，打开包装精美、打点妥帖的锦盒时，它就几乎挣扎着脱手飞出去。

对了，那件作品叫……

“……《跨越时空之马》。”

“啊，你还记得啊。”程翥笑起来，“虽然是送礼的东西，但当时我做的每一匹都不同的。”

高峰不说话了，她早该知道的，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你拿盒子装着、彩条盛着他，他也想要在那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造一批能够跨越这种空间的马，带他跳脱出去，前往从未去到过的地方。

她只能提醒：

“撇开甘老不说……他至少还要面子；秦鸿跟你同期，他性格更睚眦必报。我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安分地就这么算了。”

老程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也想不出什么招来：“他们又能怎么地，把我套麻袋打一顿？我又不像他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还怕他们不成。”

“要我说，事已至此，你都占了上风，就去给人表个态，有什么深仇大恨？做一点晚辈的姿态，给他台阶下……”高峰还在试图亡羊补牢，但也知道说不动他，“你要记得我们还有国际合作，比较敏感，这时候给人下了袢子就不好了。”

“你不明白。”程翥简单地说。





高峰的确不明白，就像现在甘和豫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个人会为了一个姘头跟他撕破脸，一点面子都不讲？那小男孩是有点姿色，可不也好好地还他了吗？他正在把秦鸿训得狗血淋头，辱骂他白受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栽培，却没有本事，事事都要被程翥压一头。

“你看看你，你画的这是什么？什么俗气东西、一点新意也没有破烂玩意儿！以为随便怎么一搞，就你平常的实力，就能赢过他吗？白教你这么多年，我老了，你也老了吗？！”他把排成一列的画架猛地一推，像多米诺骨牌那样朝前倒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居然动也不敢动，只是跪在那里，任凭画架砸在他身上，老师把画撕碎了，也扔在他身上。

“我也是不懂！他图什么？”发泄完了的甘和豫苦苦思索，“我不是还叫你给他送年礼去了吗？”

秦鸿不敢说自己实在在那之后拉不下脸去给程翥送礼和解，他还记恨着被程翥狠狠揍到脸颊的那一拳，只好默不作声。

沉默在师徒中蔓延了一会，甘和豫坐在没有开灯的画廊当中，被窗帘外的光影打得半明半暗，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喃喃地问：“你现场看到了吗？”

“……是。”

“那是……怎么样的？看上去是那样吗？我看了视频，可是视频毕竟是视频……你说怎么可能呢？那个孩子……根本傻乎乎的，没有一点机心，连反抗都不会，乖得像喂熟了的家雀，随便哄哄就成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讲……怎么可能在他那里，就变得有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秦鸿抬起头，老人似乎完全给打倒了，失去了他始终维持的风采，时刻膨胀的性於，变得缩小成干巴巴的一团，像一个阿兹海默症患者那样茫然地蜷缩在安乐椅上。这让秦鸿一下子不能忍受了，他为了这一座靠山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和他上了一条贼船，为他经手了无数肮脏龌龊的事；其中就包括这尊被雕刻成塑像的年轻人。他用画笔描摹和美化那衰老又胀大的於望，明明把那孩子画的仿佛天使，极尽谀美之色；但这件凝固了的、极其沉重的铜像上却满是伤痕，每一条都像一处昭昭的罪证，提醒他说：我知道你干了什么，我都把它们记录下来了。

“老师……”他咬牙说，“我们不能让它发表。”

第60章 检举

程翥放下电话，发现小徐背对着他，仍然蜷缩成一团，背脊上斑斑点点，从脖颈到肩头的部分是从浅红到瘢紫的吻痕，看上去非常惹人遐思。他轻轻用手指勾起被角，往下扯开，光裸的皮肤一点点暴露在空气当中，就能看见从腰部往下直到大腿根部渐渐出现深浅不一的指痕淤青，小徐的背脊没有像手和脸那样因为长时期的户外作业而晒得过黑，这些斑驳痕迹也就愈发突兀明显。

连臀丘上都留有指痕，看起来实在是欲拒还迎，令人呼吸一促，小腹抽紧……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甚至能摸到他身上液体干透了后结壳的皴皮。小徐难耐地扭动了一下，双腿相互蹭着，像是也察觉了这里的难耐发痒，程翥探手到他两腿之间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将那些皴起的薄痂捻成粉末。

少年的头发鸦羽似的撒在白色的枕套上。“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徐步迭当然是没睡着的，他们累得够呛，可也睡得够多。他只是听了电话的全程，也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候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程翥罢了。他在看到泥坯的时候就猜到了，老程就是这样，他不躲也不闪，不会那些弯弯绕绕，要光明正大地凭作品说话，真刀真枪地睚眦必报，打个片甲不留。

而自己没有勇气……连注视一座雕像都不敢，甚至故意装睡躲过了面对最终成品的时刻，就因为没有直视自我的勇气……那些难堪的回忆会被勾连翻腾，时而害怕别人描摹自己时过于裸露的眼神，时而害怕被意淫的美好符号取代了真实的、满是伤痕的自己。

但他看见了程翥注视着“他”的眼神。那与想象中的不同，与那个人、或者其他人更不相同……并没有任何情色的部分在里面，只有极端的专注，专注到近乎虔诚。那并不是因为“模特”是自己的缘故，恐怕自己被雕塑在泥坯上的面庞，在那一刻与泥、与水、与窗边透下的阳光和手上沾染的制剂都没有不同，仅仅是一个艺术家锲入灵魂、锤炼技艺、不懈求索后达到“精诚所至”的顶点，而他的作品也终于回应与他“金石为开”的赤诚。

那一刻，徐步迭知道自己回来是对的……这个人的热忱能够赋予泥土山石、铜铁陶瓷以生命，那也许也可以给我、给我这样原本已经枯萎的人生，赋予新生的光彩。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你，”程翥懒洋洋地抻了抻胳膊说，“我只是看到他们画的那东西，我去，完全不对，都什么鬼，他们虽然在看你，但是完全没有看到你。那就跟个劣质的盗版手办一样……是那回事，又完全不是那回事……鱼目混珠似的，还要展出就很让人火大，对不对？”

徐步迭被他搂在怀里，身子终于一点点地舒展开了，腿脚都纠缠在一起，闭着眼睛笑：“所以，我是个大号手办？”

“不是，你是魔法少女。”

说了梗却没见着反应，程翥感觉有点冷场，还试图解释：“你们年轻人不看点动画的吗？就是那种会变身的……有魔法的……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

小徐无语：“……我当然知道魔法少女。”

程翥顿了顿，又有点委屈地说：“你不能高兴点吗？那老家伙估计现在给气得砸地板呢……那画他也不敢参展了，怎么样，出了口气没？”

“我怕给你惹麻烦，”徐步迭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手臂，“你说要是他们真雇人套了麻袋打你一顿怎么办？你禁打吗？”

“这年头到处是天网，还不讲法律啦？”程翥不以为然，抱着人揉来揉去地哄，“甘和豫爱惜名声跟命似的，他不敢。”

电话又催命地响起来。

“这回又是谁……”程翥皱了皱眉，看清屏幕后接起来，“喂？校长？怎么有空打给我了？啊，拜个早年……”

那边却居然完全没心思寒暄，劈头盖脸夹枪带棒地说：“还顾得上过年？你人在哪儿呢？”

“我能在哪儿……”程翥莫名其妙，这不是放假了吗？“我在自己窑厂这边，怎么了？”

“你抓紧回来，到我办公室来……程翥，教委那边递过来的信息，有人检举你！”

作为一个报复别人都只能想到套麻袋打一顿这种办法的人士，此时他完全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反倒还觉得好笑：“哈？他能举报我什么？寒假补课吗？”

对方的声音却非常严肃：“举报你利用教师身份诱骗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违背公序良俗。”

程翥一下子愣住了，好像突然变得空白，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徐步迭一眼，紧接着整个脸部逐渐扭曲起来：“胡扯什么？！这是能随便瞎说的吗？”

校长似乎松了口气，因为知道程翥不是能斩钉截铁这样撒谎的人：“我也觉得，你不是这种人嘛！所以上面给我通了个气，还是出于保护你这样的青年人才的缘故……但是调查组还是要查一查的，我看能不能尽量给推到过年后，……我这不还是相信你，先跟你说一声，你放平心态，准备一下材料，尽量配合就好……”

“不是……等下，你等一下，”程翥呼地坐直了身子，还打着赤膊，也顾不得天气了，走到浴室的隔间里把门关上，这才难以置信地继续问，“你是说有人举报我跟学生乱搞男女关系？不能张口就来吧？跟谁？什么时候？怎么证明？”

听筒对面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不是男女关系。”校长欲言又止，“具体情况说为了保护学生，我这里也拿不到，但我听到的口风是，检举人提供的资料非常详实。”

“……”程翥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冲上头脑，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也不用太担心，没有的事就说明清楚就好了，这时代谁没接过几个投诉检举啊，”校长反过来安慰他，“学校里谁不知道你是大情圣，爱人的雕像就放在那呢，组织给你介绍相亲都不去的……等你回来我们先通个气吧，我们都能给你作证，你的行当要带实习生的，跟学生走得近点也正常，可能有谁误会了……”

空气中弥漫着冷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外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老程？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门忽地一下拉开了，几乎赤裸的男人站在那里，身子和脸上的表情都凝得像冰。徐步迭吓了一大跳，赶紧拿衣服往他身上裹。

程翥拦住他的手。“徐行，我要你一句实话。”

“——你是我学生吗？”

面前的人漂亮的眼睛倏然睁大，张了张嘴，那一双他衔过、咬过、吮过、蹂躏过的通红饱满的嘴唇此刻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褪去健康的血色逐渐变得干涸而苍白，似乎想要说什么、辩解什么，无数的话语梗在喉头，却偏偏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翥沉默地逼视着他，直到他逃也似的垂下眼睛，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那样，捏着衣服的手指攥成拳头，绞得指节发白。

“……操。”程翥劈手夺下他递来的衣服，三两下套在身上，一拧身越过他僵直在原地的身影出了房间，只留下一道重重的关门声响。

第61章 行行重行行

徐步迭一个激灵，披上外套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追。“老程！”他的声音听上去几乎哭出来，又被过冷的北风吹成寒冰。他要抛下我走了，他也要丢下我一个人离开了。都是我的错……因为我为了自己方便好过，因为我只顾着自己胆小懦弱，才让他陷入这样的境地里。

程翥在楼下，找人借了辆停在院子里的旧车，正在发动。可能是心情烦躁的关系，他打了几次火都失败了，也可能是因为天冷的关系。程翥难耐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一声尖叫。

徐步迭循声跑过来，他里面只穿了件衬衫，连领子都皱巴巴的卷向里侧，匆匆地裹着外套遮不住脖颈上明显的红痕，像被抛弃的小狗那样扒着车窗。“程翥，带我一起走，你要去哪儿？我陪你一起去……”

程翥叹了口气，声音却很冷静：“别，你跟我一起回去，那能撇清的都撇不清了。”他伸手过来，小徐还以为会给他开门，可他的手只打开了副驾驶的手套箱，从里面翻了翻，找出一包瘪瘪的烟来，捏在手上。

“为什么要撇清？我去给你做证明……证明你没有……”

“没有什么？”程翥伸手点了点他脖子上的痕迹，“我没有对你做这些吗？”

“那都是我愿意的……你没有强迫我……”

“但是我是你的老师。”程翥静静地说，好像在这短短的一霎就已经想了很多。

徐步迭的眼神空了一下。“你是我的老师……我就不可以喜欢你吗？明明……学校里也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啊？他们送你礼物……给你写情书……包括敬嘉年也……”

“我知道，但我不会回应单独的某个人，不会收他们昂贵的礼物，不会给他们超出任何实际的期望，更不会和他们做爱。”

“可是……我根本……我并不是因为你是老师才……”小徐急切地说，他几乎无法好好地组织语言，“你也并不是因为我是你学生才对我……我们甚至根本不是在学校里认识的啊！”

“有的事情怎么能说清楚呢？”

“为什么不能说清楚？明明是有人想要陷害你啊！”

程翥突然停住了，“那好，你想要说清楚，那我们就说清楚。”他望着身上印满自己领地痕迹，甚至还带着他味道的年轻人，“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笔直地刺入明明已经肉体交融、距离为负的两人当中，像把他们活生生地切开。

“……我能记得自己所有学生的名字，包括只上大课的学生。我记忆中没有叫‘徐行’的学生，应该也不是往届毕业生吧？否则我不可能没有印象。”

“你到底多大？十八岁有了吗？”

“为什么不去上学？”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老师的？”

“还是说，你是知道我是你老师，才故意来接近我？”

徐步迭在这咄咄逼问下，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回答他，自己在内心嘶吼着，但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就好像坠在舌尖有千斤的重量，咬得下唇留下一道齿痕。

“你看……。”程翥叹了口气，“这还只是我问你。别人问你的时候该怎么办？”

他说着发动了车子。这一次发动机顺畅地转动了起来，程翥挂上老式的手档，车子向前开了几步，但徐步迭死死地拽着副驾驶的车门把手，就是不松开。程翥只得猛地刹车，两人都重重地向前一倾，徐步迭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你找死啊！”程翥再也忍不住骂道，徐步迭半爬起来，抵着车前盖，不管不顾地张着双手。他烦躁地把手掌重重拍在喇叭上，尖锐的滴滴声当中，隔着玻璃看见他赤红的、结着霜的眼睛，依旧能听见对方声嘶力竭的声音：“我能回答你！……让我说完，说完我让你走！”

低声骂了一句，程翥还是只得开车门下去，几乎拽着领子将人拉起来，才感觉到他浑身颤抖，不知道是怕的，疼的，还是冷的；到底心里疼得厉害，还是拉开副驾的车门，把他搡了上去。

“如果你一定要走的话……我不想……不想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走了。”小徐浑身发抖地说，几乎咬到自己舌尖；程翥默默地调着老式车厢里的车载温度，鼻腔里嗤了一声，像是自嘲，“是哦，我居然还不知道你名字。”

“对不起……”

“你他吗再说一句对不起我真把你扔下去。”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家里出了事以后，我开始出去拼命打工，可能是因为自卑，因为不习惯，也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更不想遇到熟人……不管是对杨哥，还是对绵绵，还是其他人，我都自称徐行。我想把自己和那个过去，彻底割裂开。这样的话……想起那些好吃的、好玩的，那些看似理所应当的生活……我就不会那么难受。”

程翥心想，我其实是明白的。但是明白又怎样呢？如果我们现在仍然维持着之前那样，像雇主又像朋友又像亲戚的关系，我现在一定会非常能够体谅你，对你说一句“没关系，只不过是名字而已，我不介意”。但是我们现在不一样了啊……我吻过你肌肤的每一处最私密的位置，我进到过你身体最炽热的内侧，我们像两个泥人打碎了又重新调和。我在你耳畔呢喃过你的名字，我在我塑造的雕塑里藏着你的名字，我在高潮的顶端像落水之人那样将你的名字当做救命的稻草、像虔诚的信徒那样把你的名字当做祈福的祷文。

然而你告诉我说，这一切是假的……

他有些失神地想起那天小徐出事失约后，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总会不自觉地害怕他出了什么来不及通知家属的意外，比如车祸之类，快递外卖都是高危人群。那时候他甚至动用关系，让以前的学生帮忙查询车管所的记录，去查当天的车祸记录里有没有姓徐的人。

现在想来，自己很可能完全是自作多情的白用功了。

“……所以，你姓徐吗？”

没想到他点了点头。“我叫徐步迭。就是步子很快的那个‘步迭’。”

程翥猛地一顿。“哈……”他想起来了，自己曾在考勤表上用黑笔划掉的名字，姓徐，对，听起来急匆匆忙忙碌碌的那个名字，一直没有来上课……记忆如泥沙往上翻涌，教导主任当初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车祸。家里就剩他一个了……上学，哪里有钱请护工？……只能捐了点钱，先给他放一年了，一年后再看吧……’

“我去…………你特码才大一……”程翥用手用力地搓了搓脸，一时间不想面对世界，只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对，是你……这么明显，为什么我一直没把这两件事串起来？”

“我满十八了……说大年龄是因为这样好找工作一点……不然谁都觉得我不靠谱，不肯给我正常的薪资。”徐步迭低着头，一样一样地回答下去，“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我们真的就只是在乐乐幼儿园门口撞到了。我顺着小汪老师的称呼叫你程老师的，都不知道是耳东陈还是禾木程……虽然后来看见你做雕塑，可是我想这座城市这么大，怎么可能这么巧呢？去了你工作室我才知道是你，因为……‘羽者’很出名。”

“那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

“……没有哪个翘课的学生想要被老师发现吧……真的很丢人啊。如果你知道了，肯定不肯再雇我干活，要我回去上学，而我又要把这些事情再解释一遍……”徐步迭自嘲地笑了笑，“再说，我是打算休学的，我就算能上学，也学不起这个了……别说其他，我连制作材料都买不起。是之前来了解情况的老师怎么样都不同意帮我办手续，说我这是特殊情况，非要我先保留学籍，暂停一年再说……”

程翥点了点头，他们主任还是很靠谱的，知道不应该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我说完了。”徐步迭低着头，并着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犯错了认错的学生，不敢看程翥，小声地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太多了。但是程翥有些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有些又无法去问，他喜欢他，不管他叫做徐行还是徐步迭。他知道他受过什么伤害，严重到正常来说应该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的地步。而自己每一次追问，都像是血淋淋地剥开他，让他用疼痛自证清白。

程翥点了支烟，把车窗摇下一隙。“你觉得这事是谁做的？”

小徐咬了咬牙。“还用问吗？肯定是那个家伙！……我的包和手机落在他那里……他肯定翻看了，包里有身份证，手机要破解也容易……”他感觉腹中绞作一团，如果不是自己软弱、退让，鼓不起勇气的话，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

“对，这件事肯定是甘和豫……还有秦鸿的手笔，是因为我让他们的作品变得一文不值，让他们的面子和利益都受损，最后连成为国家级人才吃官饷的美梦落空了，他们报复的是我；他们自己不能去参展也就罢了，临死也想拖个下水的，我一接受调查，作品的展览说不定也要受影响。”程翥慢慢地说，“这件事老实说和你没有太大关系，所以我不希望把你卷进来，让事情更复杂。以你做模特雕塑这件作品也是我自己的主意，都没跟你商量过，如果换成别人，现在他们攻击的说不定就是另一个人，你就是个刚好被用来攻击我的工具人。”

“可他们完全就是攻讦……是他们贼喊捉贼，倒打一耙！我可以揭发他们……”

“你如果有证据，当时怎么不去报警呢？”程翥失笑，心想而且对方要你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你真的可以做到吗？你连对我都说不出来。“他们并不是像我这样就职于公立学校的在职老师，即使同样的私德问题，对他们的道德约束和对我还是不一样的。”

小徐脸色变得惨白。“那就只能任由他们胡说吗？”

最大的问题，也就是最巧妙的部分就在这里：那就是这并不是胡说。事实如此，更何况他们有证据。程翥虽然不相信他们能拿到切实的证据，比如在这个厂里装个摄像头什么的，但是很多间接证据，也足以让他百口莫辩了。

程翥轻叩着方向盘，也不来看他，只是直视着前方。思忖良久之后才开口：“我们分开一阵子，好吗？”

“一阵子……是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到这件事结束吧。也许没多久。”程翥顿了顿，“而且这段时间里……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们从没有发展过什么关系，就是普通的……雇佣合同关系。去掉感情，剩下的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你明白吗？谁来问都咬死这一条，记住了？”

“这样……就能帮到你吗？”

“能啊，”程翥故作轻松地说，嘴里吐出烟圈，钻出狭窄的玻璃窗缝隙往外面一圈圈地扩大，“不然我怎么办？承认我搞了学生？只要我承认了，其他的旁枝末节都不重要了。”

是啊，那么多旁枝末节，比如微信里那么多状似包养的、高于常规价格的转账记录，家里留下的那些无法抹去的生活痕迹，昂贵的戏票，暧昧的话语，夜半的电话，出去参会带在身边，不知道向多少人直接介绍过‘这是我的学生’……

只要我承认了，就不再重要了。

“好了，下车吧。”程翥说，他尝到嘴里苦涩的烟沫，过滤嘴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咬碎了。

徐步迭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再亲我一次。”他小小声地要求，似乎也察觉了什么，手指握不住空气中的一丝不安，任它从指缝间溜走了。

“不行，抽烟呢，嘴里苦。”程翥摇头，探身过去替他开了门，顺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乖，听话。”

第62章 邮件

程翥打电话给容宛琴，拜托她如果不是很急的话，就再照顾乐乐一段时间。“我这里出了点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

“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容宛琴并没有追问他的意思，似乎已经对他“有点事”毫无意外——在原本的婚姻生活最恶劣的那段时间，程翥常用这种说法和众多的工作来逃避和她相处的尴尬，避免两个人陷入无法停止的争吵当中。

“乐乐这段时间和我相处得很好。”她首先强调。这有点好笑：一般孩子都会跟妈妈相处得很好。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但这种理所当然对她来说却显得弥足珍贵。她絮絮叨叨了一段关于健康的话，主要批评程翥给孩子的饮食结构不健康，才会导致这种程度的肥胖。她讲到给乐乐调整食谱的事，程翥边开车边开着手机功放，听得笑了起来，都有点同情自家儿子了。如果天天吃着这些还能相处得很好，那真的就是真爱了。

他原本心情还有点燥郁，但不知为何，久违地听着容宛琴用平静的、不带怨怼的声音絮絮讲述着杂事，好像就渐渐平复下来了。他们很久没有这样聊过了，甚至连离婚的过程里都没有，他自己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好好地和她聊过天、说过话。

容宛琴顿了一下。“你有点不一样了。”她最后说，“好像开始朝前走了。”

“你也感觉气色精神都好了很多，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疗程，但看起来不错，值得坚持。”程翥真心地说，他心想你离开我是对的，对我们彼此都对，但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在新加坡这边，接受心理治疗。我家有亲戚在这里，也有房产，现在我母亲也跟着我在这边住，帮忙照顾我。这段时间我已经恢复了，拿到了评估，应该很快可以去工作了。”她坦然地说，“这也是我想跟你商量的事……马上乐乐就要上小学了。我觉得还是新加坡这边教育条件环境都更好一点，想给他转到这边来读，你那边也没有别人，上了小学以后课业重，你忙不过来。我都考虑好了，这样我妈在这边，也可以帮忙照顾……”

程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能地想要反对——你当年就那样，连对乐乐说一声都没有，直接就走了，把他丢给我！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他根本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消失了、以为是我赶走了你，恨我恨了大半年，我们连话都说不上！要不是因为小徐……我们爷俩才好不容易缓和一点，好不容易可以相依为命了……你却连他也要从我身边夺走吗？

但是要表示反对时，自己却又用什么来反对呢？我不会照顾孩子，也狠不下心给他吃草似的健康餐，放任他的肥胖症状严重下去；从事的工作里很多材料、器材都对孩子很危险，却又不愿意雇人来家里收拾。我常常忘记衣服换季，没有空哄他睡觉给他讲故事，更没有拼尽全力在他身上投入充足的爱；更何况，我现在还有了别的人。

比起在我这样的人旁边，让孩子在母亲膝下长大，会不会的确好一点？……教育啊，教育也的确是大问题……而我甚至都没仔细考虑过乐乐上小学的事。

新加坡啊……乐乐会喜欢那种地方吗？看容宛琴恢复的不错，说不定也可以给他看看相关的医生，让他变得跟普通的孩子一样。

理智在这样细细地盘算着，但情感像一场大浪，将他整个淹没在里面。

“程翥……程翥……？你在听吗？”

“啊……抱歉，”他失神了一会儿，高速上的标志在视野里绵延成细长的白线。“……我不知道乐乐能不能接受环境还有语言的变化……我觉得这事还需要考虑考虑。”

“我准备了相关学校的资料，发到你邮箱里。我去见过了当地的校长，都是非常棒的人。你要是有空，我们也可以一起去看看……带乐乐一起，让他自己决定。”容宛琴一口气说，“都是非常厉害的学校。……至于我，我已经好很多了，再说我母亲也在这边，可以帮我控制情绪。”她以为程翥的犹豫是因为她曾经的劣迹，话语间显得强硬得有些心虚。

程翥叹了口气。她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我一样是人，一样会痛，会寂寞，会伤心，有没有在乎过我最后的宝藏也要被带走了时的那种绝望的感觉呢？

但他不想再吵架了，今天已经发泄得够多，连情绪都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直线。“……再看吧。”



回城后先去校长办公室，了解了一下情况，并没有得到什么过多的反馈，不过校长倒是讲了个好消息，凭他的面子将这件事推到年后了；十分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中式风格，事比天大也得过年，等年过了，交一份说明材料，再请几个学生作证，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又不是苦主当面声明性骚扰，学校也要顾及形象，看看能不能尽量压下去。

然而之后回到家，屋子里安静得令人难以忍受。他茫然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所有的家具影影憧憧地联袂成漫长的山峰丘壑。在这漫然的寂静当中，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小徐就在这儿被吓了一大跳，说他在客厅里堆积的泥稿是“章鱼外星人”……

不知为什么，好像从脚底开始，整个身子一点点开始暖起来，像是有个人扑在他怀里，搓揉着他的背脊，哄着他低声喃喃。怀抱是盈满的，那种空虚的寂寞就没有了生存的空间，黑暗不再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渐渐现出它们原本的形态。程翥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他伸手按亮房间的灯，突然发现小徐的一件毛衫堆在沙发的角落，和自己那一堆分不清新旧的换洗衣服都掇在一起。

到处都有他的痕迹。碗筷按的是他的习惯摆放的；洗手间的架子上有他的毛巾和牙刷；乐乐的房间收拾得出乎意料的整齐，而他自己的衣服只在角落里占据了一小块的、极不起眼的位置，好像战战兢兢似的，生怕自己侵占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空间；但房间里又到处充斥着他的味道。

程翥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猫，他盘踞在沙发上，把那件毛衫圈在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有点丢人，不过反正也没人会发现对不对……

他用衣物围成一个巢，蜷着腿盘踞在当中，就着茶几打开电脑登陆邮箱，去看容宛琴给他发的学校资料。明媚的蓝天白云从屏幕上腾起，孩子们开朗的笑容伴随着舒缓的音乐绽放，这诱人的世界过于正常了。他无意识地下滑着，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介绍。

乐乐会不会害怕呢……语言那关要怎么办？不过，别人都说，从小时候开始接触会学得更快一些。总比在我身边来得好一点吧？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朋友。这些看起来对他似乎的确是好的选择。至于我……我怎么想本来也不是很重要。

滚轮按到下页的键上，突然小小地转动了一下，冒出一个新邮件的提示。程翥下意识地一按，跳到最新的邮件页面，一个陌生的地址跃入眼帘，里面什么也没有，像是钓鱼软件那样，只附了一个网址。

标题上有一行字：大学教授强行包养猥亵贫困学生

程翥感觉心底猛地一悚，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链接。

并不是什么钓鱼的链接，只是一个剪切过的视频，但里面的场景却相当熟悉：那里面先是看上去眼熟又别有用心的微信转账记录，看似暧昧的话语，再是摄像头里居高临下的俯瞰视角，对面被打的人脸上打了厚重的马赛克，而程翥愤怒到赤红的脸却无比清晰。紧接着画面又转到了楼梯间里，从模糊的画面中只能看到两人追逐着下了楼梯，然后自己像是强迫那样，硬生生地把年轻人拉住，把他扑倒在地上，旋即又被狠狠推开……

奇妙地，程翥突然没有过于愤怒的触动了，他甚至饶有兴味地再看了一遍——原来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我那时候看起来是那样的作态……别人是这样看我的，甚至一定会认为我对这小子抱有某些不正当的想法——也很正常，因为视频里的那个自己把感情全写在脸上了，根本做不了伪。

我的确喜欢他啊。原来从那时候就已经这么明显了。

而发觉这一点后，他甚至看那些微信截图都变得很有意思。他发现自己能看到的时候就想起是在什么时候、哪一次、因为什么事，条条件件都记得很清楚。

尤其是那时候两人较劲似的，自己不停地转钱、打红包过去，再总是被徐步迭原封不动地转回来……单看记录的话，谁也会觉得是一方试图包养，另一方则尽可能不撕破脸皮地委婉拒绝。

那时候明明是他在跟我闹别扭好不好……程翥哭笑不得，但却没有感觉到多少被误解的愤怒——别人了不了解、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生活并不是供人赏玩的艺术品，而即便是艺术品，在不同人的看法当中，自然会衍生出全然不同的解释。

旁的人怎么能从这些单纯的数字和单薄的几句话中看出我的心情呢？我是真的很感谢他。我原本的生活像一潭没有光泽的死水，是他的出现像风吹过水面，像阳光照进波澜，突然之间，一切就不一样了。

能遇到他，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第63章 作为老师

秦鸿现在也正对着电脑，焦虑地搓着手，面前装模作样地摆着一本书，但完全心不在焉，隔一会就要看看有没有收到回复。手机原本放在一侧，但他拿起来把它丢到最远的一角，没过几分钟，又去把它捡回来。

秦鸿在等程翥回信，或者干脆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才好尽情地羞辱他一番，逼他向自己公开道歉。秦鸿对自己被揍的那一拳始终耿耿于怀，但是甘和豫不允许他在这样的事情上纠结，闹大了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没有体面。秦鸿也不认为程翥那一拳是为了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打的，一个卖屁股的骨肉皮还能真爱了不成？他理解为程翥对自己早就看不顺眼，积怨已久，故意借这个宣示雄性地位的由头来立威。

电话猛地一震，他激动地一把抓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再接通——才发现并不是程翥打来的，对面的声音热情得简直要从话筒里蹦出来：“我去，老秦，你这料够狠啊，稍微查了查，底下还有大瓜！那边解决好了没有，不然我们可摁不住要发了，照爆料的价钱给你，要是晚一点，万一教委那边先公布了，给新闻媒体抢去就不好了！”

这是专门帮秦鸿做“网营”生意的团队，合作过好几次了，双方都很满意。

与那些“高冷”的艺术家们不同，秦鸿是丝毫不介意“流量炒作”的，毕竟他在专业市场上矮一头，需要在大众市场上赚回来。他经常会出席一些艺术类的活动，再配合网营进行一些自抬身价的炒作。别说，这很有用；至少他在接一些商业活动的报价上，是遥遥领先于程翥的。反正市场就在那里，装清高能换钱吗？

“这个事情和其他的不一样，我跟你说过了吧？主要还是在我老师……老头要面子。”他低声警告，“我们圈子就这么大，搞得不能太难看，否则鱼死网破了，谁惹谁都一身腥，谁也跑不了。”

“可是，您要知道，教委那边肯定护犊子的嘛，又是过年又不是当事人亲告，……这说不定压一压，私底下背个处分就过去了，您就忍心看着这件事沉底？”

秦鸿当然不能容忍。他做都做到这一步了，就必须要扳倒这个始终拦在自己前面的绊脚石才行。他很清楚，单凭这件雕塑作品一出，自己就再也没法和程翥以同期的身份平起平坐了；他们将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像跑步比赛里被人追上整圈后再超过去。眼下是最后的机会。

“这样吧，我也理解您的难处，”对方精于世故，隔着话筒都听出秦鸿态度的松动，急忙趁热打铁，“几位老师都是成名的大家，背后根深叶茂的，不好议论，社会热点也不关注艺术圈层，我们会把您和您老师，甚至您那对手都切出去，就只从那个小子入手……十八岁的大学生，搞同性恋、师生恋，目的是卖身葬父救母的悲情戏码，后面还有反转——这个随便谁都喜欢看这种八卦……”

挂上电话，秦鸿得意地微笑起来。就算是程翥也明白的吧，如果这些配上耸人听闻的介绍，两人身份和经济上的差距，大学的男教授，著名的艺术家，和辍学男学生的不伦之恋，自媒体和营销号就会像见血的蝇虫一样扑上来。

接下来，程翥所有的作品都会变得廉价，而那件惊人的作品也会被普罗大众用下流的、色情的方式一再解构和审视……变得一无是处，失去原本的价值。

他仔细地、美妙地畅想着，胸腔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外间的远处、完全颓然的甘和豫，又暗暗腹诽：

说到底，都怪老师看上那个瘦巴巴也没什么模样的骨肉皮！可人总有些癖好，一把年纪的人了，就是喜欢这样青涩的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毛都没长全的小子，可自己又耗不动气力、硬不起来，还得拜托我来替他做这些脏事……替他把吃了药的年轻人脱光、绑上胶带，再用各种玩具，在他的注视下、任由他抚摸，按他的心意亵玩。你以为我愿意做吗？那小子的体液溅得满手都是，他明明爽得要死，事后却装什么贞洁烈女，还不是想自抬身价？我却恶心死了，毕竟我又不是同性恋！

想归想，但真的当面还是毕恭毕敬，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看了看表，没等到程翥的回复，可年节长假还是要过的，得准备关上画廊画室，各自回老家过年，再开就是初八了：“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这边就先……”

“等一下。”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临近年节的写字楼里人气寥落，很多家都已经提早关门，学生也早早放假，要不是因为先前出了撤稿的事，甘老和秦鸿也不会滞留到现在。这时候谁会来呢？连走道的灯都只开了一半，秦鸿循声望去，一个颀长的身影正推开玻璃幕门，站在画架投出的阴影里。





——

“事情就是这样。”

程翥没有回复邮件，也没有打那个心思昭然欲揭的电话，但他也并非什么都没有做，而是趁着年末最后的工作时段，约上了校长，直接前往教委。

现在，他坐在座位上，面对着教委领导，用极其平和的声音，十分冷静的叙述，淡淡地讲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手边还有一份材料，相关的叙述和佐证的资料都在里面附好了。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他们大概还没遇到过这么坦率的被检举者，而且他并不是来抗辩的——相反，他基本可以说全部承认了，只是补充了一些令人惋惜的细节。

“我认识他的时候的确不知道他是我的学生。他自称叫做徐行，21岁，当时在送外卖。我家里有小孩，要定点吃饭，我又没时间做饭，就找他点外卖，一来二去就熟悉了。”程翥慢慢地说，这些都有记录可以佐证，他拿出曾和徐步迭签的简易合同，那上面写的的确是“徐行”。

科室里的气氛很宁静，连许多旁听的人都不自觉地心想，你完全可以把叙述停在这里，听上去完全情有可原，相信大家也都可以理解。对方的检举材料中的确有一些暧昧的录像镜头，但如果并不知情，也可以只归咎于私德；但令人头痛的是，这还是男男关系……那就违反了公序良俗，属于品行不良，无论如何，一个处分也是得背上了的。

“但我必须重申：我们之间不存在恋爱关系。我的确喜欢他，只是我单方面的追求，你们也看到了，他基本是拒绝的。我给过一些超出合理范围的钱，但并不太多，也是因为知道他经济困难，想要尽量贴补；但你们看到材料了，他后来都用其他方式还了我。我更多的把他看做我创作上的一个灵感来源，他给我带来了很多全新的启发和感触……所以我后来把他创作进了作品当中。也是因为这个，我的竞争对手侮辱他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动了手。当然随后就被拉开了，对方也并没有报警。”程翥解释了视频里的画面。

“那这里呢？这里的确你追上去，然后抱住他了吧。可以看到对方比较拒绝。”

“是的。”程翥低下头，解释的理由有很多，但他没有多做解释。

“……你为什么选择现在跟我们主动坦白呢？”

“因为这个。”程翥将发来的邮件打开，主动给其他人看到。他简单讲述了一下关于争夺中日韩展名额的问题。“可以看出来，这其实是行业里针对我个人的一些学术倾轧造成的攻击，正好找到了这个事实而已，和我的学生并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如果任由事态因此扩大的话，最后受到压力最大的恐怕不是我，而是他。他会暴露在聚光灯底下，变得无路可走，被迫一次次出来自证。介于他的特殊情况，我希望领导们能够以保护学生的角度，考虑他的心理健康……他已经受过太多的伤，不应该再受更多伤害了。”

程翥又拿出了一份精神科医生的诊断记录，是请瞿医生提供的。他讲了一下这次诊断的初步性和不完整性，因为徐步迭本人基本是拒绝的，那时候并不愿意配合诊疗，因此只能得出一个大方向上的判断。

“……我虽然不了解他很多方面，但是我也知道很多别人不了解的情况，他不能、也不应该承受那聚光灯下的审视和质问，那等于是被迫一次次把即将愈合的伤口再撕开。”

为什么要辍学？为什么不接受学校和社会捐赠？

车祸到底有什么隐情？你家里的其他监护人在哪里？

为什么要隐瞒姓名？为什么要做裸体模特？

能不能让我们采访主治医生？给你母亲拍几张照片？

你有没有和他们发生过关系？为什么会因为你而打起来？

这是不是一次嫖客之间的争风吃醋？

你有没有受到威胁、是不是有经济利害关系才替他圆谎？

……

而其他人更会怎样说闲话，会对他做怎样的揣测？

会不会有更多的聊天截图放出？会不会议论他在勾引老师？

他有一天回学校上学时，又该怎么入住宿舍、面对流言蜚语？

甚至连身边的人也逃不掉，他们也会一遍遍地被追问，“回忆”起更多的细节……

那时候，保守的老人、曾经的朋友，都会怎么看待他？

会不会有人站出来，因为八卦或者利益，出来指证曾经莫须有的暧昧关系？

会不会有人说出无心之语，恰好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翥不敢去想。他不想自己刻在泥坯上的每一道艺术化的雕凿，最后都变成现实中挥向小徐的刀斧。

“家里出了那种事之后，他可能觉得是自己的错，比起经济上的压力，更多的像是在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惩罚自己，心理上是出现了一些问题的。如果这时候再有这种传闻出来的话，他也很难再回到学校了吧。”程翥笑了笑，“我没有作为老师替他做过什么，所以我想，这一次还是我来吧。”

他递上一份检讨和申明材料，同时还有给学校辞呈的副本。

“这次给社会和学校都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很抱歉。我只希望这个事情追究都到我为止，不要过多地去干扰他，如果因此导致学生的生活更加艰难、心理问题加剧，那我们做老师的，都应该承担责任……我希望学校和教委的各位领导也能借这个机会，给他做做思想工作，解决一下经济困难的问题，让他尽快回学校去读书。”程翥顿了顿，“当然，我知道他如果去上学，母亲护工的费用无论如何都省不下来的，他很可能不愿意接受社会援助，我可以拿一笔钱，但我直接给这事就讲不清楚了，所以能不能请教委和学校以你们的名义私下给他，找个名头，以援助贷款或者助学金之类的……”



这段年前的插曲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访客们就离开了；派发年货的后勤小组冲进来招呼：“领油了啊，一人一件，都主动去登记一下……”喊到一半，才似乎发觉气氛有哪里不对，“怎么了这是？大过年的，一群人搞这么严肃？”

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接话，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吸了吸鼻子，很响亮的一声划破了冬日近节的安宁。

“前两天……那个学生来了对吧，”负责记录的一个副主任突然说，“他电话里说了一遍还不够，还非要跑到这里来当面跟我们说，当时在开会，他穿得单薄，在门外等了很久。见了面也说不出来什么，翻来覆去就说程老师是好人，是自己一直瞒着没告诉他学生的事，不怪他。他们没有什么权色交易，没受过威胁，也没拿过什么钱……要我们千万不能处分他。”他看了看桌上那份材料，突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都什么事啊……”

每个人脸上这才出现了各样的表情，像刚听完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第64章 死水

徐步迭站在画廊的门口。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去了，可以很久很久都不再想起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等那些伤口慢慢愈合。

但现在，他走到这里时，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害怕，有一种愤怒取代了恐惧，支撑着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尤其是看到那座半开着灯的萧索当中，那个佝偻在椅子上的老人，似乎陡然缩小了一圈，而另一个人，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帮凶，这时候也显得心浮气躁，焦虑不安地来回转着。那些堆满屋子的艺术作品，原本徐步迭也曾憧憬地挨个看过，但如今他见过了程翥做的那件没有任何多余颜色的雕像后，才发觉这间屋子里满布着浮于表面的颜色，像一层死水上泛滥的油光，令人生厌。

我居然害怕这样的人吗？

“等一下。”他出声打断了秦鸿的话，看到那人愕然转头，似乎满眼都写满了惊诧，甚至还混杂了一点混乱和心虚。毕竟，秦鸿印象中的徐步迭，不是赤裸着的弱势，就是浑身颤抖地低着头，哪怕那次程翥一拳打过来，他也只敢在中间死死拦住程翥，而不敢把脸转向秦鸿这一边。

连自己落下的包和手机都不敢开口要回去……剩下的钱也不要了，就这么落荒而逃的家伙，在秦鸿经手过的这些骨肉皮里，都算是胆小不闹腾又安分的了。

但奇异的是，今天这个人好像看上去有点不同了，当他不再颤抖，又站直了身子在那阴影里头，秦鸿才头一次感觉到：原来这小子有这么高的吗？那个全然无措、瑟瑟发抖的青涩少年全不见了，好像一夜之间全然长开，身形挺拔，神情冷然，仿佛春雨催熟后笋条里抽出笔直坚韧的竹竿。

他来是要干什么？难道事到如今了还想怎么样？

想到这里，秦鸿故意清了清喉咙，冷笑一声，迎了上去：“有什么事吗？”

“我找甘老。”徐步迭径直绕过了秦鸿，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向甘和豫走去。

“喂！”秦鸿作势想拦，“谁准你进来的？我们要关门了，有什么事，年后再说吧。”

“我来拿回我丢在这的包和手机，请还给我。”他理也不理秦鸿，直接对甘和豫说。甘和豫先前还在打盹，这会儿突然惊醒，有些茫然地看过来。

秦鸿一把抓住他肩膀，力气扯大了点，将他外套拽下半边。“我没允许你进来。你再不离开，我要报警了。”

徐步迭转回头过来，突然笑了：“是啊，那快点报警吧。我一直就没有勇气打那个电话，才搞成现在这样。”他干脆逼近一步，看了看秦鸿下意识攥紧的手机，“打啊？怎么，你也不敢吗？”

秦鸿被他迫得退了一步，心头无名火起——程翥也就罢了，你算什么，当初裸着身子流着口涎合不拢腿的样子我也看过，如今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来跟我讨债、在我面前摆威风？他脱口而出：“你仗着谁摆什么谱呢？！上次教训还没吃够是吧？还是钱没给足？”

“我只是来拿回我的包和手机。我可以拿回来吧？毕竟那里面有我的身份证，有合同，好像还有一张被我揉成一团的休学申请书。”

甘和豫这才抬头，似乎有些混沌地把这个人收入眼底。他突然猛地伸手出来，一把抓住徐步迭的胳膊，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迸发出极大的力量。

“让我看看……过来，让我看看！”他双手箍住徐步迭的手臂，眼睛里似乎迸发出某种奇妙的光，沿着手臂的肌理，顺着衬衫和线衣的开口往上摸去。

徐步迭感到一阵强烈的反呕，几乎条件反射地要把人甩开，但他硬生生咬牙忍住了。开始衰老的男人像变成了一支藤蔓、一条毒蛇，沿着他的手臂粘腻而贪婪地往上爬。 “是这样的啊……这样……”那一双手居然比他还颤抖，一直摸到脸上，指腹是冰冷的，抹过他的嘴角。

徐步迭下意识地想要躲，但理智告诉他，这一次不能再逃了。他睁开眼，定定地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才从中看出了细小的差别：这一次里面腾起的倒不是情欲，而是某种强烈的嫉妒；他抚摸着他，却与上一次满是情色的抚摸不同，像是抚摸着一件求而不得的艺术品。

徐步迭突然明白了：他魇住了。他把我当成了程翥造的雕像。

秦鸿却不明白，他只觉得丢脸，忍不住叫：“老师！”

甘和豫突然放开手，又往后退了几步，突然点了点手指，像是记起什么一样，大步冲向自己的画室，拿起一副，又扔在地上，把墙上的也掀了下来，在那些画中翻找了半天，弄得整个屋子乱糟糟的，像是搅浑了那些水中的色彩，变成一股浑浊的黑。接着他又冲了回来，一双颤抖的手攥着他的双臂，神色居然有些祈求：“再让我画一次……！就一次就行！我保证，没有别的什么，就只是画！”他紧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头向秦鸿怒斥：“快去！把东西还给人家！”

秦鸿面色涨红，一脸不可理喻，但是仍然快步走进里面的小办公间，拿起包和手机，还有一叠钱，冲出来劈头盖脸朝徐步迭扔过来：“拿上你的东西，识相就滚！”那钱出手就散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徐步迭反倒不急了，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压在散落满地的纸钞上面，有些好笑：“不是要画吗？”他顺势脱掉外衣，一只脚踩在椅座的边缘，同时解开领口一颗扣子，“行，还要脱吗？”

甘和豫却不回答他，他眼神发直，抖抖索索地拿起画笔。

秦鸿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他感觉这个过程怪极了，好像在场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正常人。所有的关系都混乱了：老师不像老师，受害者不像受害者，而自己明明掌握了主动权，策划了漂亮的一仗，却好像变成了空气，没有人在意到他的威胁。就像以前……以前也是这样……明明他做的很好，但是无论是谁，老师、领导、或者是媒体、观众，他们都更关注另一个人，把视线集中在别人身上，总是忽略他的成就！

甘和豫手脚颤抖，他画了几笔，猛地将画纸撕下，又重新开始；又画了几次，再烦躁地停下。渐渐的地上的纸团多起来，皱巴巴的和钱混在一起。画家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对……不对，不对……画笔底下的感觉不对，线条的深浅不对，颜色的明暗不对，笔杆的软硬也不对。所有的一切都在和强烈的创作欲望唱对角戏。但秦鸿知道，他早就笔力不行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自己代笔，有多少年没有真正完整地创作过一幅作品了？这时候突然要亲自动笔，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秦鸿攥住甘和豫的画笔，他想自己一定要阻止这个自不量力的老头做出自取其辱的举动，维持住他们岌岌可危的最后一丝体面。“不用画了！老师，根本没有必要去和程翥比，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他这件作品不可能发表了！”

谁料一直自持风度的甘和豫却突然盯住了他，大骂起来：“那是发不发表的问题吗？你为什么不画？你为什么画不出来？你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一辈子都只能输给别人！”

“我他妈没有输给别人！”秦鸿再也难以忍受，把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式地吼回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的脏事都是我办的！你的画也都是我代笔！它们不是一样大受赞扬、参加各种巡展吗？”

“你该不会以为你受到的各种赞美、各种待遇，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吧？！你以为我为了什么到这把年纪，还要拼了一张老脸跟后生去争头衔、争名额！？……是，也许我是画不了了，我老了！那你来啊，我让给你，你就坐在这儿，把这幅画画完！！”

秦鸿脸色转白，青筋暴起，突然一脚将画架踹倒在地：“谁他妈要继续陪你玩这种恶趣味的游戏？你每次都借着画画的名头，搞那些见不得人东西还少吗？要是没有我，你连强奸个没有反抗能力的人都做不到！！”

画架翻倒下去，带翻了颜料盘打翻在老人身上，他昂贵的衣料立刻变成一滩混乱的颜色。而地上的洗笔水泼在纸张上面，那浑黑的污水沿着那寥寥几笔涂抹上去的线条，一点点在白色的纤维脉络上洇开。

徐步迭仍然一动不动地踞在椅子上面，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师徒大战，好像在欣赏一出拙劣的戏剧。原来也有这样的老师，和这样的学生。谁也不理解谁，谁也看不上谁，却又惦记着互相利用，就这样居然也狼狈为奸了许多年。

和他们相比，我真是好像倒霉过头之后得到了老天的补偿一样，一下子就给了我这么好的老师，和这么好的情人。

他慢慢地站起身子，环顾那些歪倒在周围的画作。“所以……我不是第一个被你们以模特为借口骗来猥亵的人，对吧。这里这么多幅画，那里面的人……也跟之前的我一样，都是你们的‘战利品’？”

“不关我的事！讲得好像你没拿钱似的！”秦鸿厉声说，声音却听起来极度心虚，“我要拉闸锁门了。”

徐步迭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支录音笔。

“现在，能请你撤销对程翥的投诉了吗？”

第65章 赔礼道歉

秦鸿反倒笑了。

“你以为那是什么，说撤回就撤回的吗？”他顿了顿，“我劝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底线，这种东西根本不能用作证据。而且，我又不是教师，你能去哪检举我呢？”

“又或者，你打算发布在网上吗？让舆论来制裁我？且不论每天发生那么多事，会不会有人理睬你……”精熟于炒作的秦鸿非常清楚每天有多少人寄希望于网络伸冤又一无所获，没有背后的操手团队的话，没出什么人命的普通事件想得到现象级关注那简直就是撞大运，“我这里也有关于你的信息。你敢爆我，我不敢爆你吗？啧啧，不查不知道啊，你家里还有这么一层有意思的事……你爸是畏罪自杀吧？全是实证，这可比几句语焉不详的电话录音来得劲爆——”

他话音未落，徐步迭已经双眼通红地扑了上来；全然不像之前的样子，他攥着录音笔的手重重砸在秦鸿的脸上，录音笔被力道攥得破碎，割伤了他的手心，笔帽也同时在秦鸿的脸上到耳畔划出一道血口。

压抑至今的愤怒像被点燃了导火索，随着那些带着嘲讽的字句、掩埋住的过去一下子绷过了临界点，轰然一声在脑海里炸裂，把全部的理智都清空了。

有一份巨大的痛苦——它可能大得无法形容，所以你只好将其咽下，将它埋葬。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与它逐渐脱离，逐渐淡忘。那东西腐烂在你埋葬的深处，像是被沃烂的沼气那样越来越腐烂败坏，直到有一天，也许就这样几个简单的字句，所有的伤痛和怒气会瞬间迸发，只需要一颗火星，就会猛地发生剧烈的爆炸。

徐步迭根本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做的，他这辈子都没怎么和人打过架，这一下全凭本能，而一拳捣中时甚至并不觉得疼痛，只是力道反震得自己浑身发麻，一股发狠的快意像电流般战栗了全身：原来发泄其实很容易，原来对方也不过如此；打中的时候甚至一切变得很慢，能看见那张脸上的肌肉逐渐变形时的扭曲——你也和我一样，一样丑陋，一样脆弱。原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照准秦鸿脸上狠捣了一拳，秦鸿整张脸都皱得像烂橘子，泛着一层深浅不一的红，杀猪似的嘶嚎起来，两道鼻血从鼻孔里流出来。

“混账！……”徐步迭骂了一声，却不知道自己在骂谁，突然一阵茫然地顿住了动作；秦鸿哪肯乖乖挨打？被他没防备推倒在地，于是趁着徐步迭失神的空隙挣扎着，提起膝盖撞在他腹部，反把他顶开，跟上去就要拳打脚踢。甘和豫叫了几声，完全没有作用，两人就像斗狠了的公鸡一下子扭打在一处，画廊里的许多画架都遭了殃，被撞得七歪八倒，挂在墙上的许多也都摔下来。

动静实在太大，最后楼道里的保安报了警，几个人被拉去派出所，秦鸿看起来极其惨烈，满脸是血，但其实多半不是他的，可这时候却像苦主一样，吸着鼻子声泪俱下地朝警察控诉。

“……我都要关店了！突然闯进来，叫他走也不走，然后就打我！警察同志，我必须做个伤情鉴定，我觉得我可能内脏受了损伤……还有，我们店里的损失……”

民警倒是没有只听他一面之词，有些不耐烦地敦促他：“其他目击证人都说了，你俩是扭打在一起，很多画是你自己撞倒的，这个我们调监控就能看出来。你脸上也没什么伤，血也是别人的。验伤肯定要你去验的，但你这个你说有什么伤，你伤还没他重呢！你还有什么要说？说重点。比如为什么斗殴？”

“是他先打我的啊！我这是正当防卫！不是斗殴！”秦鸿都快声嘶力竭了，而与他正好相反，另一边的徐步迭低垂着脸，他脸上同样有几处破皮和抓痕，手上被简易包扎了一下，然而基本上什么都没说。

民警看着他身份证上的年纪，以为他还在上学，就问：“你还是学生吧？需要叫你家长过来吗？”

徐步迭猛地抬起头，他脸上出现了些荒谬的表情，又狠狠摇了摇头。

“你的确动手打人了是吧？”民警问，“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们不愿意调解，你有可能被拘留，要么你们调解，然后就赔钱，你明白吧？”

徐步迭张了张嘴，仍然说不出话。

而秦鸿还在抗议。

警察处理这种都是老手了，面无表情地说：“初步判定，你轻微伤，他也轻微伤，你们都可以去做个详细鉴定。如果是，根据规定，你们两个都要罚款拘留。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调解，你们有一定经济损失，可以向对方要钱、要对方赔礼道歉。”

“可是——”秦鸿还想争论一下损毁财物的问题，甘和豫这时候上来了，他似乎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拍了拍秦鸿的肩打断道：“还是尽量调解为主吧，这个事情，毕竟还是有你冲动的成分在嘛……大家接下来都有事情要做，你多大年纪了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再说今天也都大年三十了，也让民警同志们好好过个年。”

他转向民警：“不过，对方是个小孩子，估计这会根本慌了手脚，也为了面子不敢叫人过来。再说，他哪里有钱？我们也不想因为这样的事就送年轻人去拘留，但是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我们能帮忙联系他的亲戚朋友吗？毕竟也算是认识。”

他说得轻轻松松，把秦鸿同样要承担的责任都给揭过去了。不过倒也不算说错，毕竟如果故意损害财物成立，只要随便一幅画鉴定破损，那徐步迭受到的恐怕就要是刑事处罚了。但这种两败俱伤的事，甘和豫是不会做的。

秦鸿心里梗着一根刺，本来不想听甘和豫吩咐，但是他突然明白过来了：姜还是老的辣。原本内心里对甘和豫的那些长年压抑的不忿，这会儿又化作了同仇敌忾的痛快。



徐步迭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的。他抱着很大的决心，想要凭借自己来解决这件事情，想要把自己也变成坏人的样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但他仍然高估了自己，高估了可以承受的范围。结果却使得事情滑向了更严重的层面。

他看了看四周匆忙的环境，派出所的年夜也仍然忙忙碌碌的，几个警员不耐烦地一边守着他，一边吞咽泡面。

我如果早点来这里——那次刚跑出来时就来报警的话，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哪怕是现在，我可以在这里直接指证他们曾经做过的脏事，把录音播放出来。

但他仍然没有动。

因为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身上没有留下被捆绑的痕迹，又没有别的证人；即便当初事发时就报案，衣物上除了自己的体液以外，也并没有留下别人的精痕。

更何况，这些根本连打架斗殴都懒得仔细过问的警员当中，真的有人会为了男人被猥亵而认真调查吗？

如果认真调查，也许能找到玩具，然后他们会问什么？他有些失神地打量着面前的警员，思维不自觉地开始发散：他们会不会问我，这些是怎么塞进去的，都各有什么功能，塞了多深才能造成破裂？



坐在他对面的警员似乎已经放弃了对他的问话，这种打架斗殴的小事他们处理惯了，不严重的话，一般都和解结束，皆大欢喜。除夕也的确没有什么事，他拿着手机看春晚的直播，似乎发现了徐步迭的视线，笑了笑问：“要看吗？”

屏幕里五彩斑斓的颜色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欢欣气息。

“看吧，”小警员对安安分分的小徐还是挺有好感的，比起来另一边看起来没道理的多，但打架就是这样，在这里不管有理没理，互殴就是看伤情。“等一会儿你家里人就过来了。”

徐步迭脸色唰地一下变得发白。“我的……家人？谁？！我没有要通知任何…………”

这是他自来到这里以后，说的第一句话。长久压抑着愤怒和所有的情绪，这时候出声的嗓子变得极其沙哑，出口时几乎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忽地站起来，突然转身就向外冲，几个警员七手八脚地连拦带拽，还是没防备给他一口气冲到门口，正迎面撞上推门进来的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徐步迭像是被美杜莎看到了那样一下子石化了、静止了，连自己曾经被电流刺激、不得不哭喊着求饶的夜晚，似乎也没有这一刻来得令他感到羞耻。“不……”他从喉咙底下挤出声音，深深地垂下头。

程翥走过去，将他虚圈在自己怀里，安抚地捋了捋他的背。“没事了。”他对身后赶来的民警露出歉意的微笑，“我是他的老师。”

我保护不了他。徐步迭心想，他从来没有生成这样强烈的挫败感。程翥看上去十分平静，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和负责的民警谈了谈，就走了出来，扶着徐步迭的肩，查看了一下他手上和脸上的伤口，紧接着对他说：“好了，我们申请和解吧。”

秦鸿等的就是这一刻。还有比这更爽快的时候吗？“和解可以，我要你向我赔礼道歉。写书面的道歉书，防止你转头不认。”他望着程翥，冷笑着说，“还有，画廊给这小子搞得乱七八糟，那么多画架都砸坏了，我老师这把年纪的人了，给吓得也不轻，至少损失也得有好几万吧……”

“没问题，价钱你们开。”程翥一口答应下来。

“！有问题！！”徐步迭再也忍不了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就算别的不说……是我打的你！该赔礼道歉也该是我给你赔！跟他有什么关系？！”

“哦？”秦鸿这下老神在在了，“你赔礼道歉也可以啊。你先动手打人的，的确应该你来赔礼道歉，要写下来，然后对着视频念一遍给我录下来以防你事后反悔，”他倾过身子，故意压低了点声音，“就说你为了威胁我撤销对你这位老师的投诉，试图激怒我们制造虚假录音证据，用来威胁污蔑我们对你进行性交易，被我识破后恼羞成怒才动手，企图殴打年届六十岁的老人……”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徐步迭狠狠推了一把面前的桌子，巨大摩擦着地面的响声令人牙根发酸，但他没能站起来，都不用程翥组织，几个民警已经摁住他警告了：“你再这样，和解了也没用，就算你故意寻衅滋事了啊！”

“小徐。”程翥平静地看着他涨的发红的脸，温和地笑了笑，“你也饿了吧？我们赶紧弄完，然后回家吧。”

他站起来，朝着甘和豫，还有秦鸿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这次造成的很多问题都是我不对，才造成了现在这个结果。起因都是我，我会认真地反省。”

秦鸿满意得仿佛被捋顺了毛的猫，咧开的笑容几乎挂到耳根上去，但他仍旧不满：“光说可不行。”

程翥点点头，拿来纸和笔：“我写下来。”一面对甘和豫说，“甘老，雕像的事我已经主动撤展了。”

秦鸿从没感受过如此大的满足，他反复地摸着自己的脸，脸上那一道微小的伤疤好像变成了勋章——这个眼高于顶、从来没向谁低过头的人，如今低眉顺眼地，按照他的要求做事。果然，人只要掌握到弱点，没有不听话的。程翥这样的人，曾经容宛琴都掌握不了他，如今却毁在一个自己没有教过一天的男学生手上，真的非常好笑。

耳畔响起纸笔摩擦在一起的沙沙声。徐步迭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颗掉下来，在衣服的表面浸出一小块潮湿的水渍。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就像妈妈也从来没有害过人，但承受了最多痛苦的却是她。她甚至都没有办法体会，也没有办法解脱。

就像我也从来没有害过人，明明被抛下的是我，被凌辱的是我，为什么最后也是我坐在这儿承受这一切，连我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即便想扑过去把对方再打一顿，即使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也只会徒增麻烦而已，还会让程翥所有做出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他只能静静地，像一个符合社会要求的好学生那样乖坐着，低着头，好像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接受办案民警的训诫，像个机器人一样在指定的位置签字，听程翥念他的道歉书。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来，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好了，我们走吧。”

蓬地一声，远处沉沉的天空被骤然点亮，江畔似乎放起了烟花。

程翥看上去仍然挺高兴的，好像刚才的事一点也没影响到他：“现在不准放炮竹了……总觉得没点年味，有烟花表演也挺好的嘛。我们过去看看？”

徐步迭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生怕一放开，自己就什么也没有了。

第66章 一滴水

两人沿着江堤慢慢地走着，除夕的夜里街上没有什么游人，店铺也都关了门，只有烟花炸开的声响，在江面上和绚烂的霓虹一起倒映出热烈明亮的色彩，把他们映牵着手的两个小小的剪影。

“想不想去吃点东西？……”

“啊，不过这个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店开着了……能开的饭店估计都要排队吧。”

程翥像自言自语般地说，“……这个点还有没有没关的超市啊，买点饺子回去煮着吃……”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看，手掌往徐步迭脸畔抹了抹，他干燥的掌心抚摸过的地方像是暖过来那样，都皴疼得厉害：“别哭了啊，不然眼泪都要冻住了。别生气了，就我们俩，好好过个年吧，明年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个巨大的花火在空中炸开，把他话语的尾音掩盖下去。

他干脆转身对着江面大喊：“明天都会好起来的——”

寒冷的空气喷出白雾，好像刚才所有的郁结，都随着呼喊和回音，荡去了杳杳的江面上了。

“你也喊喊，”程翥怂恿小徐，“喊出来就好了。”

徐步迭望向江面。江水滔滔，自己的脸在寒风中冻得生疼，尚未干透的部分像是会在空气中结成细微的冰棱。一滴眼泪蜿蜒的泪痕会被冻在原地，这一条磅礴的大河却不会。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不笑？该解决的都解决了，我付了钱的，他们也没话说。没听过那句话吗？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程翥拉了他一把，“我那钱和道歉都不是给他们的，是拿来买你的平安和哄你高兴的，也是觉得你不能在这里被他们一个坑绊倒了。你要是不领情，我这投资可不就都白费了。”

小徐瘪了瘪嘴：“听起来像个昏君。”

“那可不。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尔虞我诈，自欺欺人。”程翥还挺得意的，当昏君果然让人容易昏头，“肯爱千金轻一笑嘛。来，笑一个给我看看。你好好的，钱以后挣得会比我多。那时候再还我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程翥瞧着他，“我都雕了你的像了。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的眼睛早就剖开你，把你像田一样犁了一遍，在你的身体里种上……”他捂住嘴，“不对，这话有点色，我现在不能说了。”

徐步迭朝他翻了个白眼。意外地，心里头那点郁结被他插科打诨一番调侃，弄得连郁结都很没有心情。“怎么不能说了？我要你说。”

“我不说。”

“你说！”

“我不能说了。”

“你做都做过了，有什么不能说？！”

他恼怒地伸手推了程翥一把，程翥歪了歪身子，没有反抗，也没有说；于是又被推了一把，还不解恨，再推了一下……就脚下一空，歪歪斜斜地顺着防波堤往下滑。

“！小心！”小徐急忙向他一扑，伸手想要拉住他，却被程翥一把捞住，两个人一起沿着防波堤的高度抱在一起往下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哎呀，还是心疼我的嘛。”程翥把他抱在怀里，松松地笑着说。两人身上都沾上了冬日干枯的草梗，一时间呼吸急促，谁也没有想要放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翥拍了拍他，从他脖颈里、头发里把草茎拈出去，“你肯定在想，这多不公平啊，你什么也没做，明明是受害者，凭什么最后变成这样？”

他继续说道：“其实，他们也在这样想。他们也觉得不公平透了：甘和豫当了一辈子大师，但他也不是完全不学无术，客观地说，他还是具备了较高的专业素养的。所以他明白得很，他从来没有摸到过那道门槛，眼看着艺术生涯即将到头，所以才迫不及待了。他们看着我觉得不公平，我还没有他一半的资历，没有他的条件，没有他的资源，可是无论是名头，还是实力，不自夸的说，我超过他们是迟早的事。

“而他嫉妒的巅峰，就是看到了那件你的雕像。他知道，我摸到那道门槛了，那甚至看起来都没怎么费力，毕竟对象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而且我之前长时间处于一个瓶颈的状态，没什么建树，这让他们更加觉得我只是走了狗屎运，因此就更加哀叹命运的不公。他们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金钱，最后也只能在心里喊：‘凭什么变成这样？’”

“那是因为他们是混蛋。”小徐愤愤地说，“现在完全是自作自受——……不对，他们目的不还是达到了吗？你退出了，他们可以参赛了。”

“就算他们再参加，肯定也不敢用画你那张了，他们自己举报的，这时候用你做模特不是贼喊捉贼吗。为了避嫌肯定也会换其他的……”

小徐无语了：“那对结果会产生什么影响吗？”难不成画我会有什么加成BUFF？

“可能不会，但是我会比较爽。”程翥诚实地回答。

“……你是阿Q吗！”

“咳，不对，我给你带偏了，我要说的是……”程翥正了正脸色，“在双方严重不对等的时候，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你跟他们无论在社会地位、经济还是资历等等层面，本来就存在巨大差异，自然也就根本不存在公平谈条件的可能性。你保持这种状态和他们一直杠，受伤的只可能一直是你。”

徐步迭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当然，我们有法律，有舆论和公理道德为弱者提供保护，如果豁得出去，当然也可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但他豁不出去、舍不下来，他身上牵挂的，想要护着的、累赘却不能放手的东西太多了；就像程翥，如果不在意他徐步迭的话，就很难被人用这种手段算计。而即便被算计了，程翥解决问题的方法，也有很多余地可以选择。

“……所以，就只能忍气吞声吗？没有别的办法？”

“有啊。”

他们并排躺在冬日枯萎了草坪的防水坡上，城市里看不见星星，但是炸开的烟花在视野的边际里和水面连成一体，尽情地闪烁着，一边在下落，一边又在升起。

“回去上学。学校是非常好的保护罩和培养皿，而且，学校能够为你提供非常多的贷款、补助、奖学金，并且建立良好的社群关系。尤其是在我们这样比较小众的艺术圈层里，基本上你接触到的同学、老师、前辈、后辈，只要你在这行干下去，他们就会跟你纠缠一辈子。”他笑了笑，“比如秦鸿……当然，这是个失败案例。但我也不明白我哪儿惹到他了，我俩甚至都不是一个系的。

“你现在就像一株幼苗一样，还没长成就给抛在荒地里了，风吹雨淋又任人践踏，全靠自己硬扛。而隔壁就是大棚和化肥；你不是不能进去，是你自己给自己设了限制，不准你自己进去。

“你对你自己也不公平啊，怎么能期待别人对你公平？你是一滴水，就不要只委屈着做眼泪，最终都要到江河湖海里去。”

徐步迭陷入了长长的沉默。这么久以来，关于回去上学还是继续打工的问题，这是头一次让他产生了动摇的劝说。

“你是站在老师的层面说的，还是站在男朋友的角度说的？”

“我是站在程翥的角度说的。”程翥回答，“不管是老师还是男友，都是爱你的人。”

第67章 喋喋不休

我去，这货给他的舞台他能变成莎士比亚，太可怕了。徐步迭原地滚了一圈以后赶紧爬起来，他觉得再躺着要出事，这幕天席地，烟花盛开，场景太过旖旎，不利于精神文明建设。

他站起来，轻微地蹦跳了一下，挥去身上的枯草，不知为什么，在经历过那样的憋屈之后，觉得心情居然逐渐变好了。他伸手把程翥也拉起来：

“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还能做个年夜饭呢。”



没多久，他们来到医院旁边的公共厨房。虽然过年的菜市场已经关门，但这里即便是过年也得开放，不然重病患家属就没饭吃了。他找了门卫要到钥匙，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铁锁，从角落里的冰箱里翻出了一包水饺，还有一块腊肉和一盒豆腐、一点乱七八糟的蔬菜。

“肯定是张姨她们剩的，我们先用，明天我再补上。”

他卷起袖子，简直三下五除二地利用这一堆东西做出了四菜一汤，原本还冷冷清清，让人缩手跺脚的厨房里，也随着火光和锅炉蒸腾的热气变得暖融融的。

他把公用的油盐酱醋放回原位时，看到程翥为他们打造的置物架，边缘的棱角圆溜溜的，是个动物的脑袋，他伸手摸了摸，就不知道为什么傻笑起来。

还以为这个新年，自己只能一个人过了呢。

正这么想的时候，发现程翥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两罐啤酒。

“去和门卫大爷要的。”他笑了笑说，“我刚看见他在喝呢。就问他有没有多的匀给我。”

他一面解释，一面拿起徐步迭盛好的菜碟，“我们去上面吃吧，新年嘛，和你妈一起过个节。”



年节时晌连医院里都没有什么人，值班的护士在打盹，来往的病人家属也最多只有往常的五分之一，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时间像在这里裹了一层透明的茧。

他们在病床前摆起小桌板，把热腾腾的饭菜一字摆开。程翥翻出了几只一次性纸杯，给他俩各倒了一杯，又给徐步迭的妈妈林幼霞也倒了一杯，像个三角形那样都摆好了。

徐步迭拿出手机，调出了春晚的画面，弄了个支架摆好，主要对着林幼霞的方向；还把她的床架摇起来一些。有时候林幼霞的眼睛会像现在这样看上去是睁开的，就好像真的也参与到这一场节日中来。

手机的方块光亮倒映在她空濛的眼里，似乎给里头也增加了灵动的色彩，红红火火的颜色图案在里面流转，给整个人都增加了一点新年的生气：“你瞧，我妈爱看。”

屏幕里传出欢快的笑声和音乐声；快要倒数了。

“干杯。”他小小声地说，拿起自己和母亲的杯子，和程翥一起碰了一下。

“干杯。”程翥温柔地回应他，“新年快乐。”

徐步迭的眼神游离了片刻，他看到还挂在帘子上面的纸风铃，有些遗憾地说：“要是乐乐也在这里就好了。”

程翥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徐步迭说明，也许之后容宛琴就会把乐乐带走了。入学之前应该还要有一个基本的生活适应的过程，其实时间应该很紧了。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习惯了这种生活，乐乐也似乎终于和自己一样，找到了一种生活的节奏；但这一切又像个气泡，飞快地就要消失了。虽然对小徐说教的时候程翥显得很成熟、很稳健，但其实他心里也一样茫然：

我应该把孩子交给她吗？我该相信她说的话吗？

一个自己说：那是正确的选择。你根本没空也没本事照顾好孩子。

另一个自己却说：我们在一起过得很好。谁比谁高贵啊，难道谁是天生就会做父母的吗？根本没必要改变。

又一个自己警告：容宛琴曾经做了什么，你忘记了吗？她要是再复发了呢？那时候乐乐怎么办？

还有一个自己在窃喜：把孩子交给她，你就可以随便怎么二人世界都可以了，没有拖油瓶，一身轻松！你敢说你没这么想过吗？

“……老程？……程翥？你在想什么呢？”

“啊，没，”程翥笑了笑，“我在想，你缺的课得抓紧补上，不然赶不上其他学生的进度啊。”

徐步迭：“？？？”

新年快乐的欢呼从屏幕里炸开，远处的天幕也染上了嫣红的色泽。

只有程翥还在跟他唠叨：“你看，我打算利用这个寒假给你好好安排一下，你初八就到我工作室来，可以从基础给你实践是最快的，我这里还有几本书和一些作业，你这几天记得做一下……有不会的可以直接问我……”

你太过分了……小徐欲哭无泪，别人新年这时候都该说点什么、干点什么？刚才不是还那么浪漫吗?这会你目的达成了，就把我寒假作业安排好了？

他凑过去，在新年的欢庆声中，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妈，你看着吧，我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他是我老师我也认了；会遇到很多不公平的事我也认了。我想让他成为我们新的家人，也许现在，我只能借助他的力量，但有一天，我也会成长到可以保护你们两个人。

这样的话，我们这个家，曾经被血淋淋撕裂以为无法治愈的伤口，会不会就终于可以开始弥合了呢？

一直以来仗着经验丰富所向披靡的家伙似乎有点招架不住，程翥轻轻抵着他胸前，偏了偏脑袋把吻蹭到嘴角，不让他加深：“别，你妈在看着呢。”

“我跟她说过了。”小徐才不管他，追着啄过去，“她要是不满意，现在就起来暴打我啊。”

“……”程翥一时失语，被他的舌头湿漉漉地舔中一下， 有点自暴自弃——自己这老师当不彻底，男友也断不干净，稍稍一勾便要丢盔弃甲，往后该怎么办呢？但又听徐步迭可怜兮兮地说：“你看……我妈没打我，她不反对的。”

自己是被他吃死了，听着这话也心疼。只好叹一口气，任他吊着胳膊半个身子都挂过来，揽过那细瘦腰肢的时候，一边任他到处煽风点火，一边把侟上去露出一截腰线的衣服往下拽。那舌尖顽皮地在自己唇边腔内钻进舔出，死缠烂打，终于被捉住衔咬，再慢慢地由着他吻到深处。并没有那么多的欲望或是技巧，倒更像是缓解焦渴般慢熬出的温柔。

直到两人的手机开始不识时务地震动和响铃，疯狂涌入拜贺新年的消息和电话，这才把黏在一起的俩爿给撕开，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地开始回复敷衍了事的商业应酬，程翥在学生群和工作群里都颇为心虚地发了一圈红包。

徐步迭问：“乐乐有没有打来？我刚刚想给他打来着，又怕他正在打给你。”

程翥摇了摇头：“可能睡了吧，他要是吃饱了就撑不到这时候。”他打开电话手表的APP想要看一眼定位，却紧接着一愣：手表的定位没有显示，像是被关闭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忘记充电了？

“……要是有什么事，容宛琴应该会联系我啊。”程翥说。但他的眉峰蹙着，一时放不下来。

“应该没事，但是老程，正好明天去接乐乐回来吧。还得给他压岁钱呢。”小徐似乎看出了一点他的忧心。

程翥挣扎了一下，有些犹豫。“他在他妈那里，好得很呢，哪里用我去管。”

“没有这种道理，你不是一直都在照顾乐乐吗？是的确中间出了一点问题，但没有谁家爹妈没犯过什么傻事啊，人又不是生下来就会当父母的……我妈也曾经把我丢在百货中心，我到约定的地方去等她了，反倒是她自己迷路了。那时候我也就乐乐这么大吧。”徐步迭揶揄地说，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觉得她也似乎是想起了这段回忆，看上去是笑着的。

“我老实说吧，我不太觉得一个这么久都没有关心过自己小孩的人……真的对乐乐有那么大的耐心。她从没主动打电话过来。乐乐会想她很正常，他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妈妈爸爸就是天和地。”徐步迭冷静地说，“再说，上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不太觉得她已经完全治好了。很明显她还是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不受刺激的话还好，一刺激的话……”

程翥摇摇头，他不太想提容宛琴的事，他在关于她的问题上一直是抱愧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听徐步迭谈论她的事，心理上总有点怪怪的：突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好像背叛了自己前一段感情。

这很奇怪，我和她已经离婚了。难道还余情未了吗？

“别提她了。明天我再打给她问问到底怎么个情况就是了。”程翥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看其他陪床的家属，就拖了一个简易的板床，铺上并不算厚的被子，蜷缩着睡在走道里。还好医院里有暖气。“你这两天……就睡这里？”

“平常我也睡这里啊，家里房子卖掉了。我一个人也不占多大场地，租个房子反而浪费。”

“……还是回我那睡吧。”程翥有点自暴自弃地把人圈进怀里，原则都成了筛子。新年第一天，在遇到一连串令人愤怒又无力更折腾的糟心事之后，他再怎么样也舍不得狠心把徐步迭孤零零丢在这里。心想反正辞职了，旁人爱说就说去，纠缠不清就纠缠不清吧。

我还能给他什么呢？如果他是个女的，那既然已经见过家长，我现在估计已经开始寻思是不是等他毕业再结、结婚典礼摆几桌比较好了；他也不会觉得住进我家里来有什么不对。我那点儿乏善可陈的经验就能够全派上用场，我可以把我曾给别人的都给他，对他比对前妻还要好，再也不会犯过去的错误。

但他不是。我也不该这样比较……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第68章 舒适的退路

但有的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越想要安稳，越思虑完全，实际的情况反而越超出预想。

其实今天真的很疲惫，凌晨回去的时候，两人仗着夜幕，相互依偎，却也真的困得眼睁不开，只想回去睡觉再说。

打开门时，屋里的灯是亮着的，程翥一时都没有发现——他以为是自己走时忘关了。反正丢三落四他也不是第一回。还是徐步迭问了一句：“你怎么没关灯？”

“可能走得急，正好我也有个惊——”原本程翥打算说有个惊喜，他把雕塑从组委会那边拿回来了，这时候还随手丢在客厅里，没有收去工作室或者仓库。小徐还没看过完成版的雕像，正好给他一起看看。

因此他全无防备，往屋子里多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端坐在一人高的雕像前面……倒把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这下子惊喜就变成惊吓了，气氛一下子紧绷着尴尬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坐在屋里的是容宛琴，想想也是，她有这里的钥匙，指纹锁里也有她的指纹，程翥也从来没有把它删除或者换掉——不知道究竟是懒，还是真等着她有一天再回来，又或者是给自己留一条舒适的退路。

但今天这条杂草丛生、都被记忆中这条荒芜丛生杂草掩盖的退路终于绊着了自己的脚。

容宛琴没有解释，她光是坐在她曾经惯常坐着的位置上，背着身子对着他，像是曾经每一天晚上回家时见到的情景，像是时光又回到了过去，令程翥内心一悚，隔着远远地站着，那态度不像是曾经的夫妻，倒像是对待一件易碎品。

容宛琴不回答他，却直勾勾地看着那件雕塑：“它是谁？”

“你不要又……”程翥提了点声音起来，但终于又放下去，“他是谁都跟你没关系。你半夜来干什么？乐乐呢？”

“今天过年啊。”容宛琴理所当然地说，她的声音很轻，“我来做年夜饭。我一直在等你……你大过年的去哪里了？一直都不回来？”

程翥顺着她视线望过去，桌上果然摆了满满一桌的年夜饭，但动都没有动过。他只觉得太阳穴的神经一阵突突跳动，好像又要被拉扯回当初那些牢笼般的、粘腻得无法呼吸的压抑日子里。

现在站在牢笼外面看，才觉得当初的彼此困兽犹斗的模样实在是非常自我折磨。

“宛琴，我们已经离婚了。虽然我没要回钥匙也没删掉你的指纹，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不打我招呼就来，甚至没通知我就给我做一桌饭，擅自在我家里‘等我’。我也没有必须为你‘回来’的必要——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他尽量说得语气平和——不想惹出太大的麻烦。这太尴尬了，徐步迭还跟在后面，程翥求救地向他看了一眼，还好他只是在玄关站着，十分体恤地并没有掉头就走。

她却好像完全没听见那样，仍然看着那件雕塑。“我认得这个人。我见过他……你也会为别的人做这种雕塑啊。”

程翥压着火：“你到底有什么事情？乐乐睡了么？”他知道，自己应该请她出去，否则这一切都没完没了，谁也心里也落不到舒服。但到底那么多年相濡以沫的情分在那里，他说不下重话，又知道她受不了刺激，只能问：“你这几天都住哪里？在宾馆吗？还是朋友家里？我送你回去。”

她定定地说：“我不走，这是我家。这房子是我选的，装潢是我装的，软装也是我买的，我的衣服鞋子也都在柜子里。”

程翥这才发现，她仍然像往常一样，穿着自己的拖鞋，还有她最喜欢的睡衣。她像一只蜘蛛那样，呆在她最为安全和熟悉的织网中央，像过往无数个日夜那样，等他一头撞进来。

她说得没错；她的所有东西——除了她自己带走的以外，程翥连收都没有收起来。

就像余情未了似的。别人要这么以为，他也没法辩解。

“我只是怕丢了你找不到重要的东西。”程翥说，“你来了正好，可以把它们都拿走了。”

“对啊……我重要的东西在这里。”她垂下眼帘，“我当时生病了，脑子没有办法思考。现在我治好了，想回来了。这样这些东西你不用扔掉，我也不用拿走了。程翥，我们谈谈吧，关于重新开始——”

徐步迭脸色有些难看，似乎要给他们留下空间那样，突然转身出去了，尽管门只是轻微一带，但是自动的簧锁还是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弹舌声。

她也随着那一声突然安静下来。

“刚刚那是谁？”她突然脸色一变，语言咄咄逼人，“你带谁回来了？和谁一起过的年？”

程翥眉毛全搅在一起——她和过去还是一样，根本没有变化——再也没法忍住语气：“那关你什么事？！你又他妈犯病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跟你谈，你现在需要回去吃药睡觉。”

“我知道是谁！”容宛琴却冷笑起来，她突然跳起来，从沙发后面拖出来一个行李箱——是小徐放在乐乐房间里的那一个，程翥之前看到的时候里面只零星收着几件换洗衣物，然而现在却被塞得满满当当，都要溢出来——包括之前被程翥团在了沙发上当安慰剂的小徐的毛衣，外面晾晒着的换洗衣物，他的毛巾和牙刷，甚至还有他用过的碗碟——

她用尽力气，把它往前狠狠一丢，箱子沿着地板向前滑动了一截，拉链并没有拉上，里面的东西歪七扭八地向外撒了一地。

程翥感到心里一阵疲惫，好像一道被反复折磨的弹簧，已经很难对这种事情产生弹性反映了。他更恼怒的是徐步迭的东西就这样被扔在地上，而这些东西居然只有这样小小的一团，一个行李箱那的大小，好像随时都准备着离开，“你怎么会觉得我们会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就凭你这样？”他掉头往房间里去，“你还可以把我的东西也理成一个行李包，给我扔出来，我带乐乐一起走，这房子给你。”

 但他打开乐乐的房间，床被都还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的样子；他又打开自己的卧室，把玩具房也找了一遍，哪里都没有。

程翥平白惊出了一身冷汗：“乐乐人呢？！”就算只把他一个丢在宾馆睡觉也不行啊，那里不是他睡惯了的地方，万一半夜醒过来发现身边没人，那么点大的孩子真的会吓得不轻，乐乐又本来就怕生人生地，要是睡迷糊了，说不定还会吓得乱跑。

这时候，突然听见通往外花园的门发出剧烈的拍响，同时隔着传来徐步迭的喊声：“——老程！！开这边门！！”

程翥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门拉开，门口小徐脱了外套的羽绒，自己只穿着毛衫，嘴里喷着一团团白雾，双手紧紧地裹着怀里的小家伙，把冻得脸色发青的孩子拎起来往屋里抱。

程翥脑子里嗡地一下就炸开了。他一下子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了；倒是容宛琴一声尖叫，抓过桌上的一支角尺，朝着徐步迭就砸。“你滚出去！谁让你进我家？！谁让你抱我的儿子！？”

徐步迭只来得及低了下头，尺子的锐角从他额头上划过去，他来不及去护，双手都还不停地搓着乐乐的身体，平静地对程翥说：“有点冻僵了，但不是很严重，应该更多是吓得……我带他去房间里裹上被子先暖一下，等好一点再洗个热水澡看看。”他一努嘴，递了个眼色，示意程翥先解决大人的问题。

容宛琴还要说什么，程翥再也没法维持风度了，拍着桌子冲她吼：“你闭嘴！这就是你说的你和他‘处得还不错’？他是你儿子你还记得，可有你这样的妈吗？！现在外面气温在零下啊！”

容宛琴像是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迸发点，大哭着冲程翥发泄似的尖叫：“谁叫他不认错？我说想明白认错了就可以进来！！为什么他要骗我？？为什么他不肯认错？！”

“他才多大！他能骗你什么，值得你这么惩罚？！”

“他骗我说没有外人住在家里！”她愤怒而颤抖地指着雕塑上，那张精致又清晰的脸孔，“他骗我说他不认得这个人！！为什么要骗我？我是他妈啊！我带他去游乐园，我带他吃好吃的，买衣服鞋子，我生他受了那么多的苦，为了他付出了我几乎所有的人生！可他居然骗我！我的乐乐从来不会骗人，他是跟谁学坏了？你为什么要让人教坏我的乐乐？？！！”

就为了这样的事……

程翥闭了闭眼睛。他不能想象乐乐在外面呆了多久——在这个眼泪都会被冻住的天气里，在自己快活地和喜欢的人一起吃着年夜饭的时候，他很可能什么都没吃，就被自己的亲妈关在外面的花园里反省，冻得嘴唇青紫也不敢反抗。

他一把抓住容宛琴发疯捶打他的手腕，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滚，”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有暴力倾向，甚至能在这么做的同时想着明天就换锁，“你给我滚，这个地方、还有乐乐从此以后和你没任何关系了！”

容宛琴挣扎着，几乎像个孩子一样把身子横躺下去阻止自己被拉走，程翥发狠用了力气，几乎把她连着沙发上所有堆满的杂物以及垫巾一起，像一并巨大的扫帚那样整个扫下来，直拖到地板上。

“有关系！”她大哭着发狠地尖叫，精致妆容的脸庞在泪水哭花之后变得尤为可怖，指甲掐进程翥的手腕，“他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跟你才没有关系，你也骗了我，你这个大骗子，你睡男人，那我是什么？！我是同妻吗？！你好恶心！！我走了，你是不是终于解放了？你是不是一直巴不得我赶紧走呢？！”



乐乐房间的房门紧紧地关着，然而刺耳的声音仍然能透过门板和厚厚的被子，传进耳朵里。

徐步迭抱着乐乐，双手替他捂住耳朵；两人像冬眠的地鼠那样，缩在被子搭建的小窝底下，像是在等待一场席卷大地的风暴过去。

乐乐的手脚渐渐暖起来，像是被解冻了一样，突然猛地抽噎了一声。

第69章 面对生活

“对不起……”小孩子四肢攀上来抓住他，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地缠在徐步迭身上，哭得直打嗝，“都是乐乐不好……不要吵架……你们不要吵架……乐乐是坏孩子，说了谎……”

徐步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紧了他小小软软的身子， 让他尽快暖起来。自己刚才的确不想听程翥和前妻的纠葛，但出门的时候也留了个心眼，因为他刚才无奈地被堵在玄关时，不经意看到有乐乐的鞋摆在一边，伸手一摸鞋底还有些潮，那乐乐的确应该也回来了，可屋里刚做好的饭菜没有动过，这对于一个干饭娃来说，如果没出什么事，只是乖乖去睡觉了，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他才绕到前面的花园里，熟门熟路地翻过围墙，本来是想去敲乐乐房间的窗户，看看人在不在，却突然听到蜷缩在角落里那种断续抽噎的呼吸声，急忙一找，发现他蜷在老式柜子的角落里，打开了一扇柜门挡风；跟自己第一次在花园里找到他时，连躲藏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这个孩子真的很怕去陌生的地方。

“乐乐，你听我说。”徐步迭吁了一口气，小心地放开他的耳朵，却把被子四周都紧了紧，“你为什么要站在外面花园里？你没穿袜子，只穿了拖鞋，外套也没穿，你不觉得冷吗？如果觉得冷，为什么不进来？”

“对不起，小徐哥哥……”乐乐的口水糊了他一整个胸口，哭得没了力气，“因为乐乐犯了错……”

“你记住了，没有什么错需要这么惩罚自己，也没人有权利这么惩罚你。”徐步迭说，“而且，你冻生病了，你难受不说，谁会心疼？谁会着急？谁要带你去医院，谁要照顾你彻夜不能合眼？你这是在惩罚你自己吗？你在惩罚爱你的人。”他说完叹了口气，这道理深了，这个年纪未必能听得懂。

但乐乐顿了一下，抽噎着昏昏沉沉地说：“可是……我就想让妈妈心疼我……”

是了。这么点大的孩子，能够拥有的“武器”也就那么几种，撒娇撒泼，大哭大闹，一般已经够用；他宁愿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看起来好像很不可理喻，但如果这是唯一能够唤醒母亲对自己的感情的方式呢？但他唯一的手段也还是落空了。

乐乐抽抽噎噎地还在哭，徐步迭只能轻拍着他，觉得他身子开始转而发烫了，自己该去找点药，可程翥家的药放在客厅的橱柜里，现在没有办法过去，过去了也只能是火上浇油。外面隐隐又传来响动，程翥和容宛琴的对峙，似乎还没有消下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谁也不剩下什么体面，挣扎拉扯之后，精疲力竭地一个瘫倒在地上，一个倚着墙，周遭散落着一地支离破碎的过去。

程翥也不能当真把一个发疯的女人就这样在凌晨的夜里扔出房门，两人好像拔河一样角力了很久，所有的力气和气性都耗尽了，最终维持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

“我真搞不懂，你这一年治病，都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到底要什么？你记不记得我们离过婚了？是你自己走的！谁拦了你？现在这间屋子里、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不要的！你把乐乐丢下，问都不问一声，把我也丢下了，就这么走了！那时候你有问过我们的感受吗？现在你在干什么，你赖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不行吗？！我当时在生病，脑子不清醒。”

“你现在脑子也不清醒！！”

“我清醒得很！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你答应过我再也不会为别的人雕像。你还记得吗？……这才多久？我才离开你一年，你说过的那些承诺，就全都不算数了吗？”

我说过吗？程翥一怔，仔细想想，也许是说过的；他曾为她造过雕像，满含着的爱意都能从任何一个看见这件作品的人眼里溢出。人但凡沉浸在爱当中，谁不会昏头涨脑地轻言许诺呢？赤裸着身子彼此相拥的时候，太阳月亮都能拿来送人，永恒生死也不过是唇间的价码。可当初海誓山盟，落得今天这一地鸡毛的模样。发明山无棱天地合的人，他们死就死了，却为什么还管着别人？

他疲累地叹了一口气。“我也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你说我逃避，不负责任，说我幼稚无耻，说我从来都不懂你，不体谅你，只会伤害你。还有刚刚，你说我是骗子，认为我在婚姻期间出轨。”他笑了笑，“你自己记得吗，你签完离婚协议走的那天，我求你等乐乐放学了再走，你却跟我说，我从来没爱过你，我只是把你当成工具，工作和生活上的工具……你说，工具现在要走了，请我自己学会面对生活。……”

容宛琴挺起上身，尖利地反驳：“我说错了吗？你难道没有逃避，没有不负责任过？是，临走时你劝我留下，可都到那时候了，你再来装什么好心，不觉得太晚了吗？乐乐以前那么多次上下幼儿园的接送，哪一次是你做的？他生病和神经衰弱得整晚睡不着，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山上，在地里，在工厂，在你的窑房！你以为我不知道到底是你声称的‘工作忙’，还是你单纯地觉得孩子闹夜麻烦、我跟你吵架烦人、影响你睡眠和创作灵感吗？！我和你一起创的业，我跟你在一起连头带尾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你吗？”

“是啊，我们连头带尾在一起有十几年……”程翥有些怅惘地回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被瓶颈纠缠，能力配不上野心，又觉得自己被家庭拖累，原本处处都帮着自己的妻子却变得歇斯底里，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作对，像拖着沉重的脚镣又看不见前路，怎么努力也没有效果，甚至都不知道是否方向正确，那种绝望又和谁去说呢？“……可你居然觉得我没有爱过你。”

女人抽噎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有些可悲，又有些好笑，眼泪又奇怪地、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是怎么爱我的？你雕刻了一尊我的像，所有人都觉得那是爱的表现，是爱的铭文，可我却立刻就感觉到了，你爱的是那尊像我的雕像，不是我本人！我没有你雕刻的那样完美，你雕刻的是个女神，而我却只是个会发疯、会犯病、会无理取闹的普通女人！”

程翥真的懵了，头痛欲裂，无语倒是其次，更多的是一种委屈的恶心。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不明白这件事情为什么换个角度看起来会是这样的。我是个雕塑家啊？我雕塑我爱的人的形象融合成为艺术的杰作，难道不是对爱情最高的褒美吗？虽然有时候也会开‘别爱上雕塑’这种皮格马利翁式的玩笑，吃一点小醋啥的——就像之前小徐也吃过——但那难道不是情趣和玩笑吗？我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为什么我要自证自己不会爱上人以外的东西？

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想起那件以容宛琴为原型的名为《挚爱》的作品背后的往事：她一看到它就显得尖酸刻薄、情绪失控，要他立刻把它拿走、扔掉。当时自己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只是生病的原因，虽然无比地委屈，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所以是因为这个，你当时要把它扔了。我满怀着感情、希望能挽回你才做出来的东西……你弃若敝履不说，还要我把它毁掉。你有想过我那时候的心情吗？它只是一件作品！它有什么错？！”

“你说是送给我的礼物，可我坚持不要之后，你明面上答应了我，却私下里反手把它捐给了学校。你什么意思？你有没有在乎我的感受？不，你只是想向我证明你是对的，我是无理取闹！”

“可你让我砸掉它、把它扔了！那是我那段时间以来，突破自我的最好的一件作品！你沉浸在你自己的自怨自艾的世界里，你真的在乎过我追求的是什么吗！？”

程翥只觉得浑身像被打断了、磨碎了一样疲惫，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他这几天各种事挂心，从做雕塑开始就断续地熬，一直没有怎么卸下精神；后来又轮番地遇到各种挫折，其实无论是必须主动退稿还是必须主动辞职，对他的打击并没有表面上看得那么云淡风轻。

但我必须撑着，把自己的那部分都藏好，才能让小徐不至于担心，能给他一块安稳的地方……如果我垮下去了，那他又会怎么想、又怎么坚持呢？我是成年人，我是负有主要责任的一方，我必须承担起来。

可这些接连钻进耳朵里、又不得不辩驳的问题荒谬得厉害，却偏偏出在自己最亲密、最信赖的人身上，那一句句刺耳的质问，一声声尖锐的争执，更像是把他最后一根拽紧的安全绳也硬生生拽断了。他靠在墙上，觉得白炽灯光非常刺眼，用手半遮着脸孔，感觉自己快要溺水了一样，呼吸一声蹙着一声，渐渐跟不上来。

容宛琴却不相信他的话。如果‘只是一件作品’的话，为什么它不能被毁掉呢？为什么它总是能躲开伤害，反而受伤害的是我？

但这尊雕像又与她自己的不同……让她觉得非常的不舒服，可能是因为眉目太过真实，也可能是因为技巧太过圆熟，又或是那折射出的侧面太过鲜活；不像她的那座雕像，人们看见了是她又不是她，只是把每一双眼睛都变成了折射爱意的镜子；但这一座却不是，它真实、狼狈，犹豫，畏缩，又骄傲、倔强、充满嫉妒和欲望，满身伤痕却又挺直着脊梁；她坐在地上，这样仰头望过去的时候，就只能看见一个尖锐的侧面，像一只危险的情绪的野兽，笔直又轻蔑地注视着她。不知不觉间，那张脸孔似乎变成了她自己的倒影，表情有些嘲弄地对她说：‘请你学会自己面对生活。’

她像是被烫着了那样尖叫一声，抗拒地挣扎着向后一躲，脚蹬到了雕像的基座。

铸铜作品整体还是相当重的，但它在刚刚的一通拉扯当中有些倾斜，而且由于只是初稿并没有决定展出地点和方式的缘故，为了减少运输难度，程翥并没有制作特别稳固的底座。这一下猛踹让它失去了重心，笔直地朝着前方砸落。

“小心！！”程翥下意识地凭本能扑过去，伸手试着挡住倾倒的铜像，但是铸铜的侧面兀出的部分是不规则的形状，在他伸手去挡住主体的同时，侧面也重重地敲到了他的头顶，发出了咚地一声闷响。

程翥晃了一下，连呼痛都没出，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第70章 凌晨三点

虽然外头发生了这样的事，但在屋内盖着棉被、注意力都在乐乐身上的徐步迭是没听到什么大的动静的——只是一声闷响，甚至还没有他们刚才歇斯底里相互吼叫时的声音大；但随即是陡然陷入死寂，好像某个频道突然被掐断、某个插头被突然拔掉那样，安静得听见了耳鸣。

他忽地一下坐起来，一股诡怪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乐乐……你等我一下？给你把被子捂好……对，乖乖的。我去看看外面出什么事了。”

灯也亮着，好像一场飓风刚结束，满地的狼藉，客厅虽然一直在程翥的加持下乱得厉害，可这时候乱得失去了生活的形状，在乱中透出一种可怕的寂静出来。其实走近了还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电器的运转声都被无限地放大，徐步迭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已经要鸣响警笛了，然后他看见程翥倒在地上，容宛琴蜷缩在他身边，她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木掉了，脸上是一种奇妙的、涣散的表情，眼泪像开闸了的洪水似的，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滚。她的身子却紧张地弓着，伸手拖住他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把他上身拉起，但却完全在做无用功，一米八几的男人失去意识后的重量绝对不是她这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可以抱得动的。

“——老程！”

徐步迭吓得呼吸都停了，他顾不得容宛琴，三两步冲上去想把程翥扶起来，手碰到他的头，发根是湿的，一摸摸了一手血。

“怎么回事？！”他几乎没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猛地向容宛琴吼；但女人突然瑟缩起来，呈现出和她刚刚爆发式的强烈攻击性全然不同的状态，反而像害怕他那样躲向远处，浑身被针刺到了那样轻微地难以抑制地抽搐着，恐惧地往后缩：“不是我……不是我害的！我什么都没有做！……”

徐步迭能够察觉到她处于一种极端焦虑又精神不稳定的状态，这时候逼问她也是火上浇油，而且问题最严重的部分根本不在这……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冷静……冷静！不能再出什么事了，他们刚刚在吵架，这时候责问谁该担责显然根本于事无补。

他飞快地拿来毛巾，捂住程翥的头；艹他大爷的……今天是大年初一，现在是凌晨三点！……医院离得其实很近，各种科室位置和急诊值班人员他都很熟，比起叫救护车，他骑车带程翥直接去会更快。可现在乐乐和容宛琴是这样的，他能把他们丢在家里吗？……但老程是头被砸到了，谁知道这个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耽搁？

他看向容宛琴：“你还好吗？没受伤对吧！你还能站起来吗？我要你帮忙！”

她几乎是猛地跳起来，好像身子的反射优于情绪的反应。

“按着他的头，”徐步迭松开手，他刚才摸了一下，没有在头皮上找到大的口子，可能只是划伤了，出血量也不多，但他仍然坚持要容宛琴替他拿毛巾堵着，这样能让她的手有地方放，有比较明确而简单的目标；然后他把程翥拉起上身，将他的胳膊挂在自己肩上，“帮我一把，扶住他的背，往上侟，”他又对容宛琴说，然后将人整个挪到自己背上，再扣住双腿，使劲发力，一下子站起来。

“乐乐！”他一发劲站起来的时候大喊，“乐乐出来一下！帮我个忙！”

乐乐似乎早已察觉到动静，听到他喊，立刻从房门里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努力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乐乐，你爸爸生病了，出了点事，我和你妈妈现在要带他去医院，”徐步迭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你能不能一个人看一会家？”

乐乐紧紧地盯着他们，似乎被吓到了，也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可又不敢过来；可容宛琴刚转向他，要说什么，他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拼命摇头：“小徐哥哥……我能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好怕，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十五分钟，”徐步迭不容置喙地盯着他说，“乐乐认钟表不是认得最好吗？你看，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三点……十四分……”

“对，三点三十的时候，我就来接乐乐，好不好？我说到做到。”徐步迭飞快地说，“乐乐只要看好十六分钟的家，好不好？把灯全打开，没事的，我马上就来接你。”

乐乐犹豫着，望着他的眼神，最终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那你要来接我！……”

“我从来都准时，对不对？我们上学放学有迟到过吗？”

乐乐摇了摇头。程翥是不走心又忙过头的人，经常不是上学送迟了，就是放学接迟了，乐乐是全幼儿园知名的“滞留专业户”，一般都是老师陪到最后一个被接走的。但自从上个月拜托徐步迭帮忙接送后，终于不用像个超龄儿童那样每天行使“叫爸爸起床”的特权了。

“好，等我。”小徐吸了口气，一边背着程翥向外走，一边对容宛琴说，“走！我开电瓶过去，你坐在后面扶住他，可能有点冷，但开得快2分钟就到了，忍一下。”

容宛琴跟着小跑出去，这时候似乎终于能够顺着行动下意识地反射性思考：“我有车……”

“你现在不能开车。”小徐看了一眼她发抖的手说，心里也苦笑了下，自己要早点把驾照考到就好了，但是哪有那个功夫呢？

不过电瓶也有电瓶的好处。他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熟门熟路直接开进医院大门开到急诊楼下，停在最里面一层的楼梯旁边，连锁都没锁就背起人往里面冲。反正今天现在这个点，要是有人来偷也是作大发了。

“李姐！”他老远望见值班护士就直接喊，“帮忙救人！头被砸到了！”

值班护士是认识他的，这么长时间他跟住在医院也没两样了，别人上下打点能送礼送红包，他也没有，就剩下外卖跑得快和嘴甜的优点了，几乎整个医院的外卖他都送过，把人认识了个七七八八。

“小徐？怎么回事？”几个值班医生都跑出来了，一看这症状，赶紧都过来帮手，七手八脚扶到急救床上，一边询问，“什么东西砸伤的？……出血怎么样？有没有呕吐？”

人从徐步迭背上卸下去，容宛琴被裹挟着一并往前，而他顺着动势往前挪了三两步，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这时候只能扶着腿喘气。相识的护士长正好把他拽到一边，跟他讲办手续的事。

“宁姐，我急着出来，大概东西都没有带，麻烦你先帮我照顾着，家里还有个小孩，我回去拿一趟证件什么的，再把孩子也带来，不能放一个在家那边。”他看了看表，又叮嘱一句，“我半个小时内肯定回来，要是有急事或者什么突发情况要决断，你打给我，那个女的……”他看了看容宛琴，压低声音，“她现在精神不稳定，要是真情况很差你不能跟她说，要先跟我说，好吗？”

“好，你别担心，”宁护士长处理这种事也有经验了，又眨了眨眼，“你家亲戚？”

“嗯，”徐步迭下意识应了一声，又摇摇头，“我男朋友。”

第71章 望夫石

飙车回去的路上，浑身跟被刀子割一样；徐步迭为了背程翥，出门时外套根本没来得及穿，刚才狂奔出了一身汗，连毛衫都浸透了，这时候被冷风一吹，几乎能感觉到领口在结成冰棱子。

但他这时候也顾不上了，车飚得轮胎打滑，冻得头脑和身子一样发麻。这样也好，就什么都不会去想，只按着预定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去走。他看了一眼时间，几乎卡着点冲到了家门口，发现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打开了，然后自己穿戴整齐，把外套和鞋子都自己穿好了，还背上了自己的小书包，就这样瑟瑟发抖地坐在门廊上面翘首以盼，瘪着嘴，整个脸被风吹得皴起，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独立和倔强。

小徐跑上去，想要抱他又想起自己一身汗臭和冰冷，双手空了一下，倒是乐乐先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没事了，别急，你看我都穿好了。”他像个小大人那样一本正经，反而主动迎上来，安慰地拍了拍徐步迭。

“对不起，我没迟到吧？”徐步迭说，他简直不能明白，这么好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显然这事上没有这对父母什么功劳；而在别的人看来，乐乐孤僻，自闭，不爱说话，还过度肥胖，他们看不见他的可爱之处。“我浑身都是汗，冷得很……你等一下，我去拿一下你爸的身份证医保卡什么的，我们就出发好不好？”

乐乐点了点头，追在他身后说：“小徐哥哥，你擦擦头。你头在冒烟。”

徐步迭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确在冒烟——领口结了一圈细冰碴，但是脖子以上却在泛白气，他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时，才知道原来“急得冒烟”不是修辞是真的。他喘了口气，努力放平一下心态，他不能急躁得让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孩子替他担心，搞艺术的人神经敏感，他稳不住的话，现在精神处于极度紧绷中的容宛琴肯定就更容易察觉；再一个犯病起来，他有十只手都忙不过来了。

上次程翥看脚踝挫伤的时候办过就诊卡，他也见过程翥把医保卡和身份证放在一个证件夹里，这时候都找出来揣上；冷静下来后，就明白自己现在急在一分一秒上没有用，得把事情条理捋顺。对于医院，他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冷静下来就想到程翥的衣服上沾了血估计得换，给他收拾了一套换洗的内衣和外衣，毛巾水杯，想了想，又拿了顶帽子。最后再拿起自己的外套，把身上结冰的毛衫还是脱下来，在脑袋上胡乱擦了擦，扔在一旁——反正也不能再乱了。

他想着去房间里找一件替换，刚迈出腿又突然顿住脚步，发觉自己的行李箱就在自己的脚下，被扔在一地狼藉中间，里面的衣服和他用过的碗筷、毛巾，还有书和一些杂物，乱糟糟地一起从没有拉上的开口呕吐般地溢出来。他愣了愣，突然被定住了似的僵了几秒，而后一屁股坐在头一次这么空旷的沙发上，好久才从那些当中拣出一件衣服，囫囵套在身上。

就在不远的地方，地上还有零星的血迹，自己还没好好仔细看过的这张有着自己的脸的雕像，就这么躺在杂乱斑斓的各色衣物和倒伏混乱的家居当中，像被生活痛殴后喋血而亡、还死不瞑目。

“艹他大爷的……”徐步迭拿手狠狠揉了揉脸，居然一瞬间非常想笑，他也就真的笑了，甚至拿出手机，给这荒谬的一幕取景构图，拍了张照片。

也许是察觉了他的情绪，乐乐小心地挪过来，爬到他旁边，伸出手抱住他的身子；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玉盐玉盐
“乐乐还冷不冷？”徐步迭问，乐乐吸了吸鼻子，使劲地摇了摇头。但徐步迭还是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觉得可能有点发烫，毕竟在外面吹风吹了那么久，这时候又半夜正是娃该睡觉的时候没法休息。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想着等会到了医院，也让医生看一下，再开点药。

“乐乐真厉害。我们这些大人……反倒还要你来照顾。”他想了想，又到底还是说，“但是乐乐不要讨厌你妈妈。妈妈是生病了，她控制不了自己。并不是真的讨厌乐乐，不想管乐乐了。她只是控制不了自己……”就这几句话，没说完自己眼眶倒先湿润了，他想起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自己照顾的母亲：我曾经憎恨过她，也想过为什么她不去死了好呢？为什么要这样活着，这么折磨我？是不是因为我曾经想要抛下她，不听她的话的惩罚？

其实我也一样吧，一样想要听人对我说：妈妈只是生病了，并不是不管我，不爱我了；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个地方，可以容许我做回孩子。





在赶回医院的途中，徐步迭都不敢把手机离手，但的确没有电话打进来。等到了医院，一切气氛又恢复了平和，几个熟识的医生护士都靠在护士站闲聊，桌上一小捧过年必备的瓜子金桔，都挤眉弄眼地朝他招了招手：“小徐！哎呀，还有这个宝宝，新年快乐，拿点去吃？”

乐乐老实说已经饿了一晚上，这时候毫不客气地一把攥了满手，惹得众人都高兴起来：“慢点，没事，还有糖！我这还有雪饼！”

徐步迭还处于高度焦虑的状态，居然没有觉得这个场景哪儿不对，他焦急地问：“我来办手续……刚刚我那个……那个头被砸到的病人怎么样了？”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然后一个小护士被推推搡搡地站起来，模样有点不情愿，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哦，跟我来吧，把单子填了……费用扫码。”半夜急诊的一切都十分因陋就简，很多科室都关着门，别提这还是过年，躺在急诊室里的不是被刀子切了的，就是被炮仗炸了的——最近禁止爆竹烟花，连被炸的都少了很多。有点其他毛病的人只要不是蹚不过去，也尽量不会选择新年第一天看诊，总会觉得有点晦气。

徐步迭已经把没几个病人的急诊区扫了一遍，不光没看到程翥的影子，也没看见容宛琴的，小护士是实习生，一副“我不清楚情况”的样子，吓得他连声问：“那宁姐，宁姐人呢？”

小护士用对讲机问了下，说：“陪着病人家属在CT室那边呢。”

徐步迭掉头又往CT室奔——没在意身后的窃笑，小护士忍不住还是在他身后喊：“CT室不就照下几分钟就出来了，你跑去干嘛？在这里等一下就回来了！”

他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根本不能阻止自己的动作，太担心因为自己反应一个慢半拍就又引出什么事了，等奔过去的时候，看见宁姐在走道上陪着容宛琴，女人似乎终于安定下来了，宁姐陪着她絮絮地说话稳定情绪，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眼神里反而还透着点茫然。

徐步迭喘了口气，快步走上去：“……怎么样了？”

奇妙地，两个女人的脸上都出现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是宁护士长先开口说话了：“小徐你别着急啊……其实做这个CT，就是主要想让你们安个心……”

还没说完，人已经从CT室里推出来了，徐步迭刚要追上去，又被追上来的医生拽住，给了个单据让他一会儿过来拿报告。夜晚也没有CT排队，既然是宁姐打过招呼的，那也不用等几个小时再拿到，几个影像科医生当时就给把报告出了。

徐步迭就干脆等在门口，探长了脖子跟望夫石似的，望望这边一群医生们严肃地围着电脑……指指点点嗑瓜子，又望望那边程翥刚才消失的方向，急得原地转圈。

“拜托了，各位哥，快帮我看看，有没有事啊？”小徐看他们一脸严肃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讨论，心里七上八下地没有底，觉得自己趟不住快哭了，“是不是还要做手术啊？”

几个值班医生对视一眼，神情微妙。其中一个咳嗽了一声：“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所以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当然，宁姐交代的事，我们肯定会办好的……”

可是你们只是在一脸严肃地吃瓜……果零食，徐步迭压抑住心头火气和翻白眼的冲动，手里已经被熟识的医生递了个橘子，还是在暖气片上烤热的：“吃吗？”

“……如果真的很严重麻烦现在就跟我说吧……”小徐一脸视死如归地把橘子剥开，“……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再严重我都能承受。”

八卦医生的脸上露出点同情，突然压低声音问他：“刚宁姐说的……真是你男朋友啊？”

“嗯。”徐步迭觉得自己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那你们最近是不是……运动得有点……那什么，年轻人要注意节制啊，劳逸结合……”

“？？？”徐步迭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住了，心想你这什么CT还能照到人肾不肾亏了？刚要骂人，身后终于有一个良心上过不去的医生率先噗了一声，接着噗哈哈哈地一整个CT室都笑成一团。

“额，从影像上看，应该没啥事……别担心。”还算有良心的实习医终于开口解释，“虽然这个还要主治医生来判断，不过从刚才做CT的时候他睡得那么香还打呼噜的情况来看……我觉得该躺上去的是睡眠不足的我。”

又一个抱怨：“何止做CT的时候扯呼，睡得太香了睡了一路！我们几个人费老鼻子劲才把他搬上机，就这都没弄醒，我今天都没有这么好的觉睡，看着他都看困了。”

“听说刚才给他缝针的时候直接缝着缝着扯起了呼，害的章医生手一抖，差点戳偏了……”

徐步迭：“……”

第72章 听我说

“头上敲肿了一个包，有点瘀血；另一边挂了一道口子，但也不深，缝了六针。不过给他剃头的时候就醒了，还说了句‘头可断，发型不可乱’，然后就又昏睡过去了，给他缝针的时候居然还干脆扯起了呼……急救室里所有人都傻了。”宁姐哭笑不得地说，“比起被砸昏过去，他是不是太累了所以倒了啊？被砸到就像是个契机，给你一个借口，过度疲乏的身体就势借坡下驴……后面我们给他抽血也没醒，我本来都觉得没必要做CT，至少可以等睡醒了再说，但是你们家属太担心了，我想还是做一个帮你们稳定一下情绪，就还是做了。我去，老鼻子重了，几个人扛他才扛得动，你也是厉害，一个人就把他扛过来了。”

医生也看了看几个数据，摇摇头说：“这个明显是可能劳累过度，再加上长时间睡眠不足，又遇到了强烈刺激导致的……人没吐也没晕，和头上伤口可能关系不大。总之先吊点水补充营养，给他好好休息……今天先留院观察吧，明天等他醒了，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症状，吐不吐晕不晕，没有就没大事了。”

一直悬着的心嗵地一下落下来，徐步迭终于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气。又让医生给乐乐看了看，开了点防感冒的药喝了，宁姐要带他去休息室里借医生的值班床睡一觉，可他看样子就不愿意，困得头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还走走挨挨地抓着程翥的床板来回转不敢离开，看来被之前的情况也吓得不轻。徐步迭就又去卖嘴甜求护士要来一张陪床，给他架在程翥的病床旁边，拿被子裹住了，哄着乐乐躺上去睡。

这一通撑着精神忙完，往旁边的长椅上一下子卸倒，半天都缓不过来。突然听到耳畔一个声音低低地说：“抱歉，谢谢你。”

徐步迭一转头，才发现自己身旁就坐着容宛琴，两人现在并肩坐在同一条长椅上，虽然中间隔了个位子，但也突然就尴尬起来。

他只能斟酌着问：“你感觉好一些了吗？”

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手里有一板药片，但整个手掌都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吃了药。”她笑了笑，“就是一吃的话手就会抖得厉害，画笔也拿不了了……也不能吃太多，不然现在我就大脑不能转了，只想睡觉。原本我已经进行了快一年的治疗，医生说我情况恢复得不错，我就想着逐渐停药了……因为吃了它的话，精力真的非常不济，手也一直这样，控制不住，没有办法工作，感觉自己不是自己……”

徐步迭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们并不熟稔，再加上上次见面自己还私心骗她呢，肯定第一印象也不怎么好，导致在家里发现自己的雕像的时候，她反应才那么大。自己其实也有些精神上的问题，这时候看见她发作起来的样子，也心有戚戚焉——如果不是遇到了程翥，我一直那样向下滑去的话，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

“就，听我说一会话吧，我也不知道该对谁说。乐乐还太小了，我对他也说不出口……”她自言自语似的，又朝程翥的方向努了努嘴，“而程翥，他就这样，连撞个脑袋都能冒出这种不靠谱的情况，你能指望他什么呢？”

徐步迭虽然不全盘认同她的言论，但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把自己变成一个尽职尽责的树洞。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浑身有用不完的劲，是个工作狂，程翥事业起步，全是我一手操办的。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比他差过，倒是我俩的相处模式更像一种‘男主内，女主外’的风格，我天赋不如他，学了这行，却也没想过当艺术家，但是我可以当出色的代理人，把好的作品给营销推广出去。我也做到了……这一直是我的骄傲。但是有一天开始就突然一切都变了，我在这世上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位置了……我当不好妻子，当不好母亲，而要说经理人，程翥没我也一样干得风生水起……他甚至越来越懒得回家，懒得理睬我。

“我被沉甸甸的肚子、婴儿的哭闹和永远也没法做完的家务给锁在原地了，我开始没完没了地挑毛病，看到一颗灰尘都能掉眼泪，觉得那粒灰尘是我做不好家庭主妇的证明。没有人理解我，程翥以为我疯了。而我想的却是，为什么乐乐不能快点长大？为什么他那么蠢，吃东西还会吐出来，学东西那么慢？为什么他长得没有别的孩子高？他还要禁锢我几年？我想不通……我越来越走极端，别人就越来越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批判我，我也开始莫名其妙地思考，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就这一个本来就没有答案的问题，我能想得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我也知道不能这样下去，这样下去我们仨全都拖垮了；我想我至少还可以做到一件事：所以我就走了。我不能说我不恨他……我肯定是带着恨意离开的，还抱着一股报复的心理，我认为一切的源头在于乐乐——是程翥非要留下这个孩子的，才导致了我的生病。我知道我这么说很绝情……可我的人生规划里，原本不存在这个选项。我透支了我的爱意，像是要讨他欢心那样穿了比基尼泳装下水搔首弄姿，哪怕我自己并不会水；而原本信誓旦旦地答应我‘亲爱的，你只管放心下水，一遇到危险我立刻就会来救你’的人，在我高声呼救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他在岸边漫不经心地朝我挥手……那首诗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这一生实在离岸边太远，以至于求救时，像是在挥手。’他就是这样，还笑嘻嘻的，不当一回事……我也想让他尝尝，这种突然有一个计划外的部分落入你人生中，毁灭了你所有既定行程的样子。

“我这次回来，其实有点像赌气回来炫耀的。我努力地配合治疗，在新加坡那边有很多亲戚轮番陪着我，感觉病也好得快些。家里人当初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当年我觉得自己的爱情和自由比天都高，只要和他在一起，没有什么困难跨不过去，所以我连家都不回，也不要家里的帮助，认为就凭我们两个人，也一样能从默默无闻做到业内顶尖，让他们对我们另眼相看。但程翥从没在意过我为他放弃了多少……我曾经为了他远离了自己的家人、放弃了原本的优势，没想到到最后，还是这些被我舍弃的部分救了我。”

她眼神飘远，又似乎猛地被意志力拉了回来，恢复了理智，继续说道：“后来治疗很起效果，通过药物稳定住情绪才能够理性的思考，我也逐渐恢复了社交，找到不少新的渠道和机会，准备着手开始新的创业了……但一直继续服药的话我没法工作，医生说我治疗状态不错，我就逐渐开始减药断药，之前也不是很严重，一直没有复发过，都平稳度过了。我就想着，可以回来把一些当时悬而未决的问题收尾了……”

“我以为会看到他和我一样狼狈不堪、手足无措的生活，至少也可以对我的痛苦感同身受，这样我又可以像以前那样，去指导他、领着他，至少也有共同话题和共同经历可以共鸣，我们又能恢复到曾经的关系和相处模式上去……但我回来了才发现，他没有在原地等我，也没有体验过我的苦痛，没有受到和我一样的折磨，我们还是一样鸡同鸭讲，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了。”

徐步迭想要替程翥辩驳两句，想要说他也同样受了很多的罪，他也一直在原地等了很久；他一点一点笨拙地学习，精疲力竭地挣扎，没有像你一样，朝着自己的选择算计得失对错，向目标讨价还价畏缩不前。但话到嘴边，迎上她的眼神时，又知道自己其实最没有资格对此置喙，她显然认为，程翥没有那么痛苦的原因，是因为摆脱了过去，很快就找到了新欢……那作为新欢，他说啥都显得偏颇，没有说服力。

倒是容宛琴先问：“听我说了这么多，你没有什么反驳、评论或者感言吗？我的经历，值得后来者参考吗？”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徐步迭想了想，坦然答道，“我认识的老程，和你刚刚说的，不是一个人。”

“现在不是，也许在将来他会逐渐在你面前变成我描述的这样呢？”

“不会的。”徐步迭毫不迟疑地回答，他相信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日子，他记得程翥每一个望向他的眼神。“我相信他。”

随着药效逐渐起效，容宛琴的思路变得清晰又理性，她笑了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促狭说道：

“也是，你毕竟是男人，你们又不可能结婚……你也不能给他生孩子。省去很多麻烦，只需要享受舒适的部分就好。这么想来，搞基真取巧啊。”

这下倒是把小年轻闹了个红脸：“咳咳咳……不是，他已经有乐乐了好吧？……再说，我们是——”

“我知道，我看到那座雕像时就明白了。我其实真的很嫉妒，不然先前也不会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他倒下去的时候，我居然有种报复得逞的快感，阻止我大声呼救——我不希望你来救他。那一瞬间，我不是没有冒出过那种想法：他要是死了就好了，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笑了笑，像是药效发作那样，精力短促，很快便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那时候也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不了你了。你比我更适合他，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生是单行道，没有第二班车；我也没兴趣和一个男人分享男人。”

“但还有一件事，原本我还有点犹豫……这种情况倒让我理清了思路，下定了决心。为了我们各方面都好，我这趟就必须要拿回抚养权，把乐乐带走，带回新加坡上学。”

第73章 对镜自怜

徐步迭走到病床旁边，发现乐乐不知什么时候爬到程翥的病床上，挨着他的胳膊硬挤着睡了，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圆溜溜地靠在一起，少了程翥平日里故作潇洒的艺术长发加成，这时候能看出些安静的相似来，令人感慨基因真的是神奇的东西。

徐步迭清楚程翥为了乐乐做的努力和改变，他知道，程翥并非如容宛琴说的那样，对她的苦痛毫无所觉，无法感同身受；只是他摸索着，痛苦着，硬挺着坚持下来了，好容易才摸索出了和孩子相处的模式，而且他也实际上很孤单，很绝望，无所适从，那些没有清理掉她所有东西的房间，不准人打扫的客厅，回避提起的话题，他只是不用尖叫和歇斯底里来发泄，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徐步迭很能体会这种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是用笑容和积极向上来装点，让自己看得像个正常人。说不定这就是他们能擦出火花的根源，像两个摸象的盲人在抱团取暖。

而她的一句话，又要让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了。

“你不能这么做……”徐步迭在听到容宛琴先前这么说时就立刻出声反对，他有一大堆的理由，关于程翥的，还有乐乐的自闭和内向的精神状态，甚至容宛琴这反复的病症——但话堆到口边，又的确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这些。无论如何，那是她和程翥的孩子，而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才是彻彻底底的外人。他再怎么喜欢乐乐，在这个问题上说什么都是越线了。

“小徐……我能叫你小徐吗？”容宛琴闭着眼睛，轻轻地说，“我真的很累……脑子又转不动了，就好像不是我的一样，头颅里有一个空洞，所以我才不想吃药……我现在也没有力气吵架，你明白吗？我很难说服我自己不讨厌你……但我今天又确实很感谢你……我不想再疑神疑鬼地觉得你在利用我儿子。……总之，这是我和程翥的事。我不去管你和他的事，你也别来管我和他的事，可以吗？我也不想把话讲得很难听，这样我们还能……比较正常地相处。毕竟，其实我们都不认识……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仇怨。”

徐步迭只能答应。他不得不说，在不犯病的时候，她思路还是很清晰很理性的。但是服药果然也有很强的后遗症，她说完话的同时大概终于放松下来，立刻就睡着了，徐步迭又找宁姐借了一下休息室，接着就再也推不醒她，只能把她抱过去。

她好轻啊……好像这病痛已经蚀空了她的骨头，仔细看才发现脸颊也凹陷下去，眼底一片不正常的青黑。之前从程翥只言片语的描述和其他人的转述来看，总会让人觉得她高大威猛，性格强势，一直属于学园女神高不可攀的范畴，是令人无法拒绝的女强人类型；但实际看来，她也不过是小小的一只，瘦骨嶙峋，单纯看外貌的话甚至有点小家碧玉的“萝莉”相，竭尽全力来维持自己生存的体面。



对别的人来说，新年就住院还是很麻烦的；但对于在医院住了半年跟自家大院似的徐步迭来说，住院还是有好处的，比如他上个楼就可以照顾母亲换药和便溺，然后再下楼来看乐乐的体温和程翥的吊水用药。

“我的头发呢？”

这是程翥醒来说的第一件事，他还立刻不知从哪要来一面镜子，也许是护士给他的，正在对镜自怜，非常忧郁。徐步迭翻了个白眼，气得差点揍他。

“你要说的只有你的头发是吧。”徐步迭语气平平地说，“那我走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别走嘛，”程翥连忙伸手去拽他，眼见着拽不着，立刻转换方略，不知道在哪儿一磕，“哎哟，我头晕，我想吐，哪儿哪儿都疼，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徐步迭还是忍不住回来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准乱说话！你还嫌吓人不够？你知道我昨天差点给你吓出神经病来了吗？我特码背着你飞奔来医院，五分钟赶到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你看看我的手，到现在都还使不上力……”

程翥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好凉啊。”明明冷得厉害，却还汗津津的。他引着徐步迭的手塞进被子里，又贴在自己暖烘烘的肚子上，“我这不没事吗，别怕。”

“真没事啊？”小徐还是心软看了看他头顶包住的伤口，“你刚不说头昏吗，要是想吐一定要说出来。我们再照个片子，我让王医生给看看。”

“我是头昏啊，一觉醒来我的秀发就没了，我能不昏吗？那我养了好多年的，我还想等养长了攒个脏辫呢……剃的时候就不能只剃伤口那一块吗……”程翥心都在滴血，“唉，我的头发……”

“不剃掉谁特么知道你头上几个口子啊？”徐步迭忍无可忍，就着棉被的掩护伸手探进他衣服里面，往乳晕上狠掐了一把。

嗷——程翥不敢在病房里叫出声来，他怀里一侧还睡着乐乐呢，但脸色和嘴型都充分表示了他感受到了疼痛，也可能是故意扭曲着讨人欢心；看到徐步迭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去捉他手，顺道往底下引，“操，你要掐也换个地方掐。”

“你儿子还有点发烧，你做老子的能不能有点样子。”小徐叹了口气，拍掉他不要脸的手，“你倒是一觉睡到天亮，针都戳不醒你，这么快活，不知道我这晚上怎么过来的。”

程翥有些心虚地回想了一下，他隐约就记得铜像砸得他头脑一阵发懵，好像里头的脑浆都在晃荡，自己倒下去的时候有个声音仿佛在脑海深处庆幸，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这些破事，面对自己不想再面对的人了。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小徐一眼：“怎么了，容宛琴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她好像是断药的缘故才发病，后来吃了药就去睡了，我找宁姐给她借了休息室。”

倒是老程不满意了：“你对她那么好做什么，让她也睡外面喝风去。”他给乐乐揩了揩鼻子，又摸了摸额头，“我是给这小胖子热醒的，我说怎么这么热呢，原来是感冒了，还不是给她冻的？真是不嫌事多……”

“……也不光是冻的，还是给你吓的。你以为你就不嫌事多？”徐步迭忍不住怼他，“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多吓人？你一下子没声了，地上一滩血……乐乐吓得根本不敢在家里呆着，我也不敢放着容宛琴在那儿，她看起来就跟分分钟要自杀了一样……”

程翥虽然晕是自己晕的，但却不知道当时具体的情况，本来还想调侃两句，可看到小徐说着说着嘴唇都不自知地开始发抖，连忙伸手把他圈住了往怀里拉，也顾不上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怎么看了：“怎么了，怎么了，这么严重的……”手刚刚碰到徐步迭的脸，那睫毛颤抖地一筛，眼泪就一连串地滚下来，断线珠子似的止都止不住：“你混蛋！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要死了！……我以为你也……”

程翥只好箍着他的后颈，拿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地去哄：“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好好的呢，我是混蛋，把我家小徐宝宝吓着了……活该我剃光头，对不对……我光头可丑了，根本没人要……”

“谁特么是你宝宝，”徐步迭无情地拒绝了通用款情话，“你好好的个屁！我特么当时都想到了你要是也跟我妈一样醒不过来，我该到哪儿去给你找钱？我该怎么联系你亲属？要是有人要把你接走、转院，保守治疗怎么办呢？我什么都不——”

他连珠炮一样迸出喋喋不休诘问的嘴唇，连着未尽的牢骚、满腹的委屈和长久的忐忑，突然都像猎物撞进蛛网里，全都被一个吻攫了干净；程翥咬着他错愕的唇，迫着他张开，将舌尖顶进了他的齿间，发狠地又吻又吮，像要把他全吃下，又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全给他。即便报复地想要发泄、想要挣脱，使劲地用舌尖推拒，用牙齿去咬，却只能让这吻变得更长，更深，更动情。

第74章 丢人

当然，很快他们就被主治医生面无表情地下了通牒：立刻出院，回家再啃。

“大哥，我们这可是急诊……”连宁姐都无语了，“你们又没事，搞得那么生离死别演泰坦尼克号呢，旁边的老人家倒是要给你们折腾进急诊了……”

而当乐乐也醒了，甚至还有一个女人出现在周围的时候——四周如影随形的八卦视线令他们当即感受到什么叫如芒在背，这再不落荒而逃，真活生生给扎成筛子了。

不过，这刚走到门口，也就出现了分歧。

程翥经过昨天那一仗，彻底冷了脸，直接对容宛琴说：“你住哪呢？自己回去小心点吧。”

容宛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也好，我们都需要休息一下，我之后有事情跟你细谈，开工后再说吧。乐乐，我们走吧。”

“那不行！”程翥看她居然还要带走孩子，一把把乐乐拉到身后，“你昨晚干什么了你还有脸呢？娃现在烧还没褪干净呢！给你吓坏了！他这趟也跟你呆了够久了，过家家也玩差不多行了，你早点回新加坡吧。”

“我是要回新加坡，正好打算带乐乐去看看学校，适应一下环境。”她瞧了一眼程翥，“我跟你说过的。”

“可我没有答应！原本我是有考虑过，但是现在我——”他话说得促急了些，真的突然感觉一阵晕眩，被砸到脑袋的后遗症还是有的。徐步迭赶紧扶住他。

“我现在也改主意了，”她叹了一声，“我原本还想过，借这个机会，你也来新加坡，那边的国际渠道更广阔，有助于你事业提升。现在……”她顿了顿，又扫了徐步迭一眼，再把视线转回来，“我考虑清楚了，我要变更抚养权。”

“我去……！”程翥气得脑壳作痛，得徐步迭在旁边撑着才站得稳，“你那个病，还有你昨天的行为，你觉得你能抚养谁？你自己都抚养不了你自己！打官司的话，你根本就不具备……”

“你要和我打官司吗？把所有事情摊开了说？你就具备抚养条件了吗，是不是把中国看得太开放了？”容宛琴静静地看着他问，“你好好想想吧，我听说你才辞了职。”

这简单几句倏然戳中痛处，程翥嘴里像被堵了个鸡蛋，突然一下子就没了声。

“至于现在，反正你现在自己也要人照顾。假日过完前我在我家祖宅的老屋那里住，大家过年这几天都聚在一起，也有保姆带着。亲戚家有很多同龄的小孩，都是远房的表兄弟姊妹，能和乐乐一起玩。”眼看着话题陷入了僵直，她又转头看了看乐乐，最后说，“乐乐自己选吧，跟我回去，还是跟你爸爸走？”

乐乐有些慌乱地望了望爸爸，又望了望妈妈。这个年纪的孩子，突然要进行这样的选择，简直是不讲道理。他最后求救地望了望小徐，但徐步迭在这种问题上也插不上话，他才跟容宛琴保证过，不去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更何况，他脑子还嗡嗡地响，只顾着去想：为什么程翥辞职了？……他自己当老板的工作室肯定不存在辞职的说法，那他辞去了学校老师的职务……为什么？他脑海里一团乱麻，只顾着望着程翥，压根没有在意到乐乐投来的求救的眼神。

小家伙吸着鼻子，放开了程翥的手，慢慢地朝容宛琴走去。

程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围不少人已经看着他们指指点点了，他也不能在这档口真不让乐乐跟他妈妈走，在医院门口上演夺子大戏，那岂不是得上社会新闻。

“那，乐乐的手表不能关，再有一次我真报警了。”程翥只得让步，“昨天的事也不能再发生，我们不体罚孩子，这能达成共识吧？你也得按时吃药，不能随便停药了。过两天我们都休息好了，再约出来谈这个事。”他蹲下身扭了把乐乐的脸，“小子有事就打电话给我，什么时候都行。”



虽然他表面上云淡风轻的，但一路上还是明显心事重重，魂不守舍。徐步迭犹豫了几次，还是忍不住问他：“这样真的合适吗？你就让乐乐跟她走了？昨天搞成那样，他冻着了不说，还怕得厉害啊……”

“没那么夸张，再怎么也是他妈，她以前犯病更严重的时候也没怎么样。她老宅那边都是佣人，也不用她自己照顾。”程翥烦躁着勉强说，“再说，乐乐自己选的，我还能当街抢人啊？”

“那新加坡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想让他去那上小学？虽然，我也知道教育资源会很好啦，可是乐乐的性格你也知道……再说，你以后……”

“这不是还在考虑吗。”程翥皱着眉，不太想谈这事，“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你那么对乐乐上心，刚才也没见你拦啊？”

“我怎么拦？你都不发话，我还能越俎代庖啊？”徐步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他的迁怒，“倒是有跟我相关的事我得问清楚，辞职是怎么回事？”

“哎哟，我头疼，我想吐……我不行了……”程翥立刻开始撒赖装虚弱，回家往床上一赖不起来了。他的确显得特别疲惫，身体和精神上的都有；兼着年节无事，原本是有几个看望圈内泰斗级别的老师拜年的常规任务，但今年一来他和甘和豫闹的这事不光彩，大家也要避嫌；二来现在他引以为傲的头毛也没了，出去见人自己也觉得丢人，别人要问起这伤是怎么来的……那就更加丢人。正好借口养伤，便干脆闷着在家睡了个昏天黑地。

徐步迭虽然一夜没睡，但却不能顺着程翥的体贴去补眠，他还是接了很多春节假期的活计的，这日子最好赚钱，他可舍不得浪费在睡觉上。代购、喂猫、遛狗甚至照看老人，给老人送药……活比平常轻松，钱还挣得快，一天多跑点地方，抵得上平常干三五天。他也不太想回去面对程翥，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对方为自己做的牺牲，所以话里却不知怎么隔了一层膜，都怕触了对方的红线和伤处，虽然没了旁人，处起来反而别别扭扭的。

这样过了两天，程翥就更加肆无忌惮，把消极怠工和耍流氓结合得天衣无缝：但凡小徐做出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样子，他就立刻装虚弱，卖可怜，然后乘其不备亲亲抱抱……最后以拐上床做结。

其实……爽还蛮爽的，疲惫工作一天后有个酣畅淋漓的XING爱，跟着一觉睡到天亮……怎一个神清气爽了得。但是小徐趁着去医院的期间痛定思痛盘算了一下，两人认真说过的有效谈话还没换过的姿势多，每次自己一本正经的开场白总被老流氓恬不知耻地以各种方式吞下去，然后空气中就只回荡着毫无威慑的警告：“我告诉你程翥你别想每次都这么蒙混过关……啊……我跟你说今天我一定得跟你掰扯清楚了……嗯嗯……那里不行……”

那家伙还得寸进尺地说：“谈啊，就这么谈呗，你要说什么，我都听着呢，绝对服从命令。”

“啊……再来……再用力……不行了，我不行了……”

“就谈这个啊，那正好商量商量，也别指着我啊，你主动点呗……”

“呜呜……你欺负人……”

“不欺负你，不欺负你，来，你坐过来，来嘛，我们面对面谈……行不？”



……丢人，太丢人了。

但虽然丢人，回想起来又令人口干舌燥，耳根发烫。一不留神就想入非非，连给母亲换药这种已经熟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活计，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悬在空中，握着吸水棉垫，脸上全然无知地露出诡异的微笑……

“……小徐？小徐？”

恍惚间看见一只手在眼前晃，吓得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刘姨，“怎么回事，这孩子别魔怔了吧……？小徐？”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回了神，尴尬地解释：“啊……啊，刘姨，我，我没事，我就发会呆……”

“哦，发呆……发呆跟做贼似的，刘姨又不是外人！……”刘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外面有客人来找你。”

徐步迭懵懵地抬头，就这么保持着换药一半的狼狈造型，毫无准备地看见迎面一堆生面孔鱼贯而入病房，领头的一看就很有派头，一照面就面带慈爱地热情伸出了双手：“是徐同学吧！”

徐步迭手里还握着刚换下来的脏了的吸水棉垫，手上也一股非常重的消毒药剂味道，一时不知道该伸手好还是不伸好，两人相互尴尬地僵持了一会儿，徐步迭想着是先扔了棉垫，还是先拉严护帘，又思索着是不是还是把药上完再握手，就纠结的时间对方识趣地先收了手，咳嗽了一声说：“我们代表教委和学校来看望你。”

“哦……”徐步迭终于知道来的大概是学校的人，估计是年节慰问什么的，但他还是只能悬着手，想了想终于找回了逻辑，“老师们还是到外面先等一下吧，我把这边药给换完……现在这个状态有点……，气味也不好闻。”

众人隐约瞥见一眼，都十分肃然地沉了脸色，重度烧伤病人换药的场景真的非常吓人，更别提肉芽生长和不同的植皮区域仿佛试验田一样星罗密布，而且稍有不慎就会发烧、感染。这次大家是带着任务来的，志在必得地准备了很多福利方案，就打算把这个学生的老大难问题一揽子解决了，一路上还挺意气风发的；再说又是过年，心情都比较愉悦，结果刚到就看到这个场景，看到这孩子一声不吭地仿佛专业护士那样飞快做完如此复杂的护理工作，一群教育工作者跟迎头打了一闷棍似的，都没了声音。

第75章 回馈社会

医院的走道上，一群人搞得跟领导会面似的站成一排神情肃穆，惹得熟悉的病友家属们都探头探脑。

“怎么回事？”

“来找小徐的吧，听说是学校的领导……看那派头！”

“来发钱的，肯定是来发钱的……没点钱也就甭谈了。”

“学校能有多少钱？”

“你们就知道钱！肯定是来叫那孩子回去上学的啊！”

“光叫上学有什么用？谁不想上学啊，他家就他一个了，这病人离不开照顾的……”

“得请护工吧……而且就没收入了……这读书不能赚钱还得贴钱。”

“听说没，医院已经在跟他商量，开出院通知单了……”

“来来回回几趟，能出院总是好事……”

“那也不，在这有我们帮他，出院了他就真一个人顾了……”

母亲的恢复情况这段时间日趋平稳，医生已经在建议出院然后定期治疗了，按说出院也是个比较好的打算，毕竟在医院一天就是一天的钱；但在医院也还是有好处的，突发状况有人顾，护工好请，收费会低一些，周围也能有家人一样处熟了的病友帮衬。

这几天徐步迭没心思和老程细究，也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有事，忙得焦头烂额：他总不好意思把母亲也带到程翥家去，但又私心不想要离心上人太远，考虑到母亲的后续治疗，肯定还是在附近租个小套最好，但这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毕竟这里的地理位置优越；而且也许得找个相对固定的护工了……

虽然是一堆烦心事，却也不能和程翥商量，就怕这人大笔一挥，又说出什么让他一辈子还不完的债出来；程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在这些层面上，徐步迭有着微妙的自尊，程翥付出的多了，他就感觉非常不舒服，总是害怕自己混淆了同情和爱情，到最后走不下去分开时反而变得难堪；甘和豫和秦鸿的那句“我们也付了钱的！”也深深刺痛了他。

这样胡思乱想当中，那一群来参观他悲惨人生的学校领导们的自我介绍也就这么左耳进右耳出地略过去了，总之，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握着他洗过的手，盛赞了他这种吃苦耐劳、自力更生、勇担责任和孝道为先的精神，说这是当今学子很少见的精神，表示教育局和学校需要大力弘扬……他一边说，一边有随行记者就拿起相机全方位多角度地拍了起来。

“……不……这个，不要弘扬可以吗，也不是什么表率……”徐步迭头疼地捏住了鼻梁，虽然被程翥恳切的劝说打动，自己也的确认真地开始考虑复学事宜，没有向先前那么抗拒了；但是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也不管领导热忱握住的双手了，直接抽出来去挡在相机镜头前面，“我宁可不要补助……只求你们别弘扬。也请不要拍照片好吗？家里实在是特殊情况，请老师们体谅体谅，谢谢了……”

领导脸上有点挂不住，套话说得太顺嘴了，一溜烟就出来了……旁边教导主任歪鼻斜眼地使眼色，看得出来他们应该是年节惯例任务，一口气看望不少这种重点帮扶的困难学生，拍拍照片啥的，中途加塞了一个徐步迭，这套词和流程还没来得及改。

双方一时尴尬、正在僵持，可能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医生护士，医院里多多少少也知道徐步迭家里的情况，上次也争取了一波院内的小额扶助，听说是学校来给补助的，几个医生就帮忙让出了空置的会议室，也免得他们一溜排站在等候区排场极大地挡路，惹得围观群众都来看热闹。



“我们已经从各个方面大概了解了一下你面临的困难，也刚刚跟医生了解了情况，知道你母亲情况稳定下来，其实可以出院了……”换成之前就一直负责徐步迭休学跟进的焦主任后，这位饱经摧残的老师显然已经懒得说套话了，直接把各项条件摆了出来，其中居然包括给他和他母亲提供一套单独的学生宿舍，便于照顾……至于护工方面，学校把这一项列入勤工俭学的范畴，让学校里的贫困生以此换取勤工俭学工时奖励，据说勤工俭学的工资由赞助商直接提供；此外还有补贴、各级助学金、贷款等项目，还有一份特设的学园奖……

总之，比起之前，太过丰厚了。徐步迭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考了省状元，才能让学校这么上心。

看他一直没说话，教务主任以为他还要拒绝，有些忐忑地问：“你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我们没考虑到的，你都可以提出来。”

“……我……”徐步迭不敢相信，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突然三百六十度贴心了，这待遇也太好了，要是早有这待遇，他说不定也不用程翥来劝，自己也早动心了。

“当然，我们知道你的困难，都是仔细考虑过的……”教务主任是知道他情况的，曾经也是他撵着这小年轻的屁股要他去上学，嘴皮子磨破了，也无奈败给现实就是怎么算钱都不够用的实际情况。眼下能有个解决办法，他其实也非常欣慰，这时候亲切地拍着小徐同志的肩膀，“你不用担心……”

可能是这一幕画面太和谐，两人的表情十分具有历史意义，技痒的摄影大哥又灵感勃发了，登时又举起相机：“来来，就这个角度不错，保持一下，对，再挨近一点……”咔咔一顿连拍。

徐步迭脸色猛沉下来，当即站起身不依不饶地追过去，也顾不上大领导脸色好不好看，直接一把抓过了记者的相机：“……删掉。现在立刻全删掉。”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按下预览键，飞快地删除刚拍下的照片，越删脸色越差，因为里面还有刚进病房时趁他发呆没注意时拍的“领导视察贫困励志学生图”，图中他正拿着脏了的吸水棉垫，母亲千疮百孔的、仿佛要融化了的身体是一个裸露的远景，像是在贩售伤痛的惨烈。

她最爱美了，要是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被拍下来的话，该有多生气啊。

一行人大概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这么拽的贫困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各个面面相觑，连被抢走相机的记者都愣住了，半晌向领导请示：“汪部长，您看这……”

徐步迭打断他的话，继续转向一直在跟他谈的教务主任：“焦老师，我之前就说过的，我不能接受采访，也不能上学校杂志什么的，不拍照片，不接受个人捐款，宣传名单里也不能有事迹……否则我就不能接受任何捐助，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以为你能理解。”

可还没等焦主任解释，伟岸的领导吉祥物同志又伟光正地发话了：“做点宣传也没什么不好嘛，年轻人不要过分敏感，你受到国家和这么多好心人的帮助，难道不应该积极回馈社会吗？”

徐步迭愣了愣，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当面解释过这件事，因为如果沉下心去调查，肯定会知道的，也不是很难查的事件；很多人了解到情况后都从他的角度替他考虑，也从来不明面上说出来。但这次教委大领导前来就显得非常奇妙且刻意……而且显然，没有做过功课，并不是被他的事迹感动来的……如果当真知道事迹的前因后果，恐怕也没有“感动”，只能是“不敢动不敢动”。

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母亲病情也稳定了，虽然看起来并没有苏醒的迹象，但植皮的手术和康复还是比较成功的……的确很艰难，但一步步地，都在往前走。

事到如今，过往的重重天翻地覆，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当那些隐秘的过往再度噙在齿间时，喉咙里终于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哽咽的疼痛了。这么想来，人真是一种坚强而自愈的生物啊，就像烧伤后长出令人作痒又丑陋的肉芽，那也是愈合的标志，不是吗？

“不是我不愿意配合做宣传。”徐步迭撇了撇嘴角——我连真·搬砖都干过，通过老小区的粪池管道，睡过露天的预制板，不过是配合宣传讲点正能量故事就能拿钱有什么不能干的？但是……但是，他看着一群人或者焦虑、或者迷茫，或者大皱眉头的样子，突然有种报复的快意：

“各位老师，也不要怪我不懂得感恩，回馈社会。我来介绍一下情况是这样的：我父亲挪用公款，在双规前畏罪自杀，并且诱骗胁迫我母亲上车和他一起撞崖……因为闹得沸沸扬扬，影响实在不好，政府在人去世后也算留了面子，只是追回公款，没有定性，到此为止……这个故事讲出来，可以回馈社会吗？哪个好心人想知道，自己资助了一个畏罪自杀的贪官的儿子？”

那位领导果然一脸震惊，转头望向焦主任，眼神里似乎在说：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有了解情况的人急忙低声在他耳畔补充：是的，就是之前徐副市长的……

领导不满意了，也低声用口形责问：那这种问题可以这么轻易通过？……那怎么能……其他贫困生岂不会有意见？这个问题这么草率处理——

这个，领导，这个事情的确是有特殊情况的，我还没来得及向你汇报……



还真是不知道啊，徐步迭皱了皱眉头，整件事太违和，也太巧合了。他看着一旁的校长和教务主任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好像突然被电打到一样，猛地一下子站起来。

“等等，这和之前程翥被举报投诉的事，还有他的辞职……是不是有关系？”

第76章 断舍离

徐步迭冲回去的时候感觉头脑都是木的，他才觉得自己天真了，以为事情可以分开去看，以为自己的求情会有用，以为都和那些人道歉了，受了那么多的屈辱，这事会有个算不上大团圆也算得上小团圆的结局……程翥给他营造的整个环境都太怡然，太轻松了，像冬天里的太阳那样暖融融地照着，不自觉地就眯起了眼，觉得的确也没有大事。程翥谈论这件事的态度太随意、太轻松，让他完全放松了警惕，甚至以为辞职只是权宜之计、自己之后复学了，还可以上他的课，跟他在不经意间手指相触，眉目传情，心照不宣……那一切幻想中的时光柔软而美丽，像回忆的画框般带着金色的镶边。

“……你太过分了，程翥，我跟你说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他有一肚子的话讲，一脑袋的牢骚要发，一会儿委屈得要掉眼泪，一会儿又想把人拖出来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暴打一顿再说。

“我不上了……要用你教师生涯来换的学很稀罕吗，我不上了！我特么不上学我还能饿死不成？就不要那些补助又怎么样？！我到今天不也自己撑过来了！他们还看不上我这样政治面貌不干净的学生呢！！我不上学了，不就不是你的学生了吗！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你恋爱，谁也管不到……谁也管不到！！”

飙车回去的路上，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几乎是随着刺骨的风一并吼出来的。自己也顾不上自己的矫情，声音在头盔里回荡着委屈， 要是有人能看到他现在涕泪横流整张脸又红又皱的样子，保准要吓一大跳。

那张能让艺术家爱不释手的深刻又俊朗的立体五官，这时候全扭曲得跟用水冲过似的不成形状。

他冲进家门——人是多么容易习惯的生物啊，这才短短的多长时间，他已经对程翥的家有一种莫名的归属与认同感，无论自己多少次地强调“这不是我的家”，有些感觉却已经潜移默化，好像发生得那么自然。

譬如，连屋子里现在有些与平常不同的清新明亮，他居然也能感觉得出来。

“啊！”程翥倒像做贼被抓那样先懊丧地叫了一声，“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还包着头、为了臭美一个人在家也特地戴上帽子的男人，现在完全是一副“家庭煮夫”模样，身上套着一件围裙，拿着装的满满当当的大收纳袋和吸尘器，似乎正在打扫卫生。

这绝对是奇葩了……应该说，这么长时间以来，徐步迭就没见过程翥主动打扫卫生，哪怕他做模型把家里弄得厚厚一层土，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他也不会收拾的。原本小徐也无从置喙，但自从两人关系紧密以来，但凡来一趟，徐步迭肯定都是要帮他顺手收拾打扫餐厅、厨房和洗手间，以及乐乐的房间——除了程翥的“领地”之外的地方。

如果不是现在徐步迭正在“火冒三丈”的份上，这种打扮还是蛮讨人欢心的。

但是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给这么一打断，生气的炉门熄了又开，顿时有些后劲不足。

然后他发现，客厅似乎变得宽敞了一点……视野居然能一望到头了。

原本那天一通全武行弄的那么杂乱的客厅，沙发上堆积的仿佛化石般的衣物好像被考古发现了那样整个挖掘翻开，不少也被扫到地上。但是原本只要程翥不收，徐步迭是没法碰的；更别提他把衣物似乎整理分成了几大摞，垫毯和沙发罩也刷了晾在外面，其他的杂物全清出去，这么长时间以来，徐步迭还是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了客厅的地板，它们被擦得光滑锃亮，程翥甚至不知道从哪翻出了养护油。

自然而柔和的光线温暖地照进客厅，才令人赫然发现，原来这间屋子有这么大、这么宽敞，它其实原本就是一个美好的、合适的家的样子。

“哎呀，你说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干嘛，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来着……”程翥有些抱怨地叨叨，为他精心准备的场景效果没能最大化而感到郁闷，“你等一下，我把玻璃擦了就差不多了。唉，打扫起来才知道麻烦，要不是我之前把花园堆满了，我就可以把沙发拿出去晒了，今天阳光还不错……”

徐步迭感觉自己变了个哑炮，好像一通火给硬生生闷没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居然忘了自己原本打算说什么、干什么；劳碌命发作，习惯性地走过去想要帮忙，被程翥一把按在椅子上：“你就坐在这，别动，平常麻烦你的部分已经够多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来做就好。”他接着把一个大收纳袋扔到门边，“这是我自己的‘断舍离’啊，不是我自己来做的话，就没意义了。”

徐步迭后知后觉地看着门边一字排开了几大袋收纳袋，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程翥一直都没有收掉的那些、属于容宛琴的遗留物品。

“是该收收了，我早该收掉的。可是人啊，有的时候年岁越长，就有一种惰性气体从骨头缝里逐渐挥发出来……害怕面对错误，害怕面对过去，也害怕面对改变……我那时候觉得什么都不变最安全，可以给乐乐维持一个家庭还在的假象，也给我自己的失败找一条退路和借口……总之，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虽然撅着屁股十分不雅，可是它自己看不见啊，它其实还挺舒服、挺得意的，它的感觉嘲笑它的人也一样不知道。”

他一边忙一边继续说：“……我总是拿别的事情做借口，龟缩在自己的壳里，却又急不可耐地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试图寻找出路，自己还不知道问题在哪。还在想，我怎么就出不去了呢，四周怎么就黑洞洞的了呢……还好你出现了。你知道吗，你就像个火炬似的……有时候被你那双那么亮的眼睛一看，我就很有压力，很不想服输，我要是跑得慢一点，你那火炬就火烧屁股毛了……”

程翥又从储藏室翻出了曾经因为容宛琴不喜欢、或是生病后怕刺激到她而收起来的风格怪谲狂乱、或者色泽明媚张扬的挂画和挂毯，擦拭干净后，摆放在客厅的墙上。

“人年纪大了还有这个不好，那就是面子下不来，怎么着也比你多吃那么多年的盐和米，又想着站你旁边得配得上这个漂亮小伙对不，不能让人家说我老牛吃嫩草玩养成系呢，那可豁出命去跑啊，还得装着游刃有余……我也会心虚啊。”

他站在窗前，卷着袖口搬动活动梯子，窗户明亮得像是水晶一样，红木地板上照出漂亮细长的人影。

“有一天，也不知道是哪一天，突然嘭地一下，就像是魔法一样，原本困着我的那个壳，那片黑暗，突然就消失了……我又可以跑在赛道上了。”

窗明几净的客厅整洁干净，落地窗亮晶晶地折射着柔和温暖的阳光，水晶吊灯也熠熠生辉，倒影在地板和茶几上如果钻石般摇曳，像童话城堡里必备的浪漫那样，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功用。

程翥擦好高处的窗框，从梯子上爬下来。“大功告成……对了、对了，还有这个。”他从窗帘后搬出一副旧画架，将它矗在已经空旷了很多的客厅一角。“现在因为力学建模和环境融合的要求，基本上商稿图省事都用电脑直接作三维了，就算用纸打了大型也是扫上电脑。……但我以前也常常画点速写小品来保持手感，尤其是这样，冬天的午后，很适合拿杯咖啡，坐着随便画画……后来因为容宛琴长期在家，她生病了以后，客厅就像变成了她的巢穴一样，我就渐渐没有心情在这画了。”

程翥一边说着，一边支好画板，像画龙点睛似的，一个艺术气息浓厚的、适合艺术家气质的生活区域便轻易地勾勒了出来，整个客厅绽放出的所有颜色的鲜活灵气，在这块小小的画板上倏然凝聚。

他回过身，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示意了一下徐步迭：“你其实也会画吧？A大没那么容易考的……来，坐到这儿。”

他的身边，留有一张椅子的位置。

第77章 赝品

“我……”

徐步迭艰难地开口，喉头像坠了个秤砣，压抑着的苦涩、没来得及爆发又被迫偃旗息鼓后的火药味还盘桓在舌根，却又被一股恍惚的甜蜜冲得七零八落。几步路，柔软的阳光，他身边的位置。

“怎么了啊？”程翥才注意到他酸橘子似的脸，却会错了意，“要不要这么感动啊，来，我给你找点灵感，我记得还有瓶上好年份的红酒……我开瓶器放哪了来着……”

他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动弹不了，直到老程拿着酒杯在他脸上贴了一下才醒过神来：“怎么，你也要醒醒酒啊？”

好年份的葡萄酒，为了保证口感，开瓶后需要醒酒，滤除杂质，和空气结合，让美酒从沉睡中缓慢苏醒过来，散发出它迷人的芳香和味道。这么想来，也许好的艺术家也是如此。有沉默，有积淀，有等待，有质变，在旁人看来默不作声的年份里，已经完成了自身的提升，只等待着开瓶的机会，和一个懂得欣赏美味的人。

徐步迭机械地拉开抽屉，他之前收拾过厨房，非常轻易地找到了开瓶器递过去。

程翥笑了：“你果然总是知道在哪里……你就像我的开瓶器，你明白吗？所以，不要皱着脸了，放松放松，享受一下，过年还要挣钱养家糊口那么累，让我来给你按摩按摩，做你的开瓶器吧。”他揉了揉那张皱巴巴仿佛苦大仇深的脸，像是要把他上面的每根皱褶捋平，但是捋着捋着，就变成了一种满是爱意、孩子气和恶作剧的揉搓，徐步迭的眼睛被他拉成眯眯眼，眉毛变成八字眉，嘴角再被他挤得嘟起。程翥像个傻子似的，就为了这点儿事情笑的前仰后合，眼睛里闪烁着快活的光彩。他如此简单又真诚的快乐掀起了波浪，吹动了风声，像一场飓风那样，将盘桓在徐步迭周遭的所有的苦闷都席卷而去了，然后他俯下身来，在那张挤成嘟嘟撅起的章鱼嘴唇上面，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个吻。

“啊，非常美味。”

徐步迭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者什么也不必说，言语在鲜活跳跃的情感面前，从来没有这么苍白过。他有些恍惚地走到画布面前，拿起一管颜料——那触感都开始变得陌生，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画过画了，基本功生疏得开始歪歪扭扭。但是颜色……颜色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就好像它们自己有生命、有力量似的。他打开一管普鲁士蓝，开始有些随心所欲地往画布上瞎涂——只是看着这种大面积的色块野蛮地吞噬占据视野中的空白，不知为什么，就有一种发泄的爽快感。

程翥在他身边坐下了，也拿起一支画笔，像是对话，又像是捣乱，也许只是单纯的无聊或者技痒，也蘸了颜料，在那大片的蓝当中落下一点鬼脸般的艳红。徐步迭又涂上密密的、压抑的灰黑，他便换上白色，像一道闪电从骇浪当中劈开。

“我……其实没什么天赋，学了几年，也只能说是还行吧，凑凑合合过得去，联考还是得突击。”徐步迭有些恍惚地说，好像思绪进入了另一个朦胧的世界，“但是我爸对我的期望很高……高到令我产生逆反的心理了，美术集训又特别苦，我越画越觉得自己不是这个材料，就想着去国外留学，学个经济什么的，总之很时髦那种……我有个朋友，打小就青梅竹马那种，也去国外读书了，老是跟我说他那边怎么怎么好，我这心就空空的……所以我当时就想着，我也要去国外念书，就不用被家里人安排人生了，要走自己的路嘛……就很中二对不对。”

程翥没有插话……饶是他也能察觉到，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徐步迭第一次提到自己的父亲。而现在，对方并不是要他提供什么意见，只是想要一个静静聆听的对象而已。

“当时也是奇怪……我爸一直都顺着我的，他干到个分管文化的副市长，其实自己肚子里没货，并没有多少‘艺术素养’，却喜欢附庸风雅，又被人吹捧惯了……我小时候展现了一点艺术天赋和兴趣，他就像捡到宝了一样，非要把我往这个方面培养；弥补他的缺憾；而他周围那些人，也嘴上都不把门的，什么吹捧人的话都能说得出口，你要是听他们的，那我就是下一代毕加索……所以说，我也根本不信他说的，我有什么才华之类的……

“但总的来说，他还是个不错的父亲，唯独去国外读书这件事，不知怎么回事，一提出来，他就突然翻了脸……我俩彻底闹僵，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大吵一架过……”

“我不肯死心，觉得他拒绝我去留学的原因，就是想在我身上实现自己没有实现的理想，把我当成个工具人，完全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所以自那以后我俩一直在冷战，连句话也不说的那种；我寄宿，他又忙，连面也见不上。但他倒是放了狠话，说要是我不放弃这个想法老老实实去参加考试，他以后也不会供我学费了。”徐步迭轻轻闭了闭眼，涂抹着的红色的边缘融混了其他色彩后开始发灰，“谁知道呢，一语成谶啊……”

程翥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发出任何评价，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借出了肩膀。同时手里的画笔在那些混乱的颜色当中进行调和，像一场无声的笔谈。

“我当时心思已经完全飞了，恨不得明天就在地球的另一边自由自在……很好笑吧，那时候我完全没想过钱的问题，即便被警告不会再支付我的学费，我也没当回事儿，我自小到大没有缺过钱，总觉得钱会突然出来的，有一天它就会在那，就算我爸不给，我妈还能让我饿着不成？……我的怨怼也转移到学习上，那段时间明明是校考最紧张的时候了，真是敷衍了事，一点功夫不愿意再下了，成天在那钻研怎么考国外，去哪个国家，哪个学校……也瞒着我爸，去咨询了很多中介……”

“然后没多久，他们就突然出事了……但是说真的，现在想来都有点夸张，当时那种情况很没有真实感，就像在放电影，或者某个恶作剧真人秀；首先来通知我的不是医院，也不是警察……而是省纪检的人，在我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被叫到一个……我都叫不出来名字的地方，接受了人生第一次政审……因为他们调查发现我在咨询留学相关的事宜，以为是我爸想要利用我出国进行资产转移……我不是在太平间，不是在殡仪馆，而是在照片上看到他最后的样子……

“但真的，说出去都没人信吧？他挪用贪污的钱大部分都拿来被人忽悠买那些海外知名‘艺术品’了，结果一查，全是假货……你敢想吗，全是赝品，仿品，甚至还有杜撰的，少数真品都是一些国内艺术家们送的礼物赠品一类的，对，那中间也有你的。……我真心想说，要是我有那本事，就照这个题材拍部电影……说不定能大卖呢……”

他说着说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真的笑出声来。程翥身上的毛线衫有着很好闻的味道，又能够把他拉回现实，他的胳膊保护性地环在自己身后，他没有说一些令人尴尬或者遗憾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那种紧实的圈锢在这种时候提供了莫名的安心。

“现在想想，我是怎么就能在那种心不在焉的情况下还考上A大的呢？……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从中做过手脚了，毕竟，这是本省的学校，他完全说得上话的……但是，我到哪去问他要个答案呢？也是这个原因……我一直抗拒着去上学，也抗拒着接受学校的补助和奖学金……我总觉得非常有愧，我是心虚的，你明白吗，我谁也不能说，没有人能跟我讲这个事情，我甚至不知道应该怪谁……”

多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的脏色顺着不能控制的笔锋往下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画笔随着垂落的手腕一起掉在地上。

“程翥，你豁出去做到这个地步也要让我回去上学，反而让我觉得好害怕……要是我是个骗子呢？要是我也像那些‘艺术品’一样，是个混迹其中虚有其表的赝品呢？……你付出了这么多，要是我根本不值得呢？”

第78章 和光同尘

值不值得？

程翥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对他问的，因为他的答案是确定的；如果小徐只是想听，他可以说一千次，一万次：你值得。

但很多时候，人面对他人的诘难却通常是因为自己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倒不如说，徐步迭在拷问的，一直是埋藏在内心的一个卑劣的自己。

那些隐藏着的无处诉说的过往，只能自己独自背负、独自思索、独自怀疑、独自质问的问题，像被盖上盖子，发酵沤烂的窨井，里头腐植孽生，气体膨胀，但表面看来仍然维持着平静正常。要么等到淤塞漫涌的那一天，要么一个火星迸入缝隙当中诱发爆炸，也可能人们永远也不会发现。

程翥看着那在纸上爆开的、混乱的颜色，像是无法呼吸了那样层叠密闭着，发泄般地涌出来，中央却始终留着一小块的空隙，像一个对抗着这些斑斓的小人，努力地撑起自己一片小小的生存的天空。但是随着一层又一层的叠加，那一点点的自留地也越来越狭窄，被更加汹涌的、流动的色彩逐渐裹挟吞没。

程翥没有过多地安慰他，任他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渗过毛衫后甚至浸透了衬衫，没有劝他不要哭，也没有说别的调剂气氛、转移话题的话，更没有试图从自己的角度为他纾解；这是长久以来压抑的发泄，应该说，自己现在甚至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高兴——因为他选择自己做倾诉的对象，那最后一道枷锁好像终于撬动了，他们才可以在灵魂上裸裎相见。

等他哭够了，程翥才慢慢地开口：“我有我的值得与不值得，而你也有你的值得与不值得。也许我的‘值得’有私心，那别的人呢？有人没跟你说过几句话，却了解你的家庭情况，一直记挂着你的复学申请；有人并不是你的亲属，却关心你、照顾你，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有人在你脆弱、生病的时候，向你提供她仅有的遮蔽空间和关怀；也有人明明很委屈，却因为体恤你的情况，把自己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总不能这每一个人不计代价地帮你，背后都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吧？”程翥拍了拍徐步迭的肩，“所以你要做的只是说服你自己，而且这个症结，似乎不是我、或者我带一群粉丝团天天在你耳边念叨你真棒就行了的。”

徐步迭并不缺乏赞美——应该说，在这件人生滑铁卢般的遭遇之后，他反倒收到了比以往更多的赞美：勤劳肯干、能吃苦、有担当、有活力，人好嘴甜，甚至被社会的风霜吹多了，也有不少觉得他长得帅……

他觉得大概除了长得帅，其他的更像是自己为了生存“营销”出来的一种名片，而这“长得帅”其实在人生前十几年的反馈中并没有这么明显，至少肯定到不了能去给人做模特的地步，所以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名片”带来的附加效应。简而言之，就是大家觉得你人好，看着顺眼，心里喜欢，自然也就帅了。

虽然程翥塑造的雕像他也看见了，也臭不要脸地觉着是挺帅的，但那艺术的意义肯定胜于表面的皮相，再说，艺术肯定是加工过的，程翥做的那更是有滤镜的嘛……谁还不是情人眼里的西施了？

徐步迭不知道的是，他身上残留着少年人独有的气质和过早踏入社会拔节后的圆融，混合了青涩与成熟，以及一种身处陌生环境后不自觉竖起耳朵、绷紧全身的动物性的警惕，却又没有丧失那藏在眼底的灵动的、真诚的天真，以至于他有时似乎怀抱着饱经世故、经历坎坷的成熟故事，有时又突然冒出一个新鲜的、孩子般鲜亮的灵魂。

这种美的意趣让原本就和谐的五官灵动又分明，眼神清亮而深邃，少年与成年、脆弱与坚韧、青涩与成熟完美融合，让人想要去探寻、去征服、也想要将他像一本书那样，一页页地翻开。

他不知道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程翥心里也一样会有龌龊的想法，不知道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将他画框框住灵魂，用铜铸锁住身躯，把他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

论迹不论心哪……老程在心里感慨，忍住推倒、揉搓、吸猫的冲动——现在属于盖棉被纯谈心阶段……他忍不住望向小花园里透过来已经倾斜了的阳光，那一丝丝光线好像有实体似的，投映过来像一道道金弦，被空气中轻轻浮动的飞尘弹出温暖的音阶。原来“和光同尘”可能并不如字面上的释义那么伟大，也许就是一段晒太阳时懒洋洋的感悟，连投掷下来的阴影落了一小片在他的腿上，都令人轻微地蹙着眉头，有些盎然地想要用手拂去；也就只是这样靠在一起，所有的感触居然无需言语就相通，所有的心声无需出口已送达，连空气中这乱舞的微尘都那么明晰，那么可爱，让人想要不自觉地合着这音乐和舞蹈的节拍，唱一首歌。

徐步迭终于缓过来劲，擦了擦脸，似乎发泄一通完了舒服了很多，也终于冷静下来，真诚地询问起程翥的意见：“所以，我应该怎么办呢？”

“就，你试试验证一下啊，证明一下你到底值不值得呗。”程翥轻松地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话总没错。”

徐步迭靠在他怀里，被他的双臂像抱娃娃熊那样整个儿抱着，一直匆匆的脚步似乎都在这一刻为他停滞，嘴角不由得挂了点奇妙的笑意：这个人真神奇，好像天大的事在他这里都能变得简单，再汹涌的情绪炸弹、微小的感性气泡，在他们中间都会发生化学反应。

小徐鼻音浓重地问：“……怎么实践？”

“那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你还用担心这个？你面前这是谁，我跟你说，当代国内还活着的艺术家排个名，你现在压着当枕头的这位都能排进前一百你信不信……”

自卖自夸完了，程翥捡起地上刚刚掉落的画笔，递到他手上。

“不用想那么多，就开始去画，去做，去尝试。你打过基础，付出过时间和精力，承载过别人的期待，那些过去不可能突然之间就消失不见的。”

“可是，要是我去做了，也仍然证明了我没有才能呢？”小徐心虚地看了画的乱七八糟跟美术生的调色盘一样的画布一眼，过于昏沉的暗色里不知什么时候下意识地飘了一点明亮，还是带了浓重的科班痕迹。

“那要是证明你真的有才能的话，你是不是就可以停止这么不停地质疑贬损我男朋友的行为了啊？”程翥给他气笑了，“行，你也是经过集训联考的人吧，知道规矩；从现在开始半个月，你没人身自由了，打工也暂停，你所有时间全是我的，我给你重头复健再彻底挖掘一下看看你到底有么有才能……顺便补上上学期的课，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全国顶级教师一对一私教服务。”

第79章 金屋藏娇

曾经一天十二小时的集中营式训练，虽说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但也是熬过来了的。徐步迭现在更觉得当初叫苦叫累的自己十分可笑：因为后来的日子里，比那苦的日子多了去了。

当年自己觉得自己跟要饭搬砖的没两样，指甲黑得像刚挖过土，双手因为常拿木质柄的大刷子而粗糙红肿，几年都没穿过白色的衣服，整条牛仔裤上都是一坨坨色斑，活得跟犀利哥似的，要是一群人走在一起，颇有点美剧《行尸走肉》那份儿……有时候碰见街上卖蛋饼的阿姨，都会有如下对话：“怎么那跟逃荒似的！”“这不刚搬砖回来么阿姨！就记着你这儿一口吃的才没变异……”

直到自己真搬过了真正的砖，吃过了真正的苦，才觉得当时自己是有多矫情啊，这世上有太多比画笔还重的东西，太多人为生活奔波，凌晨三点在走廊里临摹人体结构和削铅笔是挺惨的，可为了你五点钟就有蛋饼吃的阿姨，其实也在那时候早起和面，她还是笑着的，没有变作行尸走肉，也没有抱怨不休，反而浑身精神奕奕，提醒你说：“小伙子起得好早啊，比我家儿子可勤快多了！……啊，鼻头有一块灰。”

这一次，小徐觉得自己至少没理由再退缩了。不管怎么说，难道还能比当初更难吗？

……他没想到是真的能。因为老程不做人。

以前一天十二小时，现在基本上从睁眼到闭眼全方位无死角；以前上大课，老师至少还有给别人评画的时候，现在就只和他一个亲密接触，盯他一个往死里折腾。以前至少还有上学放学路上的闲散时光，现在人可以一日三餐都递到你嘴边——他吃外卖吃到快吐了，打开颜料盒也反胃想吐了，能溜出去骑车去医院的时间都像监狱放风……然后一回来，还有人满面欢喜地捧着一滩SHI一样的黄泥兴致勃勃地对你说，回来了啊，好的，我们开始第二课时……

这人怎么就没注孤生呢？这不合情理啊？！

这人还非常油腻地说：“来，如果你干得不错的话我可以奖励你一个吻。”

“别过来，”徐步迭绝望了，把他直往旁边搡，“你身上一股味儿……不行，你让我想到调色盘里的那个味道，我没有办法和调色盘接吻……我会吐你一脸的，我说真的！”

“有吗？”程翥还闻了闻自己，“没有啊……你这个是精神移情吧，要克服啊。否则我们之后岂不是那什么很不和谐？”

“你还想和谐……到现在我们这里还没发生暴力案件，完全是看在乐乐的面子上，我很担心娃没有爹……”

“这么严重啊……还行吧，我那时候强度也就这样差不多啊……”程翥非常短暂地忧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狠了，最后愉快地决定，“那我还是去洗个澡好了。”他脱到一半还欲遮还休地探头出来，继续油腻地不知从哪儿学的抛了个媚眼，“要不要放松一下，一起洗？”

徐步迭有气无力地拒绝：“我建议你短时间内不要让我看到你的裸体。我还想保有一些浪漫的美好……而不是思考怎么给它塑型。”

“年轻人，你这种思维很糟糕啊，我们一般的后遗症也就是不吃苹果而已……”

徐步迭望着手里的泥块，若有所思：“其实泥块有的时候捏起来，就像这样把它拉长，真的会很像……手感也……如果你调好水融比，像这样用力挤压的话，它的头部也会流下来……”

“嘤，你变了，你不是我那个可爱的纯洁的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徐了……”

徐步迭面无表情地将手里那根泥土棒子掰成了两半。



事实证明当好老师就不可能当好情人，当好情人就不可能当好老师……程翥放弃了“学习生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打算，彻底变成一个斯巴达教育人士，把一腔未竞的热血全挥洒在了徐步迭的身上：“不对！”“重来！”“粗了！”“细了！”

接到“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的反馈之后画风变为：

“我推了啊，推了重做，不要这么残忍地让它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这张不能留着，人生的污点还是尽早人道主义毁灭比较好。”

“你看这根钢筋，它也是劳动人民用血汗铸成的！你用它做骨架的时候，能不能多从劳动人民的角度考虑一下怎么更好地利用它……”

直到徐步迭扶额：“……你有没有介于两者之间的选项？”

程翥就笑了：“那我给你削个笔吧。”一时间谁都不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极其熟稔地拿起笔削了起来。房间里交融着呼吸声和沙沙声，一切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圆融，很静谧，像水流处必然闻响潺湲，花期时见一场应有的绽放；徐步迭逐渐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注意不到技法上的问题，也没有了焦虑或者烦躁的情绪，原本枯燥的重复的工作，突然变作一场酣畅淋漓的瑜伽，拉开所有酸胀的肌理骨骼，熨帖了生活中那些褶皱，哪怕并不是结果，只是这个过程，都让人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愉悦，好像汗蒸了一场灵魂的桑拿。

程翥用没什么音乐细胞的嗓子愉悦地轻哼着：“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就像那一枝铅笔，写啊转啊削了断了只为画出一个你……”

徐步迭感觉自己在他不着调的公鸭嗓子里浮起来，连这个也觉得十分惬意：“我们以前画室有个传说，要是你想着一个人削断11根铅笔，你就能脱单了。”

“11根，那也太简单了吧，又不是要1111或者1314，你等着，我马上就削断给你看。”

“……我靠，住手，你敢动我的铅笔试试！”





还好这种时而高压时而浪漫的全年最长的一个假期可谓转瞬即逝，程翥几乎在假期后半就开始忙碌，毕竟工期不等人，而且从越来越多的复工后的工作电话来看，似乎不少事情还挺棘手，他常常打着打着就出门去了。

徐步迭这才能从被盯梢中缓一口气出来，悄咪咪地拿出手机，回拨了个号码，用一种非常不正常的热络口气说：“喂，亲爱的敬敬，新年好啊……”

敬嘉年浑身一阵鸡皮疙瘩：“你谁？你怎么了，被人魂穿了！？”

徐步迭也笑了，换了正常语调：“滚滚滚，不是你之前先打给我的吗……听说你回来了，怎么回这么早？寒假还没结束吧……”

“唉，别提了，一堆烦心事赶在一块儿。快快，出来耍，你要不先来学校跟我汇合？我这手头还在忙，旁边新开了家羊肉馆子……”敬嘉年本来就是约他吃饭的，却刚好现在走不开，“怎么了大忙人，约个吃饭也约不到，电话也打不通，给人金屋藏娇了啊？”

徐步迭讪讪地糊弄过去，他现在这状况，可不跟金屋藏娇差不离么……不行，不管了，他今天就要叛逆一回！没有翘过课放过空窗交过白纸的集训，那都是不完整的！

另外，他心里也有戚戚焉，不知道该怎么跟敬嘉年这位“程翥头号粉头”提——听他的口风，似乎还不知道程翥辞职这回事。瞒着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虽然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被当场打成猪头，徐步迭也还是想着怎么和他当面坦白：毕竟，敬嘉年不仅是自己的朋友，也是程翥的拥趸，可能这消息对他打击反而更大些——他是瞄着程翥才考的A大，现在把人家那么大一个偶像兼老师给搞没了……

越想越觉得于心有愧，徐步迭忍着肉疼，想着出血一次今天请他吃饭赔罪——如果人还愿意和他吃饭的话。赶到学校的时候，大部队显然还没返校，但是活动楼里灯是大亮的，显然提早筹备各种学生社团活动。敬嘉年正在社团委的办公室里跟人挣得脸红脖子粗：“我跟你说，这个事情为什么要我们来让步，这里面明显有问题……是，而且搞什么突然通知，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说有暗箱操作……对，我就是这么一个态度，不解释清楚的话肯定还要往上反应，丁哥跟我一样的……”

其他与会者也纷纷表态：“我们现在的意思，就是以社团委的名义，写个倡议书……”

“对，还要找认识的老师支持我们——”

一群年轻的、稚嫩的学生都露出激动或者愤慨的神色，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徐步迭敲了敲敞着的门框，往里头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敬嘉年就跳起来，挤出还在讨论的人群，裹着他往外走：“哎你可来了，正好有个活跟你商量。”

徐步迭一脸茫然，示意了下身后混乱的场景：“这个？”

“哎，不是这个。这是我们之前做的那个校赛的项目，出了点问题，大家正在集思广益想怎么办呢。”

“什么问题？”徐步迭想起之前帮忙抓猫时还关注过那个项目，觉得构思非常精巧，虽然没看见最终成品，但是也觉得绝对不会差。立意杰出，手法新颖，剩下一些实操上的难度肯定也有指导老师帮忙提意见修改，还有研究生带队，这个作品能出什么问题？

“之前通知我们是省预选第一，小分也看到了，直接晋级全国赛。”敬嘉年说到这个就打不住来气，“所以我们寒假都不过了，大家提前回来打算尽早修改完，还有几个小项也想着冲一冲，还要做宣传册和演讲稿呢，谁不想在全国赛上拿个好名次？结果我们都过来了，你猜怎么着，突然告诉我们结果改了，我们去不成了！”

第80章 朋友

“怎么会这样……”徐步迭也替他们惋惜，只是还是不清楚状况，“那什么原因总得有个说法吧？”

“跟我们说初筛的分算错了，骗鬼呢！不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和B大谁的作品更好，之前我们有亲友内线，明明找关系看到了初筛的小分单，我们领先好几分！这么大一个比赛，这么儿戏的吗？大家气得不行，正在想怎么办呢，几个师兄去找学校领导要说法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暗箱操作，总之，这事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也拜托我爸去打听打听了。”敬嘉年少爷脾气上来，言之凿凿地说，“算了，这事等几个师兄回来就有说法，不耽误我们吃肉……我叫你来是为了这个，”他从桌上拿出一张画纸，“瞧瞧！”

徐步迭的注意力被上面的图案吸引了：那上面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可爱卖萌的卡通猫猫。

“这是什么？”

“是这样，上次抓猫，你不是介绍了个专业救助团队来吗，大概是看见我这搞艺术做雕塑的，之前就来问我，说收容的猫越来越多了，绝育也要花钱，负担开销都很大，领养宣传也跟不上。就问我有没有办法设计点不一样的周边什么的，毕竟明信片啥的太多了卖不上价……我这不就想到你了吗！”

“我？怎么就想到我了？”

“上次我们在僵尸女那边做的那个小挂件啊！”敬嘉年兴致勃勃地说，“我去，纯手作，独门定制，独一无二；又简单，出货快速；还新颖，并且我们拿手……我们就想根据他们提供的一些待领养的猫的特征来做个Q版塑型，这就都是我们画的样子。”

他甚至洋洋洒洒地谈起了他的“创业构想”：“如果卖的好的话，我们就可以把我们学校闹的猫灾给彻底解决了，至少把它们给集体绝个育啊，还能够打响我们的品牌……也许以后可以和更多这种公益机构达成良性合作模式嘛……对了，就是以后要批量的话也不怕啊，老程那有个他私人的窑我听说……凭咱的关系，借来用用嘛……”

徐步迭原本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他聊，这句话一出，感觉自己一脚踩中一个炸弹，登时瘪了嘴，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松懈、一个呼吸重了就要触发机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下去。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这一脚踩得不是时候，似乎也顾虑地闭嘴了，但他顾虑的和徐步迭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半晌才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问：“那什么，后来……怎么样了啊？你别装蒜！……你也不说一声，倒是老程莫名其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说你们没去看剧？我这么重大牺牲都做出了，你小子不会给我临阵脱逃了吧？”他瞪了一眼徐步迭，瞧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别你真这么怂不是吧？”

“没，”徐步迭只好嗫嚅着解释，“是没去看剧……不过……”

“不过？”

不过什么呢……徐步迭自己也说不好，不过发生了很多事……但是结果似乎还不错？

可是这看似不错的结果却又导致了后来的连锁反应……虽然从结果上来说自己得了利，但要是换在敬嘉年的角度来看，说不定一切都开始变糟、变得无可挽回的转折点。

他发现自己真的说不出口，虽然敬嘉年对程翥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更像毒唯死忠粉；虽然这小子目中无人还自大，人倒不坏，性格虽然夸张，但也疏朗，还不计较；和他相处在一起其实是徐步迭最轻松的时刻——不需要过多的伪装，能够回归自己原本的年纪、原本的圈层、原本的经历，如果一切灾厄都没有发生的话，他们本就应该是朝夕相处的同学、室友，是称兄道弟、互相较劲的同龄人，很可能也就还是这样约着出来吃饭，一起参加社团去打校赛，轻轻松松地做成朋友。

即便说出自己“追星成功”“亲密接触”的成就，敬嘉年估计也就是面上酸酸，还是会不情不愿地致以祝福的；但如果这个成就导致了程翥离职……他们的朋友还做得成吗？

“我……”

但徐步迭才刚艰难地起了个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嘈杂，探头一看，敬嘉年立刻叫道：“我去，丁哥他们回来了！”只见底下几个领头的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好像谁欠了他们二五八万似的，一看就事情进展得不顺利，在活动中心门口就被堵上了，一群人都着急赶上去围着问这问那。

敬嘉年也跳起来就往外跑：“你等会儿啊，我先去问问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但徐步迭也往外一看，发现领头的人有点眼熟，似乎正是程翥的大徒弟丁奇逸，也是现在所有人中脸色最难看的一个，他正十分愤慨地回答着众人的问题：“……不，没有，根本没给我们合理解释……学校？学校希望我们息事宁人……我当然说了！……对，肯定是不能接受的，我也这么强调了啊……全是车轱辘皮的套话拿来应付我们，我跟你说他们这么不作为我们必须找媒体了，”他顿了顿，看见敬嘉年过来，突然停了嘴上的话题，奋力地拨开人群朝他走去，一面叫道，“敬子，你知不知道？！他们把程老师开除了！”

周遭立刻都炸了锅：“你是说程老师？程老师被开除了？！真的假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当然也问了他本人啊，我立刻就打电话去了！”丁奇逸愤怒地挥舞着拳头，朝敬嘉年发泄情绪，连他通常有些弓着的背脊都拔得笔直，“他说是自己辞职的……却不肯说原因！这肯定有问题！一定是被逼得明面上辞职，实则开除的！否则哪有一声不吭，才刚刚跟我定了下学期课题就辞职的？都没有点提前量的吗？”

众人一时间也都很难接受：“不可能吧……程老师那么好的老师，为什么要逼他辞职？”

“我也觉得不可能啊！我也觉得被骗了一样啊！我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啊，这时候居然让我换导师！……我不比你们更惊讶、更郁闷？！”丁奇逸发泄似的提高嗓门盖过众人的声音，“……可这也太奇怪了吧？他做指导老师的这个校赛参展作品，我们就刚好被算错了分不能参赛了？而且，他之前参大国际展的一件作品，也主动撤稿了……这几件事情放在一起看，不巧合吗？”

敬嘉年也愣住了，一方面打击太大，另一方面，他家里人也是圈内人，多多少少听过一点传闻，过年的聚会上也讲过，但敬嘉年都以为是扯淡，在他心中老程无限类同于奥特曼，再难打的怪兽在他伟岸的程老师面前，那也最多是过程曲折一点，结局一定是怪兽被秒杀，不是吗？所以在家人闲聊八卦说起程翥最近惹了大佬可能遭报复，据说是为了个模特的时候，他完全像听明星八卦那样，出溜着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每一件事都对得上。

学生们挤挤攮攮，七嘴八舌地提供各种捕风捉影和道听途说，乱成一团。

“是不是有人在搞他啊？”

“难道是因为程老师是我们这个项目的指导老师，我们才突然被改了成绩落选了？”

“对啊，要是正常原因，干嘛不能说啊？”

“对了，我就说啊……我之前在团委听到小道消息，说我们有个老师被举报了，好像还蛮严重的……我还以为是说着玩的呢，没想到是真的……”

“不会是真犯了什么事吧……那也不能连累我们啊！”

“喂！你嘴放干净点！”敬嘉年一把抓住刚才说话那人的衣领，“你说什么屁话呢？我揍你了啊！”

对方也正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被这么一顶撞，也不依不饶地犟上了：“我还偏就说了怎么了？谁知道这后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们参不了赛是真的吧？他要是真没问题，他现在就出来把这事当面跟大家解释清楚！”

“解释你个屁啊，你算老几——”

“行，我是个屁，您是什么，整个学院谁看不出来，你特么就是程翥养的一条狗，这会儿学会咬人了？往这儿咬，来！”

“——你特么——”敬嘉年气得脸上青筋暴突，挥拳就朝着对方的脸上揍去。

见要动手打人了，学生们拥挤成一团，有人喊着“怎么打人呢？！”试图加入战局帮拳，也有人喊着“住手住手！”想要将红眼斗鸡似的两人拽开，却又莫名其妙地挨了不知道是谁的拳脚，场面一时大乱。

徐步迭终于也挤进人群当中，奋力地拖扯着敬嘉年压抑不住要打人的那只手，一时也觉得无比荒谬。

“够了！！”他喊出声时才发觉自己嗓子沙哑破音，几乎使出吃奶的劲把敬嘉年往后拖。

“怎么就够了？！”肾上腺素激发的年轻人像小兽似的斗红了眼睛，气得反头指着人对徐步迭说，“他们污蔑程老师！”

“没人污蔑程老师！”徐步迭跟他对吼回去，自己连眼眶和耳鼓都被扯得火辣辣地疼，却目不转睛地回瞪着敬嘉年。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沸腾空气猛一下子落到冰点，四周突然全冻住般静止了，所有人都望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

敬嘉年盯着他：“……你是不是知道是怎么回事？”

徐步迭一时无言。他是没打算瞒着敬嘉年的，但这里……周围一双双的眼睛，或审视、或怀疑、或逼问、或探询的目光，无关有意还是无意，善意还是恶意，简直都像一枝枝箭般刺来，在他身上扎出一个个空心窟窿。

敬嘉年反而突兀地移开目光：“算了，我直接问程翥去。”

“别去问他！就问我。”徐步迭却往旁边一步，拦在了他前面，一瞬不瞬地望着对方。

“是我害的。”

敬嘉年一下子促住了呼吸，逼视着他：“你说什么……？”

周围窃窃的声响像一层灰尘般腾起来。

“我是说，是我害他必须得辞职。”

“原因呢？……总有个原因吧！？”

“是我的错。他替我担了责任……就这样。”

“神他妈就这样啊？”敬嘉年一拳锤在旁边的栅栏上，“我艹，徐步迭，把话说清楚会死？！你以为我不打你是吧？”

“你打我好了，”他苦笑了一声，闭了闭眼，“我老早想找人揍我一顿了。”

“你他吗开什么玩笑——”

敬嘉年话音未落，突然旁边冲上来一人，当真挥起拳头，就正正一拳砸在徐步迭脸上，把没有任何抵抗的他打得踉跄了好几步；

人们发出一声尖叫般的惊呼，谁也没想到打人的居然不是一看就痞帅坏分子的敬嘉年，而是看起来个头不高，也瘦瘦小小，一股子书卷气这辈子可能没和人动过手的丁奇逸——握着拳头的人浑身发抖，紧紧地盯着徐步迭说：

“你就是那个雕像……你就是那个雕像。”

……

“草拟吗你才是个雕像！”敬嘉年大骂一声，抬腿猛蹬一脚，把打算扑过去的丁奇逸一脚踹开；丁奇逸大叫一声，眼镜歪向一边，爬起来就只剩一双红眼又要冲上去，一群人也明显立刻分成两派，又撕又打，又拉又扯，又叫又嚷，

“敬嘉年你他吗反了你了敢打学长？！”

“别打了、别打了，一会保卫科要来了！！”

“特码的是你们先打的人！怎么了多读两年书了不起？装什么装？早烦你们这一套了！”

“快停手啊！要真出事了比赛怎么办？？”

“还比个屁的赛！能比赛我们至于这样吗？有这种老师我们比什么赛？……”

“你特么再说一句试试？打我可以，说他不行！……”

“敬子你还帮这家伙？你没听他自己都承认了吗！？”

“我爱帮谁帮谁，关你屁事！”

“流血了……流血了……快叫人……”

我们像浪潮，像蜂群，被裹挟着一会向东，一会向西。

第81章 都在酒里了

一群人在校医院里坐成一排，刚才群情激奋肾上腺素爆发中二病爆棚，似乎把所有精力跟宇宙大爆炸似的全炸完了，这会儿集体进入贤者时间，沉默如今晚的康桥。

从左边起挨个被医生叫进去涂药水，从右边起挨个被老师叫进去问话，有条不紊。

敬嘉年用个纸团塞着鼻子，嘴角也破了一块，仰着头叉着腿，哼哧哼哧地呼吸着，大爷似的坐在正中间。他最喜欢穿的白色卫衣现在灰一块黑一块，上边还有几滴他自己的鼻血。

旁边其他人都下意识离他坐远了一格，只有徐步迭眼眶乌青地靠在他旁边，用手肘捣了捣他：“你有病吧。”

“你他吗才有病。”敬嘉年嘶嘶吸气，“还有人求着找打的，像这种要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那电影里不是也顺应这种要求揍了他一顿吗？求仁得仁嘛。”徐步迭想起《九品芝麻官》里的经典情节，忍不住想笑，“结果你非但不揍，你还上来帮忙出头，结果自己被揍……”

“我看你就是皮痒……约个时间单独来揍你，老子给你一条龙服务，揍到你骨头缝子都舒爽。”敬嘉年拍开他的手，“我那是帮你出头吗？我就是不爽，这一顿架忍好久了，跟谁打不是打，总归是要打的。”

“哦。”徐步迭吃吃地笑，“那还去吃大餐吗。我请客。”

“吃，不然不太亏了，难得铁公鸡要请客。”

两人也不管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拦他们——敬嘉年有这个资本，徐步迭没人认识他，其他学生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这学校的——直接大鸣大放地溜出去，坐到学校门口新开的羊肉馆子里，敬嘉年毫不客气地叫了一大锅肉，又要了一堆烧烤。

小徐已经在下意识算自己需要多少个打包盒了……肉痛啊……

“别担心了，一会还有人来，保证给你吃完。”敬嘉年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矢志不渝地用破了角的嘴坚持撸串。徐步迭这时候就觉得自己比较幸运了，至少眼眶肿胀并不影响自己的战斗力。

肉汤锅刚烧开，果然远处就有两个人走了过来。程翥推着包着头的丁奇逸，就像真的是路过那样，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在这吃着呢？”就不客气地走了过来，扯开凳子坐下了。

徐步迭更加肉痛了。

几个人一时无言。程翥脸上也难掩疲惫：他在工作室弄得鸡飞狗跳的，一大堆令人头痛的事等着解决，结果这边学校又打电话来，告诉他一群学生因为他正在打群架，而出于各种考虑学校是不方便直接出面来给予处分或者调停的……这事情本身太敏感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虽然程翥实际上已经不是他们老师了，可是很讽刺的是这个谈话还必须由他参与，才能解开心结……而一遍遍向咄咄逼人又不能理解他还喜欢刨根问底的学生们解释这种权衡，显然非常耗费精力。

还是敬嘉年先拿起一串肉，放在丁奇逸的碗上，算是个和解的标志：“先吃吧，吃饱了再说。”

也许是实在累得没有话说，也许是不管是打架还是谈话都的确耗光了体力，四个人默默化身干饭人，满桌只能听见胡噜胡噜的喝汤吃肉声，风卷残云地将那么一大锅肉和那么多串全部撸了干净。

程翥擦了擦嘴，看着面前三个胡吃海塞好像跟肉有仇那样赌气撕咬的小狼崽子，竟然觉得有些可爱又欣慰，虽然公平来说，是这几个不省心的小崽子一次次给他惹事，但是实际上，如果不是对他的信任和依赖达到了一个高度，这些事想惹也惹不起来。

作为老师来说，这可以说是一种甜蜜的烦恼了。

“喝点酒吗？”程翥咳了一声，问。

“喝，干嘛不喝，今天徐老板请客。”敬嘉年毫不犹豫地卖了徐步迭。

 程翥笑了一声，都给叫上了酒，视线在三个学生身上逡巡了一圈，落在丁奇逸身上，这个崽子跟自己最久，培养得最多，基本上都算他半个员工了，程翥给钱没手软过，压榨劳动力也没手软过，可以说亦师亦友亦老板，所以这趟下来，反倒是他反应最大。

“来，小丁，我也不知道该跟你说啥了……这事我该早点告诉你，理由一大堆，但归根结底都是我不对，我自罚三杯。”

程翥拿起啤酒也没客气，直接就一杯接一杯往下灌了；丁奇逸红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他都喝完了，也倒了满满一大杯，呼地一口灌下去，又满上，再灌，如此也喝了三杯。

只有程翥还拦了一下：“哎你不用……你又不会喝酒！慢点喝！”

“老师……”丁奇逸的眼镜刚开口就蒙了一层雾气，三杯下肚脸就一秒变得通红，他不是那种善于应酬的人，这时候甚至有些组织不好语言，“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和广若都很好……我在你那儿真的学到好多东西，除了没学会喝酒……我本来还不觉得，后来见多了其他研究生，哪个不给导师当挡酒靶子和勤务员，才知道你是帮我们挡了，让我们没这机会学这个……结果到了该喝的时候，酒也不会喝……”

“你们来跟我学技术和本事的，又不是来学喝酒的……学喝酒你还用找我，我也不会喝啊？”程翥哭笑不得，“算了，你随意吧……今天是老师对不起你，你就是喝大了，喝倒了，我都陪你，好不好？我这个人也不喜欢半途而废，可带你带到就剩最后一个学期了，突然冒出这事，这不地道，对你也最不公平。你要恨我，你来揍我，我也没有意见。”

敬嘉年郁闷地扒拉着肉块：“我们能不要再谈论谁揍谁的问题了吗？”

“那就把酒杯端起来，”程翥严肃了点语气，示意他们，“你们是不是该互相道个歉？”

这场混战发起的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看着他们一个打破了额头，一个砸肿了眼眶，一个砸破了鼻子还拉伤了嘴角，都觉得有点好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说程翥是什么睡美人公主还有的说——当然，那也丝毫不能缓解他们的傻气——但造成事故的台风眼正满手油腻地盯着他们，挑着一根牙签准备剔牙。

不知道是谁先“哧”地一声，三个人突然毫无预兆地都笑起来，然后相互坦诚地道了歉——

不打不相识，打过架吃过肉喝过酒，干过同一件蠢事还争过同一个女……男人，那也算是兄弟了。敬嘉年把酒杯满上，豪气地学着大人模样说：“都在酒里了！”三人也干了一杯，这场架来得轰轰烈烈打得莫名其妙，这时候也就算打完了。

程翥这才满意地放下手中的羊蝎子开口：“不过，跟其他人我可以打马虎眼过去，你们几个我还是必须要把事情说清楚的。小丁，你和广若的导师和项目我肯定会给安排好交接好，你不用担心毕业的事。你要是愿意，还可以留在我工作室继续做项目，我还照老样子提成给你。有学业上的问题，你也尽可以还来问我。”

他又对敬嘉年说：“关于比赛的事，我去问了一下几个评审，的确不是分数的问题，你们的确是省第一，把你们取消下来完全是因为我的这个因素。当然他们也是因为考虑到我，以及学校的形象，所以对你们不能这么说，手法也做得很粗糙，结果反倒造成了误会。这个方面我会继续去协调，看看能不能把我的指导位置换给其他老师，或者能不能有别的规避的办法。这个还是有争取余地的，不用太早就灰心，我也跟组里其他同学保证了，我肯定会尽力而为。”

“那还是不公平，我们分数是第一，结果却必须要‘不用太早灰心’和‘尽力而为’……”丁奇逸喃喃地抱怨。他其实是程翥交代下的项目负责人，这个也是个锻炼他能力给他加分的项目，所以他虽然并没有参与多少实际制作，反应却比敬嘉年还大。

“小丁，我们工作室做的送奖作品，你也经手不少了，是有哪些不要运作纯凭实力的吗？‘公平’这个事情是相对的，他们俩可以不懂，你马上就要进入社会了，是需要把心态摆好的，尤其是这一次你还是组织者和负责人……要不是你自己稳不住，本来不至于到这个局面，你应该当时立刻就向我说明，可你却采用最激进的方法向学校逼宫，还主动跟自己队伍里闹内讧，这是最背道而驰的处理方式。”程翥趁机摆起面孔，教训起自己的大徒弟来。

“我以为校赛会单纯一点……”丁奇逸嗫嚅着辩解。倒是徐步迭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你说一套套的，你之前参赛不也没运作吗。”

“首先，我有名气，有资历，过了你们这种原始积累阶段；”程翥没好气地对拆台者翻了个白眼，开始解释，“其次，你怎么知道我没运作，我当然有，只是不需要我亲自来做，我加入的那么多协会不是吃干饭的；再次，我作品实力可以吊打别人，他们不选我会心虚，会怕别人戳脊梁骨背后议论丧失自己公信力，你们现在的作品达不到这种碾压式的效果。”他耸了耸肩，看着三个目瞪口呆听自己吹捧自己的小年轻们一眼，“没错，我恃才傲物，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但是，我都牛成这样了我受到了公平对待吗？你们也看见了。”

“所以，你的确像传闻中那样得罪了大佬吧。”敬嘉年抹了抹嘴，“我怎么听说是因为有人要跟你抢中日韩展的名额。但那至于被迫要辞职吗？就不能也，那什么，‘运作’一下？”

这个问题就复杂做了，程翥有些为难地笑了一下：“关于这件事……”

“等一下，老程，”徐步迭打断了他，“还是我来说吧。”

程翥抬头看过去，和他对上了视线。饭吃到现在，两人还没有正常地对话过，位置也坐在桌子远角的对角线上，就像是要避嫌；程翥也没有展示亲近，不想他在未来的同学中难以相处下去。“可是……”

“由我来说。”小徐不容置喙地回答，“我不想瞒着朋友。再说……”他看了一眼丁奇逸，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毕竟，我就是那个雕像。”

第82章 得偿所愿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总之，都是因为我瞒着老程自己是这间学校学生的缘故……我也对你们用了假名，因为很多原因……的确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后果。”

原本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当真说出口的时候却并没有想象中艰难。虽然说的磕磕绊绊，也像一杯白水一样寡然无味，更还是有不能触及也不能谈起的部分，但还是说了，尤其是“对，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居然一丝莫名的骄傲占据了上风，掩盖了叙述中愧疚的情绪和道歉的状态，情不自禁地露出点微笑来。能把这样一个人以和自己亲密关联的关系介绍给别人……就像是把家中独享的展品拿出来供人参观一样，怪不得那些藏有稀世珍品的收藏家们往往更喜欢开个人展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夸耀。

怪不得心理医生总是爱把“坦诚”“谈谈”给挂在嘴边，当时自己嗤之以鼻——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呢？别人会怎么看我？即使说了又有谁能理解？可实际上，说出口的时候只有一种奇妙的……爽快感？好像把极为高难度的球给打回去了，把压力转嫁给了别人，然后自己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接：

老程拿手捂着脸，脸色酡红在那装醉，以为别人看不见他；丁奇逸倒是似乎不怎么惊讶，反而感觉触及到了私生活的领域不便于过多评价，于是陷入了沉思；敬嘉年在短暂的震惊后似乎裂开了，但旋即非常专业地展现出了一个毒唯的自我修养，开始缠着徐步迭问有没有那件雕像作品的照片视频可以看……

徐步迭想了想，自己还真没拍过一张像样的全景，唯一拍下来觉得好玩的还是那个雕像倒下以后拍的混乱喋血照。他有点恶作剧地干脆把那个拿给敬嘉年看，惹得他大惊小怪：“我靠，这么新现实主义的吗——这是什么，《碎布中的金色维纳斯》？”

徐步迭有点感激地笑了笑，知道也许敬嘉年只是不想过早地面对现实，他转向丁奇逸：“抱歉，所以这所有事情可以说根源是我……但是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我认出你就是雕像模特那会儿挺惊讶的，现在已经不惊讶了。”丁奇逸中规中矩地说，“只要看到那件作品就挺明白的啊，程老师基本什么该表达的不该表达的都表达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通常会把一些雕塑的面目塑造得似是而非，基本上不会特别还原模特本人，或者会做一些夸张的变形和改动，否则有的时候这个就像暴露的伤口、翻开的内心、过分的坦诚，实在太容易被看穿了……”

丁奇逸是在工作室的仓库里见到那件原作的，防撞和防倒地裹上了一大层遮挡和泡沫，被放在不起眼的角落。当他好奇地揭开时，在那么灰暗的环境里，它却居然像是在发光——不是聚光灯和展台打出来的效果，而是由内而外，自然迸发而出的一层微光，像是最稀世的宝物得到最体贴的打磨：每一处流动的纹理和线条，都让你似乎能透过它们看见创作者的双手如何抚摸过的痕迹，那是纯粹的理解与浓郁的倾慕……

在这一瞬间，欣赏者和创造者似乎达成了共识，建立起了情感上的通道，你的眼睛与他的眼睛重合，你的手与他抚摸时触感相连，你全然感觉得到那种观察与迷恋，欣赏与解构——你听得到创作者如取下自己肋骨的神明，在你耳畔骄傲地宣称：看，这就是我的爱人。

这是个典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区别，身为当事人的徐步迭反而一直觉得有些羞耻而不敢主动细看，再加上参与了烧制的过程，会淡化掉一层这种感性的光辉，变得非常“就事论事”，因此反倒一直没有特别深沉的感触——当然，即便是这样，他也似乎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当场攫获，看到的同时就直接省去了表白的过程，实现了关系的跃进式突破……

如今听别人讲出来，才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令人扶额的羞耻：你以为只有你俩明白，还藏得很好是吗？其实全世界但凡长眼睛还有点艺术细胞的都能看出来，老程就差在上面刻上“我们有一腿”几个字了。再想到他居然还打算拿这个参展……小徐突然很能体会容宛琴得知他把她的雕塑捐给学校后大发雷霆的那种感觉了。

“我艹，程翥你到底都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我失忆了……”程翥否认三连，干脆醉倒装死。

只有敬嘉年怔怔地放下手机，似乎有点接触不良，处于灵魂震撼但是勉强维持平静拿胶布把自己粘起来不想太丢份儿的状态：

“其实当初我根本没想到你会是认真的……我本来打算你被拒了之后过来找我痛哭，那个时候就可以好好嘲笑你了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实在太塑料了，另外仨人都发现了他的状态开始变得不对，徐步迭拉了他一把：“喂，敬子……你没事吧？”

他却伸手反而一把搂住徐步迭的肩膀，十分热切地说：“你们才没事吧？那不是好事吗！干嘛搞得那么沉重还苦着脸？这应该是庆祝啊！怪不得今天你拔毛也要请客——老板，再来瓶白的，再上点肉——”

他殷勤地把酒杯各个满上，用一种不太正常的亢奋语气说道：“不管别人怎么说，脱单可是大件事，必须得走一个！……怎么了，怎么了，我们当中，总算有人得偿所愿，做兄弟的当然是要高兴才对……”

“不是，”徐步迭给他说得浑身长刺，把他的手从肩上秃噜下来，“并不是因为我得偿所愿了，就觉得你们被连带效应受到的这些影响是应该的、就没有愧疚了……我是真的不想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是你去举报的？还是老程不让我们参赛的？是既然都不是，你愧疚个屁啊？”敬嘉年有点不是控制的拔高了声音，“那还是我叫你去……叫你去追他的，我要是不撺掇不就没这事了吗？我留给我心里一个念想就放那不好吗？我是不是也该愧疚啊？啊？！”

丁奇逸赶紧打断他的话：“好了，你喝大了……”

“我没有！”敬嘉年猛地一掼酒瓶，全店的人都朝他们这个角落望过来。“我只想让大家高兴！就高兴一点啊……高兴一点不可以吗？我们宿舍的老三追到女神脱单了，我们可是给他办了个盛大的脱单派对，大家发疯似的闹到凌晨，派对上还成了几对……干嘛我们现在要像开答辩会一样，还来个概述，提问，讨论，总结啊？回顾过去，放眼未来？”他又对徐步迭不满起来，“还有你刚才讲的那叫什么？什么‘因为所以前因后果’的，你谈恋爱跟那写论文提要呢？就没点……没点普通人都有的那种，冒粉红泡泡恶心吧唧露出猥琐笑容的，让听的人想揍你的那种故事吗？老三在脱单派对上喝多了，逢人便逮住讲，把我们全部听吐了……”他想要笑，可手上用力过猛，将手中一直打不开的白酒防盗瓶塞被暴力地整个拔断了一半。而这一点事居然像某个强烈的刺激，把他一下子摁下暂停键那样，突然就愣住了，傻乎乎地看着酒液流到手指上、桌面上。“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丁哥没了你的导师，我也没了我考大学进来的目标，我们做的项目遇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连老程也丢了名额、丢了工作……可这又不是徐行的错？……我是明白的啊！我明明很清楚……我为什么就不能再高兴一点呢！”

徐步迭把酒瓶从他手上夺下来防止他割伤手指，却忍不住赌气地给自己满上满满一杯，干脆地一口喝到底——从喉咙到胃部像火一样烧起来，强烈的灼痛感转移了其他注意力。

“好，高兴一点！只要你想听，我可以讲啊，我还有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没有讲呢，我清醒的时候讲不出口，”他又牛饮般地喝了一盅，混掺的酒劲开始上头，“你想听什么？我告诉你个好故事吧……我按你说的去买了票……但原本其实根本没抱什么希望，这家伙看起来不想搭理我，我根本没戏……再说，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看到一半睡过去？但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钱，我定好了完美的计划，然后我接过‘好心人’给的一杯水，我还跟他道了歉怕耽误了他的工作，跟我自己说‘就睡两个小时’——”

“小徐！”程翥变了脸色，只有他知道他在说什么，赶紧出声阻止，但其他两人都没有发现这个故事哪里不对，让他继续说了下去：“我是被电打醒的，刺激吗？你们见过没？那种粉红色的，会贴上电极的玩具……”

“徐步迭！！”程翥猛地站起来，伸手从最里面的座位试图越过敬嘉年把他拖出来，“你喝多了！”

“是啊，我喝多了……”他顺从地站起来，眨了眨眼，“我怎么会喝了那么多呢？我把一整杯都喝完了。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渴，可能是之前吃了一种梅子……我很饿，没有时间吃饭，他们给了我那种当零食的梅子……我也是傻，是不是？我吃了一整盘……”

所有试图遗忘的、从未回想的细节，像海啸一样汹涌而来。

“走，别说了，”程翥不能再由着他说了，伸手摁着他的嘴，“小丁，你先帮我把账结了……”

“我偏要说，我没有说完……我高兴得很！”徐步迭硬挣开他的手，“我来付钱！我说了我来付……我有钱！”他甩开程翥，突然紧紧地抓着敬嘉年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在上面开个窟窿，眼睛却亢奋地闪着一种不正常的光，又跟紧压低了声音，“反正是他们给的！……还挺大方的，而且还挺正规，竟然是按合同列的违约赔偿……哈哈，我就想啊，我怎么能要呢？那我成什么人了呢？可又想啊，凭什么不要呢？谁还能给我颁发个奖状吗难道？甚至都不会有别的人知道……我要是把钱还回去，他们连一点点损失都不会受到了。……所以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还回去。”

敬嘉年还是坐在原地，但他身上的酒劲却逐渐褪下去，脸色开始煞白，好像完全被这些突如其来的袒露话语给吓住了。

“干什么这副表情？这就像你说的，是好事啊？没有这事，我怎么‘得偿所愿’呢？所以如果你不受点伤害，就很难得到艺术家的青睐……就像……裂纹釉，对，还有你之前为姜师姐修的那个作品……碎了就不行，一定要重新黏起来，黏起来就是艺术！破碎的美感——他们就喜欢这个……”

程翥一言不发，脸色难看至极，突然一把扛起徐步迭，向外就走。而被扛在肩上的人却还在笑着，朝他们叫道：“所以这个故事够不够粉红，够不够恶心，听了想揍我没？之前就叫你揍我了……你还说我有病……我看你才有病，你们全部都他妈有病！”

第83章 破碎

程翥扛着他，一口气走出老远，直到徐步迭突然敲着他的背挣扎起来：“想吐……”

刚把他放下来，还没站稳，徐步迭就单脚跳着向墙角奔去，程翥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把他的腿捏的太紧了……这个姿势有点滑稽……然后他就吐了，吐得一塌糊涂，伸手想去扶旁边的墙壁，但是似乎远近的距离判断出了问题，一条腿又麻得使不上劲，身子一歪脚下打滑，一跤摔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程翥叹了口气，只能走过去帮忙把他搀起来，翻了翻身上想找包纸巾，但是没有。程翥突然感到一股烦躁的焦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也还带着酒劲——突然就把自己身上的呢外套脱下来，往徐步迭脸上、身上一通乱擦。

徐步迭好像缓过来一点，抱着他的衣服神情有点呆呆的，非常无辜，要不是他身上还有一股酒味混合着呕吐后的恶心气味，看上去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翥懊丧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给他叫了辆车，把他塞了进去。“你回去，回去睡一觉起来清醒了我们再说。”对司机报出了自家地址，提前给了钱，自己却没有坐上去。

这个天气虽然回暖了，但入夜气温骤降，不穿外套还是冻得厉害，但寒冷反倒令人清醒，他就是想单纯地走走……把刚才所有的事、所有的话都抛到脑后，不需要再顾忌任何其他人的心理和情绪，只是自己走走。

但没走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回头，发现徐步迭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像是走失了的小狗那样咬着自己的牵引绳非常迷茫，他手里还抱着程翥的那件外套。

程翥只能停下来：“我不是叫你先回去了吗？”他也知道自己语气不怎么好。

“可是……”徐步迭仍然懵懵的，处于一种宿醉的放松与紧张焦虑夹杂的状态，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自己搞砸了什么，有什么必须要抓住要趁现在挽回，但酒精阻碍了大脑的正常思考运转，眼睛看见的景物变得像加了几层滤镜那样摇晃且朦胧，一切都变得很慢，几乎只能靠着本能行动。“我……你没穿外套啊……会冷。”

“外套脏了，不想穿了。”

“……哦……那……”他赶了几步上来，有些犹豫着，想要去握他的手；但抓了个空，程翥走得更快了，他只能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追；但当他实在追不上，又不得不停下来吐干净胃里最后一滴酸水时，程翥虽然没有过来照顾他，却也到底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两人一直维持着这样的距离，居然断断续续地在逐渐寥落的街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也吐到徐步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把胃倒空又吹够了寒风，人也终于开始逐渐地清醒。

中途无数次，某个墙角，某处座椅，某棵树都让他非常地想要靠过去，就在那底下呆着一动不动地闭上眼睛，也许他就会像无数个醉汉那样睡在大街上。但是一股可能从此镌入骨髓的恐惧和警觉令他再也无法在公众场合入睡，而且程翥又总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留下一个只要去追就追得上的背影。

但酒劲褪下去后，身子被冻得发僵，又逐渐随着没有停下来的脚步而一点点暖起，从脚底发出汗来，也逐渐头痛欲裂，记起自己发疯般说过的一些片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才发现，他们不在往家的方向走，周围的环境愈发偏远，四周建筑物也变得稀疏，看得见工业园区的连片厂房，程翥的工作室就在那里。

徐步迭加紧步伐跟上去，看见他没从正门进去，打开库房的卷闸门，那一排一模一样的盒子当中亮起一盏灯。程翥在堆得凌乱的货物中间寻到一个纸箱，一屁股坐上去就不动了。

仓库里的货乱七八糟，堆得很满。徐步迭小心地走进去，有的包了箱却又拆开，有的上浆只上了一半，还有的拆了架子，它们横七竖八地张牙舞爪相互交错占据着空间，只留下一条小小的通道。穿过去的时候，那些或抽象或具象的脸孔和图形几乎擦着肩膀、勾住衣领，一转脸，硕大的眼珠子正好瞪住鼻尖。

程翥看见他过来，倒也没有很惊讶，但也维持不住什么表情，神色木然地搜罗了一圈，想要拽点纸巾给他却没有找到，于是最后拿起一叠桌上的乱七八糟的纸都拢在一块递给他：“清醒点没？把衣服什么的擦擦吧。”

徐步迭接了过来，看着似乎是些用过了的单子，顶上一行写着退货单。

他忍着头痛，小心地问：“老程……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我不该喝那么多的……”

“不关你事，是我自己心里烦。叫你回去了你又不回……”程翥吸了口气，“我就想自己待会。”

“可是……”

“可是什么，你又没说错，能说出来是好事，心里头疙瘩舒服点。”他笑了笑，想摸烟，可仓库上面好大一个禁止吸烟的牌子，“我也能知道你原来这样看我的。”

徐步迭张了张嘴，他隐约回想起自己说了什么，头痛不止：“我不是……我都是喝醉了乱说的，程翥！”

程翥没理他的辩驳，转了个身，把身后靠着墙的包装膜纸给掀开，果然露出那件雕塑来，说起来，由于只是初稿的关系，这件作品还没有起名。

徐步迭也才头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件以他为原型的作品。在其他许多巨大的作品投下的阴影当中，被包围着的这一件比等身略大的铜制人像显得仍然十分脆弱与渺小。

“破碎的美感，哈？”他语调倒不是很波动，但听上去十分委屈。“你是觉得，我们会在一起，是因为我这个艺术家喜欢追求什么‘破碎的美感’是吗？我一开始不回应你，是因为你那时候还不够‘破碎’？”

“……程翥，你别这样……我只是喝多了…………”

“我他妈是捡破烂的啊成天破不破碎的？”程翥笑了，他的笑声倒是挺破碎的，让徐步迭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痛了一下，“怎么，我等你破碎了，终于发现你的美了，青睐上了，捡着回来当模特欣赏用满足我的创作欲望？这就是我俩的感情？那我特码和甘和豫有什么区别？！”

“不是……我都是乱说的，我乱说的！因为敬子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气气他……我不是说你！”

“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听得出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为了你也从来不问……我知道你埋了很久了，借着这股劲才能一鼓作气全都发出来。然后到这一句就变成假的了？你这么收放自如的早拿奥斯卡了，还送什么外卖……”

徐步迭彻底急了：“程翥，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非要钻牛角尖吗？”

“是我在钻牛角尖吗！”程翥忍不住爆发出来，他逐渐口不择言，“我们遇到的问题还不够多吗？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引发了这么多连锁反应还不够吗？我还要怎么样才能向你证明我的决心——证明我们可以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是你的老师，不是因为什么青不青睐！我为了你，教职不要了，比赛不要了，妻子和孩子也不要了……”

徐步迭只觉得头脑瓮地一炸，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你过分了程翥，你过分了……是我让你为我做这些的吗？是我让你辞职，让你为我去争执的吗？！你妻子和孩子就更好笑了，是我让你离婚的吗！我他妈是第三者吗！？至于孩子……”他突然睁大被泪水迷蒙的眼睛，“……乐乐不是……等等，你要让出抚养权吗……？你和容宛琴谈过了？什么时候，为什么？……不，不行的！乐乐不行的……他只跟他妈妈一起还是去海外那么陌生的地方绝对不行的！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啊，很难理解吗？……是，也许对别人来说是挺难理解的……容宛琴觉得我才疯了而不是她，因为我居然是认真的……别人谁来问都可以，他们怎么说都可以！可为什么你也会这么问我？你真的有考虑过我的处境吗？你觉得法院会把孩子判给一个正在和比自己小十五岁的男孩谈恋爱的男人吗！”程翥双眼发红，眼眶底下多了一圈浅淡的水痕。眼泪不知是什么时候滑过，又如何消失的。

“我爱的是人啊，不是雕像……”他喃喃地说，“我也是人啊，不是雕像…………”

我也会累，会痛，会受伤，会崩溃，会撑不下去，会维持不住最后一点故作成熟的体面，也会想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会不会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突然拿起放在仓库角落的冲击锤，举起锤头，猛地向着那件他迄今为止最为得意的、也为他惹出最多麻烦的作品砸去。

第84章 面目可憎

铜铁相撞，硿地一声发出巨响。那张精雕细琢的姣好面庞，被撞得凹下一个大坑，人物五官立刻凹陷扭曲，原本观之可亲、令人沉迷的神态，一瞬间也便变得鄙陋歪斜，面目可憎起来。

“别砸了！”

徐步迭扑上去抓住程翥，阻止他继续狂砸的动作，让他跟着的几下都敲空了。虽然程翥说得痛快发狠，但徐步迭心里知道，这件作品对程翥来说其实意义并不仅仅在于“情人的肖像”这样肤浅的表层；他还记得他创作时情致温柔的眼神，极端亢奋的状态，以及那段时间抑制不住的快乐……

让他亲手毁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跟让母亲杀了自己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小徐从背后硬拖着他，奋力把他拽开；但他自己也因为饮酒过量而头痛欲裂，浑身乏力，两人的角力像是某种跌跌撞撞的舞步，拉扯打斗中反倒有更多的包装架子遭了殃。

“好了……程翥！好了……你别这样！……你冷静点！”徐步迭摁不住他，自己也头晕眼花，情急之下一把抓过旁边桌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朝着程翥兜头浇下去。趁他一愣神的功夫，终于将他手上的锤子夺了下来，远远扔开。

这下倒是冷静了，程翥被淋得一愣一愣的，这个天碰水不是一般的冷，登时打了个寒噤，浑身发抖起来，人似乎清醒了点，从睫毛到胸前的衣领上都挂了一串水珠，看上去有点无辜又可怜。

“你居然拿水浇我……”程翥垂着眼看着他，语气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好像这么久以来所有的郁闷怨怼，刚才他们莫名其妙几乎打了一架，都不如徐步迭这下拿水浇他来得更委屈。

“我不是……”徐步迭刚要解释，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凶猛的吻撞得连连后退，剩下的话语被全吞进对方的嘴里，无法吞咽、无法呼吸，牙关也被迫大张着，任由人凶狠地在里头肆意掠夺，咬得他舌苔发胀、唇角生疼；舌尖压着他的舌根抵近咽喉，就好像这里也是可以被侵占的。这与其说是吻，倒是更像是一场不公平的搏斗，徐步迭知道自己嘴里气味这时候一定不好闻，老实说程翥的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拼命地仰着头，往后退，偏头往旁边躲开，但每一次都会导致更凶狠的反扑，那吸吮搜刮像是野兽在报复他屡次逃跑的猎物，心里分了个神在想唇瓣一定会肿起来时，头也重重撞到了墙上，疼得他头晕眼花；就这失神的一刹那，程翥猛地一扫旁边那堆着杂物的桌台，猛地将他推倒在桌面上……

“不要，”徐步迭突然感觉到一种由衷的恐惧，“老程，求你……这里不行……”大敞着的仓库门口，穿堂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周围环伺着巨大的，艺术品的阴影，那些人形的器物却好像有灵性般窥视着，甚至仿佛能与它们对上视线；他们的身子都冰冷得厉害，身上弥散着一股诡异的、混合着酒味，呕吐后胃酸的味道。

“！……啊……！……”但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和求饶的空隙，几乎没有任何前戏的情况下，撕裂的疼痛毫无准备地一下子从下身沿着脊椎席卷而上，让他连呼痛的声音都被猛地塞住，只剩下大张着嘴发出断续的、颤抖的气音。

突然之间，耸动和呼吸都离得很远，只有眼角的湿润离的很近，能感觉到它凝聚成一颗，缓缓地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冰凉地滑入头发里；桌子发出规律的摩擦声、撞击声，他却似乎更能听到自己的脑袋撞到了那个被倒空的水瓶，一次，两次，三次……摇晃着的瓶身终于失去重心跌下桌面，骨碌碌滚到了某个较远的角落里。

他的手虚悬在对方胸前，是个抗拒的姿势；可想到程翥刚才那些的话语和委屈的眼神，又觉得这粗暴的对待似乎是自己理所应当的，这些疼痛是应该承受的，否则怎么还得清那么多欠下的，像那些退货单一样厚厚一叠的“对不起”？但当他抬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人紧锁的眉峰，低着头，沉重而急促地呼吸着，喷出的热气抵达时便湿冷成一团，听上去不像是爽快，倒像是也在受一场酷刑。谁也没有享受这一刻，可又似乎无法言说，只能将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情绪都化作利刃，撞进对方的身体。

徐步迭不再说话了，也没有反抗，由着他一遍遍地放肆驰骋，反倒伸手怜惜地去捧这凶手的脸；但程翥转开了，低着头，闭上双眼躲过他的视线，将额头垂在他颈窝牢牢抵住，悬空了彼此的上身，像是有一道囚笼隔着似的不碰在一起，也不去看彼此的表情，不让颤抖被发现，似乎会让这一切变得好过一点。

徐步迭叹了口气，在巨大的撕裂里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肩窝，整个人迎合上去，迎合着那几乎将自己撕成两半的痛楚，将他抱在怀里，沿着后颈根部向着脊椎往下捋着，让那背脊上的肌骨顺着爱抚一股股地收紧；又诱哄着般地轻拍着，细密地去吻他的耳廓，好像在说：没关系的，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那身子立刻就落下来，像一颗彗星砸进他怀里。徐步迭感到肩膀上一阵湿润，心想他哭起来原来是没有声音的，连嘴唇都咬得很紧。

他仰起头，暴露出脆弱的脖颈和喉结。这个角度能够看见那件被锤了一榔头的雕像，虽然正面被锤得歪鼻子斜眼有些滑稽，却像是朝他挤眉弄眼地揶揄现在的丑态；又像是一面镜子，仿佛映照出一个扭曲破碎的自己——我现在是不是看上去也是这样的呢？

虽然正面的轮廓凹陷了，但不知道程翥是怎么设计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从雕像的线条的侧面轮廓里好像有另一张脸极其轻盈地浮现出来，像是要逃离这种束缚一般，朝着与人物动势完全相反的方向转去，表情里似乎有种逃避和隐忍。

原来是要这样看啊……不知道转到另一边的话，是不是还有另一种看法？

他近乎麻木地想着，毕竟下半身几乎楔开一般地疼痛，不想点什么根本难以转移这种注意力；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翥终于从他身体里退出去，粘腻的水声带起藕断丝连的痛楚，徐步迭浑身一抖，嘶声吸气，整张脸也像被猛锤了似的皱成一团。他有些好笑地想：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和那座雕像更像了……

程翥这才似乎发现了底下的惨状，他猛地顿住了，难以置信自己做了什么，一时间不敢再动；

“拔出去……”徐步迭轻轻地说，他双腿几乎被冻麻了，因为身子在全程完全没有暖起来，过程中也完全没有兴致；现在比起疼痛，整个人都被压得僵麻了，双腿一直悬空，被冻得冰冷，血液更是没有流通。

程翥像被定住了那样动弹不得，直到小徐再说：“拉我一把，我起不来了……”他才手忙脚乱地赶紧帮忙把人扶起来，把刚才胡乱被撕扯褪下的裤子捡起来，想要给他穿上却又不敢碰他。

“给我吧，”倒是徐步迭觉得他现在这患得患失的样子有点好笑，伸手想去够他手上的衣物，可是双腿发麻，使不上力，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

程翥慌了，赶紧把他的腿抱住了揉着活血，才什么芥蒂什么气愤怨怼似乎全散了干净，好像那一个凶狠的家伙根本不存在一样，心疼至极地把他的脚捂在怀里。“好些了没？”

徐步迭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睛问：“那你好些了吗？”

“你怎么不揍我。”

小徐又摇摇晃晃地笑了，往他身上浅浅地打了一拳，说得很敷衍：“行了，揍过了。”

程翥恼怒地咬着下唇，明明遂了他的意，却又不知道到底在气个什么——又拽来衣物，替他擦拭下身——半晌犹豫着终于还是说：“你忍一忍。”伸手去撑开抠挖，带着血丝的黏液就顺着指缝浓稠地流淌下来。

程翥脸上莫名开始火辣辣地疼，就好像隔空回到了当初，那时候，一个浓妆艳抹到看不清年纪的坐台小姐对他的举动嗤之以鼻，讽刺他‘你以为你操就不会出血了吗’，让他大为光火，脸上极其挂不住，居然气急之下动手打了她一巴掌。

现在看来，她说的没错，该被打一巴掌的是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愤怒？就好像她一个不学无术自甘堕落的弱女子，却一眼看穿了他的动机和本质。

程翥只觉得抬不起头来：“有点肿……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徐步迭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体，闭着眼睛只是摇头，“浑身都痒……只想洗个澡。”

“哦……好，那我去买点药……”程翥现在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手足无措，“我们现在就回家……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嗯……”徐步迭没有反对，程翥伸手搀扶着他向外走，但两人自从认识以来。从来没觉得肢体接触有这么尴尬过，彼此小心翼翼，想靠近又不敢碰触，碰到了却又想要逃开。

天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放亮了，路上迎面遇见三两稀疏的来上早班的工作人员，对他们这副跟逃荒似的惨淡状态都报以好奇探究的打量，甚至走远了都还频频回头。

两人有点僵硬地立在厂区门口等车，徐步迭将程翥试探着伸来搀扶的手下意识地推开了。

“老程……我回去可能就……收拾收拾东西要搬走……”他跺着脚，低着头不敢看对方，却还是多此一举地解释，“不是因为你……，是医院，我妈要出院了。我和焦主任说好了，可以提前搬去学校里……他安排好了，也快开学了，勤工俭学也有人，就是这几天我得自己先看护……”他顿了顿，“……乐乐的事……”

他住在程翥这里的主要原因还是要接送和照顾乐乐，和程翥签了类似于保姆的工作协议；按说马上要开学，如果没有别的变故的话，乐乐也应该照常去读下学期的幼儿园课程，准备升入小学；他仍然应该负责接送照顾。但是现在，恐怕不光是他这边出了变故。

果然，程翥闭了闭眼，还是开口：

“我打算……带乐乐先去看一看。也看看他自己的意思，能不能接受得来……”

“他自己跟他妈妈去吗？”

“不，我也要……我也至少得跟过去看看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什么时候走？”

“在办签证……”

徐步迭笑了笑，反倒轻松了一点：什么嘛……我们看似离得很近，其实隔得很远。最有意思的是，我们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所以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85章 抓紧点，走快点

李绵刚画晚上的工作妆画到一半，一只眼窝涂得黢黑，看起来比另外一边大了一倍，打开门看到来人愣了愣，嗤笑了一声：“怎么啦，你终于被甩了，想起姐了？”让开身子，返回桌前继续涂能站苍蝇的睫毛膏。

徐步迭讪笑着，随着她闪开身子的空隙走进房间里。虽然满是粉色恶俗的装饰，连墙壁上都贴满星星折纸和哈喽凯蒂，但这间小小的房间曾经无条件地包容了他最脆弱的时刻，在这里他感觉非常亲切和安全，和李绵也已经熟到不需要多说什么，她房间里也没有别的凳子，就直接坐到了床上。

“我妈要出院了，我这不是要忙搬家嘛，来求个帮手。”

“搬程老师那里去吗？”李绵对着镜子描描画画，没在意他的神情，“丑媳妇熬成婆啦，什么时候撒喜糖请吃饭啊？”

“……怎么可能啊。”徐步迭苦笑，“我搬学校里去，之前给了一个助学的指标……反正不用也白不用。”他在李绵这里说话是不用顾忌的，而且最好不要感恩戴德，因为这个受尽了不公平苦楚的女人不相信这套。

李绵扭头看了他一眼：“果然，还是被甩了。要借我这里哭吗？我一会出去你可以用我枕头，帮我把衣服洗了。”

“滚滚滚。”徐步迭虽然表面上嫌弃，但其实内心被她戳中痛处，倒是不疼，却一片空泛。他自己也知道来找李绵说要搬家是个借口……他真的只想找个人聊聊。

“不错了，能撑到现在。”李绵倒没觉得他在矫情，可能她每天见到的都是这些，真真假假中，毕竟也有很多假假真真，感情这个东西在她们这样的“工种”里，时而用作谋生的工具，时而被性捏圆搓扁，就跟医生见多了尸体解剖多了内脏以后，就很难对怪力乱神产生敬畏；她们见多了感情了解多了性的各种肮脏污浊，也很难对“爱”再有什么尊崇见解。

“我才没有……”

“没有你不赶上趟地搬到他家里去了，有便宜干嘛不占，那小区贼好吧，离医院又近。”

徐步迭颓唐地抱着膝盖，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我觉得他也不知道。我俩在一起后，好像什么好事都没发生，倒是坏事一件连着一件……”他叹了口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我也想让他快乐……但实际上，跟我在一起，他好像一点也不快乐，反而变得事事不顺。我们俩其实都明白的，所以我这次要搬走，没有提前和他商量……他要去国外，也没有提前和我商量。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他摇了摇头，很明白结果是什么。

“如果再这样下去，你们跟分手也没啥区别了。”李绵倒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直接说出来，“差不多就得了啊……你还真不想分手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小徐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朝她扔了个抱枕抗议。

“行行行，不分也行。”李绵敷衍地说，“我得去上班了，你爱躺着就躺着吧，别在我床上打飞机。”

“你那班有什么好上的……”徐步迭现在哪哪都不顺，各种迁怒耍赖。

“今天那个傻逼小凯要来，赚钱的好时候啊。”李绵最后勾好红唇，满意地对着镜子笑了笑。“傻逼小凯”是之前那个跟她排练求婚的部长儿子，其实绵绵还一直对他有点好感，所以上次才会那么生气，大闹了一场。徐步迭以为那次两人闹成那样，这个什么小凯总该抹不下面子不来了，居然俩人现在又没事了，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还来啊？他不是结婚了吗？”

“结婚了又怎样，我又不会嫁给他？”李绵冷笑。“程老师还离婚了呢，你怎么不嫁给他啊？”

徐步迭给堵没气了，半晌悻悻地说：“那你俩图啥，我说除了钱啊——你又不差别的有钱的雇主，就图个肉体……那什么爽快？”

“钱又没人嫌少，同等条件下，那当然顺眼一点的更好啊。怎么，你难道跟那谁不图肉体，只牵牵小手，这么纯情的？”

“……那要是连肉体都不爽快了呢？”

“他不举啊？……你这么惨的？我这也有药你要吗？”

徐步迭一口口水差点把自己呛死：“咳咳……”

不过绵绵到底“阅男无数”，某种程度上坐台小姐承担了一大部分男性心理咨询师的职责，通常在身体治疗后还要进行心理治疗，因此职业病发作地敏锐察觉了他现在的实际问题。

“我说，徐行——我还是叫你徐行吧，叫惯了。”她看了看他，挤到他身边坐下，弓起一条雪白的长腿，伸手从脚趾向上套上黑丝，还有带满了铆钉的尖头靴子。“你将来想做什么啊？”

“……啊？”徐步迭一脸茫然，这话题跳跃的空间有点大。

“我啊，我现在做的都是为了拼命攒钱，再两年也差不多攒够了，我也渐渐干不了这个了，我想开个小店，最近也看了点铺子……做个美甲店吧，”她张开涂满颜色镶着水钻的手指展在面前，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发光，“我也只会做这个。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是发廊小姐酒吧公主了，就是小老板了。那个时候啊……我说不定也会去争一争。”她怔怔地看着前面，狭小的空间视线很快撞到墙壁，但她穿过了那实体的阻碍，望向更远。“不能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改变，只等着别人来拯救吧？那不叫拯救，那叫探监。而来探监的人想不想来，什么时候来，还会不会再来，都不是由你决定的。即便他想，他也可能遇上别的人、别的事，别的烦恼缠身，而你只能束手无策。你要想要把主动权握在手里的话，就不管用什么方法……抓紧出去，追上他啊。”

徐步迭睁大了眼睛，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在他心头上。

“要是我追不上呢？”

绵绵朝他揶揄地笑，撞了撞他的肩膀：“不会追不上的，你不是叫‘步迭’吗——啊，这么想的话，是不能叫‘徐行’了啊，别走那么慢呗，抓紧点，走快点。”

徐步迭也笑了，使点劲反撞回去，两人互相撞着胳膊歪歪倒倒，半晌才坐直了点身子。“我啊，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是我想……至少能帮到他吧，能独立地解决问题，能不再被欺负了只能憋屈逃跑，把打落的牙齿往肚里吞，不再束手无策，也不用独自委屈……”他跳起来，抻了抻腰，“哎，说到底其实是因为我太弱了，所以遇到事我自己完全解决不了，只能依仗他来保护、来解决……我不想再对他说‘对不起’了，一次也不想再说了。”

“行吧，你想通就好。不过，我这钱可攒了好多年的。你想好从哪儿做起了吗？”

“我啊，我打算先见一个人。”徐步迭深吸了一口气，轻松地说。他想起那厚厚一叠的退货单。现在程翥遇到的困难，自己完全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因为他们所处的世界从根本上不同。但是有一个人……她肯定有办法；毕竟以前她就是负责程翥作品的渠道销售，曾经替根本心思就不在经营上的老程创立工作室、打开了市场，站稳了脚跟。

但现在，程翥是肯定不会去求她帮忙的，毕竟有徐步迭夹在中间，怎么想都有点尴尬；再加上之前那晚发生的事，他越是觉得心里愧疚，越是害怕难以挽回，越是顾虑小徐的心情，就越不会求前妻插手，反而陷入了死结。

徐步迭其实早也有想到，但是自己也膈应着，下不了决心；现在倒是一下子豁然开朗。

所以只有我去。我去说就好了，这是我为数不多现在能替他做的事。

第86章 没有钱

咖啡馆里，容宛琴迟了几分钟才到——她打扮得很入时，画了淡妆，显得气色很好，谁也很难把发病时的她和现在联系在一起。乐乐被她牵着，全身上下都换了一套闪亮亮的新衣服新鞋子，还带了个超可爱的卡通圆帽子，也打扮得精神十足，连平常胖成肉圆子的感觉，如今也可以用虎头虎脑来形容了。不得不说在打扮娃上面，女人似乎具有天然的才能。

“抱歉，刚刚带乐乐找厕所……他可能之前吃冰淇淋吃多了……就迟了点。”

她心情似乎不错，乐乐屁颠颠地跟着她，要是屁股上长尾巴，这时候肯定是上下左右摆个不停的，也看上去没受什么委屈。可能母亲和孩子，就是有这样一层天然的羁绊在。

徐步迭摆摆手，有些局促地说：“不用，是我临时要约你出来的。谢谢你能来。”

容宛琴也没客气，坐下了直接了当地问：“是关于老程的事？”她经历之前那一次“夜半惊魂”，对徐步迭反倒去掉了点成见，多了点好感——很少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忍住不对她发火，连她家人亲戚也做不到。清醒理智后再想一想，觉得自己对他的迁怒真的完全没来由，也很愧疚，但是当时是克制不住这种情绪的，像大水漫灌那样涌进来，不发泄出去就要把自己憋死。

“要是关于乐乐上学的事，我之前跟他说不用他特地去帮忙的，我家里那边都有人会安排好。”她咳嗽了一声，试图解释：毕竟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前任夫妻带着孩子一家三口亲密出国走亲访友，搞得非常像是要旧情复燃一样，她也能理解作为现任恋人会担心——不担心的才有问题。

“不是……”徐步迭有点脸红，但还是转向乐乐，“乐乐要去外国，会害怕吗？”

乐乐点点头，瞥了容宛琴一眼又飞快摇了摇头：“我妈说那边很好玩，姥姥在那边，她也会陪我。”小孩子对母亲的依赖很大，忘性也很大，这几天容宛琴对他应该非常好，立刻就不在乎当时被罚站在寒冷室外的事了。

“嗯，会很好玩的。”徐步迭揉了揉他的脑袋，又转头对容宛琴说，“乐乐也有一些内向……”

“对，之前老程也说了。那边的心理干预也发展得比较全面了，我打算着这次也一起带他去看看。”容宛琴看了看他，反倒笑了，“你不会是来跟我闲聊的吧。”

徐步迭听她口风，知道程翥肯定是没有跟她说，只好苦笑着把那些破事又解释了一遍：“……你那天也看到了，那件雕塑被放在家里，就是因为被迫撤展退赛的原因。可后来影响不仅仅是撤展了，我那天在他工作室看到很多退货的单子……他年前在城博会上接了很多单子，不少都是慕名来的，结果因为举报的事又导致校赛也耽误了，我猜可能消息传出去，很多公司和企业也跟风下意识的避嫌。结果现在发不出去，一仓库里全是退货。”

容宛琴这才算知道前因后果，一脸无语：“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他总该有点长进……做事情还是不顾后果！……这趟没人给他擦屁股也好吧，长个教训。”她叹了口气，却也没多问，反而立刻仔细地想了想，又问徐步迭，“那件……雕刻你的人像，也还没寻到下家对吧？他会卖吗？”

徐步迭愣了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那个现在也放去仓库了，卖没卖我不知道，但他那天生气，拿锤子把它砸了个坑……”

“我去他——”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旋即起身拉起乐乐，又示意小徐，“程翥现在在不在工作室？我们去看看那个怎么样了，还能不能挽救。”

徐步迭倒是愣了愣，没想到容宛琴会对那件作品上心，照他们之前差点为了那尊雕像在家里打起来的状态，他还以为她会挺高兴看到他脸上多出一个坑。“那件作品……很重要？”

“很重要。”容宛琴点点头，她进入专业的工作状态，“国内的这种‘任务展’不能参也不见得是坏事，可以考虑海外策展，我正好最近在接洽一些渠道……但和在国内他不需要做广告不同，他在国外是没有名气的。就跟你要把产品打开销路，至少得有个拳头产品吧。我们业内迭代其实也很快的，吃老本的话很快就会被淘汰。”



他们赶去工作室时，程翥果然还在那里，正对着自己砸了个坑的雕像在那儿愁眉苦脸地修复，其他员工都离他远远的，全躲在办公室这一边不敢靠近过去，对他所在区域的低气压敬而远之。

容宛琴哼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还行，看来还没彻底完蛋，知道自己是之前犯傻。”

徐步迭走过去看了看，果然已经成型的铸铜不好修复，那天之后两人见面都尴尬，基本都躲着对方，程翥就躲在这里，想必是一直想要努力把它修好，但现在看过去，和之前还是差距很大的。

他看程翥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到底心疼，弱弱地问：“不能做一个新的吗？之前的模具应该还在。”
狱严狱严
“有的时候做一些东西全凭一阵子心气，这个东西真的很玄的，尤其是自己开炉，他用的肯定还是一次成型的砂模，做不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容宛琴反倒向他解释。

程翥也苦笑了一下，有的时候一股创作激情是与人自身境遇相辅相成的，当时他既在求爱，又在示威，情绪热烈奔放向外发泄，过程一气呵成；要是现在来重做，两人关系却岌岌可危，尴尬的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塑出来的东西也一定会体现出来复杂纠结、患得患失的情绪。

再说……他的手拂过雕塑表面很多细微裂痕，甚至还有一条明显的裂缝，那是因为烧铸的时候火力不稳造成的，当然，在观赏者看来肯定是有着一种特别的含义，但是他很明白……这其实是因为那天烧窑调温的是小徐，然后他们在该干正事的时候酱酱酿酿各种走神跑偏，导致温锥不稳……从而自然形成的裂纹，简直没法复制。

容宛琴也不跟程翥客套，直接把仓库转了一圈，她对这里很熟，毕竟这个工作室最早都是她一手促成的，里面很多运营方法还是按她留下来的样式和规矩在办，程翥搞这些完全不行，他后期主要是凭自己名头，在国内横着走，完全属于一力降十会。

容宛琴虽然一直表现得非常强势，大有你不同意我就告上法庭撕破脸的态度，但其实对于程翥允许自己带走乐乐去国外上学还是感激的，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大起大落，之前也弄得过分难看，导致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即便想要表示一下感谢和好、或者表示道歉的意愿，也十分拉不下面子。这一下她也板着脸，没有说什么客套话，而是干脆直接用行动表示了：“你也知道，我在新加坡那边正在筹备做策展公司的事。你这边要是销路上遇到了阻碍，可以考虑海外。”

程翥点点头，也没推辞，但是非常坦诚地说了一句大实话：“我没钱。”

徐步迭瞬间无语了……没错，看起来过得衣食无忧，开着公司，住着大房子也没为钱犯过愁的程翥，也是可以堂而皇之地说出“我没钱”的：一个是因为公司流动资金被卡住，他还要负责这么多人的工资，一进一出就是一大笔，公司只要一天在运营，而货一天卖不出去，就是一天的损失；

另一个就是海外拓展的费用，很多参展是要钱的，有钱才能参，要打名气甚至要多参，海外参展费简直贵得离谱；而且老外还很神奇，人家很多评审是评委组投票制，看起来很公平很牛逼，规则也的确不允许私下受贿，但是直接允许公开接受‘公关’……讲不好听一点就是允许公开买票。越是大型的这种艺术类奖项，居然越允许公关，这在国人看来是非常难以理解的，所以也无形上让很多我国的优秀作品不得其门而入。比如奥斯卡，其实就是允许公开进行公关的。

……另外即便除去这些因素，这里面运输、仓储、广告、应酬、人工等等费用，算下来也很吓人。

所以其实海外参展拿奖赚资历，有一些国家背景支持的中日韩展对国内很多没有那么富裕的艺术家而言反倒是最好的方式，直接国家选送，省去很多个人方面的支出，所以对于很多混资历的来说，也会被私下里称之为“任务展”。不然甘和豫也不会眼巴巴地硬争，自己花钱去国外运作一个不就好了。

容宛琴也无语了，她生产加生病之后，很久没管过工作室的事，两人通过工作室赚的钱也都放在公账上，自己只拿分红，离婚了她也没撤出来，却也没管过。结果按程翥这么讲，这生意做得显然不咋样，大概就是勉强持平吧，反正他心思也不在这个上面。

“……算了，反正你这破工作室卖了也不够……”容宛琴耸耸肩，坐下来像一个职业经理人那样严肃地和他谈，“你要签海外的代理运营公司，然后整体把你卖一个打包价。当然，别家也不会签你，但赶巧我正在谈一个合资，要说服对方，有这件作品的话说不定能行。”

程翥知道她就是这样的工作狂，所以不能工作的时候才要了她老命，这才刚好一点就迫不及待拓展市场了，怪不得会自行断药。他苦笑着指了指那被砸坏的位置：“现在这样也行？”

“当然不行，所以我管你用什么方法，快修。”她毫无寰转余地地拒绝了，然后直接开始讨论其他大型作品的库存和分类，以及一些具体的运作细节。徐步迭礼貌地没有继续听，他心里也有点抑郁，毕竟从言语中就能感觉到那两人的确是多年相恋相伴，知根知底，容宛琴那么说就是笃定他能修好，或者想出别的办法来，知道他能力的极限在哪，在这方面全部直接交给他不再多问一句，这是一种时间磨砺出的了解和信任。而程翥显然在运营方面也无条件地信任她的判断，两人才能很快就达成一致，容宛琴也不需要去揣测他的底线和偏好，直接就能规划出最适合他的方式和路线以及承受能力，因此两人的谈话推进得很快。

相比之下，自己差得太远了……什么忙也帮不上。如果真的以后要在海外运营参展和奖项、建立公司，程翥要去多久？肯定不能总是呆在国内吧，要几头跑，会变成那种空中飞人吗？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其实清楚得很——程翥有什么必要做空中飞人？这个工作室规模不大，完全可以转移或者撤销，他现在身上没有教职，也不需要挂着想着怎么给学生上课。雕塑的事在哪里做都一样，合作的公司在海外。他在这里也没有家人，儿子在国外上学。他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就只为了一个我吗？



乐乐也早就百无聊赖地在仓库里转，从一件包装箱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徐步迭看了看，又慢慢地缩下去像是藏了起来，但头顶帽子上晃动的两个小圆球还是一颤一颤地，把他暴露得一清二楚。小徐笑了笑，心想以后就不见得能再和乐乐一起玩了，因此把烦心事抛在一边，故意咳嗽了一声：“乐乐跑到哪里去啦——我来抓你了啊——”说着反向绕远，向另一头兜了个圈子，同时拖长声音，“藏在哪里呢……”

乐乐果然上当，探出身子想要往远处查看，被徐步迭绕到身后，一把抱住了咯吱他的腋下，小胖墩立刻笑着滚在他身上，玩的不亦乐乎。

两人玩得累了，徐步迭抱住了他软软的身子，将头埋到乐乐肩膀上：“乐乐给我抱会儿吧。”

“小徐哥哥，你怎么啦？是不是不高兴？”

“嗯，以后就可能好久都见不到乐乐了。我会想你的。乐乐会不会也想我呢？”

乐乐点了点头，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心地说：“……听说那里好远好远，要坐飞机，周围小朋友都跟我们说的不一样的话，我要从头学。其实我好害怕的。但是我不能说我害怕，因为我还是想和妈妈在一起，我怕她不准我去了。我早就决定要买票了，我攒了钱……我不怕坐飞机！”

徐步迭笑起来，他想起那次去找乐乐，那么点大的孩子鼓起全部的勇气逃出幼儿园，就只想要买一张去妈妈身边的机票。他怎么会那么轻易放弃呢？“对，乐乐超勇敢的。……比我勇敢多啦。”

“小徐哥哥你怕坐飞机吗？”看见徐步迭摇了摇头，乐乐就高兴了，“那你可以坐飞机来看我们呀！”

徐步迭继续摇头：“不行的，因为太远了。乐乐要和妈妈在一起，我也要和我妈妈在一起。乐乐还见过我妈妈，你记得吧？她得要我照顾。”

“嗯，你妈妈生病了。”乐乐像小大人一样点了点头，“我妈妈也生病了，所以我也要照顾她。等她们病好了，你就来看我，我也来看你，好不好？”

“……那你爸爸呢？你会不会想他？”

乐乐不明白地抬头，满脸疑惑：“爸爸跟我们一起去呀？”

“对，我忘了……爸爸跟你们一起去的……”徐步迭恍然失笑，他把思绪放空，听得见远处程翥和容宛琴说话的声音。他们争论着却不知道为什么反倒笑起来，后来又说到签证的事，容宛琴问他要不要把旅游签直接改成商务签，程翥愣了一下，似乎顾虑着什么地有那么一下子停顿，没有直接答话，紧接着又把话岔开了。

徐步迭闭了闭眼睛，感觉喉咙到心脏的一条线被拉得笔直，陷进肉里把自己切成两半。他心想我果然没有那么坦然，这时候脸上一定难看极了，还好躲在这里，否则装也装不下去。

容宛琴在外面喊了一声，乐乐像只小鸟那样，不知道那圆墩墩的身子怎么做到这么轻盈，一下子从小徐肚子上腾起来就向外冲去，把徐步迭一个人蹬在原地，四仰八叉地平躺下来。他仰头看着，这个角度能看见包装箱上的泡沫膜被撕开一个口子，一只鸽子正扑棱着从画面里往外飞……但它永远也飞不出去，永远地被凝固在了这一刻。

程翥敲打修复的单调声音再度传来，很奇妙地，他从中听出了一种难以启齿的焦躁，仿佛心中有一架反复衡量的天平两端正在颠倒来去，两边的秤盘像跷跷板一样上下拍击，那单调的响声里掩饰着心虚。

过了好久程翥喊他：“小徐。”

“嗯。”

“你在啊。”

“嗯。”

“过来好不好？”

“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看看你。”程翥对着铜铸的雕塑，那张完美的脸如今越是修复，越觉得哪里都不对。好像自己忘记了自己爱人的样子，所以老天给他下了惩罚，把他的缪斯夺走了，他在上面敲一下，心里头就跟着也凹了一块；喉咙里梗着一根刺，说了也疼，不说也疼。

“看我也没用的，我不长那个样子。”徐步迭说，他伸着双手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现在因为嫉妒而扭曲苦涩的脸，心想我可丑了，你雕的是你心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想要你哪里都别去，拔掉你的羽毛捆住你的翅膀，就在这无光的深海里一直陪着我。但你不会，我也不会。

“程翥，我们分手吧。”

第87章 古莲子种植专家

敬嘉年的心情从开学以来一直很不好，事情越多越不好，看谁谁扎眼，谁惹都炸毛，跟行走的火药桶也没什么区别了。

按说没道理。连丁奇逸都不纠结了，毕竟导师换过了，比赛名次后来也用了个“统分出错”给他们恢复了，一群人积极备赛全国展，激动热烈地讨论去B市要带什么、去哪里玩；至于之前群情激奋甚至打了一架、原本挂名的指导老师换人等等种种，很快都被大家忘到脑后去了。

敬嘉年推开社团办公室的门，才发现有人坐在里面了，就在他的那张座位上，看着摊开在桌面上乱糟糟的一堆草稿。

他一愣，下意识地问：“你怎么来了？”

徐步迭一笑，看起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我来报名啊，社团还招不招人？他们说得问你。”

“你……这就是算……正式复学了啊？”

“嗯，前几天都在补课，还有考试，补上半学期的学分，就没去上大课。”

“哦这样……”敬嘉年有些尴尬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往书架上摸来摸去，很多话想说不敢说，想问不敢问，“那什么……其他的都安排好了？现在住学校里？”

“对，真挺好的，校方都考虑得很周到。就是我在这勤工俭学不怎么赚钱，我觉着我落下那么多课，能拿到学分就不错了，也不容易拿到奖学金，生活不易啊，”徐步迭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你上次说的那个赚钱的法子我觉得可以有，那个设计图在哪来着。”

敬嘉年松了一口气，赶紧打开电脑：“我给都建模存电脑里了，……你看这个……你会不会用NS？”

两人说了一会儿，似乎没出啥问题，敬嘉年又问：“你要不要喝点啥？我去买。”又过了一会，再问：“晚饭想吃啥？我请客。”再过一会又想起来，“你那电脑有吗？硬件跟得上吗？这个很烧机子……软件呢？要没有我那都有……”

徐步迭噗地笑出声了：“你搞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想装大尾巴狼再端一会儿都端不住了。”

“我不知道……”敬大爷泄气地垂头，“我俩算没事儿了吗？”

“本来也没事啊。”

“总觉得哪都不对，我给你搞得不敢说话了，总觉得句句踩雷，说多错多，你还是告诉我雷点在哪吧，我绕着走成吗。”敬嘉年哭丧着脸，他这种少爷哪有看过别人脸色，完全不得其门。

“就明天陪我一起上课吧，我不认得老师也不认得教室，现在因为跟我妈住，也没有室友可以问，也不知道该带什么。”徐步迭笑了笑，“哦，非要说的话，我和老程分手了，就告诉你一声。”

“哦……”敬嘉年顺应着答应了一句，然后反应了一下才瞪圆了眼睛，“……哈！？”

徐步迭八风不动：“你不该高兴才对嘛，你男神又单身了，市价看涨。”

“不是……怎么回事啊？之前不还好好的……”敬嘉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这简直在雷点上舞蹈，互相都做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罪和委屈，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是不是他……”

“是我提的。我仔细考虑过了。乐乐要去国外上学，他也要在国外筹备策展，没有必要绑在一块硬拖，两人三足走不快嘛。”

我想让他没有顾虑地多为自己争取一点，他还能往上走。他不能离开雕塑，那是理想；不能离开乐乐，那是责任和牵绊，那就离开我吧，离开我是最经济划算的选择。

但敬嘉年非要问：“那你怎么办？”

“我啊，我还能怎么办，努力再追一次呗，我就是这么紧赶慢赶的命，干啥都这么着急。”





敬嘉年想问他，可你不会难过吗？我听说老程不能教课了，课堂上看不见他的影子，路过教员室时看他那张桌子还空在那里没人填上，心里都空落落地难受，你呢？徐步迭却当真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认真学习积极向上，勤奋用功得仿佛学霸再生，笑起来春风和煦干起事来风风火火，把一众老师心都给哄得化了，恨不得给他订个标本挂墙上去，把这种勤工俭学自强不息的先进事迹跟那些不求上进的学生们说一说——敬嘉年就是头一号受害者，虽然他成绩不赖，但抵不住他又混又皮啊，老师看他俩走得近，都一副要先进带动后进的恨铁不成钢，恨不能给他俩结个对子了，动辄就骂他“你就不能跟徐步迭学学”，说得他耳朵要起茧子。

但敬嘉年知道，那一个标兵似的徐步迭其实是个空心的：有时候早上去他寝室门口接他去迟了，就会看到一个准点出门的小徐站在那里，目光放空地看着远处却没有落点，像一尊一成不变的雕像；那个吻他的人不来，他就永远这样静止在灵魂的空隙里。

这搞得敬嘉年很惶恐，他觉得自己是那个新闻里报道过的什么古文明种植专家，专门负责记录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芽的古莲子的生长情况，每天都要去那一茬地里瞧一眼，定期浇水松土施肥，看看发芽没有；又担心它不发芽只是时机未到，又不敢扒开土看看是不是烂掉了。

有一天去接他的时候看见有人先来了，一个同院的女生，跺着脚转着圈等着，脸红扑扑的，一看到小徐出来就迎了上去，脸涨得通红地交给他一封信。徐步迭收是收了，却又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说的人家睁大了眼瞪着一脸不敢相信，接着往他这边指了指，然后跑过来了，坐到他自行车后座上揽着他的腰，揽得敬嘉年一阵炸毛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大喝一声“你自己车呢！”就看到那女生满脸通红却十分满意地跺着脚跑开，手指捂着脸中间那么大一个缝，不停地往这边瞅。

敬嘉年：“……？？？”

小徐一脸无辜：“啊，抱歉，遇到表白的……为了避免麻烦，我就说和你是一对了。是兄弟就帮我挡个枪吧。”

“……我去，你特码不想谈恋爱我还想谈啊！谁要跟你绑定搞基啊！”

后来他们去B市参赛，敬嘉年死活都不跟徐步迭住一屋，要自证清白。

徐步迭是去帮忙的，不算在创作团队里，他自己要去，就算志愿者。之前风言风语已经在女生那边传开了，都说是敬队长带的家属，半调笑半认真，徐步迭也不否认，把敬嘉年气得谁说就追着谁后面打，越抹越黑。大家要比赛，徐步迭就跟着数人头，订饭，通知集合，安排旅游线路等等，忙得前前后后，真跟家属似的；他们在台上做演讲，他在底下鼓掌。后来领奖的时候，大家都冲了上去，他还在底下温温地拍手，然后拿相机给大伙儿拍合影，东拍一个西拍一个，三五成堆各种组合，谁也没发现有一个人不在合影里。

还是敬嘉年看不下去，抵上清白被美女YY也认了，拿着手机去和他自拍：“来来，我俩拍一个。”把奖杯顺手递给徐步迭抱着。

小徐笑他：“你得了吧，你脏了，今天你在论坛里就得上我的床了。”

敬嘉年不同意了：“再怎么着也得是你主动投怀送抱千里追夫啊，我今天就要跟学姐讲讲，老子绝对要在上面，这是原则问题。”在论坛里写他俩同人的学姐他惹不起，可能还有点喜欢，不知道怎么追，只好靠和她探讨自己的同人赚交情，徐步迭心想吃枣药丸。

直男就这德行，我可以基，不可以受，否则奇耻大辱。就这，还想过追程翥，不知道他当年脑抽是怎么想的，要真被压了是不是得世界观崩塌当场逃逸。

不过他现在也还是程翥死忠粉，经常趁徐步迭心情好的时候偷渡一些消息过来，还以为自己天衣无缝：故意把手机网页设在某个页面上然后叫徐步迭用他手机点外卖啦，把相关的刊物夹在图书馆的还书里让徐步迭去替他还啦，啥法子都用尽了，莲子就是不发芽。

徐步迭真就这么狠得下心，搞得跟吃斋念佛似的六根断得清净，说分手就分手，说不联系就不联系，整一个灭绝师太。但程翥和敬嘉年是有联系的，这时候已经发信息过来，问比赛结果，敬子眼明手快，立刻把刚才那张自拍发过去了，程翥一个电话掐着毫秒打过来。

接着大家就看见两个人绕着会场你追我赶，徐步迭在前面疯跑，敬嘉年举着手机在后面狂追。

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校论坛上全在说是比赛赢了就求婚，可惜求婚看样子是失败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学姐诗兴大发，一晚上肝出万字长文，让两人荣誉结婚。可惜了，敬嘉年还是个受。

敬嘉年是不能违抗学姐的，但是男人的尊严还是要有，于是破罐子破摔，从那以后每每要去徐步迭那，大家打趣说“唷，又去接男朋友”“别追了，你都被甩几回了”，他就正色道“胡说，那是在下内人，明媒正娶，有文为证。”说着拿着学姐的大作作势要到处派发。不要脸到极致以后发现大家反而懒得逗他看热闹，渐渐都散了。

徐步迭倒真跟贤内助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浑身上下只有一个爱好：算钱。算各种出入成本，他们和公益机构合作的项目反响不错，打算建个网站再开个淘宝，一听请人设计要钱，小徐逆反上来，这几天全在自己看着个教学视频拿着书，照本宣科自己弄。

秦鸿来学校里开讲座，一个院的学生全去了，说他讲课挺幽默风趣。只有徐步迭没去，敬嘉年来找他，于是也跟着没去，两个人窝在徐步迭的独门寝室里开发上线新品，陪伴他们的只有母亲轻微的呼吸声。徐步迭设计了一整套猫猫套娃，刚做出模子来，全是奇形怪状细长身子绕在一起打结的猫，丑得很。

“你这是什么啊……怎么可能有人喜欢这个……”敬嘉年无语，还是陪着做了。

这是参考救助站里因为猫藓而被剃光了毛，没有人愿意领养的丑猫形象设计出来的，一个个腊肠似的，光秃秃的，身子拉得很长，绕在一起，自己把自己打了个结，表情也很丧。

“你是心理有多阴暗啊才能弄出来这个，这都快变态了都……你还做那么仔细！身上的秃斑上剩下的细毛干嘛要刻出来啊！……我早跟你说，给老程打个电话就没事了……”敬嘉年怒其不争，他本来觉得今天小徐翘课是因为心情不好，可现在做好了成品似乎心情好点了，听他提到程翥也没有逆反，就继续说下去，“不知道你犟什么……我跟你说他很可怜的，真的，每天搁我这打听你的情报，哪有你们这样分手搞成牛郎织女的，我搁中间算啥，西王母吗？我求你接他电话吧，有啥事你俩直接说行不，放我一条生路。”

徐步迭不接他话茬，反倒问：“今天秦鸿讲座你怎么没去。”

“啊？他水准不行啊，都借他老师名头的，他作品也跟人一样，特别浮夸，一看就死要面子，还喜欢有点本事就显摆。”敬嘉年说着说着想起来秦鸿的老师甘和豫挤掉了程翥才赶末班车评上了长江学者，连带着他鸡犬升天，就更加不忿。

“你这眼光也没出问题啊。”徐步迭笑，他挤了挤眼，“想不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第88章 埋伏

敬嘉年是从小皮大的，没人敢惹这位大爷，老师自然也不敢。他对于整蛊老师这回事有着非凡的经验，而且提起来就上头。不过他没想明白为啥徐步迭突然在这事上这么上心了，但一个人发神经是神经，两个人发神经就是行为艺术。有人陪他一起耍，那才是好兄弟，再说他怎么看秦鸿都不顺眼，模样各种连穿搭风格都学程翥，学得又不像，活脱脱东施效颦。

秦鸿现在站在阶梯教室的中央，以前程翥会站的位置，周围叽叽喳喳地围了一圈学生，都面带崇拜地看着他，围着他问这问那，要他签名。他挨个写，还会问学生姓名，写长长一条赠语。

敬嘉年看了看，教室门口人来人往，显然不具备架上水盆浇他一身的可行性。他探头一看，秦鸿特地开来显摆的新车在底下停车场里，张牙舞爪地放着。他一笑，有了主意，对徐步迭说：“兵分两路，我去搞车库那边，你试试能不能把他车钥匙偷走。”

但徐步迭却心思不在上面。他注意到别的事，围在秦鸿旁边的女生实在多过头了。她们迟迟不肯走，秦老师秦老师地叫。秦鸿走到哪里，她们像小鸭子似的跟到哪里。

秦鸿一点也不赶时间地和她们深入地聊，慢悠悠地走出教室，带着他的亲卫军们招摇过市。这是一个男人的荣耀时刻。以前他来这里会有点心虚，抬不起头来，学生们会不自觉地把他和程翥进行比较，尽管比较结果也没有人会说给他听，但是他还是总觉得自己已经输了，输在每个学生的眼睛里。但现在，他是名副其实的国王，扬眉吐气啊。

有学生送来自制的蛋糕，说了几句什么，秦鸿似乎很感动，又邀请学生们一起到教员休息室里去吃蛋糕。大家欢呼着，都很高兴。

“在蛋糕里做手脚似乎有点不人道啊，毕竟那么多同学都会吃。”敬嘉年还挺遗憾，在俩人挂着的通话连线里叮嘱，“车钥匙。”

徐步迭趁着吃蛋糕的时候人多，摸过去偷钥匙。秦鸿的钥匙和他的公文包一起放在桌子的一边，然后他现在被人群挤到另一头去分蛋糕，几乎没怎么费事就把钥匙拿到了手。徐步迭舒了口气，一抬头，正好看到挤在秦鸿身边的女生，——是曾经给他送过情书的那个女孩，她的胳膊几乎和秦鸿贴在一起，贴得过分亲近了，她似乎全无所觉，笑得还很开心；秦鸿紧贴着她，探过她的身子去拿蜡烛，手臂几乎将她揽在怀里，胸膛蹭着背脊，蹭过来，又蹭过去。

没有人在意。秦鸿是已经结了婚的人，长得也就那样。人也挺亲切和蔼，学生又崇拜他的成就，都想将来成为他这样的人。

徐步迭感觉寒毛一阵阵起栗，又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我多心了？我又神经过敏了？应激反应？

他感觉一阵阵反胃，站在原地冷汗淋漓；女孩似乎注意到他针刺般的眼神，抬头向这边望过来。

——她什么也没看见；徐步迭抓着钥匙，逃似的奔出休息室。





夜幕将垂不垂时，秦鸿才终于从电梯口下到停车场，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学生，似乎一路在谈什么事情。徐步迭和敬嘉年“埋伏”在两边，等着他们走过来，敬嘉年把车钥匙扔给徐步迭，自己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准备记录下秦鸿丢脸的样子——对他来说，老师丢点丑就足够了，只要恶作剧成功，他打算把视频处理一下发网站上去，从此多一个嘲笑秦鸿的资本。他也发现了跟着秦鸿的学生，低声问徐步迭：“怎么办啊？不会耽误事吧？要不要把人引开？”

秦鸿毫无所觉地走过转角，跟着他的是个女孩……旁边有辆车开过去，秦鸿像是要保护她似的把她向内侧一拉，从此一只手就放在她的肩上。

徐步迭睁大了眼，连敬嘉年都诧异地低声八卦：“哎，那个妹子不是之前跟你表白过的那个……环艺的白萌萌？她搞什么……这么快就搭上新的移情别恋啦？这口味变化有点大……”

徐步迭捣他：“别瞎说。”他声音重了点，但恰好被白萌萌雀跃的声音掩盖住了：“真的吗？我可以去看吗？我超喜欢甘老师的作品……”

秦鸿跟着笑：“怎么，原来刚才说喜欢我的是假的啊，那我可要伤心了……”

这话的字句里危机重重，像野兽难以忍耐地张开了獠牙，滴下涎水，要把小小的女生吞噬进去。但白萌萌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深陷狼吻之间，还有点不好意思地急忙辩解：“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要我做模特的话，我不一定行……其实我有点偷胖的……”

所以，秦鸿想要邀请她去甘老的画廊那边……做绘画模特。

徐步迭觉得自己血一下子冲上头脑。他忘记了什么陷阱，什么恶作剧，原本还有什么打算，只觉得头皮发炸，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直接冲了出去，一把拽过还满脸茫然的女生挡在身后，眼神幽暗又恐怖地瞪着秦鸿，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秦鸿被吓了一大跳。他感觉脸似乎被人甩了一巴掌那样胀痛，像好事被人撞破急忙提起裤子般地尴尬，导致想要扯出一个维持体面的笑容也做不到。为什么正好是他？这小子故意的？

他咧开嘴，似乎想要展示自己的友善：“是小徐啊……”

“滚！”徐步迭瞪着他，“她是我女朋友。”

敬嘉年拿着还开着录像的手机，很惊讶地探头出来：“怎么了？”

果然是有预谋的！他们录到了多少？秦鸿几乎反射性地举起双手，强调似的澄清：“我跟你说你们不能断章取义，我什么都没干啊，是这位同学主动……”

“滚！！”

秦鸿气势上完全被拿捏住了，他慌慌张张地凭着记忆向自己车停着的方向那边赶，“你别激动啊……都是误会……我现在就走。”

他远远地看到了自己的车，下意识地朝它跑过去，一边火急火燎地摸着身上到处找钥匙，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怎么回事，之前注意力全在女生身上，完全不记得了，我拿了钥匙吗，拿了没有，是不是放在讲台上了？

就这一低头一抬头的时间，面前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堵墙，他来不及停步，脑袋砰地一下正正砸在墙面上。

“哈哈哈哈哈——”敬嘉年爆发出一阵适宜的大笑。他忙了半天，就为了等这一刻，都录下来了，录得很完美，如果不是秦鸿走得这么急可能不会到这么近都没发现，也不会撞得这么狠——风度翩翩的秦老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脑袋正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血红色的大包，脸上神情茫然，显然整个人已经晕了，根本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停车场很空荡，他们拿到车钥匙后把停车的位置往后挪了一格，挪到了承重柱后面，然后在柱子上画上视觉错位效果和车身的一部分，让那根柱子看起来不存在……在昏暗的光线底下，简直以假乱真。

连秦鸿这种级别的大师，居然都没有察觉出来，一头錾在了柱子上。

敬嘉年很得意，但心里渐渐觉得不妙。玩笑不能开的太重，那就不叫玩笑了，这秦老师被撞得跟傻了似的，这么严重不会撞出点啥问题来，叫我们支付医药费吧？然后他看见徐步迭走了过去……却没有扶他，反而拿出车钥匙把车打开，自己坐进了驾驶室。

唰地一声，车往后倒开，刺眼的车灯斜照着秦鸿的身体，照的他一张脸死白死白。

徐步迭只看过别人开车，以及在游戏机上玩过头文字D。但是自动挡的车上手容易，秦鸿买的新款还有辅助电子屏。他缓缓地倒出一定距离，然后往前开，一切都很简单，脑子里忍不住想起程翥开车的样子。他们认识以后就坐过一次程翥开的车，是在镇上带他玩时，借了韩哥的车。程翥开车时喜欢一只手架在方向盘边缘，一只手夹着烟垂在档杆上，开得生猛，在乡村的土埂和山道上飚得起飞。‘我一年没摸车了，飚的爽不爽？’他的手趁着变速的时候越过档杆，放到徐步迭大腿上摩挲一下，占点便宜。‘想不想学？我教你开。你坐过来啊，坐我腿上。’他笑起来，‘哎呀，被识破了。’又自言自语，‘这老韩的车，不能瞎搞。回去是得买辆新车……买辆那个靠背能整个放下来的怎么样。’

他自己的车离婚时被容宛琴开走了，大概心里当时还留着容宛琴会回来的念想，所以他一直没有再买车。

现在他买了新车没有？

敬嘉年看着车冲这边过来了吓得脚底一软。“我艹，徐步迭，你快停下，你不是不会开车吗！”就连刚刚把车往后停一个车位，都是敬嘉年开的。

但他看到秦鸿愣愣地坐在地上捂着头嘶气，又透过车灯的眩光看见徐步迭冷峻骇人的表情。那绝对不是开玩笑吓唬吓唬人的样子，那双平常空荡荡的眼里这时候燃烧着火焰。他听见秦鸿新买的这辆沃尔沃发动机转动的声音。

草。敬嘉年一下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秦鸿，那一瞬间电光石火，能想到的只有“人渣”两个字。敬子的人生中还没有拯救人渣的选项。白萌萌也吓呆了，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看到车冲过来都条件反射地向两边闪开。

秦鸿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想要逃跑却站不起来，慌乱地双脚蹬着地，居然一下子狼狈地完成了一个后滚翻；又接了一个侧滚翻。车仍然朝他冲去，鸣笛声震耳欲聋。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不是我——我不是——”

一个刚才还风度翩翩、装模作样的大男人，这会儿真的只能用屁滚尿流来形容了，抱着头屁股向后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过了好半天，他似乎才明白过来自己没被撞飞，身上也没有缺少什么零件；睁开眼睛抬头去看，车刹在离他脚后跟只有半步距离的地方，曾经天真无邪的男孩坐在驾驶座上，从一侧的车窗探出头，刚才一副要杀了他的表情像假的一样，这会儿居然笑着朝他打招呼：“秦老师，这车不错啊。”似乎时光的无情砥砺让他飞快地长成了男人，一只手松垮垮的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闲散地悬在触控屏上方，在触控屏上按了几个键，车门就打开了，“还站得起来吗？我送您回去吧。”

“不不不不不用了……”秦鸿能感受到他的新车前盖卷着热浪，这小子疯了，他来报仇来了。秦鸿求救地往旁边看，白萌萌一脸惊诧地瞪着他，跟看陌生人似的，完全不明白一个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老师现在在地上打滚求饶地干嘛；敬嘉年一拍大腿，去刷那根柱子去了，当做啥都没看见。

“怎么能不用呢？您曾经那么照顾我，刚才又那么照顾我女朋友。”徐步迭冷笑，“去画廊对吧？我刚好认识路。”

第89章 愚蠢的人类

从小皮到大、没祸不敢闯的敬大爷，现在和一个真·状况外的懵懂少女一起，像俩家属一样十分忐忑地在食堂等霸总·徐同志回来。

“你……你吃不吃馄饨啊，我请你……”敬大爷和白萌萌大眼瞪小眼很久以后终于开口。

白萌萌完全没明白事情严重性，眨眨眼想了想：“好呀好呀。”

俩人坐在食堂吃馄饨，这个点食堂也只剩馄饨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搞得好严重的样子……他俩之前有过节？”白萌萌冷静下来以后，开始进行常规八卦。

“嗯，这个……那个……我也不清楚。”敬嘉年也说不上来，他现在提心吊胆的连馄饨也吃不下，脑补月黑风高杀人夜，总觉得下一秒徐霸总说不定就……温酒斩华雄……了。

白萌萌倒是饶有兴致并且胃口大开：“……那我怎么突然就有男朋友了？他不是跟你一对吗？”

“不是！”提到这个敬嘉年就一肚子气，立刻义正辞严地洗白自己并且疯狂甩锅，“你不是给他送过情书吗？其实他早就看上你了不过非常害羞，而且我跟你说这人特别中二，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考验你的爱情。”

“……那我看来是没通过考验啊。”白萌萌拍拍肚子。

“别这样想！其实他在心里已经非你莫属了！”敬嘉年巴不得赶紧甩脱自己的这段孽缘，把他塞给一个正常的社会享受爱情的温暖，“你看他今天为了你多么英勇！这都是为了爱情！”

“可明显你们是早准备好了的啊，这爱情如果说是他跟秦鸿相爱相杀比较说得过去……”

“大姐……”他刚出口赶紧改口，“女神，女菩萨，这话您千万别在他面前提。”

“这么严重的啊？”白萌萌吐了吐舌头，“不过秦老师看起来真的好怂啊哈哈哈，完全颠覆了我的想象……以后得从我的男神名单里划掉了。”

“那是你筛选男神的水准不行。”敬子又莫名骄傲起来。

“谁能想得到嘛？他居然没看出来那根柱子哈哈哈哈！还有他那么怕是觉得徐步迭真会撞他啊？怎么可能嘛徐同学那么热情善良人又积极向上……”

敬嘉年只能回报以讪笑。呵呵。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面具戴久了……

白萌萌看懂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声音都变小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可是秦老师最后不是还上了他的车——不对，应该说他开着秦老师的车逼迫秦老师上自己的车——好像也不对，随便了……正常人要是遇到生命危险那不是得……”

“我要是拿枪顶着你脑袋胁迫你上车你不也得上。”

白萌萌脸色煞白：“这问题已经可以这么类比了吗……那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我馄饨都还没吃完呢……”

“你们还在这啊，还有吃的吗？”徐步迭问，他从远处快步走过来，脚步轻盈，神色自然，身上没有淤泥，也没有血迹……

好家伙，华雄看来是斩了，我馄饨汤还是热的呢。敬嘉年一下子肃然，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你你这是搞定了啊？”

“啊，”徐步迭看起来心情不错，拿过敬嘉年的碗就着吃。

这是沉塘了还是车祸了？敬嘉年压低声音：“……做做做的干净吗？”

徐步迭从碗筷上方翻眼给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睫毛像一柄锋利的刀一下子划过去，又垂下来。白萌萌居然被这眼神吓得浑身起了一层栗：“徐徐徐同学你不会真做了什么喂喂喂违法犯犯罪的事吧秦秦老师他——”

“别叫他老师，他不配。”徐步迭说，然后转而一笑，“你们搞什么，我还能把他怎么样？”

敬嘉年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黑社会复仇成功的气场你知道吗。你把他扔哪去了？”

“没扔哪啊，我不是说把他送回去吗？”

“那就真送回去了？”

“真送回去了啊，”徐步迭一脸天然地眨了眨眼睛，又像平常一样变成草食系的人畜无害，“怎么着，我还能把他带一个郊外找个没人的涵洞给沉塘了？”

敬嘉年和白萌萌相视一眼。心想照你刚才那架势，看起来就挺有可能啊。

“没有，怎么会，我这么善良的人……”小徐勾了勾嘴角，把温馄饨汤都喝了，放下碗说，“他裤子都湿了，不送他回去能去哪？可怜他那新车的真皮座椅。”

尽管只有两个人，敬子还是喔嗷哦地喊了声哨，白萌萌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不怕他再报复你啊。”

“不会的。”徐步迭淡淡地说，“他再也不敢了。”



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敬嘉年终于平复过来，开始懊悔他精心设计的视觉错位墙绘明明发挥了重要作用，立了大功，效果拔群，却完全没有收到相应的成就感——看到现场的几个人除了他以外甚至都没有笑过！他决定把视频剪一剪配上音乐，大不了把秦鸿脸给马赛克了，发到网上去享受一波应有的赞誉。

这种巧夺天工的设计，当然应该匹配一水儿的弹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才没有走错片场啊！搞成哈姆雷特是怎么回事，浪费我的才能！

这么晚了，他自己寝室这会该熄灯了，于是跟到徐步迭的寝室（这里和男寝大区不在一起），毕竟他这里有病人，所以学校特许是不熄灯的。不熄灯的好处，就是期末赶作业的那会儿，徐步迭寝室里会挤满了人，每个来的都会和林幼霞说“阿姨好”。小徐觉得老妈应该也挺高兴的。

敬嘉年兴致勃勃打开徐步迭休眠的电脑……结果电脑卡死机了。

“我早跟你说你这电脑该换了，至少加个内存条啊……”他重启了一把，结果还是又死机了。

“……这什么秦鸿的诅咒吗……他不希望我做他视频？”

“应该不是电脑的问题，”徐步迭也奇怪地说，“我手机也打不开了，滚烫的。”

敬嘉年去摸他自己的手机，一直没看，刚打开发现未读都攒到99+了，随手点开一个，“我擦，敬子！这个猫是不是你做的！是你做的吧？我早看到你鼓捣这个！”

他满头问号，回复了一个：“啊？”

“火了啊！我靠，发布的不是你之前用的那个账号吗？还发过我们学校的猫！就是你对吧！就是你！”

他又点开一条信息，是先前找的计算机系的场外援助：“我靠怎么回事？你们网站现在服务器挤爆了……”

紧接着是几个社团里帮忙运营的妹子：“我们淘宝上所有存货都空了……突然就空了！全拍下架了！问的人太多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回……全部都是问那个刚上的新品，什么‘丧猫’的！”

……

敬嘉年难以置信地扭头望着房间拐角的架子，没错，那个丑爆了的猫还放在上面晾着，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极度嘲讽地望着他。

呵，愚蠢的人类。



新品“无限之丧猫”就在一夜之间莫名爆火。网站直接被挤爆，淘宝店无论上架多少都会被立刻拍空，连带着他们之前做义卖的一些其他同学设计的旧款都卖到见底。网络上热议这款丧猫，已经上升到对于年轻人的丧文化与生活哲学的探讨。来采访的人堆满了学校，还有很多来谈商业合作的。徐步迭不愿意抛头露面，但又认为保持舆论热度对销售很有好处，让敬嘉年去接受采访。

“我怎么知道你这个是反应了什么表达了什么象征了什么啊！在我看来它就是好丑的猫啊！得了猫藓的！”敬嘉年跳脚，“你不能自己去吗？”

“我去的话，这猫的定义就不是什么年轻丧文化了。”徐步迭一脸淡然地说，“会变成励志少年卖猫救母的热血传奇。你觉得合适吗。”

敬嘉年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个可能。而且那无限丧猫的一张丧脸，配上很么热血励志的台词都只能变得更丧，还不如自己就去老实讲讲它们没反应什么生活哲学，就希望大家不要嫌弃被剔了毛的猫，多多领养代替购买，毛好好养的话还会长出来……之类的。

“那也行吧，”敬嘉年心念电转，不情不愿地清了清嗓子，“不过，我俩总得有个分工合作对吧不能啥事都赖我。你知道现在下了有多少单了吗……吓死人，根本不是手工制作能做得过来的量啊。”他挤了挤眼睛，“程翥早就答应过，批量的时候可以借他的窑厂。你记得去联系啊，这个不能拖，再不做来不及了，现在立刻马上去联系他，记住没？……”

徐步迭：“……”

啥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联系呗，联系个老程也没啥丢脸的。他还敢不借给我吗？

就直接讲，讲完话听他意见，就不回复多一个字了，让他给我韩哥的联系方式，我直接去和韩哥对接不就行了。对，就这么办。

他下定决心，反反复复在纸上写出几行字的草稿，什么招呼也不打上来就说正事显得不近人情，可哪怕写一句“你好吗”“你最近怎么样”又觉得自己矫情，更害怕问出口的一霎，自己好不容易坚持到今天的那一道界限就会被轻易打破。

思想建设做了全套，终于一脸壮士断腕地打开微信——就被弹出信息闪瞎了眼。

多半是没用的信息都可以略过，他早年为了万能人的工作加的人实在太多，很多人都有他微信号。这回也不知道谁知道了他是那个无限丧猫的作者并且把微信给了出去，来申请好友的人排成了长队，点删除点到手酸。

但一个看起来怪怪的头像闯入眼帘，有点眼熟，像是个……大猪蹄子。

申请文字也在一众的八卦和采访当中很与众不同脱离时代：朋友介绍来的，请问现在还有万能人服务吗？

徐步迭愣愣地盯了那句话有一阵子。他为了专心学习狠狠心没再接零活，微信的“万能人小徐”的名字早改了。

他点下“接受”，发了个营业专用的表情过去，一本正经地询问：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虽然对话框里看不到表情，不过他似乎就是透过那闪烁的屏幕上“正在输入”几个字后面的三个小点，看见对方明显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一笑。

/ 啊，那个，听说，你这有万能人的服务……随便什么事，随便什么时间都可以，是吗？ /

徐步迭心里像是突然被掐了一把，尖尖儿上一点点疼。“随便什么事，随便什么时间”——自己刚见面时时是这么对程翥做的广告，主要目的是套牢这个金主抱住大腿，这让他现在很有负罪感。

/ 是的……啊，违法犯罪的不行。您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帮忙吗？代购跑腿搬家送货喂猫遛狗代打麻将清洗空调百叶窗，根据种类不同按小时收费。/  

徐步迭认真地发了个价目表过去。演，可劲儿演，看我们谁是专业的。

/  陪聊可以吗？啊，我保证不是违法犯罪的那种……就是纯聊天！纯纯的！/

“……”徐步迭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行，很可以。你想带点别的还过不了审呢。

/ 可以倒是可以……想要聊哪方面的？/

/ 随便什么都可以，就陪我说说话也行。在国外跑的，我都快不会说中文了…… /

骗鬼呢，新加坡到处都是说中文的人吧。徐步迭觉得自己这就要装不下去了，急忙去搜索一套超萌表情包来弥补自己演技上的缺陷，结果最热的表情如今全是丧猫系列、丧猫衍生系列及丧猫盗版系列，他下了一套以后发了个丧猫挠秃头的表情，登时丧上加丧，觉得聊天更敷衍了。

/ 没有别人陪你说吗？家里人呢？/ （丧猫拔肚皮毛.GIF）

/ 我男朋友不理我了呜呜呜，我特别难受，我听说他最近新交了女朋友……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

徐步迭把手机一扔：“我艹你大爷的敬嘉年！！”

第90章 丘比特biubiu

破口大骂了一顿，徐步迭毫无压力地把找老程借窑厂的事推回给敬嘉年，你不仁我也不义。

但鬼使神差的，徐步迭还是没有拆穿那个早就暴露了的新账号，还好言好语地陪聊了好一阵子，连“那种男朋友就该分手啦”“什么，分手不行吗……那至少得套上麻袋打一顿吧”“就是，怎么能这么过分捏，渣男”诸如此类都说出来了，尽心尽力地聊满一个小时，然后毫无愧疚地伸手要钱。对方当然也发了个红包过来，没多给，但是约了下次再聊。

然后……这号就没完了。

大概认识到自己的人设还不够完善，这个一清二白的白板小号开始努力经营了起来：在断续的讲述中，感觉自己的人设应该是一个两地长距离恋爱中被负心男友狠心抛弃的可怜女孩，于是开始非常不专业的角色扮演，每天发着花痴发一些天好蓝树好绿花好美我好累的抒情照片，要不就是发一首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小诗，配上“他今天到底想没想我”一类酸掉牙的怀春标签，恶心的不要不要的。

两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反正这个起名为“丘比特biubiu”的老土网友也没什么别的追求，只会每天来找他说“你猜我男朋友现在吃了吗”、“你猜他今天有没有想我”、“你猜我今天有没有想他”、“你猜我知不知道我男朋友现在在想什么”……

徐步迭冷漠：“我不知道。”

他就发一个红包过来，“猜中了有奖！”

徐步迭：“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但手仍然老实地打字：“我猜他没怎么想你。”然后老实地去点红包……

红包居然撤回了……撤回了……回了……了！！

小徐怒了：“你不讲武德！”

对方也怒了：“你答错了！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在乎我的钱！”

“你怎么知道我答错了！你男友都有新女友了，谁会成天想你啊！”

“说不定他现在正想得抓心挠肝可是不好意思承认而已呢！”

徐步迭冷笑：“看来你需要一个更深入的面对面交流，怎么样，来开视频聊吧？”

对面……秒怂，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开始发丧猫表情包来发泄心情。

徐步迭瞪着那表情看，总觉得那丧丧的感觉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像老程，自己在脑海里换了一下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对方终于找好了理由：“我在上课……对，我在上课……不方便！”

好家伙，这下人设还多了个留学生。

有了留学生人设的小号重新有了胆色，继续在作死的边缘试探：“其实吧，我这次那什么，考得不错来着，就很想给他个惊喜啊……”

“你说，如果我偷偷去见他怎么样？”

徐步迭面无表情地打字：“别来。会作死。”

“所以说是偷偷的嘛！！！就远远看一眼！就一眼！”

信你才有大头鬼了……徐步迭咬着嘴唇，无情打字：“就远远看一眼，那看照片不一样吗。”

对面给他气哭了，发了个哇哇大哭的卖萌表情，“你这人怎么回事！你一定没有女朋友！”

“对啊，我没有。”

对话框一瞬间沉默了，旋即沸腾起来：“真真真真真的吗！！我就说嘛！我果然猜到！”

……你这人设已经千疮百孔了你知道吗。

对方得寸进尺：“那小哥哥有没有照片可以看看！”

“……你不管你男朋友今天想不想你了吗？”

“你不都说了他今天不想，那我也要放纵一回。我今天不想他了，我要看美美的小哥哥！”

徐步迭把嘴皱成一团。心中默念我是专业的无论多好笑我也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但还是打开相册……想着，找一张什么照片好呢？前几天为了公益领养的事，他拍过一套和猫在一起的照片，因为有的猫怕镜头，到处乱躲，拍下来都是一团模糊的剪影；于是徐步迭干脆上手捞住，抱在怀里挨个拍领养用的证件照。结果来帮忙的摄影师拍得风生水起心花怒放，说你这小伙子忒上相了吧，镜头感也好，把证件照愣是拍出了文艺片的风格。

……等等，大哥，叫你来拍猫啊，猫！

“我当过几天模特啦。啊……绘画的，也给网店当过服装模特……”旁人叽叽喳喳地问，他也就随口说。“为什么不做了？因为很多原因，也不红啊……其实都是借口。主要是年纪大了，长得丑了哈哈……”

说出来的时候突然感觉吐出了最后一口淤浊的空气，从身体里腾出去，有一种久违的、特别轻盈的感觉。猫咪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挣扎着，扭转它秃秃的身子，舌头在他唇边飞快地舔了一口。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凡看到这张照片的妹子，都发出了如此鸡叫。那一批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都找到了主人，还有很多人来暗戳戳地问“这个小哥哥可以领养吗”。后来建了自己的网站，敬嘉年酸溜溜地禁止他把这套照片放上去，“我们是正经人做正经生意，放弃你出卖色相那一套不长久的玩法！”

但这几天接受采访时他总是说：“记者朋友，你这张照片没有拍出我的精髓，要不我提供你一张……”紧接着发去一张自己的精修艺术片。

徐步迭倒是乐得不拍照片，反正公益的又没有钱可以拿，他为了挣奖学金正在玩儿命，谁也不能阻碍他勤奋学习。

但这回他特地挑出这张大杀器照片发给了“丘比特biubiu”，发之前踌躇再三，还是……打开了修图软件，学着敬嘉年的一贯操作，把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修了修。……嗯这样看皮肤有点暗沉啊……要不要加个滤镜……看起来气色好点……可是感觉好矫情……这有个心型的贴纸……贴不贴呢……贴上去会不会很娘……会不会太明显了……

一张照片简直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终于狠下心按下发送。

对面居然……没有反应。

居然没有反应！！！！

不是你问我小哥哥有没有照片可以看的吗！就算不怎么地也该客气一声吧！你知道我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修图的吗！如果给敬子知道我一世英名都没有了！

……

徐步迭恶狠狠地瞪着手机看了十分钟，连个“正在输入...”都没有。

他突然泄了气地哼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摊平了躺在床上，随手拿起一本杂志。

想也知道，对面的人大概又忙去了吧。也难为他了，这几天分这么多精力来哄自己开心……拐弯抹角的传达一点隐晦的探询和关心，天底下有比我俩更别扭的人吗？大概是没有的。

他翻到杂志的一页，全英文的访谈配上程翥难得打扮潇洒入时配合专业摄影拍摄的照片，他走在他琳琅的展品当中，之前被剃光的头发也长出却来了不少，仍然那样桀骜不屈地蜷着，不知道是不是被造型师建议的缘故，染成了一种暗暗的棕金色。底下仍然是贴着头皮短寸，上面的却留的够长，渐层微卷的效果像是烫出来的，但徐步迭知道，那是他天生的微卷，衬得眼角眉梢的直线条显得非常的锋利。在专业摄影的造型和打光下，显得更加深邃而富有野性，环绕在包围他的展品们铜铁的质感当中，像一位不可一世的王，生杀予夺全操于手；可他注视它们的眼神，却又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无比温柔……

反正我的照片肯定没法和这种比的啦，徐步迭赌气地想，伸手弹了一下杂志中人正对着他的脑门。

但指腹碰着了光滑的铜版纸面，又忍不住细细地摩挲起来，顺着头顶，到眼底，到鼻尖，啊……留了点胡茬子居然还挺好看的……下颌，喉结，衬衫的口子开得太大了吧？勾引谁呢……摄影师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手指再往下……往下……

指尖的力气一松，杂志冰凉的纸面倒下来盖在脸上，撞上脸庞的燥热，激得喉咙一阵阵地缩紧，那烧灼感随着吞咽的牵扯蔓延到全身，一股力量汹涌澎湃地一路摧枯拉朽，饥渴的欲望剖开血肉。自己的双手忍不住也像刚才抚摸冰冷的人像那样，沿着自己的下颌、喉结、胸膛一线向下，去缓释一直压抑至今的思念。

他颤抖地想着，想着程翥修长的手，上面有着很多斑驳细微的伤痕，指甲磨得极其平整。男人在三十岁之后的变化也体现在手上，在那之前像是拔节的竹，而在那之后却更像是砥砺的石，变得更厚重、更有力量感，手掌和虎口变得阔而深厚，骨节兀起的棱角被磨得方正，而掌心的茧子化成岁月的年轮，再也无法被成长的代谢抹去。

他想象着这样一双手在自己身上开拓，呼吸难以忍耐地变得急促，涌动如浪潮般从腰际蔓到胸前。程翥，程翥，声音像羽毛一样搔着喉咙，痒得人大张着嘴，用声音的尖儿去挠。

太快了，像一场急雨劈头盖脸地砸下，他整个人烫得如一只熟虾，蜷缩在被子里头，紧紧地咬住被角。

“砰”的一声，外面客厅的大门被打开了，听声音貌似有人进来，里面居然还有女人的声音，敬嘉年扯着嗓子喊：“老徐！老徐！人呢？”伸手就要推他卧室的门。

“我艹……你别进来！”徐步迭情急之下只能出声，“我还躺着呢！没穿裤子你带人来！”

“怎么着大白天的你躺着干嘛？……”敬嘉年一脸懵逼，完全状况外，徐步迭的这套特殊宿舍为了方便他照顾是特批的留学生公寓，带一个公用小客厅的双人间拨给他住，条件不可谓不好；可敬嘉年直接把卧室门推开了，探了个脑袋进来，“生病了？啊，脸这么红，药吃了吗？”

徐步迭跟刚被烫过水的死猪一样一动不动，还冒白气：“对……我有点、有点发烧，睡会就好了……你们还有谁？”

又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听上去是白萌萌：“徐总？我来动员大家参运动会啊，我是我们院的团委书记，我们今年报名又不够……你报名不？敬子说你运动可好了。”自从上次徐步迭莫名展现霸总风范，现在白萌萌都非常崇拜地叫他徐总。

你特么知道我运动好不好……还不是想撩妹！徐步迭生气的劲都没了，只想他们赶紧走人：“行，我缺哪补哪行不？你哪儿人不够就塞我去哪，都行，现在让我睡会，死敬你再敢不打招呼给我带妹子来呢……”

“那谁知道你特殊情况，你门也没锁啊！走了，晚饭我给你带来行吧！”

门关上了。

徐步迭一骨碌蹦起来找纸巾。

草，好丢脸。一双手上到小腹上衣服上到处都是……

他转向旁边的镜子，看见里面一张血气蒸腾的脸，所有的毛孔都欲求不满地张开，连嘴唇都变得嫣红饱涨，急切地想要被好好吻一吻。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尚未擦尽浊丝的黏湿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含住。

我只是……太想他了……

第91章 5000米，很难吗？

运动会报名即将截止，辅导员开了个动员会，把这群中看不中用体育赛上永远装虚弱的艺术生给批评了一通：“我们院！已经连续几年在校运会上垫底了！今年大家能不能支棱起来，为我们美院争光，甩掉美院病夫的帽子！”

底下一片声底气不足地：“不——能——”

辅导员恨铁不成钢：“我们搞艺术的！也需要有强健的身体！健全的体魄，才能传达艺术的精神！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林黛玉似的！”

有人嘀咕着反驳：“林黛玉不是搞艺术的，是搞文学的。”

辅导员一拍桌子：“你们连文学院都不如！文学院已经甩掉了东亚病夫的帽子！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才几个人报名？我们美院就不能雄起吗？！”

说完他自己扫视了一圈，老实说，搞艺术的放得开，花花绿绿什么都敢往身上穿，耳洞一个比一个赛着打，放眼望去一整片雌雄莫辨，雄起还不如雌起可能性大。

他最后语重心长地说：“但是我们院还是有主动积极报名、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同学的，要向这些同学学习！比如说徐步迭徐同学，不就在学习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主动报名了令许多院系放了空窗的5000米长跑吗？大家给徐同学鼓鼓掌，鼓励他这种不畏艰难的精神，为我院争光！”

正在赶图的徐步迭感受到周围人的视线，从平板上抬起一双茫然的眼：“？”

那可是5000米啊！数院会流泪，化院会弃权，文院仰头望天，计院假装无事发生的5000米，学校曾经想要把它取消改成趣味运动的5000米啊！如今，美院居然有人把它拿下了！就算只是跑完，也足以告慰这么多年来拿的倒数第一了！

同学们都露出了观赏勇士的神情，报以热烈的掌声。

徐步迭眯了眯眼睛，看见远处白萌萌双手合十，正吐着舌头，朝他作揖。

敬嘉年倒是毫不客气地笑翻了：“这我就得说一句公道话了，你自己跟人说的，缺哪补哪，那可不最缺的就是5000米……”

徐步迭缓缓扭头看他：“5000米，很难吗？”



5000米。对于一个曾经日均三万步以上的外卖从业者来说……能跑多快不敢说，跑下来却是没啥问题的。而且肯定也不会跑得多慢，那时候都要掐着时间点赶单，20层楼他也一口气冲上去过。但这句在动员会上公开表示的“5000米，很难吗”却因为其实在太凡尔赛了而立刻脍炙人口，被美院上下引为金句，现在赛事临近，动辄收到别的院系下战书，都学他这语气，轻飘飘地说一句“XXX，很难吗？”

因为之前大火的丧猫，徐步迭现在在学校也算半个名人，毕竟别人不知道是谁做的，本院的人还是瞒不过的；他和敬嘉年也算借此小赚了一笔，积累了很多前期的渠道，也可以说完成了原始资金积累，可以开始考虑自己创业了，徐步迭又成天净想着怎么赚钱，因此在班里也都私下里徐总徐老板地乱叫。这一下人怕出名猪怕壮，句借人气水涨船高，“凡”出了境界，学校论坛上到处都是“徐凡体”，也让这场平常都没人关注险些惨遭取缔的项目备受瞩目，甚至演变成几个大院之间的明枪暗箭：呵，什么时候美院也敢露头了，我大信院已经垄断该奖项两年，今年也朝着三连霸势在必得！

让我们看看你们美院连一只足球队都组不起来的小娘炮怎么跑5000米，不知道5000米乃是我们经院足球队的常规训练项目吗？

美院从来也没有过的心气突然上来了，怎么了怎么了，你们这些肌肉直男懂个屁？满脑子尽长肌肉了！不知道真正的强大是又美又强又温柔却又深藏不露吗？

对面一声冷笑，哦？强在哪里？顺便晒了一张训练跑的照片，非常朴实地记录了满身大汉……汗的状态和手上的一只计时表，显示着跑进了20分钟内。

美院也一声冷笑，哦？强在哪里？也晒了一张图，不知道是谁偷拍的徐步迭，美院自带艺术加成天然光影摄像技能，这一张拍得犹如小清新偶像剧，令人惊呼男神竟在我身边。

对面没声了，或者估计有声也被淹没了，因为满回复里只听见鸡叫：“哪里能见到这位小哥哥！运动会那天我不翘了！”



5000米比赛时，观众席居然出现了人山人海的景象。徐步迭也没预料到，自己脱了件外套也能引来那么大的骚动，穿了个方便跑步的标配田径“流氓裤”，还没等他流氓别人，那手机都恨不得凑过来对着他下三路拍。

校通讯社的记者围着他拍得光明正大，一边还采访：“徐同学有没有信心替美院打开开门红？”

——没错，比到现在，他们院还没拿到过任何一项的冠军呢。

“没有。”徐步迭干脆利落地回绝了。他哪有时间进行啥训练，纯天然野生野长，完全是社会毒打出来的体能，也没人进行过什么动作啊耐力啊呼吸啊之类的矫正训练，他也没兴趣。毕竟不赚钱，能来参赛就是他看在“玷污”了白萌萌同学的“名声”，强迫她当了一回自己女朋友的份上，聊以补偿了。

“哈哈哈哈徐同学真的好不拘一格……”

徐步迭没管他们说什么，反正随便热了热身，接着乏善可陈地按着发令声开跑——没有一骑绝尘，也没有掉队，看起来也很轻松。这点运动量在一天几十单的任务量中实在不算什么。

呼、呼、呼——

耳畔全是自己心肺高强度运转、呼吸搏动的回声。

他跑着跑着，眼前就看不见其他的人，听不见多余的噪声，反而进入了一种非常舒适的节奏当中——他所习惯的、能够完全掌控的节奏。在这个节奏里，一切都变得简单而显见。他能看见秒表的移动，能看见四周景物的倒退，能看见距离在缩短，目标在达成；人不过是一颗螺丝钉，一个满负荷运转的机器。

他一直都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直到有一个人出现，闯入了他的视野、打乱了他的步调，嚼碎了他的呼吸，血液会反冲上头脑，心跳会乱如一场急管繁弦，时而急切鼓动着仓促奋进，时而绞痛着畏缩不前。嘭咚，嘭咚，撞得肋骨生疼，像关了一只鸟儿在胸腔里，并不按你想要的规矩那样扑腾。

你只得拿手掌拢着。是活的啊，滚烫的，疼痛的，无节奏的，好像只要张一张嘴，它就要扑棱着飞出去。

眼前突然出现想念的背影，似乎并没有很远的距离，他甚至还回头来笑了笑，走走停停地等着自己，可却怎么都追不上去。徐步迭突然想起曾经醉醺醺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追着一个背影，从烂醉走到清醒。

我拼命奔跑到现在，有没有追上你，向你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眼看着那背脊就在触手可得的位置，忍不住伸手出去，想要抓住他的衣领，拉住他的手臂，让他好好地看看自己。我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些成长？你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押在我身上，我有没有令你失望？

可指尖只碰着一团滚烫的空气，那幻影如水中倒影一般，被他撞了个满怀以后整个消失不见了。旋即而来的是燥烈的风，烧灼了似的橡胶跑道，声音突然像音量键被猛地旋到最大档，最后1000米提示的铃声裹挟着看台上的嘈吵欢呼，仿佛夏日里巨大的云团扑面而来。

“经院经院！经院第一！稳住稳住！！！”

“管院管院！管院牛逼！！啊啊啊啊啊反超啊反超啊！！”

“哇啊啊啊啊啊徐总加油挺住啊！白萌萌说了你赢了她就以身相许！！！”

“闭嘴！徐总没有那种世俗的爱好！”敬嘉年声嘶力竭，“谁声音大给他喊一声，就说他赢了我一定说服我爸注资一百万，一百万在向你招手啊徐总！”

只有美院的看台没有整齐划一的口号，只有乱哄哄的打闹，但本来对体育没有任何热爱的大家都忍不住随着最后的白热化，难以抑制地向第一排涌去。

徐步迭只是好笑地瞥了一眼——那涌动如浪潮，原来不管再怎么看上去不情不愿，世上就没有不想赢的人。

但就这么短短地一瞥，他似乎又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站在看台的高处，人群中间，也跟着别人一起笑着喊着，明明嘈杂得所有声音都拢成一股朦胧烟雾般的巨大吵嚷当中，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在笑，听见他在说：

加油。



最后一圈，徐总突然爆发了。

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快一点，再快一点，前往终点不再是任务，不再是赛程，而是一种急于贲张而出的欲望，是跳脱着的心脏的鸟儿翅膀从肋骨的缝隙里涨了出去，穿破背脊急不可耐地伸展开来。

眼前其他东西都没有了，计时表没有了，对手没有了，终点线也没有了。有人在耳畔喊着什么，所有的欢呼都听上去极其遥远。有院系的代表在终点迎着他，有东西挂在他身上差点绊了一跤，他一把抓过他们披过来的毛巾，没有停，继续往前跑。

直接跑出出口，单手一撑翻进看台，汗珠从下颌线直滑到胸口，目光摇晃着四下在人海中逡巡，他人呢，他在哪里？

“程——”

有一双手从身后的准备室里倏然伸出，一只恰好捂住他的嘴，将剩下的名字化作潮湿的热气氤在指间；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将他向后一拖，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嘘。”

门轻轻地在面前掩上。他闭上眼，在那熟悉的怀抱里拧过腰，汗湿的身子像一条游鱼，等待被网进一个肖想和等待许久的吻里。

这里才是他想要抵达的终点。

第92章 恍如昨日

之前肖想了很久，饥饿像一只住在腹中盘桓不去的怪兽。程翥和这只野兽相处日久，几乎都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那始终饥肠辘辘的感觉；这一下朝思暮想进行各种烹调煎烤的大餐送到嘴边，却突然发觉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多世俗的想法，他的嘴唇被急不可耐地咬了一口，还有空分神去想：嗯，咸的，是条海鱼。

怀里的人挣得更厉害了，像脱水的鱼儿那样可劲儿挣扎蹦跳，滑不溜手，显然只是那样啄了一口不够，远远不够，好像他当真是大鱼成精，上了岸就得从你呼吸当中攫取生存的养料。

程翥顺着那湿漉漉的手感顺着鳞摸了个爽，越摸越觉得不对：年轻人长得这么快啊，当初揠苗助长般的身子这会儿开始长得结实，肌肉的轮廓也变得分明，到处生机勃勃，连个子都似乎还在长——像一截葱茏长到了最好的时候，枝干不再是瘦伶伶的一折即断的模样，而是变得韧性十足，那些残余的稚嫩柔软正在从身躯的轮廓全面褪去，蜕出个男人的样子。

但徐步迭的吻扑了个空，跟咬不到人的鲨鱼玩偶似的，一排雪白的牙落空了喀地错在一起，发出一声寂寞的牙酸声响。程翥将脑袋微微后仰躲过袭击，捧着他的脸看到深处：“别闹，让我好好看看。”

那一双眼睛仍然亮得厉害，以前脸蛋的尖削是瘦出来的棱角，而现在的尖锐却是砥砺出的厚实形状，配上已经收去青涩的轮廓，卸下原本强装成熟世故的外衣，现在的样子才是他这个年纪的青年人本应有的模样，却和程翥记忆里产生了微妙的偏差，那双惯于塑型的手抹过皮肤和骨骼，细微的差异像是三维建模一样立刻在头脑中飞旋起来，放大，再放大。他皱着眉头，居然有些走神：啊，之前画的那张底稿，这么看来要改一改……

徐步迭却挑着一边的眉毛，任凭他像感受自己的作品那样凭着这一双上了保价的手细细抚摩皮肤的每一寸纹理，摸过下颌的线条，喉咙的兀起，到生厚了的肩臂，长宽了的背脊。有点不甘示弱地，也伸手出去捧住程翥的脸，程翥的头发又不依不饶地留长了，这会儿多出来的部分像嫌碍事似的被主人团吧团吧扎在脑后，徐步迭的手指顺着眉弓的弧度抚摩过去，钻进他的发根里头，扯散了那乱糟糟扎成一小揪儿的发圈，天然的蜷发便像等待许久那样散落下来，匆匆地卷住他的手指，恋恋不舍地纠缠不休。

也不是没有偷偷想过，再见面时要说什么，要摆出什么姿态才好，也许会有些尴尬，又也许早已无话可说……但直到这一刻，才发觉准备的腹稿全都用不上，只是注视着，那份想念的心意已经无处躲藏，直直地撞在一起。每一根增多的细纹，每一分呼吸时带出熟悉的气息，都迫不及待地冲过来，在你做出理性的反应之前，已经和你湿润的眼睫缠绵在一起。倒是有句诗蓦然闯入脑海，一下子便明白了它的意思：“情人们并不最终相遇某处，他们一直在彼此之中。”

程翥的手划过背脊的凹陷，向下到腰窝里摁了摁，在向下往臀丘上揉了一把，抚过因为剧烈运动而难以抑制地颤抖不已的滚烫腿根，沿着短裤的纹理边缘向下，最终竟然略过了关键部位，在……光裸紧绷的大腿外侧停了下来。

“穿这么短……还光着腿！”程翥憋了半天，上下摸够了，最终幽怨出一句。

徐步迭忍不住哧地笑出来，他奔跑的后遗症刚才还不觉得，这一下突然全返上来，身子还忍不住打颤，使不上力，渴得喉咙冒烟，嘴唇干涩泛苦，可多么好的气氛都给笑没了。但他作死地凑过去，贴着耳底低声问：“好不好看？……”

“你特码……臭小子不仅人长大了，屁股上长肉了，也学坏了，会勾引人了……”程翥惩戒似的拍了腿根的肌肉一下，声音响亮，激得怀里的人大大地抖了一圈，又喘息着抵在他肩头笑起来：“除了你，还能勾引到谁啊？”

“那怎么不能，一看台的小姑娘全都疯了，咔咔乱拍，我都没有拍过，还抢不到好机位……”程翥酸成一坛老陈醋，把他抱得死紧，身上全是他汗水的印子，头还要埋在他脖颈里。

徐步迭去推他的脑袋：“别，都是汗……臭死了……”但却突然听得见程翥的心跳，像两只飞鸟遇着了伴，扑棱着乱成一团。

程翥闷闷地说：“……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小徐转转眼珠，他还处于刚运动完后极端亢奋的状态底下，心跳和呼吸都没有平复，在紧紧的相贴中，有一股难以言明的饥饿攫住肠胃，沿着腹部向下收缩。“……我好渴……刚才直接跑来了，什么水都没有喝……”他嘴唇火辣辣的，干裂沿着唇角向舌苔蔓延。

“啊，是哦，对……水……我买了……”程翥像被提醒了似的记起，急忙打算松开他去找水，却被徐步迭猛地一把扯着领子拽回来，没防备一扭头直接堵住了嘴。

“靠……”

那吻是烫的，又凶狠极了，像是沙漠里饿了很久又渴了很久的旅人，舍不得水袋里最后一滴水那样吮得极其用力，好像赌上了全部的尊严。他的脸也烫得赤红，腿上却因为刚才的长跑逐渐使不上力，颤抖地整个人都往下滑，程翥再也忍不住将他摁在墙上，

“……你当我说假的啊……”他使劲沿着缝隙蹭了蹭，语气低沉，烫着耳廓，“你知不知道我憋了多久……还撩，别惹急了让你夹着东西去领奖……”



（……你知道省略了啥去哪儿找我）



后来还是没好意思就这么厚着脸皮去领奖，毕竟到处一团糟，虽然不知道别人看不看得出来，但程翥就是看得出徐步迭浑身上下连毛孔都被肏开了的舒张痕迹，再加上这一趟下来，之前开BUFF兼作死的副作用直接反馈，整个人实实在在地脱水兼脱力，站都站不起来了。

程翥也吓了一跳，要把他背去校医院，结果背着没走两下磨得疼得嗷嗷直叫，只好豁出一张老脸，把人打横一抱就走。

外面一群人正没头苍蝇一样找徐步迭，庆功找不着人，连朝着别的院系炫耀都没有底气；正着急呢，就突然看着他被一个大帅哥……公主抱……公主抱……主抱……抱着穿过整个操场去了校医院……

夕阳西下，绿草如茵，整个画面犹如偶像剧。

白萌萌小心地拍了一张后收起了手机继续捂住眼睛：“嘤。这种画面是我免费能看的吗。”

了解真相的敬嘉年木然：不，该付费的你只是没看到而已。

白萌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挺正常的画面，我看着就觉得挺涩的，一定是我有问题。”

敬嘉年面无表情：不，你没有问题，是他们有问题……

白萌萌：“有点对不起你，不过论坛里你的CP今天看来要被拆了。”

敬嘉年：“……我谢谢你哦，还没拆呢？你今天不再拆，我就要被人拆了。”



徐步迭当然没什么事，喝了点口服补盐液，睡了一觉，醒来就活蹦乱跳，亢奋过头，拉着程翥要去浪；可这时候手机一响，原来辅导员肉痛做东请客，晚上大家还要去通宵K歌庆祝，毕竟这也算为院争光……打破美院刻板印象，实现了零的突破！

“去玩吧，你赢来的。”程翥把人从自己身上秃噜下去，扒开一只手又缠上来，好像生了八只手变成了八爪章鱼，一刻没看住裤子就要不保；就这，就这还装清高扮冷淡，尽满嘴瞎话忽悠我说“不想”呢！程翥忍着不戳破他，三年没见，真由着性子来，他现在就去开个大床房胡天胡地折腾三天三夜……

徐步迭不死心：“那你跟我一起去呗。”他现在年纪大了猪肉吃的多了，今天被抱着众目睽睽底下走了一遭，还什么不敢讲的，脸皮早已经城墙厚，反正老程也不在这教书了，他还有大半年也要毕业了——想到的时候也是一呆，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而他们俩人的讲话却好像无缝衔接，就好像根本没有过空白一样，书中说“恍如昨日”，原来不是个夸张的形容词。

程翥挠挠肚皮：“我跟你去算啥……你辅导员请客，我往那一坐他还付不付钱啊？”

“可以去后半场嘛，大家打算要他付账打发了就去通宵K歌，那个可以带家属的。”徐步迭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他们院风气开放，又不是没人带过男朋友来。虽然这位男朋友……他偷眼悄悄看程翥，我是说过分手了……那这家属还算不算数啊……？看他反不反驳好了……

“别吧，你们年轻人好好玩玩，我去了五音不全，煞风景。”

徐步迭就瘪了瘪嘴：谁去唱K是奔着歌去的？奔着唱歌去的都是给情侣伴奏的。人家唱K说是通宵，又除了几个单身狗唱K疯魔者哪有人真的通宵，还不是半道上找个借口溜了，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不回寝开个房……

他有些赌气地说：“那我也不去了，没那个闲工夫吃饭？”闷着头又伸手扒拉他，“还不如抓紧吃我……”

程翥哭笑不得地把他拎起来：“你给我等等。你以为我打飞的回来是干嘛的？就只顾着办这事了？”

徐步迭闷闷地垂着眼不看他，“是，你肯定有事要办，那我这顺带的还不得争分夺秒……”

“草，我说真的，我必须澄清一下，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对这事这么热衷过，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有本事？……我们这么久没见，我还是特地准备了很多艺术境界、人生哲学还有发展近况之类的话题来谈论的……怎么还没三分钟就直奔主题去了，又过了三分钟又奔着主题去了，搞得我好像只是馋你的身——我操——”他一个长篇大论，那小子又得手了，半含着头尖舔*，一边无辜地扑闪着一双大眼：“你继续说啊，我听着呢。”

程翥给他气笑了：“你就这么‘不怎么想’我的啊？”

“所以我叫你不要回来啊！”小徐也生气了，眼眶一下子热得发红，“反正你能待几天不还是要走的吗？”他从他身上爬下来，把烂摊子光溜溜地扔在那，“不做算了。”

程翥一下子心给绞住了，慌慌张张爬起来，差点给自己裤子绊了一跤，从后面把人箍住了拥紧，想拉他转过来却死死地转不动，伸手一摸脸上，一手都是潮湿的眼泪。

“哎哟，”老程一下子慌了，“小徐，不对，徐哥哥，步步，迭迭，我的祖宗哎，你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你看看我……”他逗得人忍不住笑了松了一口气，把人秃噜着转过来，一脸严肃地抓着他的手捧住自己的脸，“你好好看看，我回来了，我在这呢……”

“你骗鬼呢，你屁都没有带……行李箱都没有！”

“大件东西走海运在路上呢，”老程闭着眼扯谎，谁会说看着照片撸得发虚再也受不了了就抓紧飞回来了啊，“我不走了，我回来筹备个展呢……正好还要当个评委，领个国家奖……我好多事要做呢，都排的满满的，走不了的……”

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了，又过了一阵，突然扑过来像要把他勒进骨头里那样抱得死紧，爆发出了压抑了很久的、歇斯底里的哭声。

第93章 蚌

“其实吧……我这趟来，是有正经事要跟你商量。”

程翥躺在床上，点了支烟，到最后还是得开了个房找了张床把这小子“睡服”了才肯好好听自己说话，就是累得不行；其实也有些戚戚，自己比他大那么多，有一天治不动他了怎么办呢？自己的确还算不上老，可他却是真的年轻……

徐步迭却翻了个身，朦朦胧胧地抱住他一边胳膊，一双眼睛半开半阖着笑弯弯地眯起，显然酒肉餍足，终于理性占了上风，听得见人话了：“什么？”

“……你给我拨拨看看，我头上这儿是不是长白头发了？”

“这就是你的正经事啊？”

其实也挺正经的，程翥心想，但是还是把话题绕了回去：“我之前听敬子说，你把秦鸿给狠狠整了一通。那你心里这事，是算过去了，还是没过去呢？”

过没过去呢？徐步迭躺在情事的余韵当中，终于可以平静地内视自己的内心。时至今日，那疤痕碾过时的痛楚，似乎终于可以忽略不计了，那原本埋藏起来不忍卒视的伤口，现在也终于可以面对。提到他们时，也终于可以用一种蔑视的、戏谑的口吻，正常地对待了。而当你正视他们时，也才会发觉，那些曾让你夜半惊醒、辗转反侧恐惧不已的伎俩，其实不过是一些难以启齿的龌龊腌臜，幼稚粗陋得十分可悲。

就像一根肉刺，又瞧不见，挑不出，寻不着，时间久了也不影响生活，有时候又已经忘了；可时而隐隐作痛，提醒着你，你受过伤，哪怕伤不会痛，哪怕你向前走，它也永远在那儿，一道早已溃烂的暗疮。

他最终慢慢地说：“那要看怎么说了……我觉得我已经过去了，已经不在意了，甚至懒得给他们眼神，也不再会为了他们而失眠心悸，疑神疑鬼；但又觉得可能的确一辈子都要和它如影随形。”

程翥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徐步迭都快要睡着了，才开口说：“海外有那种地下艺术品拍卖市场，你知道吧？国内还会比较收敛，到了国外，就变得非常明目张胆了。其中有一种，满足收藏者特殊癖好的艺术作品的地下拍卖，俗称叫做蚌市。”

“……蚌市？”

“嗯，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假设你画了一幅蒙娜丽莎，在蚌市拍卖中最受欢迎的就是原作者绘制的蒙娜丽莎的全裸被侵犯的画。当然，标注是匿名的，是不是原作者，要靠你自己的眼睛去判断，也可能是仿品，所以这也很刺激，就跟赌石一样，赌到真品，就是开出‘遗珠’，所以叫蚌市。其实也可以说是一种高标格的色情艺术买卖场所吧……因为价格高昂，那里有很多不得志的、或者想来快钱的名家也在里面‘下海’。”

徐步迭眯起眼睛：“你也下海了？”

程翥无语了：“……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在你心中就这形象？”

“有钱赚啊……”小徐半梦半醒，就记得钱了。

“那我把你塑个全裸的拿去卖。”程翥握着他的腰打趣，手指在腰窝上打着圈。以前太瘦了，感觉一堆骨头硌着，现在生了点肉，腰窝的手感就尤其好，令人爱不释手。

“裸就裸呗……我还做过裸体模特呢……那些艺术品上有几个不是裸的啊……”

“当然不是那种艺术美化过的，柔和的人体展示。而是充满着性统治与压迫，物化肉体的一种恶趣味……是用最高的技法，做最低俗的事……”他一下子扯开罩在身上的薄被，翻身拢在徐步迭身上，目光极深地注视着他现在全然袒露的样子，手指一寸寸从下腹凹陷出浅浅一道痕迹的中轴，沿着干涸的精斑向上抚摸，“是现在这样的裸。”

徐步迭也坦然地回视他，两人四目相对，下面的那个突然整个人蜷起来吃吃地笑。

“怎么了？”程翥反倒纳闷了，自己霸道总裁装得不像吗？书里不都是这么那啥一下，然后嘴角微挑冷笑一声，'很好，你已经成功引起我的注意……'

“不是你的错，是我从你眼睛里看见自己觉得有点吓人，”徐步迭笑顺了气，“感觉你要真动手，会雕出来一个身上还带着那啥痕迹但却散发出一种神圣光辉的……圣像。我求你别再拿我当模特了，太丢人了跟丢勒似的，消受不起……”

老程一下子泄了气，翻回自己那边躺好：“这种作品一般都是正反一套。我之前看到一张蚌市的拍卖作，技法和甘派很相似。要是以前我还会怀疑一下是不是仿品……现在我可太清楚他们是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不仅做得出来，应该也是这种爱好的玩家中的一员。”

徐步迭一个激灵就清醒了，一下子坐起来：“画的是什么？”

“放心，画的不是你。”程翥说，“他们平常的水准一般也够不上这种级别的黑市交易。但是这张画里的模特是一位著名影星，估计当年还没有红时画的——毕竟他们目标从来都是未经人事的少男少女，但现在她成年了，也大红大紫了，所以这张画的价值也被带的水涨船高。”

“我之所以机缘巧合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这位明星团队得知了这画进了蚌市以后，拐了几道弯找到容宛琴如今海外合资的艺术代理公司，花重金请我们帮忙鉴别是不是甘和豫的真品。如果是，他们就无论花多大价钱，也必须得拍下买断。”

徐步迭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位明星非常清楚，如果是出自甘和豫之手，就证明画面里的场景很有可能是真的。

他咬了咬牙：“有备份吗？我想看看那幅画……”

程翥看了看他，翻身拿过手机捣鼓了一会儿，将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拿给他看。

画面里，是一副青涩的胴体，浓重的用色和强烈的反差……她的四肢像被拉伸那样不情愿地大张着，表情并不痛苦，而是空白，像是反抗后无能为力的妥协，某个部位的破损被描绘得纤毫毕现……那果然不是一种美感，反而用极其精湛的技法展现着一种极其肮脏的凝视视角，甚至能感觉到强烈的性审视的意味以及画家笔触间遮掩不住的强烈骄傲与炫耀。

徐步迭忍着反呕的冲动，他记得这幅画——的原本作品，因为是那位叫做佟冉然的女明星的缘故，总被摆在画廊的显著位置，来往人都能一眼看到。那幅画上的年轻女孩轻盈漂亮，不施粉黛，也还没有被贴上后期成名之后的一些标签，瘦伶伶地拒绝着周围浓烈肮脏的色彩包围，像一支倔强的百合花。

徐步迭突然荒谬地想，平心而论，现在这幅令人作呕的恶心画作竟然比其他作品要好得多、给人印象深刻得多，让你能在看到的第一瞬间确凿无疑地相信：是的，他们绘画了她完璧的美好样子，紧接着撕毁了她所有的美好的伪装暴露了她的所谓“丑陋”，然后又骄傲地记录了这荣耀的时刻。一表一里，完成了一次从肉体到灵魂的完全狩猎。

徐步迭回应了程翥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他画的……肯定不止一幅……这是证据。……”

“对。”程翥握住他的手，掰开他攥紧的掌心扣住，“我猜他们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应该还有 很多针对受害者为模特的画都是采用这种‘两吃’的方式，满足性癖的同时变相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还有谁，也并没有其他人的证据。就是这张图，毕竟是黑市出售的，他们也完全可以不认。”

“可是——”

程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阻止了他急切地发言，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目前最确凿的证据就是这张画，我拐弯抹角联系到了佟冉然，但她明确表示了不愿意对当事人追究责任，毕竟一是对她来说事情已经过去好些年了，不那么在意了；二是证明这画是不是甘和豫画的大概是旷日持久的没头官司，也很难证明这画是意淫加工还是写实；三是她事业发展迅猛，一旦曝光，都已经过了退休年龄的甘和豫能怎么样，估计牢都不用坐，而她恐怕演艺前途就全完了。所以，她宁愿花重金买断，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徐步迭沉默了很久：“可能对她来说，这件事的确已经过去了吧。”

“唉……这么大一瓜可憋死我了……今天我可算逮着人能说了，”程翥咂咂嘴，如释重负地放平身子，“想想也是，她进演艺圈可能会发现，甘和豫那种手段都是小儿科……见多了也就不怪了。”

但小徐可不爽了，本来一通发泄完对他这种浅眠的人来说最是容易睡个好觉，结果给这一通搅合，明明事后一支烟的快活时间全来纠结了；他也才知道，那根肉刺还在，自己也的确在乎，当时把秦鸿吓得屁滚尿流看起来是大快人心，实际上也不过隔靴搔痒。他气愤没处发泄，只能拿手指绞着程翥胳膊上一块肉硬掐着出气，掐得人只得求饶：“我明白，我懂了，你这儿这事没过去……但是啊，你也要冷静下来看，她的选择其实没有错，她如今的人生里，有太多比这货重要的多事情，他就是再怎么贩卖当年的恶意，也伤害不了她了。你能明白吧？你也一样……我看到你最近的作品了，今天发现你在学校也是半个名人。步迭，你以后名气会更大，跟这行牵扯更深，你越往上走，要面对的和她现在的顾虑也就越没有区别。”

程翥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另外，甘和豫也不是傻子，毕竟是他的作品在蚌市被高价抢拍的，我猜他也听到了这件事的风声。我这趟回来，主要是他以美协副主席的身份主动推荐我去国匠颁奖盛典领国匠奖，按说一是我这段时间都没混主流圈，二来我这个年龄领这个终身成就太早了……他这是在做诚意，我居然还推不掉。这个赛会同期还有全国高校优秀艺术作品联展，你看着吧，他肯定还会推荐你去。”

徐步迭枕着胳膊，突然觉得好笑：这算什么，封口费？迟来的补偿？“这么说是不是只要我们参加，就是被内定的了？”

“那不是肯定嘛……他这人就这样的，他现在是副主席加评审，什么不能一句话说了定，但是你就和他在一条船上了。”

对于很多渴望一步登天或者减少弯路的年轻人来说，这绝对是一场合算还十分有诚意的买卖，甚至都会觉得比起很多拔屌无情的“金主”来说，甘和豫算是有良心还大方的了。怪不得据说不少曾经也被他潜过的学生和艺人，都仍然和他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么多年都没有东窗事发。

就算是程翥，据说现在在国外市场打开得也不错，但要回来领能在国内圈子里等于“终身成就”等级的这个“国匠”荣誉，上头没人是绝对不行的。要靠程翥自己努力，大概至少还要个十年左右，靠资历硬磨出来堵别人的嘴。

这一条直接省去多少岁月奋斗的捷径面前，一点点肉刺，一点点些微疼痛，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徐步迭想明白了，反倒笑起来：“是啊……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程翥点了点头：“你会参加？我还怕你膈应呢，但这个机会很不错啊，正想着怎么说服你。”

“我是什么人啊，你别小瞧了我。我可是当年都膈应成了那样，钱我也还是照收了的人……”徐步迭嘿嘿一笑，这曾经的一颗梗刺如今说起来却毫不在意了，“现在也轮到我膈应他了，干吗不去，我还得大张旗鼓地去，好好踩一踩人家老前辈的给铺好的登云梯，毕竟某人的福利我从来都没沾过……”

“某人的口水你倒是沾了不少。”程翥笑着凑过来吻他，徐步迭笑着躲闪，拽过枕头堵他的嘴。两个人这会儿聊起了精神，又打着打着滚到一块去，那笑声渐渐低下去，吮吻的水声搅着低吟。

“对了，既然你决定了，”程翥一边卖力一边说，“那倒是可以去见见她。”

徐步迭朦胧地问：“……谁？”

“佟冉然啊。她虽然不愿意指证，倒是说想要和你当面谈谈。”

“我去……程翥你能不在插进来的时候突然说女人名字吗！操——……啊……”

第94章 野花

不管再怎么天雷勾动地火，该过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事实证明，除了那天纵欲过度第二天只好装作跑步脱力过于疲累翘了课——反正啃得跟鸭脖似的脖子也没法见人——还招致了院系领导以为他是为院争光才疲惫过度，纷纷登门慰问亲切握手鼓励他勇创佳绩的乌龙以外，之后果然那大猪蹄子就忙得团团转，明明在一个城市还是照不到面，跟人在国外也没什么区别。

一忙起来，别的事也就忘在脑后。

学生也有学生的忙处。校庆日的筹备就要开始了，今年是个整年，于是请了许多明星来助阵，学园里的各种义卖和社团摊位也展开了风风火火的准备工作，作为艺术类突出的综合性院校，这也是艺术生们大展所学的好时机。今年最红火的丧猫为校争得了很多关注和荣誉，因此得到了一个重点展位，甚至还给了一个巨大的充气气球装置的名额，让它颇为风光地趴在校园主路的迎宾大道上。

提出过“好歹是校庆，把这摆门口是不是也太丧了……”的原作者意见被全票否决，大家都觉得绕着丧猫巨大光秃秃的充气式身体设置步道和景点，还可以起到移步换景的作用，增加展览位置，增强趣味性，一举多得啊！

校长顶着光溜溜也只有几根毛的地中海发型，非常开明地表示“只要是学生喜欢的，我们都大力支持！”

但在学生中最热门的话题却并不是已经见怪不怪的“丧猫”，瞬息万变的流行文化已经进行到“听说没有，然女神要来我们学校了！”

佟冉然受邀前来参加校庆典礼并在晚会上献唱她最当红的曲目，一下子使得原本不过是“与民同乐”的师生舞台变得高大上起来，无数粉丝削尖脑门，想着怎么和她握手，拿到签名以及合照。而有志气一点的，则努力让自己的节目能通过审核竞标，这样将来自己就是“和佟冉然同台演出过的人”了！

徐步迭是那种忙起来就闲不下来的人，原本他只用搞一个展台，但接着这个气球就等于设计一个丧猫的大型装置，这就必须沟通所有的摊位和其他学生的设计风格以及装置摆台，再然后人人都来问他，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迎宾大道区域的主策划；一直忙到活动当天布置完成，在他已经把程翥和他提过的佟冉然都忘到九霄云外后，这位仁兄又跟天外飞仙一样，突然就嘭地一下出现在了面前。



一开始，小徐就隐约觉得好像有个变态跟着他。

那个变态穿着醒目至极的夏威夷风花衬衫，戴着一副乌漆嘛黑的墨镜，双手上一串顶针似的戒指，那么大一副个条儿，却总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还觉得人会发现不了。

后来想着，别是个狂热粉丝吧，因为那变态越凑越近了，看得见衬衫里还穿着个宅T，上面老大一只光秃秃的丧猫，胸口挂着个丧猫手机绳手机壳，裤子膝盖口扯出两个大洞，屁股*上则印了个无限符号∞，两瓣上各分一个圈，远看去令人遐想。

程翥躲在角落里盯着主展区，趴着墙缝儿露出半边脑袋，一旦周围有人走过投来奇怪的眼神，他就立刻咳嗽一声直起身体，假装四处看风景。等人走过了又趴过去继续看着过眼瘾：徐步迭在学生当中的气质和在他面前是两样的，程翥看起来觉得新鲜。比起其他嫩茬茬没有经过社会毒打的水灵灵年轻人，他身上会多一股锋利的、沉稳的态度，像初露锋芒的年轻头狼，让人很放心会去依赖他。大概这也是其他同学热衷于管他叫“徐总”的原因所在吧。但到了程翥面前，他就自觉不自觉地由狼变猫，也没学过撒娇，只会笨拙地躺在地上扭着翻肚皮。

就一下分神，展区那边的目标就不见了，程翥急忙探出半个身子，把墨镜抵在额头上面去找，突然身后屁股被使劲拍了一下，一扭头，还没有成功假装看风景，视线里迎面撞见自己正在找的“风景”就在眼前——徐步迭一副抓奸在床的模样拧着眉瞧他，满脸写着“不我不认识这个人”……程翥一下子脑袋短路，头顶的墨镜缓缓滑下，十分应景地啪地扣回鼻梁上头。

“额……”程翥努力眨了眨眼，飞了个WINK——发现戴着墨镜对方也看不到——试图调节气氛，“Surprise？”

“S你个头啦——我还以为学校混进变态了……”徐步迭无语至极，心想你的屁股倒是挺Suprise的，“你就差脖子上戴个花环下面围个草裙了……是要表演节目吗？”

程翥看了看自己：“果然很夸张吗？”

“废话……你看谁穿你这样，也太显眼了吧……而且季节也不对啊！你这是搞什么行为艺术？解放天性？”

程翥被逼问再三，终于憋不住委委屈屈地说了：“我这不就是，难得重返校园嘛，又不用当老师绷着，当初一颗扣子都得扣好一个夸张装饰都不能戴衣柜里颜色都只有三种，现在这不就想打扮得年轻点……”

“你对年轻人到底有什么误解……”徐步迭扶额，看他那模样又跟焉了吧唧的茄子似的，原本兴高采烈现在兜头一盆冰水下去，到底还是舍不得，拖着他就走：“去我寝室吧，拿两件衣服给你穿。”

程翥就又高兴起来了。穿得花一点怎么了？他知道自己不年轻了，在这行当里，资历就是资本，平常倒是没什么拿不出手的。但今天在学校里，他不是老师，也不是客人，就只是一个人的男友；像这样拖着手走在一起，浑身上下突然涌起一种久违的轻盈，就是所谓的“拍拖”了吧？他换上一件徐步迭的卫衣，由着他把自己头发抓乱；“你衣服有大号的啊，我还以为会穿不下呢。”“以前的，我没遇到家里那事之前，也没这么瘦。”徐步迭又拿了副无镜片的装饰黑框过来，往他鼻子上换掉那副瞎子阿炳，两人凑得极近，却并不为索吻，呼吸间流淌着暧昧，眼底的笑意里藏着欣赏。“这副就好看多了。”

程翥不能说自己其实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来，害怕自己和他一起、走在校园里，会看上去太像是老师和学生，而不是一对情侣。校庆在A大的传统中因为艺术生的天马行空而办得很像学园祭，是校园情侣们增进感情的最佳时机。程翥突然发觉自己的渴望——原来人真的会有一瞬想要变回二十岁，那样就能毫不自卑地和他走在一起，而不是像这样时时在意自己的形象：我看起来会不会太过成熟？我眼角的皱纹明显吗？陌生人会以为我是他的谁？如果知道了，又会不会嘲弄他、为难他？

“我这都没什么衣服……浪费你这个衣架子。你要是去敬子那里，什么没有，从头到脚，连袜子都限量，我这有些还是从他那捡他不要的。”

程翥立刻板起脸：“哪些是他的？我可不穿。”

“去要个帽子嘛。他那帽子好看。他有帽子收集癖。”

“你这不是挺好看的……”程翥顺手从架子上抽下一顶帽子，一面全是铆钉，戴上了觉得有点眼熟，“啊，这是不是那时候那个……”

“对，你当时从他那抢来的，我一直也没还回去。”徐步迭从房间里翻着翻着一堆衣服里给他翻出一条裤子，又笑了，“那时候还在你工作室看见当时的照片。那上面，你穿着破那种大洞沾了很多颜料的裤子……我没有那种啊。”

“我那不是时尚，就是真实……洞都是爬桁架磨的，颜料都是染上去的。”程翥换了裤子，骂了一声“操，小子腿这么长”，不甘心地把裤管卷了卷；对镜自怜了一下，觉得看起来至少可以伪装二十四五，才算满意了，就感觉脚上差了什么，又十分自助地从徐步迭的鞋柜上直接挑了一双，小徐的鞋那虽然全不是高级货，却一双双勤快地刷得雪白透亮；两人码子居然也是一样的。

程翥穿好了，再挑了件旧夹克，在徐步迭面前转了一圈，得意问他：“怎么样？看傻了？”

徐步迭看着眼前人穿的全是自己的衣服，像是浑身打满了某种标记那样，有一种饱胀的冲击令他呆了一会，终于发表感想：“我所有衣服你都能穿啊……那你的是不是我也能穿？这倒还挺省钱的……”

程翥也跟着呆了一呆，似乎尽最大努力跟上了他的思维模式：“那等你毕业？天成御府那边的老房子不太适合吧，卖了买套新的好了……还是你也想去国外发展？那边的话可以换套大的别墅，把工作室建在一起……你职业规划是什么，我现在倒是在哪都可以，看你喜欢了，要不要提前合计合计？”

徐步迭猛地抬头看着他：“……”

程翥也茫然地看着他：“……”

先抵不住的小徐耳根飞快地红了，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鼻尖，张口语无伦次：“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我是说我刚才就没那个……我不是在暗示什么！你不要想太多！”

“啊……？不是吗？‘太多’是想到哪里？……”程翥愣了愣，突然一阵尴尬返上来，原来不是吗？我已经在想同居的房子买哪比较好，要不要选个更那啥的国家把仪式给办了——这是不是的确有点多了？

大概发现了他的窘迫，小徐跟站在一千根针上似的，重心在两只脚左右游移：“草，你愿意想就想就是了，想想又不是不可以……我就只是，随便说说，就只是想着毕业可以借你的西服穿……我知道我很差劲！……啊我还要去会场看下，你，你自己先随便逛逛！想在我寝室呆着也行，反正活动晚上才开始……那会儿我该有空了……”

前言不搭后语地嘟囔了一堆，他又跟兔子似的蹿起来，一蹦就出了门，一溜烟跑没影了。

程翥原地站了半天，摸了摸鼻子，摊开手掌，里头他刚才戴过的那个粗圆戒指正躺在汗津津的掌纹中间：“我都打算顺势跪下拿手上这非主流戒指先凑合一下了……以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呢，原来不是啊，还好还好，那没太丢脸，这也太不像样了……”

他在整洁的寝室里转了一圈，徐步迭的东西到哪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一摞摞的书摆得桌上堆不下一直堆到墙角，另一边手工打的架子上晒着一排坯子。但房间里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有的爱玩爱闹的装饰品、衣物鞋帽、游乐设施、游戏机等等一概不见，唯一添置的大件是一台单独用的洗衣机，大概是为了单洗林幼霞的衣物和床单被褥准备的。

今天天气不错，他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心跳差点漏了一拍——林幼霞坐在窗前的靠椅上，穿了一件花色的毛衣，身上披着盖毯，连头发都梳得整齐，眼睛仍然是微睁着的，看上去就像是个正常的人，在安静地看着窗外盎然的美景和街道，等着自己儿子每一天从窄巷的另一头回来。

她面前的花瓶里，不知道从哪儿摘来一支野花斜插着，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花店里买的，想来他也舍不得。程翥知道他早上有时候还会起早跑一圈大学城周围的早餐外送，也许是在沿途的路中随手折下的，怕被吹坏了藏在怀里，从拉链的顶端蹭着下颌露出一缕春色。

程翥笑了笑，心想他真好啊。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世界？这么个小子，扑棱棱撞在自己怀里。

“阿姨。”他走到林幼霞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我们这一路，您也都看见了。”

那枚非主流的，又粗又劣的廉价环戒，反射着玻璃瓶里的水纹，晃晃悠悠地套在野花的颈子上。

第95章 灵魂的侠客

无趣的正经会议和汇报展望放在白天，夜晚的庆典则献给每一个年轻躁动的灵魂。

夜幕才刚刚落下，迎宾大道的彩灯就迫不及待地次第亮起，丧猫的脑袋随着气球的起伏高高昂起，平常很丧的那一抹笑容在灯光的映衬下看起来颇有几分邪魅狂狷，像是个亟待被打倒的反派。

学生们热热闹闹地沿着它光溜溜圆滚滚的身躯走向演出即将开始的中心广场。一路上学生情侣成双成对，终于不再沿着教学楼跑道顺时针逆时针地打圈，这时候都兴奋地挽着手，去买他们自己烧烤的小吃、自己制作的手工艺纪念品，去看自己筹备的节目。程翥走在中间，这一回并没有其他人投来怪异的眼光，可还是有些不自在：大约是因为别人都成双入对，而自己形单影只，又或者是这校庆日自己也不是第一回过了，可曾经更多的参与，都是在白天的部分——他做过演讲，参加过授奖，代表过学生团体发言，也在毕业之后因为捐赠仪式而和校长握手，把照片挂进名人堂里。他好像过早地成人以后，也从那时起便不再属于这些年轻的游乐了。

但今天走在这里，他突然发觉自己曾经一味埋头而缺失了的风景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当时的自己，没有察觉过这种等待的、期盼的、雀跃的心情？它们就像是那些头顶上悬挂的彩灯、或者小摊位上斑斓的彩条图案一样跃动着、闪烁着，明快又忐忑地在不同的音阶上来回跳跃。

当时的自己，总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眼高于顶，拼命地往前奔，觉得所有一切的这些庸俗情事，与崇高的目标理想比起来，简直不堪一击。而现在，他突然觉得，地上映出的一块粉红色的光斑很美，身边挤过去一排漂亮姑娘的裙角很美，少年人独有的大声的喧嚣呼喊声很美，小吃上泛起的油光里映出的笑容很美，弹错了音的不甚熟练的吉他声很美，忙忙碌碌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手里厚厚一叠发卷的材料纸张很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着：“梯子，对，都要有人看着，一直要在旁边扶住啊，注意安全！……一个桌子旁边放两个，然后一盒油性笔和颜料，从这里领的时候要登记……”那声音被我听见了，连耳朵也熨帖得很美很美。

——原来啊，原来我其实没有那么特别，和身边走过的每一个挽着手的年轻人一样，不过也是兜了一个大圈，去找那最简单的部分，原来那首脍炙人口的诗是这个意思，其实不关灯火的事，他来了，他便在我眼中发光，而旁边的灯火，便联袂地缀成依稀的星点。

徐步迭也看见了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盒子，就站住了脚步，朝他笑了一笑，脸似乎仍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被这暧昧的灯色映的。他脚尖踏着一块，那儿的光斑也闪烁着，从粉色跳成明黄，再换成浅绿，又闪成天蓝。“来啦！”他突然说，“前面的炒冰你吃了没？”程翥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只顾着贪看“灯火阑珊处”的风景；徐步迭突然返身冲回服务台区域，把那一箱子彩色油性笔连着登记簿和对讲机全扔给另一个人。“你来发一下！就这了！我收工啦！”

“徐老板你不能始乱终弃丢下我们啊——喂，你去哪呀！”

徐步迭头也不回喊：“约会！”伸手挽住程翥的胳膊，拖着他昂首挺胸地向前；留身后哇声一片——“卧槽，徐总有主了！”“你这不废话么！”“那帅哥谁啊，我们学校没有吧？没见过啊——隔壁校的？”“哎？那之前那个公主抱的呢？是这个吗？”“哎你们有没有听过那个八卦……”

徐步迭拽着程翥从凛然正步走到变成大步前趋再到拽着胳膊一阵狂跑，终于远离了八卦群众的玩味和议论；这才放缓步子淹没在人群里，才发现每个人都在最好的年纪里爱着某个人，原来谁也不在乎身边多一对同样腻歪歪的情侣；倒是他俩做贼心虚，不敢对视，却敢心照不宣地扣紧十指。



程翥也觉着自己矫情得不要不要的，啥情况啊，我俩这满打满算也谈时间够久了，啥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过了，一套托马斯全旋下来还带开小火车的；这会儿牵牵小手反倒心跳得擂鼓似的，太刺激了……我是十八岁那会儿有贼心没贼胆还在百度搜索“怎么开房”的毛头小子吗？他尴尬地找着话头说：“对了，那个什么，之前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啊……？”徐步迭跟敏感发作似的，忽地一跳，“什什什么这么快就要考虑好的啊？”

程翥有点莫名：“是啊，今天这样的日子又不是随时都有的……抓紧机会嘛，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种事情，那那那是能随随便便就考虑好的吗……”

“是吗……可你也考虑够久了吧？就这点事儿，有什么不能相信我的……”

徐步迭想了想，又看了看身边的人。程翥一脸轻松，好像笃定了答案似的没什么负担，他还就认准了我吃他这一口是吧？都过这一村就没这店了，是有多自信啊？真想把那个丘比特biubiu的蠢蛋账号那些伤春悲秋的黑历史扔他脸上……

不过，这件事的确考虑了很久，不能再久了，要说没有考虑好，那也是假的；可要这里就这么随随便便吃着零食牵着手走着走着就答应了，似乎又不那么正式。

说起来，这家伙连好好表白都没有过吧，每一次都这么糊弄过去了！

但是，又要怎样的“正式”才算是正式呢？那些誓言说得再美，也美不过那日他亲手捉来的夕阳；那些承诺再堂皇，也比不过他曾朝着厌恶的人低下头，把向他们道歉的言语一字字地写在纸上；那些交换的信物、记载的青春再珍重，也重不过那件他们亲手塑刻的雕像。原来有些话，根本是不必说的。

徐步迭扬着头笑了起来。至于考虑，那分别的每一天，每一夜，哪有不在考虑的时候呢？“对，的确考虑得够久了。不用再想了。”

程翥掖着嗓子里笑了一声，他声音低低的，挠得人心头作痒。“你答应啦？”

“答应啦！”小徐把脖子一梗，答应都答应了，横竖一刀，我看你能把我怎样？

程翥却拖着他飞跑起来：“答应了就好……快点快点，别来不及了！”

满头问号的小徐被直接拖去了演出后台，等他隐约发现自己一通决心竟然实际上鸡同鸭讲之后，他已经站在当红女星佟冉然面前了。

他摁住脑门上暴起的青筋，一面换上商业性营业微笑，一面用口型示意程翥：就这？就这？！

程翥：？？？上次就跟你说了啊？不会还在记恨吧……

就这也要抓紧机会？！

是啊……人家什么咖位的红人，错过这个机会你们很难安排见上面对不对……

徐步迭心想我果然还是得再考虑考虑，否则被气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倒是佟冉然看起来比电视里还要美，也更加瘦削和娇小，她放下手头的化妆品，示意助理带着其他人都出去，这才善解人意地笑着朝徐步迭开口：“你别怪程老师了，是我上次和程老师谈过之后，就一直说想要见见你。这次正好有这个机会。”

徐步迭这才把视线落到她身上；真是奇妙，她看起来完全已经不像是画中的那个脆弱无依的女孩了，大约只有在现实中会感到过分娇小的身量能和那画面中的瘦弱的部分联系在一起。但她现在的瘦削却充满了力量，短裙里露出的腿根，包裹在半透明镭射布料中的上臂，都透着明显强韧的肌肉线条，支撑她高强度表演所需的体力。

她看起来已经完全从那段阴影中走出去了。

徐步迭忍不住问：“为什么还想要见我？”明明你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你宁愿花钱买断，也不愿对簿公堂。

不过佟冉然倒是给出了一个完全意料外的答案：“怎么说呢，大概是……习惯吧？”

“习惯……？”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也非常执着于这个事情。我受到了伤害，甚至发生这一切时我都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懵懵懂懂，别提什么保存证据，更没有办法去证明……又或者，即使证明了也不能对他产生过多的影响，因为我也证明不了自己是被迫的。当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有太多的部分如履薄冰，公司的律师团队都不建议我在这上面孤注一掷。而我当时想着一定有跟我一样的受害者，如果我们联合起来的话，应该能够形成规模效应，补完证据链条……虽然我不能出面，但也许有人可以出面，我们可以团结起来，相互保护……”

她陷入了回忆当中，眼睛空泛地望着远处的一个虚焦，“我找到了很多人，通过他们公开展览的画，黑市售卖的画，行业圈，学生圈，还有旁敲侧击的打听，以及一些机缘巧合——就像碰见你这样。但是，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我也没有资格责怪别人，因为我也同样是那个无法站出来的人之一。”

徐步迭无言以对。扪心自问，我难道可以站出来吗？就算不算自己的影响，上一次哪怕只是那一点些微的反抗，都让老程和他招致了难以承受的代价。他不得不说，自己其实理解她的选择。生命中有很多更值得珍惜和追求的事物，更多值得花费精力的理想和追求，而那人带来的伤害，永远不能成为纠缠人生的主旋律。但是——

“那你现在感觉自己已经跨过去了吗？再看当年那么拼命搜集的举动，会不会觉得……有点傻？”

佟冉然捂着胸口做出有些受伤的样子笑了起来：

“你没听过我那首新歌吗？看来我还不够红啊……我不是唱在词里面了吗？无论是姿态优雅地漂移滑翔过去，还是脑袋着地头破血流地滚过去……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生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该做的事。我那个阶段努力了，无论什么结果都不后悔。而现在我也在努力，不能让那曾经的阴影重新主宰我的生活。”她看着他，“所以啊，那天程老师为了那幅画辗转找到我，我就觉得，好巧啊，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找过和我同样的受害者了，你看起来就像是当初的我。如果我那时候也有这样一个人爱我、支持我，始终站在我身后……说不定我也不会那么头破血流，能给那段青春交上一份更漂亮的答卷吧。”

门突兀地响了两声：“佟老师！要准备了！”

她站起来换上鞋子，理了理裙摆：“抱歉，说是谈谈，倒是让你听我唠叨了半天。”

“不会……”徐步迭有些急促地抢着说，“那个……您希望我给出一份不一样的答案……是吗？你也想要这件事最终有一个结局，画上一个句点。”

佟冉然的动作一顿，她再度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年轻人，她发现他和她不一样；那伤痕没有使他变得怯懦、灰暗、畏葸不前，那就只能使他更加强大。

“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徐步迭恳切地说，“我想要您当年收集的那些人的联系方式。”

佟冉然顿了顿。“对。但是法律对这种人反而没有什么作用，所以我估计就算你再找他们一遍也……”

徐步迭眼睛微微弯起：“我们是艺术家啊，佟姐。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总是不在家，小孩子懂什么，就总是哭；后来他给我带来一匹艺术家雕刻的小马，告诉我它可以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只要握着它睡觉，我就不再感到寂寞，也不再哭了。以后的人生中也是如此，仿佛越是低谷，越是能感受到艺术品上带来的一股强大的、左右情绪、打破禁忌和赋予勇气的力量。所以我一直觉得，艺术家就像是灵魂的侠客一样。”

“我现在要骑着那匹马去更远的地方了，我不想再拖曳着这么重的包袱上路，也不想我的同行者要时时为我慢下脚步、错过风景；所以更必须把这件事在这一阶段做一个了结——既然不能以法律的方式，那就以艺术的方式也不错。”



走出后台，远远看见程翥百无聊赖地等在那里，站在丧猫屁股的位置，也拿了一支马克笔在它几乎满满当当寻不到空隙的身上写写画画。那原本没毛的猫身上，现在全被各种祝福、表白、祈愿和爱语叠满，“希望四级一次过”“但愿他也爱我”“我们要在一起好好的！”“何以解忧唯有暴富”“今年也要继续加油！”“XX和XX是天生一对！”“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祝愿亲爱的考研顺利！”

那些爱与祝愿交织在一起，像是刚刚长出了一层厚厚的、五彩斑斓的漂亮皮毛。这一件特别的装置雕塑艺术到这里才算完成，工作人员正在空隙处涂上一些皮毛纹理般的颜料；等一会儿广场中央的主舞台散场时，每个人都能看到是什么让它重获新生。

佟冉然的声音在舞台上空响起：“我的一位朋友说，‘艺术家是灵魂的侠客’。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得上艺术家，但我想把这首歌送给他和他的爱人……如果这首歌有灵魂的话，就让它变作侠客的长剑，代替我和你们一起，斩断曾经的遗憾——”

她轻柔的歌声并不锐利，但绵长温润，里面似乎有一根钢骨，嗡鸣着不服输的韧劲。

徐步迭走到程翥身边，轻声问：“你写了什么？”

“没有。”程翥试图把那行傻傻的字遮起来。

徐步迭抢过他手里的马克笔，把“小徐和老程要一直在一起”的第一个字涂了，写成“老徐和老程要一直在一起”。

然后把笔一扔，拍了拍手：“要去参赛，西装借我。”

“……哦。”程翥想起刚才的乌龙，一副心虚模样偷眼看他神色，确定警报解除后还是忍不住笑，两个人靠在一起挤来挤去地朝前走，影子歪歪斜斜地黏在一起，看上去像一个大写的人。

第96章 塔与碑

国匠盛典的颁奖仪式，和大学生优秀毕业作品选送邀请展连在一起，同期举办，颇有一边树立标杆，一边提携后进的意蕴；在雕塑类的分项上，算是数一数二的权威奖项了。

今年的颁奖式还没正式开始，学生展厅正中一件名为《赝品》的大型结构主义作品就惊艳了所有人，甚至盖过了即将获奖的“国匠”们的风头，毕竟每个人一进会场就能一眼看见它——它太大了，只能够矗在中央，显得其他的展品都原地小了一号；而那巨大又其来有自，从上而下，由无数件或拙劣或精细、或简陋或高仿的各色雕塑赝品堆叠融合而成，它们之间无论是形状还是色彩或是构成，都岌岌可危地形成一种古怪的和谐与微妙的平衡，好像是座赝品的墓碑。

“这居然是学生作品？”一众大佬嘉宾啧啧称奇，“手法很老道啊……既开放又关联，视角也很成熟，这种敢于挑战的气魄也很完备……最妙的是，他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真的赝品？”

“哪个大师的弟子吧，肯定的。不然这光是制作资金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一般学生哪做得起这种规模的大型结构……”

“听说是甘老推荐的。”

有些人脸上的表情就微妙了一点，但毕竟不会不给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面子：“甘老啊……甘老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他们一边啧啧议论，一边走进赝品堆叠的“塔”内部，只觉得眼前突然光芒刺耀——用一种镀银面做成的凹陷不平的内部轮廓，像是陶器的内腔，过分光滑的现代感和高反光材质的流线、与刚才外部朴实的结构堆叠形成强烈差异，令人眼前一花，显著差异甚至令观赏者不自觉地产生了轻微的晕眩。人们发出轻微的叹息，脚下不自觉地踉跄起来。

银色镀铬的反光映出无数个变形的、夸张与怪异的丑陋人影，随着你眩晕的视线和特制的光影而在头顶上方的洞壁上摇晃着。——赝品。这无数个我衍生出的“我”当中，谁是赝品？而当你朝着那些赝品凑近、乃至于伸出手——肉色的部分立刻扩散向整个镀铬的镜面穹顶，好像欲望填塞满了整个赝品的空洞，支撑起这样一座赝品的塔与碑。

参观者们跌跌撞撞地先后逃出那座赝品塔的内部，脸上都露出惊叹的神情，早把刚才津津乐道的八卦忘到了九霄云外；一股强大的力量攫住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变得兴致勃勃*来：

“很有意思的想法！人是一切赝品的本源和内在支撑的意思……而赝品与真品的定义也在这其中发生了转换。”

“我觉得很有博伊斯变形象征的那种社会雕塑的意像，身体和客体相互转换……”

“从外部看的时候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甚至会令人心生轻蔑和同情，是居高临下的，可到了里面却突然一下失速了，通过观赏者自身的动作形成心理矮化来造成这种落差的势能；”

“反而光鲜无暇的‘真’是内在，而外表的赝品却历时久远，斑驳零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好像刚才那一会儿跟坐电椅似的，把我的精神拿出来在砧板上捶打了百八十遍再放出来，我都不敢再进去了，一进去，就变成了这件作品的一部分……”

“外在和内在有两个极端，观赏者生理和心理的情绪都利用到了——”

“是不是有点黎贝卡·霍恩的《度量盒》那感觉？愉悦与痛苦，力量与脆弱，内与外……”

“这作者是谁？……大四生？不是研究生？还没毕业吗？指导老师是哪个？”

“难以相信是这么年轻的学生做的，观察透彻又表现克制，年轻人往往会过于锐利尖刻。……后生可畏啊！”

艺评家、轻工协的人和记者呼啦啦围了一圈，七嘴八舌议论，把主办方的人叫来，问这个只署了名的年轻人在哪？找不到人？怎么能找不到人呢？你们是怎么安排的呀！不能轻视我们行业年轻的希望嘛！都指着为什么没有指导老师，是甘老避嫌不署名吗？甘老来了没有？甘老来了——甘老！

甘和豫一来，呼啦啦一群人黑压压地涌来，倒是搞得他一惊，有些飘然，又有种莫名的荣耀：毕竟他头一次以副主席的身份出席这样的活动，说到底，也是拜之前踢掉了程翥，卡着死线申请到了国务院津贴才混的上这种待遇。立刻背起双手，挺胸凸肚，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相互吹捧的仪式。

谁知道一群人冲上来，马屁全拍到马腿上，问的却都是关于徐步迭的事；甘和豫其实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徐步迭，本来只是想卖个人情堵住嘴，完全没想到这最不省心的小年轻过了这几年还是个刺头，给直接整了个声势浩大，整成了实至名归，反倒把甘和豫给架起来烤。

左右一看，程翥像是早料到这种情形似的根本不在，想推他出去吸引火力都不行；可现在，记者也想找这件作品的作者采访，旁边其他业内也想要询问情况，甚至还有轻工业联合会的想要咨询合作……他们找不到人，那自然就逮着推荐人甘主席，围着他问东问西。有记者以为是甘和豫挂名指导，非常马屁地非要把话头递过去；甘和豫既不好表现得太过热络，也不能把关系完全撇清，更不能显得自己一无所知，只好八风不动地把火烧回去：对，我很早就认识这孩子了……当时就觉得他非常有灵气，应该很有前途……比起我，程翥程教授和他才是关系匪浅，实际上也是他向我推荐这么优秀的一位青年艺术家……

甘和豫被围得根本都没有空去仔细看一眼那件作品，秦鸿倒是去兜了一圈，回来后脸色很难看，凑在甘和豫耳畔低声说，您不用去了，没什么好看的……那小子还是带刺，明里暗里阴阳怪气少不了的。但程翥与徐步迭齐齐缺席，又显然透露了一种虽然领了好处，可仍然不愿意合作妥协的信息……这让做出如此之大让步的老人脸色阴郁，心情拿捏不准地起伏不定。





徐步迭却着实没想那么多，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仓库的泡沫绵上补眠，手机扔在一边响到没电自动关机，也没有叫醒他——连熬了三个大夜才赶上展出时间，这时候睡得天昏地暗，口水横流，除非劈雷地震，否则是不会醒的。

这个如今一鸣惊人的作品并不是临时起意，而像一个巨大的阴影，一直盘桓在心头，也在这里，每一天都被逐渐地勾勒成型。这一个他租了好几年的仓库，里面所有的展柜如今终于都空了，所有曾经无处安放又显得滑稽可笑的赝品，都融合成另一个全新的艺术品，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和丰沛的价值。

这间灰蒙蒙的，一直以来他甚至不敢踏入的仓库，当真打开的时候，那些灰尘的状态带着一股尘封的、亲切的气味，始终那样安静的存在着，在走进去的时候轻微地扬起，好像在和他招呼：你来啦。你来看我们了。那些曾经保养精美的赝品们仍然静静地存放在那里，只是变得沉寂而安静，积上了厚厚的灰尘，承载着只有当事人才知晓的故事后，剥离了原本属于旁人的虚名金身后，内里属于自己的那一面也逐渐显露出来。

于是，那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打磨构造、细致微调的状态，突然间一气呵成地涌现，催动着双手往外勃发，像有什么要从掌心里、骨骼里生长攒动，扎得人生疼。他没有告诉程翥，没有接他电话，更没有拜托任何同学朋友帮忙；只是自己一个人闷头去做，等全部做完了、赶上了，那些曾装满仓库的赝品全都被搬空，被带走，只剩下自己和灰尘留在这里；突然觉得，其实已经不必要再去见证什么——秦鸿或者甘和豫也突然之间不再重要了，遗憾与质问也都到这里结束，胸膛里洋溢着饱胀的满足，那些灰尘有一股亲切的气味，阳光从顶上的窄窗里斜照进来，划出小小的一片，灰尘像有灵性一样，勾勒着浅浅的轮廓，飞舞躲闪着，包裹着他，好像有话要对他说。

‘这是爸爸这趟出差给你带的礼物，喜不喜欢？’

‘小迭长大了想不想也像他们一样，做个艺术家？’

他抱着空了的纸箱子，箱子底还剩了一叠旧的照片。他曾经在收拾的时候把有父亲的照片都扔掉了，现在却想着，要是还有就好了；但没有也不紧要了，父亲曾抱着他，把那些奇形怪状或是精美的作品从世界各地带给他，把每一个关于它们的独一无二的故事告诉他，连同饱含着对儿子未来的期冀一并交到他手里；最终，它们也都得到了一个好的归宿。

‘哇，爸爸懂得的好多！好厉害！’

‘哈哈，其实爸爸完全是滥竽充数，浅尝辄止罢了，但是抵不住真的很喜欢这些东西……它们身上就是有种美妙的魔力，吸引着人一直看进去，对吧？’

‘来，我们拉钩，别告诉你妈我又买了这个……否则她又要啰嗦……’

‘等小迭将来长大了，就给爸爸做一件最喜欢的艺术品……那时候我就不用收藏别人的，想要什么就让小迭做出来……可就省钱啦！哈哈哈！’

他听着灰尘在耳畔轻声呢喃，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97章 天空的颜色（全文完）

徐步迭这一觉睡得酣然，程翥急疯了。

这事前半个月他俩就没怎么联系，各忙各的，在徐步迭看来主要是因为程翥烦人，回来了见着了腻歪过了，好日子到头了，这好为人师的毛病就发作了；眼前又就只有他这一个学生，横着竖着都想要插一脚掺一杠，哪儿哪儿又觉得不顺眼，觉得他这儿生疏，那儿毛糙，理论将；又或者是男友病发作，大男子主义上身，今天怕他累着明天怕他冻着后天嫌他穿得多捂了汗，磕了碰了也不得了，恨不得自己越殂代疱，每天叮嘱你多喝热水。

最后两人不大不小地吵了一架，起因还是因为上次佟冉然给了个笔记本，上面记了一些当年她联系到的有同样遭遇的人，徐步迭想沿着把这些人再找一遍，程翥觉得危险又没必要，当年就没站出来过的人如今更不会站出来；何必再去自讨没趣一回？他实际是心疼小徐，那一个个人见过，就是要一次次把自己剖出来，受的伤再剥开一遍给别人看。

但徐步迭不听他的，他说我也不是要说服他们怎样，我就是想要见见他们。

见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可以往前去了。他们会成为另一个我，成为我作品的一部分留在这里。

那也不用你自己去……谁知道他们会说出什么话来？

这对我很重要！我必须去取得他们的同意。我也想看看……看看别人的选择招致的结果。

那也行吧，你非要去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什么易碎品！老程，你不许来，这是我自己的事！

两人说僵了梗着，程翥见说服不了他，又换了个角度开始从创意构成上挑毛病，哪个搞创作的没点心气，说着说着话赶话，杠上开花翻了脸。

“完全可以用更抽象的线条语言来代替——你做的东西很多人已经尝试过了！”

“怀特瑞德还强调过人的关系的重要性呢，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专家！再说你根本不懂装置！”

“是哦，你翅膀硬了，晓得怀特瑞德了，我已经没本事教你了是吧？”

“你说什么傻话啊！我不是你的学生吗？！”

“不敢不敢，您是我祖宗，是我祖宗行了吧！”

徐步迭气鼓鼓的，干脆赌气把他拉黑了：三年不见你人我日子也过下来了，没你程翥我是考试不及格了还是奖学金拿不到了还是毕不了业参不了这种级别的展了？你说我做不成，我偏要做给你看。总不能连甘和豫都觉得我没问题，反倒是你不信任我起来了？





国匠盛典的颁奖现场，缺席一个学生——哪怕是再炙手可热才华横溢的学生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也就过去了；但等大家入席就坐，发现程翥的座位也空在那儿，就显得有些微妙了。结合刚才甘和豫爆出的八卦，总有好事者展开联想：“看来真是程翥的徒弟啊？连不把赛事当回事的风格都继承了……对了，你们知不知道，以前程老师就什么大小赛会省市领导外宾接见都敢翘的，可让人头疼。”

“这可不得了，这次师徒齐上阵新老都包揽，那看来程派是要登上历史舞台了啊？”

工艺美术学会的陶理事长倒是不买账，立马就说：“那不对啊，老程虽说是搞雕塑的，他风格和这完全不同，擅长领域也不太一样，他不擅长戏剧式和装置——”

“那也不能这么说，你看他的徒弟姜念就擅长戏剧式……”

“姜念虽然戏剧式，但是风格没有这么大胆，还是很细腻的……”

“哎，不过这么说的话，倒是看出来很有几分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

“可是还是表现得很克制，这很难得啊！”

“不过，小孩子耍性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他程翥这次颁的是国匠啊，这种待遇对他还不好？特地通知他的，这都不来，岂不是让领导很尴尬……”

“啧啧，人家现在排面大了，他之前的那件国际奖作品你看过没有……”

《雕塑》杂志的记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周围窃窃的议论，打着哈欠拍着应景的记录照片，一排领导合影，再一排领导合影。一位领导发言：“找准……抓住……必将……”又一位领导发言：“展望……开启……谱写……”最博眼球的话题性人物不在，那张雕塑照片都配不上采访就罢了，最关键的是今年选出“最年轻国匠”的国际化重点话题人物也不在，这稿子简直就干巴巴地变成了新闻通稿。

比起“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黑马徐步迭，记者早早盯住的采访对象自然是已经内定为今年度“国匠”称号获得者，也将是我国最年轻的“国匠”的雕塑艺术家程翥。刚刚斩获国际大奖的他，是我国难得具有世界影响力的雕塑家，也有着非常传奇的人生经历，有很多值得玩味的部分：比如之前中日韩展临时撤展，业内早就风传他是受到了国内学术倾轧才离职远走拓展海外市场；和前妻曾经“金童玉女”的偶像剧般的浪漫经历和婚后惨然收场的学园爱情，以及他最近的获奖作品《迭》的主人公，风传是他与妻子离异的根源，是他藏匿着的新的情人……无论哪一条，都充斥着人们喜闻乐见的艺术家式风流色彩，值得一个长篇的专题报道。

但程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平常也不怎么接受国内媒体的专访，这次更是一副不来翘课的架势。眼看着颁奖仪式已经到了尾声：

“下面有请国匠奖的颁奖嘉宾上台，为我们颁发本年度国匠荣誉称号……”

突然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一阵风打着旋儿吹进来，让与会众人有些昏昏的头脑突然都为之一清——程翥大跨步地从中间的廊道走进来，配上恰好响起的明快响亮得颁奖音乐，好像一切都是为他量身定做，周围人的视线唰唰地朝他投注过去，像用视线为他扫出了一条瞩目的红毯。

程翥四下扫视着，像在找什么东西，主持人开玩笑地说：“程老师是在找您的奖杯吗？”还朝他招了招手；程翥也没客气，一个箭步跨上舞台，十分潦草地接过嘉宾送上的奖杯和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后，借着地势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底下密密麻麻的观众一圈，仍然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人；但却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程翥原本的确不打算来；今天的平台很好，他原本想要更多地把他留给徐步迭，像一个初出道的舞台。他考虑了很久，如果自己出现在这里，那么很可能视线最终会被引向他二人的关系，毕竟如果只要有心，恐怕都会留意到他那件才获了奖的名为《迭》的作品，与徐步迭之间的关系昭然若揭。程翥不想在这样的时刻让这种闲碎的八卦，分去原本属于徐步迭和他的作品本身的关注。

这都是他应得的——这小子，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但他人呢？难道还在生我的气？

电话打不通，主办也找不到他，最后打到程翥这里来问，程翥还乐乐呵呵喜滋滋地正等着给他个惊喜呢，这下给打得措手不及，到处找了一圈也没有，于是只能来这里了——程翥是一路跑着过来的，这时候还能觉得背脊凉飕飕的，衬衣在背脊里黏着皱巴巴的一团——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短短的时间里脑筋转了多少个弯，害怕他针对甘和豫的意图表达的太过明显，被穿了小鞋，被人算计；又自责为什么要和他赌气，为什么要为一点儿闲言碎语的可能就不陪着他，替他遮风挡雨？

不过，刚刚前来正厅之前，路过展厅时看到那件摆在正中的作品，只听见自己心里咚地一声，一块巨石落了地安了心，也砸得心头震撼，连耳膜都瓮瓮作响；一切疑虑、忐忑与猜忌都随之烟消云散——他已经追上来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成长成为足够强大又足够坚韧的人，不需要我心心念念地为他保驾护航，也已经可以扬帆出海；倒是如果我稍有懈怠的话，很可能会被他追上再甩掉才是真的。

全场的人有些期待又好奇更好笑地看着他，想要看看这个曾经的刺儿头成长成为如今最年轻的国匠，是不是又会发表出一篇惊世骇俗的获奖言论出来。

“我啊……在找一个人。今天这个舞台应该是他大放异彩的时刻。”程翥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他好像不在这儿，刚才主办也跟我说，突然联系不上人了，急得我啊，学校里也找了，常去的地方也找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的视线扫过底下坐着的甘和豫和秦鸿，半是打趣却冷着声音说，“甘老，人不会你又给我藏起来了吧？”

甘和豫脸色一瞬变得煞白，嘴唇微颤，语调也下意识变得厉荏起来：“你胡说什么呢？那不是你的学生吗？你来问我？”他语气过重，让明白的不明白的都投去了各色眼神。

“是哦，虽说曾经当过我两天学生，可我都没教过他什么，难得说两句提个意见，还跟我顶上了呢，嫌我不懂装置。”程翥随意地说，“结果刚才一看，不服不行啊，我确实不懂装置。不过各位大师也和我一样，明明他就在那里，结果谁也没看到啊。白瞎了这么一个巧妙的装置雕塑设计构思。”

底下有记者发现了话中端倪，兴趣被一下子吊起来了：“程老师——你是说，刚才那件《赝品》的作品摆我们都没有看明白？”

程翥笑了起来，朝着远处的灯光师摆了摆手：“能把展厅大灯关上吗？”

展厅耀白色的顶灯啪地熄灭了，四周只剩下地灯曛黄色的补光，映照得所有作品的轮廓都影影憧憧。

工艺美术学会的陶理事长一马当先，一队专业人士都纷纷起身离席，再度前往展厅中央。大家都显得饶有兴致：这件作品中，难道还藏有什么样的惊喜是他们没有发现的？

程翥将地灯的颜色调暗，再暗，那曛黄的色温里透着一丝昏红，看上去像是夕阳慢慢落下时令人怀念的天空的颜色。甘和豫冷着脸背着双手走在前面，探寻地朝雕塑内部流动的镀铬上变形的脸孔里看了看：“这有什么玄虚吗？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啊。”

程翥心中微微一动，他放下手中的奖杯，将手掌像捉紧贝壳那样拢在灯罩的外侧，然后慢慢地打开一隙。

“啊！！”

人们突然发出惊叹。原本凹凸不平的内测镀铬表层上，不同的层次在光照的效果下显现出仿佛一张张人脸的深浅效果。它们原本因为过于光滑和强光照射及反射镜面下淡化了轮廓的边界，但在如今这斜光的阴影中，逐渐勾勒出清晰的边缘。那一张张脸孔五官各异、神态各异，延续自程翥的显著面部雕塑风格被分明地糅合进来，像是被赝品吞噬进内部后，仍然努力挣扎着凸显出本我的自己，无声地呐喊着：

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无论在赝品之上倒映出多少个“你”的标签，你仍然无法占据我，无法吞噬我。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甘和豫瞪着眼，他不敢置信地一步跨进内部的中央，感觉四周扭曲的倒影狰狞地扑面而来；那一张张昏黄中的脸孔被流线型的线条勾勒得鲜活欲出，每一张脸看上去都那么地熟悉。

不，不是，别过来，我已经……都过去了！我不是对你们很好么？我不是做了补偿么？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交易！我们不是一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体面？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别撕破它，别钻出来！滚开！滚开！

他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着想要逃开，正好迎面兜头狼狈地撞到其他进来参观的人身上。

人群里此起彼伏响起了惊讶的声音：

“甘老？甘老？你怎么了？还好吧？”

“脸色怎么突然这么苍白？您出了好多汗啊……”

“是因为这个镜面反射和斜面导致眩晕吗？这应该是故意这么设计的，造成这个压迫感……”

“要不要喝点水啊？秦老师，你带甘老去休息一会吧？你怎么也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这种你们年轻人的作品，我们年纪大了，不太能够……”

“甘主席是不不太看好这种设计，还是太前卫了一点？标新立异，华而不实？”

“不会……”甘和豫脸色极其难看，还不得不特意解释，“的确是非常有想法……我身体不适应该更多是……嗯，只是这几天因为忙碌，没有休息好，对，就没有休息好！你们继续，我就、我就先回去了……”

有人落荒而逃，有人流连忘返，有人啧啧称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拍照上传朋友圈，更有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撰稿抢发头条……不过，看着他们忽而匆匆的身影，程翥突然觉得，他们的一切反应都如同既定的程式，看与不看，后续如何，原来早已预料，因而也不再重要。

就让你们停在这里吧，我们要往前去了。

程翥放开拢着地灯的手，没再拿起那支碍事的奖杯，反向挤出围拢聚集的人群。掌心里似乎还残存着光的温度，他攥了攥，像握住了那一缕光的实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

刚走出空旷的正门，发现有人正大张着嘴打哈欠，眼睛猫咪似的困倦地眯在一起，骑着还是那支旧旧的小电驴，斜斜地支着一条腿，百无聊赖地在门口瓦蓝的天色底下，等着接他回家。

一瞧见程翥的样子，徐步迭就缩了缩脖子：“干么要打人吗，手攥那么紧。”

程翥一把跨上车后座，将拳头探到他眼前，神秘地说：“我刚刚，又抓到夕阳了。”

“哦？手给我。”徐步迭没什么惊讶，只是抵住他那只攥紧的手，把拳头掰开了，将自己的手指探进去，填满彼此指间的空隙。那交叠的手掌澳热，体温连着心跳，交握的地方滚烫灼人。徐步迭回头，有些得逞的笑意也跟着漾过来，沿着掌心的纹路荡进他眼底。

“那你许愿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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